原文
皇有皇猷，帝有帝德，史家推论史事，首推三皇五帝。其实三皇五帝的本身，并未尝自称为皇，自称为帝，后人因他首出御宇，创造文明，把一个浑浑沌沌的世界，化成了雍雍肃肃的国家，真是皇猷丕显，帝德无垠，所以格外推崇，因把皇字帝字的徽号，加将上去。是意未经人道，一经揭破，恰有至理。到了夏商周三朝，若大禹，若成汤，若周文武，统是有道明君，他却恐未及古人，不敢称皇道帝，但降号为王罢了。及东周已衰，西秦崛起，暴如嬴政，凭借了祖宗遗业，招揽关陇间数十百万壮丁，横行海内，蚕食鲸吞，今日灭这国，明日灭那国，好容易把九州版图，一古脑儿聚为己有，便自以为震古铄今，无人可及，遂将三皇的皇字，五帝的帝字，合成了一个名词，叫做皇帝。
咳！这皇帝两字的头衔，并不是功德造就，实在是腥血铸成。试看暴秦历史，有什么皇猷？有什么帝德？无非趁着乱世纷纷的时候，靠了一些武力，侥幸成功，他遂昂然自大，惟我独尊。还有一种千古纪念的事情，就是我国的君主专制，实是嬴政一人，完全造成。从前黄帝开国以来，颁定国法，原是君主政体，历代奉为准绳，但究未尝有“言莫予违，独断独行”的思想。尧置谏鼓，立谤木，舜询四岳，咨十有二牧，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咎，周有询群臣询群吏询万民的制度，简策流传，至今勿替。可见古时的圣帝明王，虽然尊为天子，管辖九州，究竟也要集思广益，依从舆论，好民所好，恶民所恶，才能长治久安，做一位升平主子，贻谋永远，传及子孙。看官听说！这便是开明专制，不是绝对专制哩。声大而闳。
自从嬴政得国，专务君权，待遇百姓，好似牛马犬豕一般，凡所有督责抑勒的命令，严酷残暴的刑罚，无一不作，无一不行，也以为生杀予夺，惟我所为，百姓自然帖伏，不敢再逞，从此皇帝的位置，牢固不破，好教那子子孙孙，千代万代的遗传下去。那知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本身幸得速死，不致陨首，才及一传，宫廷里面，就闹得一塌糊涂，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于是楚汉逐鹿，刘项争雄。项羽力能扛鼎，叱咤万夫，却是个空前绝后的壮士，无如有勇无谋，以暴易暴，反让那泗上亭长，出人头地，用了好几个策士谋臣，武夫猛将，终将项霸王除去，安安稳稳的得了中原。史官说他豁达大度，确非凡夫，而且入关约法，尽除苛禁，能得百姓欢心，所以扫秦灭项，五年大成。
但小子追溯汉家事迹，多半沿袭秦制，并没有一番大改革的事业。萧何原是刀笔吏，叔孙通又是绵蕞生，绵蕞系表位标准，绵是置设绵索，蕞是植茅地上，为肄习典礼之处，使知尊卑次序。所见所闻，无非是前秦故事，晓得什么体国经野的宏规，因此佐汉立法，仍旧是换汤不换药的手段，厉行专制政体，尊君抑民。汉高祖尝沾沾自喜，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贵。照此看来，秦汉二代，规模大略相同，不过严刑峻法，算比暴秦差了一层。史官或铺张扬厉，极端称许，其实多是浮词谀颂，未足尽信呢。汉高一殁，吕后专权，险些儿覆灭刘氏，要继续那亡秦的后尘。这便是贻谋未善。幸亏还有一二社稷臣，拨乱反正，才得保全刘家基业。孝文入嗣，却是个守成令主，允恭玄默，守俭持盈，宽刑律，奖农事，府藏充实，囹圄空虚，汉家元气，实是孝文一代，休养成功。景帝遵业，略带刻薄，用兵七国，未免劳民，但尚是万不得已的举动，未可讥他黩武，此外还有乃父遗风，不忘恭俭。周云成康，汉言文景，两相比例，颇若同揆。