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元始四年春二月，平帝大婚。特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奉著乘舆法驾，至安汉公第恭迎皇后。莽令女儿装束齐整，出受皇后玺绶，登舆入宫。当有典礼官依著仪注，引著一十三岁的小皇帝，与莽女成婚。莽女年龄，与平帝相去不多，也未曾通晓礼节，全赖男女傧相，随时指导。礼成以后，颁诏大赦，三公以下，一律加赏。
太保王舜，邀集吏民八千余人，申请加封安汉公王莽。事下有司复议，议定大略，仍将莽所让还新野诸田，作为赏赐，采集伊尹周公称号，命莽为宰衡，位居上公。赐莽母太夫人号为功显君，莽子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皇后聘金三千七百万。太皇太后当即依议，亲临前殿，授策封拜。莽率二子入朝，稽首辞让，不敢受赏。又要装腔。及趋退后，复上奏章，只愿受母功显君称号，余皆不受。太师孔光，又出来谀莽，向太皇太后面奏道：“安汉公勋德绝伦，所议封赏，尚未足以酬功，公虽谦抑退让，朝廷总当显秩酬庸，毋令固辞！”太皇太后又依言谕莽，莽仍求见太皇太后，叩头涕泣，坚辞封赏。装得象。太皇太后再召问孔光，光答言新野诸田，或可听他让还，功显君名号，止及一身，褒新赏都两国，不过三千户，并非重赏，聘金加给，乃是尊重皇后，与安汉公无关，应再派大员推诚晓喻，勿受让词。王舜为莽从弟，助莽或犹可说，孔光实属可杀。太皇太后乃再命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持节劝莽，莽方才拜受。惟所受例外聘金，又取出千万，赂遗太皇太后，下至宫娥采女，无不沾润。且请尊太皇太后姊君侠为广恩君，妹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三人均给汤沐邑。妇人女子，得了好处，当然大喜过望，交口誉莽。于是内外一致，莫不称莽为第一好人。
莽又求媚太皇太后，无所不至。暗想老年妇人，寂处深宫，定乏兴趣，不若导令出游，使她快意，遂入请太皇太后，四时出巡，存问孤寡。又是一个好题目。太皇太后果然合意，带领皇后及列侯夫人，乘辇巡幸。莽饬有司预备钱帛牛酒，随辇出发，到处查问孤儿寡妇，量为赐给，一班穷民，欢呼万岁。太皇太后已经大悦，再加辇迹所经，都是长安城外的名胜地方，有山可眺，有水可观，还有草木鸟兽，无奇不备，试想这老太后久处宫中，忽得别开生面，一扩眼界，还有什么不怡情悦色哩！太皇太后有一弄儿，病居外舍，莽且亲往探视，弄儿感激非常，待至病愈，自然入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尤为得意，觉得莽面面周到。就是古来孝子，想亦不过如斯，何况是一个侄儿，偏能这般孝顺，真好说独一无二了！那知他要夺你的家产！
莽既取悦太皇太后，还想笼络天下士人，特创议设立明堂辟雍灵台，踵行周制。想做周公原应如此。并筑学舍万间，招罗天下俊秀，齐集京师。一面立乐经，增博士员，考校士人优劣。贤能为师，愚陋为徒。各有廪饩，不使向隅。群臣又奏言周公摄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汉公辅政四年，营作二旬，大功毕成，应请升宰衡，位置在诸侯王上。太皇太后便即许可。群臣具会议九锡隆礼，为莽崇封。莽心想九锡封典，乃是异数，自从辅政以来，虽得运动四方夷狄，南献白雉犀牛，北亦遣女入侍，只是东西两方，还未入贡，应该再广招徕。招徕二字用得妙。乃复派遣心腹，多持金帛，贿通东夷西羌，东献方物，西献鲜水海即青海。允谷盐池等地，莽特增置西海郡，派吏往治。一片荒陬，毫无生产，乃更令罪犯徙居，迫令恳牧。每年充发，多约数万，少约数千，罪犯不足，继以边民，百姓始渐有怨言了。
越年孔光病死，代以马宫，宫比孔光还要谄谀，促成九锡礼仪。且阴嘱吏民，陆续上书，请加赏安汉公。一时书奏杂陈，仅阅旬月，上书人数，总计共得四十八万七千余名，究竟是虚是实，后亦无从确查，大约是见字计数罢了。近来选举敝习，就是从此处学来。太皇太后，见得朝野上下，恭维王莽，遂决行九锡封典。九锡是一锡衣服，二锡车马，三锡弓矢，四锡斧钺，五锡秬鬯，六锡命圭，七锡朱户，八锡纳陛，九锡虎贲。这是古今特别厚赏，由太皇太后御殿亲行。莽上殿拜受，却不推辞，太皇太后更将楚王旧邸，赐给王莽。莽即令修筑，整刷一新，复改造祖庙，统用朱户纳陛，仿佛宫殿规模。会因采风使陈崇王恽等八人，还朝复命，这八人系王莽所遣，叫他观风问俗。他却窥透王莽本意，出去游览一周，管什么风俗醇浇，徒诌成了几句歌功谣，颂德诗，就来复报，莽都说他有功，尽封列侯。好运气。
