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二十六回:随何传命招英布 张良借箸驳郦生

2026-04-18

原文

  却说韩信灭赵,诸将入贺,乘便问及计谋。经韩信从头叙明,才知前时所遣的三路人马,都寓玄机。靳歙一路,是叫他夤夜出发,绕到赵营后面,暗暗伏着,等到赵兵空壁出战,便乘虚劫营,拔去赵帜,改竖汉帜。傅宽张苍两路,是叫他向晨出发,埋伏赵营附近,等到陈余回军,分头截杀,仍使陈余退还汦上,好教张耳守候,把他送终。陈余果然中计,徒落得身首两分。就是赵王歇被众拥出,一闻营塞失陷,当即回马,巧值靳歙杀出,击走赵兵,赵王歇走得少慢,且被靳歙赶着,活捉了来,也致毕命。这都是韩信预先布置,好似设著天罗地网,把赵君臣二十万人,一古脑儿罩住,无从摆脱,待至功成事就,由韩信表白出来,众将方如梦初醒,无不佩服。说破疑团,使人醒目。惟背水列阵,乃是兵法所忌,韩信违法行兵,反得大捷,尚令诸将生疑。要想问个明白,当下齐声问信道:“兵法有言,右背山林,前左山泽,今将军背水为阵,竟得胜赵,究是何因?”信答说道:“这也何尝不是兵法?诸君虽阅兵书,未得奥旨,所以生疑。兵法中曾有二语云: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此意。试想我军新旧夹杂,良窳难分,信又非善能拊循,徒叫他奋身杀敌,怎望有成?惟置诸死地,使他人自为战,然后勇气百倍,无人可当,这又如兵法所言,驱市人为战,不能不用此术哩。”诸将听了,皆下拜道:“将军妙算,非他人可及,末将等谨受教了。”信又说道:“赵歇陈余,虽皆擒斩,但尚有一谋士李左车,不知去向,此人不除,尚为后患,诸君能为我活擒到来,当有重赏。”诸将受命而出,四处寻捉李左车,竟无音响。

  信又明悬赏格,谓能生擒李左车,立赏千金。

  过了数日,果然有人捉住左车,解到辕门,信验明属实,即出千金为赏,一面召入李左车。诸将在侧,总道是将他立斩,谁知左车进来,信忽下座相迎,亲为解缚,延令东向坐着,自己西向陪坐,仿佛弟子见师,格外敬礼。且柔声婉问道:“仆欲北向攻燕,东向伐齐,如何可收全功?”左车皱眉道:“亡国大夫,不足图存,请将军另择高明!左车何敢参议?”信又道:“仆闻百里奚居虞,无救虞亡,及到了秦国,佐成霸业,这并非为虞计拙,为秦计巧,乃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因致先后不同。若使成安君陈余号成安君见二十一回。听用君计,恐仆亦束手成擒了。今仆虚心求教,幸勿推辞。”左车方才说道:“将军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东下井陉,仅阅半日,得破赵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兼毙赵王,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争望将军颜色,这是将军的长处,一时无两了。但迭经战阵,师劳卒疲,不堪再用,今将军若引往攻燕,燕人凭城固守,将军欲战不得,欲攻不克,情急势拙,日久粮尽,燕既不服,齐又称强,二国相持,刘项胜负,终难决定,这反变做将军的短处,岂不可惜!古来良将用兵,须要用长击短,切不可用短击长。”信听言至此,忍耐不住,连忙接问道:“君言甚是,今日究用何策?”左车道:“为将军计,莫若安兵息甲,镇抚赵民,百里以内,如有牛酒来献,尽可宰飨将士,鼓励军心。暗中先遣一辩士,赍著尺书,晓示燕王,详陈利害,燕惧将军声威,不敢不从。待燕已听命,便好东向击齐!齐成孤立,不亡何待!虽有智士,也无能为谋了。这就是先声后实的兵法,请将军采择。”信鼓掌称善,当即厚待左车,留居幕中。特派一个说客,持书赴燕。燕王臧荼,当然畏威乞降,复书报信。信得燕王降书,更遣人报知汉王,且请加封张耳,使他王赵。汉王闻燕赵皆平,当然心喜,因即依了信议,封张耳为赵王,另命信引兵击齐。复使已发,复接得随何书报,已将九江王英布说妥,指日来降。这真是喜气重重,无求不遂了。随何出使九江,见二十四回。