传至孝武，与祖考全不相同，简直是好大喜功，仿佛秦始皇一流人物。秦皇好征伐，汉武亦好征伐，秦皇好巡游，汉武亦好巡游，秦皇好雄猜，汉武亦好雄猜，秦皇好诛夷，汉武亦好诛夷，秦皇好土木，汉武亦好土木，秦皇好神仙，汉武亦好神仙，秦皇好财色，汉武亦好财色。后世尝以秦皇汉武并称，还道他力征经营，开拓疆宇，东西南北的外族，闻风远遁，好算是一代武功，两朝雄主。谁知秦亡不由胡亥，实自始皇﹔汉亡不在孝平，实始武帝。本编并列秦汉，隐寓此意。文景二主四十余年积蓄，被汉武一生荡尽，从此海内虚耗，民生困敝。昭宣二朝，尚能与民更始，励精图治，勉强维持过去。传到元成时代，弘恭石显，几类赵高，杜钦谷永，酷似李斯，外戚王氏，遂得乘隙入朝，把持国柄。哀平昏庸，汉祚潜移。不文不武的王莽，佯作谦恭，愚弄士民，朝野称安汉公功德，多至八千人，虽由王莽善能运动，得此无谓的标榜，但也由汉武以来，人心渐贰，不愿归汉，遂为那逆莽所绐，平白地将汉室江山，篡夺了去。推究祸根，不能不归咎汉武。若谓秦传二世，汉传至十一世，历年久暂，大判径庭，这是由汉祖汉宗，有一两代积德累仁的效果，不比那秦嬴政一味暴横，无人感念，所以一暂一久，有此区别呢。评论的确。
话休叙烦，事归正传。且说秦朝第一代皇帝，就是嬴政，远祖乃是帝舜时代的伯益。益掌山泽，佐禹治水，有功沐封，赐姓嬴氏。好几传到了蜚廉，生子恶来，善走有力，助纣为虐，与纣同诛。恶来五世孙非子，住居犬邱，善养马，得周孝王宠召，令主汧渭间畜牧。马大蕃息，孝王遂封他为附庸，食邑秦地。四传至襄公，佐周平戎，护送平王东迁，得岐丰地，受封为伯，嬴秦始大。又数传至穆公，并国十二，遂霸西戎﹔再历十余传，正当六国七乱的时候，孝公奋起，用商鞅为左庶长，变法图强，战胜各国，定都咸阳。子惠文君嗣，僭号称王，嗣是为武王、昭襄王，与山东六国争衡，攻城略地，日见盛强。周赧王献地入秦，所有宝器九鼎，统被秦人取归。昭襄王子孝文王，有子异人，入质赵国，阳翟大贾吕不韦，行经赵都邯郸，见了异人，私叹为奇货可居，乃阳为结纳，与订知交。异人质居异地，举目无亲，免不得抑郁寡欢，离愁百结，蓦然碰著了意外良朋，正是天涯知己，相得益欢，当下往来日密，情好日深，遂把那羁旅苦衷，及平生愿望，一一流露出来。不韦遂替他设法，想出一条斡旋的妙计。原来异人出质时，昭襄王尚然在位，孝文王柱，正为太子，有妃华阳夫人，未得生男，异人乃是夏姬所出，兄弟甚多，约有二十余人。不韦既得异人传述，便即乘间进言，谓必取悦华阳夫人，作为嫡嗣，将来方得承统云云。异人当然称善，但恨无人代为先容，偏不韦又愿为效劳，且慨出千金，半赠异人，令结宾客，半贮行囊，西行诣秦，替异人作运动费。这真叫作投机事业。异人听到这般帮忙，怎得不感激万分？便与不韦订了密约，说是计果得成，他日当与共秦国。不韦便欣然西去，沿途购办奇物玩好，携入关中，先向华阳夫人的阿姊处，买通关节，托她入白夫人。大略谓：“夫人无子，亟宜择贤过继，若待至色衰爱弛，尚且无嗣承立，悔何可及？今异人出质赵国，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乘此机会，立异人为嫡嗣，请令归国，是异人必感德不忘，夫人亦终身有靠，一举两得，莫如此策”云云。这一席话，说得夫人如梦初醒，非常感佩。当夜转告太子，用着一种含颦带泪的柔颜，宛转陈词，不由太子不从。彼此破符为约，决立异人为嗣子。夫人得自姊言，知由不韦替他画策，便嘱使不韦归傅异人，并赠他厚赆。已经赚得利息。不韦返报异人，异人自然欣慰，从此与异人交谊，又加添了一层。