当时郡国傅相，四方守令，均由采风使与他叙谈，嘱使上陈符瑞。大众统皆应命，独广平相班稚，不肯遵行。琅琊太守公孙闳，反奏报灾荒，大司空甄丰，便劾闳捏造不祥。稚搁置嘉应，俱罪坐不道，应该捕诛。无理之至。当下由王莽批准，命将两人逮京。还是太皇太后有些慈心，与莽谈及，稚系班婕妤弟，为贤妃家属，宜加哀矜，莽乃将稚放归。闳下狱论死。莽又奏上市无二价，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的古制，颁示天下。有人违法，应处象刑。看官听说！这象刑二字，出自《尚书》，凡刑人俱按律更衣，游行市曹，作为众戒。但也须由王道化成，方足使人无犯，那里靠着一道文告，就得见效？可笑王莽贼头贼脑，竟欲踵行古制，粉饰太平，天下甚大，岂真尽为莽所欺吗？况莽所行诸事，多是自相矛盾，忽而行仁，忽而逞威。从前吕宽事起，杀子及弟，并害叔父，此外无辜连坐，又有多人，一腔残忍，已见端倪。
至元始五年夏季，又欲发掘丁傅两后坟墓，太皇太后不肯听从。莽却忿然力争道：“傅氏丁氏，曾怀着皇太太后帝太后玺绶，今已明旨加贬，若不将玺绶取毁，如何行法？且傅氏更宜徙葬定陶，方足正名。”太皇太后只好应诺，但不准易棺，并须备椁作冢，祭用太牢。莽默然退出，即命有司督同工役，分掘二后坟茔。傅太后曾合葬渭陵，即元帝陵，见前。筑土甚高，工役开掘进去，费了无数气力。突闻一声响亮，土石崩颓，压毙了数百人，余众悉数逃回。丁姬合葬共皇园，甫经掘通椁门，忽有火光射出，烟焰高至四五丈。工役都吓得倒躲，经监工官飭令救火，方用水乱浇。等到火灭烟消，仔细看视，椁中器物，已尽被毁过，只有棺木不动。两处都逢怪象，并报王莽，莽尚不知悔，反奏称共王母前尝骄僭，触怒皇天，故致坍陷。丁姬葬亦逾制，火焚椁中。且两处棺木，并称梓宫，衣用珠玉，更非藩妾所宜，臣前拟只取玺绶，尚属非是，应改易棺木，并将丁姬改葬媵妾墓旁，方为顺天合理云云。太皇太后信为真言，居然许可，于是两棺俱发。傅氏椁中，臭达数里。其生也荣，其死也臭。吏役不得已塞鼻检视，取出玺绶珠宝，把尸骨另易他棺，草草葬讫。丁姬处也是照办。可怪的是丁姬棺上，突来燕子数千，口中统衔泥投棺，惹得工役亦为感动，力为建筑，固土厚封。独莽恐众人私议，令就二后墓上，遍种荆棘，作为瘅恶的榜样，垂戒后人。要说人恶，愈见己恶。
太师马宫，前曾与议傅太后尊谥，此时见莽追翻前案，心下不安，因上书自劾，愿乞骸骨。莽本因宫事事阿顺，无心追究，偏他胆小如鼷，自来请罪，一时无法挽留，不得已请太皇太后下诏，免太师官，以侯爵归第。这种事情，平帝全然不得参议。但平帝年已十四，知识渐开，闻得莽掘迁二后坟墓，也觉不平，并因莽杀尽舅家，单剩生母卫后一人，还不许相见，如此刻毒，实属容忍不住，所以与莽见面，常露愠色，背地里且有怨言。宫中侍役，多是王莽耳目，当然有人报知。王莽一想，皇帝小小年纪，竟要怨我，将来长成，还当了得！况汉室江山，已在掌握，所碍唯一女儿，他时亦好改嫁。我不如先发制人，较为得计！主见已定，也不商诸他人，待到是年腊日，进献椒酒，暗中置毒。汉以大寒后戌日为腊，并非除夕。平帝何从知晓，见酒便喝，一杯下肚，夜间便即发作，自呼腹痛，辗转呻吟。翌日由宫中传出，平帝得病甚剧，医治乏效。莽暗闇心喜，又恐被人瞧破，假意入宫问疾，装作愁眉泪眼一般。及至退出，复令词臣制成一篇祝文，情愿以身代帝，立赴泰畤祷告。再将祝文藏置金縢，故意嘱语群臣，不得多言。群臣以为金縢藏策，是周公故事，周公为了武王有病，愿甘代死，今安汉公也是如此，真是周公重生。那知平帝一条性命，已被贼莽断送，腹痛数日，竟致告崩。名目上是在位五年，活得一十四岁。
莽入临帝丧，伪作悲号，一面令殓用元服，尊谥为孝平皇帝，奉葬康陵，命官吏丧服三年。太皇太后因平帝无嗣，特召群臣会议立储。时元帝支裔已绝，只有宣帝曾孙五人为王，淮阳王𬙂，中山王成都，楚王纡，信都王景，东平王开明。及列侯四十八人。群臣拟就五王列侯中，推立一人，独王莽厉声道：“五王列侯，统系大行皇帝兄弟，不能相继为后，应就宣帝玄孙中选立。”群臣闻言，都不敢出声。莽利在立幼，故有此说。惟宣帝玄孙二十三人，莽独寻出一个最幼的玄孙，名叫作婴，父为广戚侯显，乃是楚王嚣曾孙，年仅二岁。托言卜相俱吉，应立为嗣。群臣怎敢抗议？全体赞成。先是泉陵侯刘庆上言，谓宜令安汉公摄政，如周公相成王故事，议尚未行。此时又由前辉光谢嚣奏称，武功县长孟通，濬井得白石，上有丹书，文云：“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前辉光就是长安，莽曾改定官名。及十二州郡县界画，分长安为前辉光、后承烈二郡。谢嚣由莽荐举，又在都中，因即揣摩迎合，捏造符命。莽亟令王舜转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作色道：“这是欺人妄语，不宜施行！”晓得迟了！王舜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莽亦但欲居摄，镇服天下，余无他意。只可欺骗妇人。太皇太后不得已下诏道：
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年幼稚，必有寄托而居摄焉，然后能奉天施而成地化。朕以孝平皇帝幼年，且统国政，几加元服，委政而属之。今短命而崩，呜呼哀哉！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婴，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制礼作乐，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嚣上言丹石之瑞，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阼，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日汉光邑。所有居摄礼仪，令有司具奏以闻。