  先是随何到了九江,九江王英布,但使太宰招待,留居客馆。一连三日,未许进见,何因语太宰道:“仆奉汉王使命,来谓大王,大王托故不见,迄今已阅三日。仆料大王意思,无非楚强汉弱,尚待踌躇,但亦何妨与仆相见,仆所言如果合意,大王便可听从,倘若不合,就可将仆等二十人,枭首市曹,转献楚王,岂不较快!愿足下转达鄙忱。”太宰乃入白英布,布始召何入见,命坐左侧。何便开口道:“汉王使何到此,敬问大王起居,且嘱何转请大王,为什么与楚独亲?”英布道:“寡人尝为楚属,北向臣事,自不得不相亲了。’何又道:“大王与楚王,俱列为诸侯,今乃北向事楚,想是视楚为强,可以托国﹔但楚尝伐齐,项王身先士卒亲负版筑,大王理应亲率部众,为楚先驱,奈何只拨四千人,往会楚军,难道北面称臣,好这般敷衍塞责吗?且汉王入彭城时,项王尚在齐地,一时不及赴援,大王距居较近,应早统兵出救,渡淮力争,乃不闻一卒逾淮,坐视成败,难道托身他人,好这般袖手旁观吗?大王名为事楚,并无实际,将来项王动怒,定要归罪大王,前来声讨,不知大王将如何对待呢?”英布听了,沈吟不答,何复申说道:“大王视楚为强,必且视汉为弱,其实楚兵虽强,天下已皆嫉视,不愿臣服。试想项王背盟约,弑义帝,何等不道!今汉王仗义讨逆,招集诸侯,固守成皋荥阳,转运蜀粟,深沟高垒,与楚相持,楚兵千里深入,进退两难,势且坐困,强必转弱,何一可恃?就使楚得胜汉,诸侯必将团结一气,并力御楚,众怒难犯,怎得不败?照此看来,楚实远不及汉哩。今大王不肯联汉,反向外强中干,危亡在迩的楚国,称臣托庇,岂非自误!目前九江军马,虽未必果能灭楚,但使大王背楚与汉,项王必前来攻击,大王能将项王绊住数月,汉王便可稳取天下,那时何与大王,提剑归汉,汉王自然裂土分封,仍将九江归诸大王,大王方得高枕无懮,否则大王与受恶名,必遭众矢,恐楚尚未亡,九江先已摇动,不但项王记念前嫌,要来与大王寻衅呢!”一层逼进一层。英布被他说动,不由的起身离座,与何附耳道:“寡人当遵从来命,惟近日且勿声张,少待数日,然后宣示便了。”何乃辞归客馆。

  守候了好几天,仍无动静,探问馆员,才知楚使到来,促布发兵攻汉,布尚未决议,因此迟延。他就想出一法,专伺楚使行止。一日楚使入见,坐催布下动员令,何亦昂然趋入,走至楚使上首,坐定与语道:“九江王已经归汉,汝系楚使,怎得来此征兵?”英布还想瞒住,一经随何道破,当然失色。楚使见有变故,也即惊起,向外走出。随何急语英布道:“事机已露,休使楚使逃归,不如杀死了他,速即助汉攻楚,免得再误!”英布一想,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依了随何,立命左右追拘楚使,一刀两段。于是宣告大众,自即日起,与楚脱离关系,联络汉王,兴师伐楚。

  这消息传到彭城,气得项王双目圆睁,无名火高起三丈,立饬亲将项声,与悍将龙且,领着精兵,驰攻九江。英布出兵对敌,连战数次,却也杀个平手,没甚胜败,相持了一月有余,楚兵逐渐加增,九江兵逐渐丧失,害得布支持不住,吃了一回大败仗,只好弃去九江,与随何偕赴荥阳,投顺汉王。