不韦更怀着鬼胎，随时访觅美人儿，凑巧赵都中有一歌妓，生得袅娜娉婷，楚楚可爱，遂不惜重资，纳为簉室，凭着那天生精力，交欢数次，居然种下了一点灵犀，不韦预先窥测，料是男胎，这是何术？想是不韦蓄有种子秘方。便去引那异人进来，开筵相待。酒到半酣，才令赵姬盛妆出见，从旁劝酒。异人不瞧犹可，瞧着那花容月貌，禁不住目眩心迷，一时神情失主，尽管偷眼相窥。偏那赵姬也知凑趣，转动了一双秋波，与他对映，想是不韦已经授意，但此姬本来狂荡，当然爱及少年。惹得异人心痒难熬，跃跃欲动。可巧不韦似有酒意，就在席间假寐，把手枕头，略有鼾声。异人色胆如天，便去牵动翠袖，涎脸乞怜。那美姬若嗔若喜，半就半推，正要引人入胜，不防座上拍的一声，接连便闻呵叱道：“你句你敢调戏我姬人么？”异人慌忙回顾，见不韦已立起座前，面有怒容，顿吓得魂飞天外，只好在不韦前做了矮人，长跪求恕。不韦又冷笑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不应这般戏侮，就使爱我姬人，也可直言告我，何必鬼鬼祟祟，作此伎俩呢？”异人听了，转惊为喜，便向不韦叩头道：“果蒙见惠，感恩不浅，此后如得富贵，誓必图报。”不韦复道：“交友贵有始终，我便将此姬赠君，但有条约二件，须要依我。”异人道：“除死以外，无不可从。”不韦即说出两大条件：“一是须纳此姬为正室，二是此姬生子，应立为嫡嗣。”异人满口应承，方由不韦将他扶起，索性嘱使赵姬，坐在异人座侧，缓歌侑觞，直饮到夜色仓黄，才唤入一乘轻舆，使赵姬陪伴异人上车，同返客馆。这时赵姬的身孕，已经两阅月了。美眷如花，流光似水，异人与赵姬日夕绸缪，约莫过了八个月，本来是腹中儿胎，应该分娩，偏偏这个异种，安然藏着，不见震动，又迟延了两月，方才坐蓐临盆，生下一个男儿。说也奇怪，巧遇是日为正月元旦，因取名为政，寄姓赵氏。非吕非嬴，不如姓赵。异人总道是十月生男，定由己出，那知是吕氏种下的暗胎，已有以吕代嬴的默兆了。特笔表明。
越三年秦赵失和，邯郸被围，赵欲杀害异人，亏得吕不韦阴赂守吏，把他纵去，逃赴秦军，妻子由不韦引匿。待至魏兵救赵，秦军西还，异人原得归国，不韦也将异人妻子，送入咸阳，俾他完聚。华阳夫人见了异人，异人当即下拜，涕泣陈情，叙那数年离别的思慕，引起夫人的感情。他又因夫人本是楚女，特地改著楚服，取悦亲心。果然夫人悲感交并，也挥泪与语道：“我本楚人，汝能曲体我心，便当养汝为子，汝可改名为楚罢。”异人唯唯从命，自是晨昏定省，格外殷勤。想又是不韦所教。就是赵姬母子，得入秦宫，见了华阳夫人，也是致敬尽礼，不敢少疏，因此华阳夫人，喜得佳儿佳妇，便与孝文王再申前约，决不负盟。既而昭襄王病殁，孝文王嗣位，即立楚为太子。丧葬才毕，升殿视事，才阅三日，便即逝世。太子楚安然继统，得为秦王，报德践约的期限，居然如愿以偿。当下尊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政为嗣子，进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一番大交易，至此成功。
会东周君联合诸侯，谋欲伐秦，为秦王楚所闻，遂遣相国吕不韦督兵往攻。东周君地狭兵单，那里敌得过秦军，诸侯复观望不前，眼见是周家一脉，不得再延。东西周详情，应载入周史中，故本回从略。吕不韦大出风头，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锢阳人聚，周朝八百多年的宗祚，反被一个阳翟贾人，铲灭无遗，文武成康，恐也不免余恫呢。明“翦姬箓”暗移嬴祚，凶狡如吕不韦，怎得久存。不韦班师还朝，饮至受赏，不劳细说。