群臣接奉诏书，酌定礼仪，安汉公当服天子衮冕，负扆践阼，南面受朝，出入用警跸，皆如天子制度。祭祀赞礼，应称假皇帝。臣民称为摄皇帝，自称臣妾。安汉公自称曰予。若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仍自称臣。这种不伦不类的礼议，呈将上去，有诏许可。转眼间已是正月，便改号为居摄元年。莽戴着冕旒，穿着衮衣，坐着銮驾，前呼后拥，到了南郊，躬祀上帝，祀毕至东郊迎春，又赴明堂行大射礼，亲养三老五更，五更亦老人，能知五行更代之事，周制尝设三老五更，故莽特仿行。然后返宫。迟至春暮，方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为孺子。尊平帝后为皇太后，使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读若弼。甄邯为太保后承。这项特别的官名，都是王莽创造出来。
才阅一月，便有安众侯刘崇起兵，前来讨莽。崇系长沙定王发六世孙，定王发系景帝子。闻得莽为假皇帝，遂与相张绍商议道：“莽必危刘氏，天下共知莽奸，莫敢发难，我当为宗族倡义，号召天下，同诛奸贼！”张绍很是赞成，崇不顾利害，单率部下百余人，进攻宛城。宛城守兵，却有数千，一经对仗，任你刘崇如何忠勇，也是多寡不敌。崇及绍俱死乱军中。崇族父嘉，绍从弟竦，未被杀死，只恐王莽追究，反诣阙谢罪。莽欲牢笼人心，下诏特赦。张竦能文，又替刘嘉做了一篇奏章，极力谀莽，且愿潴崇宫室，垂为后戒。何其无耻乃尔。莽览奏大喜，立即批准。褒封嘉为率礼侯，竦为淑礼侯。都人替他作歌道：“欲求封，无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伯松系竦表字，竦由他歌笑，大官大禄，总得安然享受了。群臣乘机上奏，略言刘崇谋逆，由安汉公权力太轻，今应许他重权，方可镇抚天下。太皇太后一想，莽已居摄，还有何权可加？再召王舜等入问，舜等谓宜除去臣字，朝见时也即称假皇帝。太皇太后已不能制莽，只好由他称呼。
偏是东郡地方，又有义兵崛起，传檄讨逆，为首的乃是郡守翟义。义为故丞相方进子，表字文仲，居官正直，因闻王莽种种要求，势将篡汉，不由的义愤填胸，遽谋起义。有甥陈丰，年只十八，却生得胆力兼全。义因召丰入议道：“新都侯莽，摄天子位，故意择定幼主，号为孺子，将来必篡汉家。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藩，没人敢抗国难，我父子受国厚恩，义当为国讨贼，汝意以为何如？”丰扬眉抵掌，朗声应诺。义尚恐陈丰一人，不能济事，再约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及信弟璜，共同起事。一面部勒车骑材官，招募郡中勇敢战士，准备出发，自称大司马柱天将军，推立刘信为天子。信系东平王云子，东平一案，人皆称冤，见九十七回。所以将他推戴，以便号召。当下传檄郡国，略言王莽鸩杀平帝，摄天子位，欲灭汉室，今天子已立，当恭行天罚等语。远近义士，见他名正言顺，却也慨然乐从。义克日兴师，自东郡行至山阳，约得十余万众。警报传到长安，莽不觉心惊，几乎食不下咽。慌忙召集党羽，决议迎敌，拜轻车都尉孙建，为奋武将军，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尽发关东兵甲，分道击义。
正在陆续进兵的时候，又有三辅土豪赵朋霍鸿等，与义相应，趁着都中空虚，竟来攻打长安。莽远近受敌，愈觉着忙，亟令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阎迁为折冲将军，领兵出御，赵朋霍鸿，兵势甚盛，不下十余万名，到处放火，连未央宫前殿，都了见火光。莽又使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总掌天下兵马，屯守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巡行殿中。莽抱孺子婴至郊庙间，日夜祷告，且召语群臣道：“昔周公辅相成王，管蔡挟禄父叛周，今翟义亦狭刘信作乱，古时大圣人尚懮此变，况莽本斗筲，何堪遇此？”群臣都应声道：“不经此变，如何得彰明圣德哩！”可谓善颂善祷。莽又仿《周书》作大诰，颁示天下，表明反位孺子的意思。果然计划精良，军士效力，七将军会齐陈留，与翟义等大战一场，先斩刘璜，后获翟义，只刘信逃得不知去向。义被捕至都中，磔死市曹。义有勇无谋，所以败死。七将军班师西行，移攻三辅。赵朋霍鸿，探得翟义兵败，已经气馁，再加莽军大集，愈不能敌，勉强持过了年，终落得兵败身亡，同归于尽。