  汉王传请相见,即由随何导布进去。到了大厅,尚不见汉王形影,再曲曲折折的行入内室,始见汉王踞坐榻上,令人洗足。恐汉王有洗足癖,故屡次如此。但前见郦生本是无心,此次见布,却是有意,阅者休被瞒过。布不禁懊怅,但事已到此,只得向前通名,屈身行礼。汉王略略欠身,便算是待客的礼节,余不过慰问数语,也没有多少厚情,布因即辞出,很是愧悔。凑巧随何也即出来,便怅然与语道:“不该听汝诳言,骤到此地!现在懊悔已迟,不如就此自杀罢!”说至此,拔剑出鞘,即欲自刎。随何连忙止住,惊问何因?布复说道:“我也是一国主子,南面称王,今来与汉王相见,待我不啻奴仆,我尚有何颜为人,不如速死了事。”看到英布后来结局,原是速死为宜。随何又急劝道:“汉王宿酒未醒,所以简慢,少顷自有殊礼相待,幸勿性急。”

  正对答间,里面已派出典客人员,请布往寓馆舍,貌极殷勤,布乃藏剑入鞘,随同就馆。但见馆中陈设华丽,服御辉煌,所有卫士从吏,统皆站立两旁,非常恭敬,俨然如谒见主子一般,既而张良陈平等人,亦俱到来,延布上坐,摆酒接风。席间肴馔精美,器皿整洁,已觉得礼隆物备,具惬心怀。到了酒过数巡,更来了一班女乐,曼声度曲,低唱侑觞,引得布耳鼓悠扬,眼花缭乱,快活的了不得,把那前半日寻死的心肠,早已销融净尽,不留遗迹了。及酒阑席散,夜静更深,尚有歌女侍著,未敢擅去。布乐得受用,左拥右抱,其乐陶陶,一夜风光,不胜殚述。差不多似迷人馆。翌日,乃入谢汉王,汉王却竭诚相待,礼意兼优,比那昨日情形不相同。操纵庸夫,便是此术。布越觉惬意,当面宣誓,愿为汉王效死。汉王乃令布出收散卒,并力拒楚。

  布受命退出,即差人潜往九江,招徕旧部,并乘便搬取家眷。好多日方得回音,旧部却有数千人同来,独不见妻妾子女。问明底细,才知楚将项伯,已入九江,把他全家诛戮了。布大为悲忿,立刻进见汉王,说明惨状,原教你全家诛戮,好令死心归汉。且欲自带部卒,赴楚报仇。汉王道:“项羽尚强,不宜轻往,况闻将军部曲,不过数千,怎能敷用?我当助兵万人,劳将军往扼成皋,一俟有机可乘,便好进兵雪恨了。”布闻言称谢,出具行装,即日就道。汉王亦知他情急,便派兵万名,随他同往,布即辞行而去。

  汉王既遣出英布,拟向关中催趱军粮,与楚兵决一大战。可巧丞相萧何,差了许多兄弟子侄,押著粮车,运到荥阳,汉王一一传见,且问及丞相安否?大众齐声道:“丞相托大王福庇,安好如常,惟念大王栉风沐雨,亲历戎行,恨不得橐鞬相随,分任劳苦。今特遣臣等前来服役,愿乞大王赐录,柰籍从军!”汉王大喜道:“丞相为国忘家,为公忘私,正是忠诚无两了。”当下召入军官,叫他将萧氏兄弟子侄,量能录用,不得有违。军官应命,引著大众,自去支配,无庸细说。惟丞相萧何,派遣兄弟子侄,投效军前,却有一种原因。自从汉王出次荥阳,时常遣使入关,慰问萧何,萧何也不以为意。偏有门客鲍生,冷眼窥破,独向萧何进言,说是汉王在军,亲尝艰苦,及时来慰问丞相,定怀别意。最好由丞相挑选亲族,视有丁壮可用,遣使从军,方足固宠释疑等语。萧何依计而行,果得汉王心喜,不复猜嫌,君臣相安,自然和洽,还有什么异言?