转眼间又是四年，秦王楚春秋鼎盛，坐享荣华，总道是来日方长，好与那正宫王后，白头偕老，毕世同欢。谁料到二竖为灾，膏肓受厄，终落得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年才三十有六。子政甫十三岁，继承秦祚，追谥父楚为庄襄王，尊母为王太后，名目上虽是以子承父，暗地里实是以吕易嬴。画龙点睛。政未能亲政，国事俱委任吕不韦，号为仲父。应该呼父。不韦大权在握，出入宫廷，时常与秦王母子，见面叙谈。只这位庄襄太后，尚不过三十岁左右，骤遭大故，竟作孀姝，她本是个送旧迎新的歌姬，怎禁得深宫寂寂，孤帐沈沈？空守了好几月，终有些忍耐不住，好在不韦是个旧欢，乐得再与勾引，申续前盟。不韦也未免有情，因同她重整旗鼓，演那颠凤倒鸾的老戏文。宫娥采女，统是太后心腹，守口如瓶，秦王政究竟少年，未识个中情景，所以两口儿暗地往来，仍然与伉俪相似。
一年二年三四年，秦王政已将弱冠了，不韦年亦渐老了。偏太后淫兴未衰，时常宣召不韦，入宫同梦。不韦未免愁烦，一则恐精力濅衰，禁不住连宵戕贼，一则恐少主濅长，免不得瞧破机关，于是想出一法，私拟荐贤自代。凑巧有个浪子嫪毐，读若爱。阳道壮伟，尝戏御桐木小车，不假手力，但用那活儿插入轮轴，也能转捩运行。见不韦列传。事为不韦所闻，立即召为舍人，先向太后关说，极称嫪毐绝技。太后果然歆羡，亲欲一试，当由不韦令人告讦，诬毐有罪，当置宫刑，一面厚贿刑吏，但将毐拔去须眉，并未割势，便使冒作阉人，入侍太后。太后即引登卧榻，实地试验，果然坚强无比，久战不疲，惹得太后乐不可支，如获至宝，朝朝暮暮，我我卿卿，老淫妪又居然有娠了。多年不闻生育，至此又复怀妊。毕竟嫪毐有力。会值夏太后病逝，嫪毐遂与太后密商，买通卜人，诈言宫中不利母后，应该迁居避祸。秦王政不知有诈，就请母后徙往雍宫，嫪毐当然从往。嗣是母子离居，不必顾忌，一索得男，再索复得男，保抱鞠育，视若寻常，且封嫪毐为长信侯，食邑山阳，寻且加封太原郡国。凡宫室车马衣服，及苑囿驰猎等情，均归嫪毐主持，毐至此真快活极了。小子有诗叹道：
宫闱厮养得封侯，肉战功劳也厚酬。
若使雄狐长得志，人生何惮不淫偷！
欲知嫪毐后事，且待下回说明。
本回第一段文字，揭出皇帝专制四字，是笼罩全书之大宗旨。秦造成之，汉沿袭之，是秦汉本一脉相关，无甚区别，此著书人之所以并为一编不烦另提也。且秦皇汉武，为后人连语之口头禅，两两相较，不期而合，即秦即汉，会心固不远耳。叙事以后，即写秦政出世之来历，见得嬴吕相代，暗寓机关。后来政母复通吕不韦，并淫及嫪毐，母既不贞，子安得不流为暴虐？演述之以示后人，亦一儆世之苦心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全译，人名、地名、官职与史事次第一依原文；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语意，便于对照阅读。
开篇史论：三皇五帝到「皇帝」
古人说「皇」有皇猷、「帝」有帝德，史家推论史事，往往首推三皇五帝。其实三皇五帝在世时，并没有自称「皇」、自称「帝」；只因他们最先君临天下、缔造文明，把混沌的世界化成秩序井然的国家，皇猷显赫、帝德广被，后人才格外推崇，把「皇」「帝」二字当作尊号加在他们头上。这层意思前人少有人说，一经点破，倒很在理。到了夏、商、周三代，大禹、成汤、周文王、周武王，都是有道明君，他们还怕比不上古人，不敢称皇道帝，只降尊号为「王」罢了。东周衰微以后，西边的秦国崛起，出了个暴君嬴政，靠着祖宗留下的基业，把关陇之间几十万上百万壮丁驱上战场，横行海内，蚕食鲸吞，今天灭一国，明天灭一国，好不容易把九州版图一股脑儿聚到自家手里，便自以为震古烁今、无人能及，于是把三皇的「皇」字、五帝的「帝」字，合成一个词，叫作「皇帝」。