莽连得捷报，大喜过望，当即大封诸将，颁爵五等。意欲即日篡位，适值莽母功显君得病，只好在家侍奉，佯示孝思。迁延到了秋季，功显君方才死去。莽只服量，自言摄践祚，当承汉后，但令长孙王宗主丧素服三年。莽专援古例，敢问此例出自何朝？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官名。扈云，太保属吏臧鸿，先后上书，竞言符瑞。京说是齐郡临淄县亭长辛当，梦见天使与语云：“摄皇帝当为真皇帝，如若不值，但看亭中发现新井，便是确证。”次晨辛当起来，往视亭中，果有新井，深至百尺。云说是巴郡有石牛出现，上有丹文。鸿说是扶风雍石，也有文字发表。石牛雍石，一并呈验。全是现造。莽欣然迎纳，还要加造数语，奏白太皇太后，谓雍石文共有八字，乃是天告帝符，献者封侯。看来天意难违，此后令天下奏事，不必称摄，并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上应天命。太皇太后已悟莽奸诈百出，但权在莽手，不能不从。期门郎张充，颇怀忠义，密邀同志五人，刺杀王莽，改立楚王刘纡为帝。不幸谋泄，尽被杀死。
梓潼人哀章，素行无赖，挟诈求逞，暗制铜匮一具，上署两签，一署天帝行玺金匮图，一署赤帝玺邦传与皇帝金策书。自己扮作方士模样，黄衣黄冠，趁着黄昏时候，赍匮至高帝庙中，付与守吏。一经交代，匆匆引去。守庙官忙报王莽，莽密令人展视铜匮中语，略言摄皇帝莽，应为真天子，下署佐命十一人，一王舜，二平晏，三刘歆，四就是哀章本名，五甄邯，六王寻，七王邑，八甄丰，九王兴，十孙建，十一王盛。看毕后返报王莽，莽亦知是外人捏造，但正要他这般做作，方好侈言神命，篡窃国家。初始元年十二月朔，莽率群臣至高祖庙，拜受金匮神禅，还谒太皇太后，说了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正想诘驳，莽已见机趋出，改服天子冠裳，大摇大摆的走至未央宫前殿，居然登座。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僚，居然向莽朝贺。莽喜逐颜开，立命左右写好诏旨，堂皇颁布，定国号曰新，即改十二月朔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朔日，服色旗帜尚黄，牺牲尚白。此诏一出，争呼新皇帝万岁。
莽下座回宫，自思得为天子，侥幸已极，只是传国御玺，尚在太皇太后手中，应该向她取索。便召王舜入内，嘱咐数语。舜应命即行，直至长乐宫中，向太皇太后取玺。原来孺子婴未立，玺归太皇太后执管。太皇太后骂舜道：“汝等父子兄弟，蒙汉厚恩，尚无报答，今受人托孤，反敢乘机篡夺，不顾恩义？如此过去，恐狗彘将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象汝等兄弟么？且莽既托言金匮符命，自作新皇帝，尽可自去制玺，还要这亡国玺何用？我是汉家老寡妇，死且旦夕，欲与此玺俱葬，汝等休得妄想！”迟了，迟了！说着，涕泣不止。侍女统皆下泪，舜亦俯首唏嘘。过了片时，舜乃仰头申说道：“事已至此，臣等无可挽回﹔若莽必欲得玺，太后岂能始终不与么？”太皇太后沉吟半晌，竟取出御玺，狠命的摔在地上，且大骂道：“我老将死，看汝兄弟能不灭族否？”舜也不答言，拾玺即出，缴与王莽。
莽见玺上已缺一角，问明王舜，知被太皇太后掷碎。不得已用金修补，终留缺痕。这玺乃是秦朝遗物，由秦子婴献与汉高祖，汉高祖留与子孙，至是暂归王莽。莽用冠军人张永言，改称太皇太后为新室父母皇太后。未几废孺子婴为定安公，号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西汉遂亡。总计前汉十二主，共二百一十年。究竟王莽阴谋诡计，窃得汉家天下，能否长久享受，且孝元孝平两后，及孺子婴等如何结局，当由小子续编《后汉演义》，再行详叙。惟有俚句二绝，作为《前汉演义》的煞尾声。诗曰：
百战经营造汉朝，谁知一旦付鸱鸮？
庸妪无术江山去，空使宫僚著黑貂！莽改汉黑貂著黄貂，元后独令宫吏黑貂，事见《后汉演义》。
得自子婴失亦婴，两朝授玺若同情﹔
从知报应由来巧，莫替刘家恨不平！
孝元皇后，无傅太后之骄恣，又无赵氏姊妹之淫荒，亦可谓母后中之贤者。乃过宠王莽，使其罔上行私，得窃国柄，是则失之愚柔，非失之骄淫也。莽知元后之易与，故设为种种欺媚，牢笼元后于股掌之中。迨弑平帝而元后不察，迎孺子而元后不争，称摄皇帝假皇帝而元后不问，徒怀藏一传国玺，不欲遽给，果何益耶？要之妇人当国，暂则危，久则亡。元后享年八十有余，历汉四世，不自速毙，宜乎汉之致亡也。呜呼元后！呜呼西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元始四年春二月，平帝举行大婚。特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人，乘着舆车法驾，到安汉公府第恭迎皇后。王莽命女儿装束整齐，出来接受皇后玺绶，登车入宫。典礼官依照仪注，引导十三岁的小皇帝与王莽之女成婚。王莽女儿的年龄与平帝相差不大，也不通晓礼节，全靠男女傧相随时指点。礼成之后，颁诏大赦天下，三公以下一律加赏。