  惟关中转饷艰难,不能随时接济,全靠那敖仓积粟,取资军食。敖仓在荥阳西北,因在敖山上面,筑城储粮,所以叫做敖仓,这是秦时留存的遗制。前由韩信遣将占据,旁筑甬道,由山达河,接济荥阳屯兵,原是保卫荥阳的要策。回应二十四回,且足补前次所未详。至韩信北征,敖仓委大将周勃驻守,更拨曹参为助,非常注重。项羽屡欲进攻荥阳,发兵数次,不能得手,旋闻汉王招降英布,失去一个帮手,更不禁怒发冲冠,亟拟督军亲出,踏破荥阳。旁有范增献议道:“汉王固守荥阳,无非靠着敖仓粮运,今欲往攻荥阳,必须先截敖仓,敖仓路断,荥阳乏食,自然一战可下了。”项王听着,立遣部将钟离昧,率兵万人,往截敖仓粮道,连番冲突,攻破甬道好几处,把汉兵输运军粮,抢去甚多。周勃虽闻信赶救,已是不及,且被钟离昧邀击一阵,反致败回。钟离昧飞书告捷,竟促项王进攻荥阳,项王遂大举西行,直向荥阳进发。

  荥阳城内,已懮乏食,刚要派兵救应敖仓,夹攻钟离昧,不防项王统率大军,亲来夺取荥阳。这事非同小可,累得汉王寝馈难安,因召入郦食其,向他问计。郦生答道:“项羽倾国前来,锐气正盛,未可与敌。为大王计,惟有分封诸侯,牵制楚军,方可纾患。从前商汤放桀,仍封夏后,周武灭纣,亦封殷后,至暴秦并吞六国,不使存祀,所以速亡。今大王若分封六国后嗣,六国君民,必皆感恩慕义,愿为臣妾,合力拥戴大王。大王得道多助,自可南乡称霸,楚成孤立,必然失势,亦当裣衽来朝,不敢与大王抗衡了。”汉王道:“此计甚善,可即命有司刻印,赍封六国,各处都烦先生一行,为我传命。”郦生趋出,当然代戒有司,速铸六国王印,印尚未成,郦生已整装待发。

  适值张良入谒,见汉王方在午膳,趑趄不前。汉王已经瞧着,向良招呼道:“子房来得正好,可为我商决一事。”良乃趋近座前,汉王又与语道:“近日有人献策,请封六国后人,牵制楚军,究竟可否照行?”张良忙答道:“何人为大王出此下计?此计若行,大事去了!”汉王不觉一惊,把箸放下,就将郦生所言,转告张良。良随手取箸,指陈利弊道:“臣请为大王借管代筹,说明害处。从前汤武放伐桀纣,仍封后嗣,乃是能制彼死命,不妨示恩。今日大王自问,能制项羽的死命否?这就是一不可行。武王入殷,表商容闾,释箕子囚,封比干墓,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二不可行。武王发巨桥粟,散鹿台财,专济贫穷,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三不可行。武王胜殷回国,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四不可行。休马华山,不复再乘,大王能做得到否?这就是五不可行。放牛桃林,不复再运,大王能做得到否?这就是六不可行。况且天下豪杰,抛亲戚,弃坟墓,去故旧,来从大王,无非为日后成功,冀得尺寸封土,今复立六国后,尚有何地可封诸臣,豪杰统皆失望,不如归事故主,大王得靠着何人,共取天下?这就是七不可行。楚若不强,倒也罢了,倘强盛如故,六国新王,必折服楚国,大王怎得强令称臣?这就是八不可行。有此八害,岂不是大事尽去么?”汉王口中含饭,仔细听说,及张良说罢,竟将口中饭吐出,大骂郦生道:“竖儒无知,几误乃公大事!幸亏子房为我指明,免得错行。”说至此,急命左右传语有司,促令销印,郦生一场高兴,化作冰销。但细思良言,确是有理,也觉得自己错想,不敢渎陈了。老头儿太多言。