唉！「皇帝」这两个字，并不是功德堆出来的尊号，实在是腥风血雨浇铸出来的。你看秦朝那段历史，有什么真正的「皇猷」「帝德」？无非是趁着乱世纷纷，靠武力侥幸成功，便昂然自大、惟我独尊。还有一桩值得千古记取的事：中国后世那种「君主专制」，实在是嬴政一个人一手造成。自黄帝开国以来，国家法令固然也是君主政体，历代奉为轨范，但终究不曾发展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独断独行」的地步。尧设谏鼓、立谤木，舜询问四岳、咨询十二州牧，禹听取直言，汤勇于改过，周代更有询问群臣、群吏、万民的制度，史册流传至今。可见古时的圣帝明王，虽尊为天子、统辖九州，到底还要集思广益、顺从舆论，与百姓同好恶，才能长治久安，做太平君主，把福祚留给子孙。列位看官！这就叫「开明专制」，并不是「绝对专制」。（夹批「声大而闳」：声势大、道理也正大。）
秦政专制的恶果与楚汉、汉初
自从嬴政得了天下，一心专务君权，把百姓当作牛马猪狗，凡是督责、抑勒的命令，严酷残暴的刑罚，没有一样不做、没有一样不行；自以为生杀予夺全由自己，百姓自然服帖，再也不敢反抗，从此皇帝宝座牢固不破，好叫子子孙孙千代万代传下去。哪知「专欲难成，众怒难犯」：他自己幸亏死得早，没丢脑袋，可才传了一代，宫廷里就闹得天翻地覆——戍卒一呼、函谷关举事、楚人一把火，阿房宫成了焦土。于是楚汉相争，刘邦、项羽逐鹿中原。项羽力能扛鼎、叱咤万夫，是空前绝后的壮士，可惜有勇无谋，以暴易暴，反倒让泗上亭长刘邦出人头地，靠着一班谋士谋臣、武夫猛将，终于除掉项霸王，稳稳当当得了天下。史官说他豁达大度，确非凡品；而且入关约法三章，尽除秦朝苛法，能得百姓欢心，所以五年之间扫秦灭项，大功告成。
但作者追述汉朝事迹，发现汉初多半沿袭秦制，并没有做一番真正改弦更张的大事业。萧何本是刀笔吏，叔孙通又是「绵蕞生」（绵是拉绳标位，蕞是插茅在地上，演习礼仪、分清尊卑）。他们所见所闻无非是秦朝那一套，哪里懂得经国远猷？因此辅佐汉朝立法，仍是换汤不换药，厉行专制、尊君抑民。汉高祖还曾沾沾自喜，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由此看来，秦、汉两代规模大略相同，只是严刑峻法比暴秦略轻一层罢了。史官往往铺张扬厉、极力称颂，其实多是谀词浮颂，不足尽信。汉高一死，吕后专权，几乎把刘氏天下断送，简直要续上秦朝灭亡的后尘，这便是贻谋不善。幸亏还有几位社稷之臣拨乱反正，才保住刘家基业。孝文帝继位，是守成令主，沉静寡言、节俭持盈，宽减刑律、奖励农桑，府库充实、监狱空虚，汉朝元气实在是在孝文一代休养出来的。景帝继承父业，稍嫌刻薄，对七国用兵不免劳民，但仍是万不得已，不能说他好战；此外仍保留乃父恭俭之风。周人称成康，汉人称文景，两相比照，颇为相似。传到汉武帝，与祖宗全然不同，简直好大喜功，活脱脱又一个秦始皇：秦皇好征伐，汉武也好征伐；秦皇好巡游，汉武也好巡游；秦皇好猜忌诛杀，汉武也好猜忌诛杀；秦皇好大兴土木，汉武也好大兴土木；秦皇好神仙方术，汉武也好神仙方术；秦皇好财货女色，汉武也好财货女色。后世把「秦皇汉武」并称，以为他们力征经营、开拓疆土，四裔闻风远遁，算得两朝雄主、一代武功。谁知道秦朝之亡并不全怪胡亥，实从始皇便种下祸根；汉朝之亡也不全在孝平帝，实从武帝便已开其端。