太保王舜聚集吏民八千余人，申请加封安汉公王莽。事情交有司复议，议定大略：仍将王莽让还的新野诸田作为赏赐，采合伊尹、周公的称号，命王莽为宰衡，位居上公。赐王莽母亲太夫人号为功显君，王莽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加皇后聘金三千七百万。太皇太后当即依议，亲临前殿，授策封拜。王莽率二子入朝，叩头辞让，不敢受赏。（夹批：又要装腔。）退朝后又上奏章，只愿接受母亲功显君的称号，其余都不接受。太师孔光又出来谄媚王莽，向太皇太后奏道：“安汉公勋德绝伦，所议封赏还不足以酬功；公虽谦抑退让，朝廷总当以高官厚禄酬庸，不要让他坚决推辞！”太皇太后又依言谕示王莽，王莽仍求见太皇太后，叩头痛哭，坚辞封赏。（夹批：装得像。）太皇太后再召问孔光，孔光答言新野诸田或可听其让还，功显君名号只及一身，褒新、赏都两国不过三千户，并非重赏，聘金加给乃是尊重皇后，与安汉公无关，应再派大员推诚劝导，不要接受他的推辞。（夹批：王舜是王莽堂弟，助莽犹可说；孔光实在可杀。）太皇太后于是再命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持节劝王莽，王莽方才拜受。惟有所受聘金之外，又取出千万贿赂太皇太后，下至宫女、采女无不沾润。并请尊太皇太后的姐姐君侠为广恩君、妹妹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三人都给予汤沐邑。妇人女子得了好处，自然大喜过望，交口称赞王莽。于是内外一致，无不称王莽为第一好人。
王莽又百般讨好太皇太后，无所不至。暗想老年妇人深居宫中，一定缺乏趣味，不如引导她出游以使她快意，于是入宫请太皇太后四季出巡，慰问孤寡。（夹批：又是一个好题目。）太皇太后果然合意，带着皇后及列侯夫人，乘辇巡幸。王莽命有司预备钱帛牛酒，随辇出发，到处查问孤儿寡妇，酌量赏赐，一班穷民欢呼万岁。太皇太后已经大悦，再加上车驾所经都是长安城外名胜，有山可眺、有水可观，草木鸟兽无奇不有；试想这老太后久处宫中，忽然别开生面、开阔眼界，还有什么不怡情悦色的呢！太皇太后有一个弄儿，病住外宅，王莽还亲自前往探视，弄儿感激非常，待病愈后自然入宫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尤为得意，觉得王莽面面周到，便是古来孝子想来也不过如此，何况只是一个侄子，竟能这般孝顺，真可说独一无二了！（夹批：哪知他要夺你的家产！）
王莽既取悦太皇太后，又想笼络天下士人，特创议设立明堂、辟雍、灵台，沿袭周制。（夹批：想做周公原该如此。）并筑学舍万间，招罗天下俊秀齐集京师。一面立《乐经》，增加博士员额，考校士人优劣：贤能者为师，愚陋者为徒，各有廪饩，不使向隅。群臣又奏称周公摄政七年制度乃定，如今安汉公辅政四年，营建二十天便大功告成，应请升宰衡之位在诸侯王之上。太皇太后当即许可。群臣集会商议九锡隆礼，为王莽崇封。王莽心想九锡封典乃是异数，自从辅政以来虽得运动四方夷狄，南献白雉、犀牛，北也遣女入侍，只是东西两方还未入贡，应该再广为招徕。（夹批：“招徕”二字用得妙。）于是又派遣心腹，多带金帛，贿通东夷、西羌，东方贡献方物，西方献出鲜水海（夹批：即青海。）允谷盐池等地，王莽特增置西海郡，派官吏前往治理。一片荒远之地毫无出产，便更令罪犯迁徙居住，强迫垦牧。每年充发多则数万、少则数千，罪犯不够，继以边民，百姓才渐渐有了怨言。
次年孔光病死，以马宫接替，马宫比孔光还要谄谀，促成九锡礼仪。又暗中嘱咐吏民陆续上书，请加赏安汉公。一时奏书杂陈，仅一个月间，上书人数总计四十八万七千余名，究竟是虚是实，后来也无法确查，大约是见字计数罢了。（夹批：近来选举敝习，就是从这里学来的。）太皇太后见朝野上下都恭维王莽，于是决定举行九锡封典。九锡是：一锡衣服，二锡车马，三锡弓矢，四锡斧钺，五锡秬鬯，六锡命圭，七锡朱户，八锡纳陛，九锡虎贲。这是古今特别的厚赏，由太皇太后御殿亲行。王莽上殿拜受，却不推辞，太皇太后又将楚王旧宅赐给王莽。王莽即命修葺一新，又改造祖庙，都用朱户、纳陛，仿佛宫殿规模。适逢采风使陈崇、王恽等八人还朝复命——这八人是王莽所遣，叫他们观风问俗——他们却窥透王莽心意，出去游览一周，管什么风俗厚薄，胡乱编造几句歌功谣、颂德诗，便来复命，王莽都说他们有功，尽封列侯。（夹批：好运气。）
当时各郡国的傅相、四方守令，都由采风使与他们谈话，嘱咐上陈符瑞。大众都应命，唯独广平相班稚不肯照办，琅琊太守公孙闳反而奏报灾荒。大司空甄丰便弹劾公孙闳捏造不祥、班稚搁置嘉应，都犯了不道之罪，应当逮捕处死。（夹批：无理之至。）当下经王莽批准，命将二人逮送京师。还是太皇太后有些慈心，与王莽谈及，班稚是班婕妤的弟弟，贤妃家属，宜加哀怜，王莽才把班稚放归。公孙闳下狱论死。王莽又奏请推行市无二价、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的古制，颁示天下；有人违法，应处象刑。读者须知，“象刑”二字出自《尚书》，凡行刑的人都按律更衣，游街示众，作为惩戒。但也须王道化成，才能使人不犯，哪里靠一道文告就能见效？可笑王莽贼头贼脑，竟想沿袭古制粉饰太平，天下这么大，岂能尽被王莽欺骗？况且王莽所行多是自相矛盾，忽而行仁、忽而逞威。从前吕宽事发，杀子及弟，并害叔父，此外无辜连坐的又有许多人，一腔残忍已见端倪。