  过了数日,楚兵前锋,竟逼至荥阳城下,城外戍兵,陆续避入城中,汉王急命大小诸将,闭城固守,自在厅室中坐着,默筹方法。适值陈平来报军情,汉王即令他旁坐,商议破敌事宜。这一番有分教:

  六出奇谋缘此始,七旬亚父命该终。

  欲知陈平如何献谋,且至下回再表。

  英布实一鄙夫耳!患得患失之见,横亘胸中,故随何怵以祸福,即为所动,背楚归汉。及入见汉王,偶遭慢侮,便欲自刎,何其轻躁乃尔!就馆以后,服御满前,美人侍侧,彩色悦目,肥甘适口,转不禁大喜欲狂,又何其志趣之卑陋也!唐李文饶以汉王见布,深得驾驭英雄之术,吾谓此足以驭鄙夫,断不足以驭英雄。伊尹必三聘而始至,吕尚必师事而后来,倘如汉王之踞床洗足,已早望望然去之矣,宁如英布之易受牢笼乎?郦生之初见汉王,亦遭踞床洗足之侮,而不复他适,其志识亦不过尔尔。请封六国,所见何左,一经张子房之驳斥,而其计谋之绌,已可概见。英布固鄙夫也,不得为英雄,郦生亦庸流耳,宁真得为智士!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韩信释疑、礼待李左车与说燕联齐

话说韩信灭了赵国,众将进帐庆贺,顺便问起此番用兵的计谋。经韩信从头叙明,众人才知道先前所派的三路人马,都暗藏玄机。靳歙这一路,是叫他趁夜出发,绕到赵营后面暗暗埋伏,等到赵兵空营出战,便乘虚劫营,拔去赵旗,改竖汉旗。傅宽、张苍这两路,是叫他清晨出发,埋伏在赵营附近,等到陈余回军,分头截杀,仍逼陈余退回泜水边上,好教张耳在那里等候,把他送终。陈余果然中计,只落得身首两分。就是赵王歇被众人簇拥出营,一听说营寨失陷,当即回马,恰巧碰上靳歙杀出,击退赵兵;赵王歇走得稍慢,又被靳歙追上,活捉了来,也因此丧命。这都是韩信预先布置,好比张设天罗地网,把赵国君臣二十万人一股脑儿罩住,无从摆脱;等到功成事就,由韩信表白出来,众将才如梦初醒,无不佩服。(夹批:说破疑团,使人醒目。)

唯独背水列阵,本是兵法所忌;韩信违常法行兵,反而大获全胜,还让众将心生疑惑,想要问个明白。当下齐声问韩信道:「兵法有言:右面背靠山林,前左面临山泽;如今将军背水为阵,竟能战胜赵军,究竟是什么缘故?」韩信回答说道:「这也何尝不是兵法?诸位虽然读过兵书,却未得其中奥妙,所以生疑。兵法中曾有两句话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这个意思。试想我军新旧夹杂,好坏难分,我韩信又不善于抚慰军心,只叫他们奋身杀敌,怎能指望成功?只有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他们各自为战,然后勇气百倍,无人可当。这又如兵法所言,驱使市井之人作战,不能不采用这种办法啊。」众将听了,都下拜道:「将军妙算,不是他人所能比得上的,末将等恭谨受教了。」韩信又说道:「赵歇、陈余虽然都已擒斩,但还有一位谋士李左车不知去向;此人不除,仍是后患。诸位能为我活捉他来,当有重赏。」众将领命而出,四处寻捉李左车,竟毫无音信。