本书把秦汉并列，正暗含这层意思。文、景两朝四十多年的积蓄，被汉武帝一生挥霍殆尽，从此海内空虚、民生凋敝。昭帝、宣帝还能与民更始、励精图治，勉强撑持。传到元帝、成帝，弘恭、石显几乎就是赵高一流，杜钦、谷永酷似李斯，外戚王氏乘隙入朝、把持国柄，哀帝、平帝昏庸，汉家气数潜移。那个不文不武的王莽，假装谦恭，愚弄士民，朝野称颂安汉公功德的竟有八千人——固然是王莽会运动、弄出这场无谓标榜，但也是自汉武帝以来人心渐贰、不愿再归心刘汉，才被逆王莽所骗，平白把汉室江山篡了去。追究祸根，不能不归咎汉武帝。若说秦朝只传二世、汉朝却传到十一世，国祚长短悬殊，那是因为汉高祖、汉文帝等有一两代积德累仁，不像秦嬴政一味横暴、无人感念，所以一短一长，才有这般区别。（原文「评论的确」：作者自认这段议论站得住脚。）
嬴秦世系、异人质赵与吕不韦「奇货」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说秦朝第一代皇帝便是嬴政。他的远祖可上溯到帝舜时代的伯益：掌管山泽，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受封，赐姓嬴氏。传了好几代到蜚廉，生子恶来，善跑有力，却助纣为虐，与纣王同被诛杀。恶来五世孙非子住在犬丘，因善于养马，得周孝王宠召，命他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畜牧；马匹繁殖很快，孝王封他为附庸，食邑在秦地。再传四代到襄公，辅佐周室平定西戎、护送平王东迁，得到岐山、丰地，受封为伯，嬴姓秦国从此强大。又传多代到穆公，吞并十二国，称霸西戎；再传十几代，正当战国七雄纷争之际，秦孝公奋起，用商鞅为左庶长，变法图强，战胜列国，定都咸阳。儿子惠文君继位，僭号称王，此后武王、昭襄王与山东六国争衡，攻城略地，日益强盛。周赧王献地入秦，传国宝器九鼎都被秦人取走。昭襄王的儿子孝文王，有个儿子名叫异人，在赵国当人质。阳翟大商人吕不韦路过赵都邯郸，见了异人，私下叹道「奇货可居」，于是假装与他真心结交，订为知己。异人客居异国、举目无亲，不免抑郁寡欢、千愁万绪，忽然遇上这位「天涯知己」，越谈越投契，往来日密、情谊日深，便把羁旅之苦与平生愿望一一倾诉。不韦替他谋划，想出一条转圜妙计。原来异人出来当质子的时候，昭襄王还在位，孝文王名柱，当时是太子，太子妃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异人是夏姬所生，兄弟二十多人，未必能轮到继承。不韦听完异人的自述，便进言说：一定要取悦华阳夫人，立为嫡嗣，将来才能继位。异人当然说好，只恨没人代为疏通；偏偏不韦又愿效劳，而且慷慨拿出千金：一半赠给异人结交宾客，一半装入行囊，西行入秦，替异人作活动经费——这真是投机生意。异人听了这般帮忙，如何不感激涕零？便与不韦订下密约：若计策成功，来日与你共享秦国。不韦欣然西去，沿途购买奇珍玩好，带入关中，先在华阳夫人的姐姐那里买通关节，托她转告夫人，大意说：「夫人无子，应急早择贤者过继；若等到色衰爱弛仍无嗣子可立，后悔就来不及了。如今异人在赵国为质，日夜哭泣思念太子与夫人，乘此机会立为嫡嗣、请他回国，异人必感恩戴德不忘，夫人也终身有靠，一举两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一番话说得夫人如梦初醒，十分佩服。当夜转告太子，用含泪娇柔之态婉转陈说，太子不由不从，两人破符为约，决立异人为嗣。夫人从姐姐处得知是不韦画策，便吩咐不韦回去教导异人，并厚赠财物——不韦已经先赚了一笔利息。不韦回报异人，异人自然欣慰，与不韦的交情又加深一层。