到元始五年夏季，王莽又想发掘丁、傅两太后坟墓，太皇太后不肯听从。王莽忿然力争道：“傅氏、丁氏曾私藏皇太太后、帝太后的玺绶，今已明旨加贬，若不取毁玺绶，如何行法？且傅氏更应改葬定陶，才足以正名。”太皇太后只好答应，但不准更换棺木，并须备椁筑坟，祭祀用太牢。王莽默然退出，即命有司督同工役，分掘二后坟茔。傅太后曾合葬渭陵（夹批：即元帝陵，见前文。），封土很高，工役开掘进去，费了无数气力，忽然一声巨响，土石崩塌，压死数百人，其余的人都逃回。丁姬合葬在共皇陵园，刚掘通椁门，忽然火光射出，烟焰高达四五丈，工役都吓得后退，经监工官命救火，才用水乱浇。等到火灭烟消，细看椁中器物尽被烧毁，只有棺木未动。两处都出现怪象，一并报告王莽，王莽尚不知悔改，反而上奏称共王母从前骄僭，触怒上天，故致坍塌；丁姬葬制也逾制，火烧椁中。且两处棺木都称梓宫，衣被用珠玉，更不是藩妾所应有的；臣前拟只取玺绶，尚属不对，应改换棺木，并将丁姬改葬在媵妾墓旁，才顺天合理云云。太皇太后信以为真，居然许可，于是两棺都起出。傅氏椁中臭气达数里。（夹批：其生也荣，其死也臭。）吏役不得已塞住鼻子检视，取出玺绶珠宝，把尸骨另换他棺，草草安葬。丁姬处也照办。可怪的是丁姬棺上忽然飞来燕子数千，口中都衔泥投在棺上，惹得工役也受感动，尽力筑坟厚封。唯独王莽怕众人私议，命在二后墓上遍种荆棘，作为惩戒恶人的榜样，垂诫后人。（夹批：要说人恶，愈见己恶。）
太师马宫先前曾参与商议傅太后尊谥，此时见王莽翻旧案，心中不安，上书自劾，请求退休。王莽本因马宫事事阿顺，无心追究，偏他胆小如鼠自来请罪，一时无法挽留，不得已请太皇太后下诏，免去太师官职，以侯爵归第。这种事情，平帝全然不得参与议论。但平帝年已十四，知识渐开，听说王莽掘迁两后坟墓，也觉得不平；又因王莽杀尽舅家，只剩生母卫后一人还不许相见，如此刻毒，实在忍不住，所以与王莽见面时常露怒色，背地里也有怨言。宫中侍役多是王莽耳目，自然有人报告。王莽一想，皇帝小小年纪竟要怨恨我，将来长成还了得？况且汉室江山已在掌握，所碍不过一个女儿，将来也好改嫁。我不如先发制人，较为得计！主意已定，也不与别人商量，等到这年腊日，进献椒酒，暗中下毒。（夹批：汉代以大寒后戌日为腊，并非除夕。）平帝无从知晓，见酒便喝，一杯下肚，夜间便发作起来，自呼腹痛，辗转呻吟。次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平帝病重，医治无效。王莽暗暗心喜，又怕被人看破，假意入宫问疾，装出愁眉泪眼。退出后又命词臣写成一篇祝文，情愿以身代替皇帝，立即赴泰畤祷告。再将祝文藏入金縢，故意嘱咐群臣不要多言。群臣以为金縢藏策是周公旧例——周公曾为武王有病愿代死——如今安汉公也是如此，真是周公重生。哪知平帝一条性命已被王莽断送，腹痛数日，竟告崩逝。名义上在位五年，享年十四岁。
王莽入临帝丧，假装悲号，一面令入殓用成人礼服，尊谥为孝平皇帝，葬于康陵，命官吏丧服三年。太皇太后因平帝无嗣，特召群臣会议立储。当时元帝后裔已绝，只有宣帝曾孙五人为王：淮阳王刘𬙂、中山王刘成都、楚王刘纡、信都王刘景、东平王刘开明，以及列侯四十八人。群臣打算在五王、列侯中推选一人，唯独王莽厉声道：“五王、列侯都是大行皇帝的兄弟辈，不能相继为后，应从宣帝玄孙中选立。”群臣听了，都不敢出声。（夹批：王莽利于立幼，故有此说。）宣帝玄孙本有二十三人，王莽独找出年龄最小的一个，名叫刘婴，父亲是广戚侯刘显，乃是楚王刘嚣的曾孙，年仅两岁。王莽托言占卜、相面都吉，应立为嗣。群臣谁敢反对？全体赞成。先前泉陵侯刘庆曾上言，说应令安汉公摄政，如周公辅佐成王故事，此议尚未实行。此时又由前辉光谢嚣奏称，武功县长孟通浚井得到白石，上有丹字，文云：“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夹批：前辉光即长安，王莽曾改定官名及十二州郡县界，分长安为前辉光、后承烈二郡。谢嚣由王莽荐举，又在都中，因而揣摩迎合，捏造符命。）王莽急忙让王舜转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变色道：“这是欺人的妄语，不宜施行！”（夹批：晓得迟了！）王舜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王莽也只想居摄以镇服天下，别无他意。（夹批：只可欺骗妇人。）太皇太后不得已下诏道：
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主年幼，必有寄托而居摄之人，然后能承天施化、成就地功。朕以孝平皇帝年幼，暂统国政，几至加冠，把政事委托给他。如今短命而崩，呜呼哀哉！已命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刘婴，入继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尚在襁褓，若非至德君子，谁能安定天下？安汉公王莽辅政三世，制礼作乐，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谢嚣上言丹石之瑞，朕深思其意，所谓为皇帝者，乃是摄行皇帝之事。其令安汉公居摄践阼，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居摄礼仪，令有司具奏以闻。