韩信又明白悬出赏格,说能生擒李左车的,立刻赏赐千金。

过了几天,果然有人捉住李左车,解到辕门。韩信验明属实,立即拿出千金为赏,一面召入李左车。众将在旁,总以为要将他立刻斩首;谁知李左车进来,韩信忽然离座相迎,亲自替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坐着,自己面向西陪坐,仿佛弟子见老师,格外恭敬。又柔声婉转地问道:「我想向北攻燕,向东伐齐,怎样才能收到全功?」李左车皱眉道:「亡国的大夫,不足以谋划国家存亡,请将军另择高明!李左车怎敢参议?」韩信又道:「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时,不能挽救虞国灭亡;等到到了秦国,却辅佐成就了霸业。这并非替虞国谋划就笨拙、替秦国谋划就巧妙,而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以致先后不同。假使成安君——(夹批:陈余号成安君,见第二十一回。)——听从您的计策,恐怕我也要束手被擒了。如今我虚心求教,请不要推辞。」李左车这才说道:「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东下井陉,仅仅过了半天,就击破赵兵二十万众,诛杀成安君,兼毙赵王,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无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争着一睹将军风采——这是将军的长处,一时无人可比。但接连经历战阵,军队劳苦、士卒疲乏,已不堪再用。如今将军若引兵前往攻燕,燕人凭城固守,将军想战不得、想攻不下,情势急迫、手段穷尽,日子一久粮食耗尽,燕国既不服,齐国又称强,两国相持,刘邦、项羽的胜负终难决定,这反倒变成将军的短处,岂不可惜!古来良将用兵,须要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切不可用短处去攻击长处。」韩信听到这里,忍耐不住,连忙接问道:「您说得很对,今日究竟该用什么策略?」李左车道:「为将军打算,不如安顿兵马、休整甲胄,镇抚赵地百姓;百里以内如有献上牛酒的,尽可宰杀宴飨将士,鼓励军心。暗中先派遣一名辩士,带着一封短书,晓示燕王,详细陈说利害;燕王惧怕将军声威,不敢不从。等到燕国已经听命,便好向东攻击齐国!齐国成了孤立,不亡还等什么?即使有智士,也无法再替齐国谋划了。这就是『先声后实』的兵法,请将军采择。」韩信鼓掌称善,当即厚待李左车,留在幕中。特派一个说客,持书前往燕国。燕王臧荼当然畏威乞降,回信报给韩信。韩信得到燕王的降书,更派人报知汉王,并且请求加封张耳,使他做赵王。汉王听说燕、赵都已平定,当然心里高兴,便依了韩信的建议,封张耳为赵王,另命韩信引兵攻击齐国。回复的命令才发出,又接到随何的书报,已经把九江王英布说妥,指日来降。这真是喜气重重,无求不遂了。(夹批:随何出使九江,见第二十四回。)

随何说英布、杀楚使与兵败投汉

先是随何到了九江,九江王英布只派太宰招待,留住在客馆。一连三日,不许进见。随何便对太宰说道:「我奉汉王使命,前来晋见大王;大王托故不见,至今已经过了三日。我料大王的意思,无非是楚强汉弱,还在踌躇;但也何妨与我相见?我说的话如果合意,大王便可听从;倘若不合,就可将我等二十人枭首示众于市曹,转献楚王,岂不更快!愿足下转达我的这番心意。」太宰于是入内禀告英布,英布才召随何入见,命他坐在左侧。随何便开口道:「汉王派我到此,敬问大王起居,并且嘱咐我转问大王:为什么独与楚国亲近?」英布道:「寡人曾经是楚国属国,向北称臣事楚,自然不得不相亲了。」随何又道:「大王与楚王,同列为诸侯,如今却向北事奉楚国,想是看楚国强大,可以托付国家;但楚国曾经伐齐,项王身先士卒、亲自背负筑城的版筑,大王理应亲率部众,为楚军做先驱,为何只拨四千人前往会楚军?难道北面称臣,就可以这般敷衍塞责吗?况且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在齐地,一时来不及赴援;大王距离较近,应早统兵出救,渡过淮河力争,却未闻一卒越过淮河,坐观成败——难道托身于人,就可以这般袖手旁观吗?大王名为事楚,并无实际;将来项王动怒,定要归罪大王,前来声讨,不知大王将如何对待呢?」英布听了,沉吟不答。随何又申说道:「大王视楚为强,势必又视汉为弱;其实楚兵虽强,天下已都嫉视楚国,不愿臣服。试想项王背弃盟约、弑杀义帝,何等无道!如今汉王仗义讨逆,招集诸侯,固守成皋、荥阳,转运蜀地粮米,深沟高垒与楚相持;楚兵千里深入,进退两难,势必坐困,强也必将转为弱,有什么可依恃的?就算楚国得胜汉军,诸侯也必将团结一气、并力抵御楚国;众怒难犯,怎得不败?照此看来,楚国实在远不及汉国啊。如今大王不肯联汉,反而向外强中干、危亡在即的楚国称臣托庇,岂不是自误!目前九江军马,虽未必果真能灭楚,但只要大王背楚与汉,项王必前来攻击;大王能将项王绊住数月,汉王便可稳取天下。那时我随何与大王提剑归汉,汉王自然裂土分封,仍将九江归还大王,大王才得高枕无忧。否则大王徒受恶名,必遭众矢;恐怕楚国尚未灭亡,九江先已动摇——不但项王记念前嫌,要来与大王寻衅呢!」(夹批:一层逼进一层。)英布被他说动,不由得起身离座,与随何附耳道:「寡人当遵从来命;只是近日且不要声张,稍待几天,然后宣示便了。」随何于是辞归客馆。