赵姬、移花接木与嬴政诞生
不韦另怀心思，随时物色美女，恰巧赵都有个歌妓，生得袅娜娉婷、楚楚动人，不韦不惜重金纳为侧室，凭天生精力与她同房数次，居然种下一点「灵犀」；不韦预先窥测，料定是男胎。（夹批：这是什么法术？想必不韦藏有「种子秘方」——演义调侃语。）于是请异人赴宴，酒到半酣，才叫赵姬盛妆出来劝酒。异人一见，若不见还可，一见那花容月貌，顿时目眩心迷、神魂失守，只管偷眼去看。偏偏赵姬也会凑趣，一双秋波转过来与他对视——想是不韦早已授意，而这赵姬本性也轻狂，自然偏爱少年。惹得异人心痒难熬、跃跃欲动。恰巧不韦装作酒醉，在席间打盹，手肘枕头，微微打鼾。异人色胆包天，便去牵她翠袖、涎着脸乞怜。美姬半嗔半喜、半推半就，正要入港，不料座上「啪」的一声，接着听见喝道：「你、你敢调戏我的姬人？」异人慌忙回头，见不韦已立起身来、面带怒色，吓得魂飞魄散，只好在不韦面前矮了半截，长跪求饶。不韦又冷笑道：「我与君交好多年，不该这般戏侮；就算爱我的姬人，也可以明说，何必鬼鬼祟祟做这种把戏？」异人转惊为喜，向不韦叩头道：「若蒙见赐，感恩不尽，他日若得富贵，誓必图报。」不韦道：「交友贵在始终，我就把这姬人赠你，但有两条条约，必须依从。」异人道：「除死以外，无不听从。」不韦便提出两大条件：第一，须纳此姬为正妻；第二，此姬若生子，须立为嫡嗣。异人满口答应。不韦这才扶他起来，又吩咐赵姬坐在异人身侧，缓歌劝酒，一直喝到暮色苍茫，才叫来一乘小车，让赵姬陪异人上车，同回客馆。这时赵姬已有两个月身孕。（下文「美眷如花，流光似水」：形容二人缠绵。）异人与赵姬日夜绸缪，过了大约八个月，按常理腹中胎儿该分娩了，偏偏这个「异种」安然藏着不见动静，又拖了两个月，才临盆生下一个男孩。说也奇怪，恰巧那天正是正月初一，因此取名为「政」，暂时从赵姓。（夹批：非吕非嬴，不如姓赵——点明血统暧昧。）异人总以为是足月而生、必是自己的骨血，哪里知道竟是吕家种下的暗胎，「以吕代嬴」的征兆已经伏在这里了。（「特笔表明」：作者特意写清。）
邯郸之围、子楚即位与灭东周
过了三年，秦赵失和，邯郸被围，赵国要杀害异人，亏得吕不韦暗中贿赂看守，把他放走，逃奔秦军；妻子儿女由不韦藏匿掩护。等到魏国救赵、秦军西撤，异人得以归国，不韦也把异人妻子送入咸阳，使他们团聚。华阳夫人见了异人，异人当即下拜，涕泣陈述数年离别之思，打动夫人感情。又因夫人本是楚国女子，异人特地改穿楚服，以迎合亲心。果然夫人悲喜交集，挥泪说道：「我本楚人，你能体贴我心意，便当收你做儿子；你可改名为『楚』。」异人唯唯听命，从此晨昏定省，格外殷勤。（夹批：想又是不韦所教。）赵姬母子入秦宫见华阳夫人，也恭敬尽礼、不敢稍有怠慢，因此夫人喜得佳儿佳妇，便与孝文王重申前约，决不背盟。不久昭襄王病死，孝文王继位，立即立子楚为太子。丧葬刚毕，登殿视事，才三天便去世。太子楚安然继位，为秦王，报答恩德、履行约定的日子居然如愿以偿。于是尊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政为太子，进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这一笔大买卖，至此大功告成。