群臣接奉诏书，酌定礼仪：安汉公当服天子衮冕，负扆践阼，南面受朝，出入用警跸，都如天子制度；祭祀赞礼应称假皇帝，臣民称为摄皇帝，自称曰予；若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仍自称臣。这种不伦不类的礼议呈上去，有诏许可。转眼间到了正月，便改号为居摄元年。王莽戴着冕旒、穿着衮衣，坐着銮驾，前呼后拥，到南郊祭祀上帝，祭毕到东郊迎春，又赴明堂行大射礼，亲自奉养三老、五更，（夹批：五更也是老人，能知五行更代之事，周制曾设三老五更，故王莽特地仿行。）然后回宫。直到春末，才立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为孺子；尊平帝皇后为皇太后；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夹批：拂读如弼。），甄邯为太保、后承。这些特别的官名，都是王莽创造出来的。
才过一个月，便有安众侯刘崇起兵前来讨伐王莽。刘崇是长沙定王刘发的六世孙（夹批：定王刘发是景帝之子。），听说王莽做假皇帝，便与丞相张绍商议道：“王莽必定危害刘氏，天下人都知道王莽奸恶，却无人敢首先发难，我应当为宗族倡导义举，号召天下，共同诛杀奸贼！”张绍极力赞成，刘崇不顾利害，只率领部下百余人进攻宛城。宛城守兵却有数千，一经交战，任凭刘崇如何忠勇，也是寡不敌众，刘崇与张绍都死于乱军之中。刘崇的族父刘嘉、张绍的堂弟张竦未被杀死，只怕王莽追究，反而到宫门谢罪。王莽想笼络人心，下诏特赦。张竦能写文章，又替刘嘉写了一篇奏章，极力谀颂王莽，并愿拆毁刘崇宫室，作为后世鉴戒。（夹批：何其无耻乃尔。）王莽阅奏大喜，立即批准，褒封刘嘉为率礼侯、张竦为淑礼侯。都城的人为他们编歌道：“欲求封，无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夹批：伯松是张竦的表字，张竦任他们歌唱取笑，高官厚禄总算安然享受了。）群臣乘机上奏，大略说刘崇谋逆，是因为安汉公权力太轻，今应授予更大权力，才能镇抚天下。太皇太后一想，王莽已居摄政，还有什么权可加？再召王舜等人询问，王舜等说应除去“臣”字，朝见时也即称假皇帝。太皇太后已不能制约王莽，只好由他称呼。
偏偏东郡又有义兵兴起，传檄讨逆，为首的是郡守翟义。翟义是故丞相翟方进的儿子，表字文仲，居官正直，因听说王莽种种作为势将篡汉，不由义愤填胸，密谋起义。外甥陈丰年仅十八岁，却胆力兼备。翟义召陈丰商议道：“新都侯王莽摄天子位，故意选定幼主，号为孺子，将来必定篡汉。如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藩，无人敢抗国难，我父子受国厚恩，理当为国讨贼，你以为如何？”陈丰扬眉击掌，朗声答应。翟义尚怕陈丰一人不足成事，又约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及刘信之弟刘璜共同起事。一面部署车骑材官，招募郡中勇士，准备出发，自称大司马、柱天将军，推立刘信为天子。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东平一案，人人都说冤枉，（夹批：见第九十七回。）所以推戴他以号召天下。当下传檄各郡国，大略说王莽鸩杀平帝、摄天子位、欲灭汉室，如今天子已立，当恭行天罚等语。远近义士见他名正言顺，也慨然乐从。翟义择日兴师，从东郡行到山阳，聚众十余万。警报传到长安，王莽不觉心惊，几乎吃不下饭。急忙召集党羽商议迎敌，拜轻车都尉孙建为奋武将军，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尽发关东兵甲，分道进击翟义。
正在陆续进兵时，又有三辅土豪赵朋、霍鸿等人与翟义呼应，趁着都城空虚，竟来攻打长安。王莽远近受敌，越发着忙，急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阎迁为折冲将军，领兵出御。赵朋、霍鸿兵势很盛，不下十余万，到处放火，连未央宫前殿都见到火光。王莽又命甄邯为大将军，在高庙受钺，总掌天下兵马，屯守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在殿中巡查。王莽抱着孺子刘婴到郊庙之间，日夜祷告，并对群臣道：“从前周公辅佐成王，管叔、蔡叔挟武庚叛周；如今翟义也挟刘信作乱，古时大圣人尚且担忧这种变故，何况王莽本是斗筲小才，怎能经受？”群臣都应声道：“不经过这场变故，怎能彰明圣德呢！”（夹批：可谓善颂善祷。）王莽又仿《周书》作《大诰》，颁示天下，表明归还政权给孺子的意思。果然计划周详，军士效力，七将军在陈留会师，与翟义等大战一场，先斩刘璜，后擒翟义，只有刘信逃得不知去向。翟义被押到都城，磔死于闹市。（夹批：翟义有勇无谋，所以败死。）七将军班师西进，转攻三辅。赵朋、霍鸿探知翟义兵败，已经气馁，再加莽军大集，更不能敌，勉强撑过年关，终于兵败身亡，同归于尽。