随何守候了好几天,仍无动静;探问馆中人员,才知楚国使者到来,催促英布发兵攻汉,英布尚未决议,因此迟延。他便想出一法,专门窥伺楚使的行踪。一日楚使入见,坐着催促英布下达动员令;随何也昂然趋入,走到楚使上首,坐定与他说道:「九江王已经归汉,你是楚使,怎得来此征兵?」英布还想瞒住,一经随何道破,当然变了脸色。楚使见有变故,也即惊起,向外走出。随何急对英布道:「事机已露,休让楚使逃归;不如杀死了他,立即助汉攻楚,免得再误!」英布一想,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依了随何,立命左右追拘楚使,一刀两段。于是宣告大众:自即日起,与楚脱离关系,联络汉王,兴师伐楚。

这消息传到彭城,气得项王双目圆睁,无名火高起三丈,立刻命令亲将项声与悍将龙且,领着精兵,驰攻九江。英布出兵对敌,连战数次,却也杀个平手,没甚胜败;相持了一个多月,楚兵逐渐增加,九江兵逐渐丧失,害得英布支持不住,吃了一回大败仗,只好弃去九江,与随何一道赶赴荥阳,投顺汉王。

汉王踞洗见布、馆中礼待与九江屠家

汉王传请相见,即由随何引导英布进去。到了大厅,还不见汉王形影;再曲曲折折走入内室,才见汉王踞坐在榻上,令人洗脚。(夹批:恐怕汉王有洗足癖,所以屡次如此。但前次见郦生本是无心,此次见英布却是有意,读者休被瞒过。)英布不禁懊丧怅惘;但事已到此,只得向前通报姓名,屈身行礼。汉王略略欠身,便算是待客的礼节;其余不过慰问几句话,也没有多少厚情。英布便即辞出,很是愧悔。凑巧随何也即出来,便怅然与他说道:「不该听你的诳言,骤然到此地!现在懊悔已迟,不如就此自杀罢!」说到这里,拔剑出鞘,就要自刎。随何连忙止住,惊问什么缘故?英布又说道:「我也是一国主子,南面称王;如今来与汉王相见,待我不啻奴仆,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人,不如速死了事。」(夹批:看到英布后来的结局,原是速死为宜。)随何又急劝道:「汉王昨夜饮酒未醒,所以简慢;少顷自有特殊礼遇相待,千万不要性急。」

正对答间,里面已派出典客人员,请英布前往馆舍安住,态度极其殷勤。英布于是收剑入鞘,随同就馆。但见馆中陈设华丽,服用辉煌;所有卫士、从吏,都站立两旁,非常恭敬,俨然如同谒见主子一般。接着张良、陈平等人也都到来,延请英布上坐,摆酒接风。席间菜肴精美,器皿整洁,已觉得礼数隆重、物品齐备,很是称心。到了酒过数巡,更来了一班女乐,曼声度曲,低唱劝酒,引得英布耳鼓悠扬、眼花缭乱,快活得了不得,把那前半日寻死的心肠,早已消融净尽,不留痕迹了。等到酒阑席散,夜静更深,还有歌女侍候着,不敢擅自离去。英布乐得受用,左拥右抱,其乐陶陶,一夜风光,说不尽了。(夹批:差不多像迷人馆。)第二天,才入谢汉王;汉王却竭诚相待,礼意兼优,与昨日情形大不相同。(夹批:操纵庸夫,便是此术。)英布越发惬意,当面宣誓,愿为汉王效死。汉王于是命英布出去收集散卒,合力拒楚。