适逢东周君联合诸侯图谋攻秦，秦王楚（即子楚/庄襄王）闻讯，派相国吕不韦督兵往攻。东周君地狭兵弱，哪里敌得过秦军？诸侯又观望不前，眼见周家这一脉再也延续不下去。（东西周详情该写入周史，本回从略。）吕不韦大出风头，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禁锢起来；周朝八百多年的宗庙社稷，反被一个阳翟商人一手铲灭，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若有知，恐怕也要痛心。（夹批：明说「翦姬箓」、暗写嬴姓天下被移花接木；像吕不韦这般凶狡，又岂能长久？）不韦班师还朝，庆功赐宴，细节不赘。
庄襄崩逝、仲父擅权与嫪毐入宫
转眼又是四年，秦王楚正当壮年，坐享荣华，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与正宫王后白头偕老。谁料病魔缠身，三十六岁便呜呼哀哉。子政年仅十三岁继承秦祚，追谥父楚为庄襄王，尊母为王太后；名义上是以子继父，暗地里却是「以吕易嬴」。（夹批「画龙点睛」。）嬴政尚未亲政，国事全交给吕不韦，号为仲父。（夹批「应该呼父」：冷嘲。）不韦大权在握，出入宫廷，常与秦王母子会面叙谈。这位庄襄太后还不到三十岁，骤遭丧夫，成了寡妇；她本是迎来送往的歌妓出身，怎耐得住深宫寂寞、孤帐沉沉？空守数月，终于忍耐不住；好在不韦是旧情人，乐得再勾引他，重续前盟。不韦也未免有情，与她重整旗鼓，演那颠鸾倒凤的旧戏。宫女都是太后心腹，守口如瓶；秦王政到底年少，不懂其中奥妙，因此两人暗中往来，仍像夫妻一般。
一年、两年、三四年过去，秦王政将近弱冠，不韦年纪也渐老了。偏偏太后淫兴不衰，时常宣召不韦入宫同寝。不韦不免发愁：一则怕精力渐衰，经不起夜夜折腾；二则怕少主渐长，看破机关。于是想出一计，打算荐人自代。恰巧有个浪荡子名叫嫪毐（读音近「爱」），阳物壮伟，曾戏驾桐木小车，不用手力，只把那话儿插入轮轴，也能转动行走。（见《史记·吕不韦列传》。）不韦听说，立刻召为舍人，先向太后吹嘘嫪毐绝技。太后果然羡慕，想亲自一试。于是不韦让人诬告嫪毐有罪、该受宫刑，一面厚贿行刑官吏，只拔去须眉，并不割去阳物，让他冒充阉人入宫侍奉。太后引他上榻「实地试验」，果然坚刚无比、久战不倦，太后乐不可支，如获至宝，从此朝朝暮暮卿卿我我，这老妇人居然又怀孕了。（多年不育，至此又怀，毕竟嫪毐「有力」——演义刺笔。）适逢夏太后病逝，嫪毐与太后密商，买通卜者，谎称宫中不利母后、应迁居避祸。秦王政不知有诈，请母后迁往雍宫，嫪毐自然跟去。从此母子分居，不必顾忌，一连生下两个儿子，抚育如常；又封嫪毐为长信侯，食邑山阳，不久再加封太原郡国。宫室、车马、衣服以及苑囿游猎等事，都归嫪毐主持，嫪毐至此真是快活极了。作者作诗叹道：
宫中的厮役养客竟得封侯，「肉战」的功劳也得到厚赏。若让这等奸雄长久得志，人又何必怕做淫邪之事？
欲知嫪毐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回作者总评（白话）
本回第一段文字，揭出「皇帝专制」四字，是笼罩全书的大宗旨：秦朝造成它，汉朝沿袭它，秦汉本是一脉相连，并无根本分别，所以著书人把两朝编在一部里，不必另起炉灶。况且「秦皇汉武」是后人挂在嘴边的成语，两两对照，不期而合——读秦便是读汉，会心之处本来不远。叙事之后接着写秦始皇出世的来历，见得嬴姓与吕姓暗中交替，早伏机关；后来嬴政之母又与吕不韦私通，更淫及嫪毐，母亲既然不贞，儿子怎能不流于暴虐？作者这样写，是要警示后人，也是一种苦口婆心的「儆世」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