王莽连得捷报，大喜过望，当即大封诸将，颁爵五等。本想立即篡位，适逢王莽母亲功显君患病，只好在家侍奉，假装孝心。拖延到秋季，功显君才去世。王莽只依礼减轻丧服（夹批：原文「莽只服量」，谓摄位者葬母之服轻于常制。），自称摄位践祚，当承汉家之后，只令长孙王宗主持丧事、素服三年。王莽专会援引古例，（夹批：敢问此例出自何朝？）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属官千人扈云、太保属吏臧鸿先后上书，争说符瑞。刘京说齐郡临淄县亭长辛当梦见天使对他说：“摄皇帝当做真皇帝，若不相信，只看亭中出现新井便是确证。”次日辛当起来往亭中察看，果然有新井，深至百尺。扈云说巴郡出现石牛，上有丹文。臧鸿说扶风雍县也有石头显现文字。石牛、雍石一并呈验。（夹批：全是现造。）王莽欣然接受，还要再添几句，奏告太皇太后，说雍石上的文字共八字，乃是天告帝符，献者应封侯。看来天意难违，此后天下奏事不必称“摄”，并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以应天命。太皇太后已明白王莽奸诈百出，但权在王莽手中，不能不听。期门郎张充心怀忠义，密邀同志五人刺杀王莽，改立楚王刘纡为帝，不幸谋泄，尽被杀死。
梓潼人哀章素行无赖，挟诈求逞，暗中打造铜匮一只，上面署两条标签：一条写“天帝行玺金匮图”，一条写“赤帝玺邦传与皇帝金策书”。自己扮作方士模样，黄衣黄冠，趁黄昏把铜匮送到高帝庙，交给守庙官吏，交代完毕匆匆离去。守庙官急忙报告王莽，王莽密令人打开铜匮，里面大意说摄皇帝王莽应为真天子，下面列佐命十一人：一王舜，二平晏，三刘歆，四就是哀章本名，五甄邯，六王寻，七王邑，八甄丰，九王兴，十孙建，十一王盛。阅毕回报王莽，王莽也知是外人捏造，但正要借这套把戏侈言天命、篡窃国家。初始元年十二月初一，王莽率群臣到高祖庙，拜受金匮“神禅”，回来谒见太皇太后，说了一通胡言。太皇太后正要驳斥，王莽已见机退出，改穿天子冠服，大摇大摆走到未央宫前殿，居然登座。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僚，居然向王莽朝贺。王莽喜逐颜开，立命左右写好诏书，堂皇颁布，定国号为“新”，改十二月初一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日，服色、旗帜崇尚黄色，祭祀牺牲崇尚白色。此诏一出，众人争呼新皇帝万岁。
王莽下座回宫，自思侥幸得为天子，只是传国御玺尚在太皇太后手中，应当向她索取。便召王舜入内，嘱咐数语。王舜应命即行，直到长乐宫向太皇太后取玺。原来孺子刘婴未立为帝时，御玺由太皇太后掌管。太皇太后骂王舜道：“你父子兄弟蒙受汉朝厚恩，尚未报答，如今受人托孤，反而乘机篡夺，不顾恩义？这样下去，恐怕猪狗都不吃你们剩下的！天下哪有像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况且王莽既托言金匮符命，自己做新皇帝，尽可自行制玺，还要这亡国玺做什么？我是汉家老寡妇，死就在眼前，要与这玺一同埋葬，你们休想妄想！”（夹批：迟了，迟了！）说着涕泣不止，侍女也都下泪，王舜也低头叹息。过了一会儿，王舜抬头说道：“事已至此，臣等无法挽回；若王莽一定要得到玉玺，太后岂能始终不给？”太皇太后沉吟半晌，竟取出御玺，狠命摔在地上，大骂道：“我老将死，看你们兄弟能不灭族吗？”王舜也不答言，拾起玉玺便走，交给王莽。
王莽见玺上已缺一角，问明王舜，知是被太皇太后摔碎，不得已用金修补，终究留下缺痕。这玺本是秦朝遗物，由秦子婴献给汉高祖，汉高祖留传子孙，至此暂时归王莽。王莽采纳冠军人张永的建议，改称太皇太后为“新室父母太皇太后”。不久废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尊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西汉于是灭亡。总计前汉十二位君主，共二百一十年。究竟王莽用阴谋诡计窃得汉朝天下，能否长久享受，以及孝元皇后、孝平两皇后和孺子刘婴等人如何结局，当由笔者续编《后汉演义》再详细叙述。只有俚句两首，作为《前汉演义》的煞尾声。诗曰：
百战经营造汉朝，谁知一旦付鸱鸮？
庸妪无术江山去，空使宫僚著黑貂！（夹批：王莽改汉朝官员所戴黑貂为黄貂，唯独元后仍令宫吏著黑貂，事见《后汉演义》。）
得自子婴失亦婴，两朝授玺若同情；
从知报应由来巧，莫替刘家恨不平！
孝元皇后没有傅太后的骄横，又没有赵氏姊妹的淫乱，也可说是母后中的贤者；却过分宠信王莽，使他欺上徇私、窃取国柄——这是失在愚柔，不是失在骄淫。王莽知道元后容易对付，所以设下种种欺媚手段，把元后牢笼在股掌之中。等到弑杀平帝而元后不觉察，迎立孺子而元后不争辩，称摄皇帝、假皇帝而元后不过问，徒然怀藏一枚传国玺不愿马上交出，又有什么用处呢？总之妇人当权，短则危、久则亡。元后享年八十有余，经历汉朝四世，自己不早早死去，汉朝灭亡也是理所当然。呜呼元后！呜呼西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