英布受命退出,立即差人潜往九江,招徕旧部,并顺便搬取家眷。好多天方得回音:旧部却有数千人同来,独不见妻妾子女。问明底细,才知楚将项伯已进入九江,把他全家诛戮了。英布大为悲愤,立刻进见汉王,说明惨状——(夹批:原教你全家被诛戮,好令死心归汉。)——并且想自己带部卒,赴楚报仇。汉王道:「项羽尚强,不宜轻往;况且听说将军部曲不过数千,怎能够用?我当助兵一万人,劳将军前往扼守成皋;一俟有机可乘,便好进兵雪恨了。」英布闻言称谢,备办行装,即日上路。汉王也知他情急,便派兵万名随他同往;英布即辞行而去。

萧何遣族从军、敖仓要道与钟离昧截粮

汉王既遣出英布,打算向关中催运军粮,与楚兵决一大战。恰巧丞相萧何差了许多兄弟子侄,押着粮车,运到荥阳。汉王一一传见,并且问及丞相是否安好?大众齐声道:「丞相托大王福庇,安好如常;只是念及大王栉风沐雨、亲历戎行,恨不得背着弓袋箭囊相随,分任劳苦。今特遣臣等前来服役,愿乞大王赐录,编入军籍从军!」汉王大喜道:「丞相为国忘家、为公忘私,正是忠诚无二了。」当下召入军官,叫他把萧氏兄弟子侄量才录用,不得有违。军官应命,引着大众自去支配,不必细说。至于丞相萧何派遣兄弟子侄投效军前,却有一种原因:自从汉王出驻荥阳,时常遣使入关慰问萧何,萧何也不以为意。偏有门客鲍生,冷眼窥破,独自向萧何进言,说是汉王在军中亲尝艰苦,却及时来慰问丞相,定怀别意;最好由丞相挑选亲族,看有丁壮可用的,遣往从军,方足巩固宠信、消除猜疑等语。萧何依计而行,果然汉王心喜,不再猜嫌;君臣相安,自然和洽,还有什么异议?

唯独关中转运粮饷艰难,不能随时接济,全靠那敖仓积粟供给军食。敖仓在荥阳西北,因在敖山上面筑城储粮,所以叫做敖仓,这是秦时留存的遗制。先前由韩信遣将占据,旁边修筑甬道,从山通到河边,接济荥阳屯兵,原是保卫荥阳的要策。(夹批:回应第二十四回,并且足以补充前次所未详述之处。)至韩信北征,敖仓委派大将周勃驻守,更拨曹参为助,非常注重。项羽屡次想进攻荥阳,发兵数次不能得手;旋闻汉王招降英布,失去一个帮手,更不禁怒发冲冠,急拟督军亲出,踏破荥阳。旁边范增献议道:「汉王固守荥阳,无非靠着敖仓粮运;如今要往攻荥阳,必须先截断敖仓;敖仓路断,荥阳乏食,自然一战可下了。」项王听着,立刻派遣部将钟离昧率兵万人,前往截断敖仓粮道,连番冲突,攻破甬道好几处,把汉兵输运的军粮抢去很多。周勃虽闻信赶救,已是来不及,并且被钟离昧邀击一阵,反致败回。钟离昧飞书告捷,催促项王进攻荥阳;项王于是大举西行,直向荥阳进发。

郦生献策分封六国与张良借箸八不可

荥阳城内已忧虑乏食,刚要派兵救应敖仓、夹攻钟离昧,不防项王统率大军,亲自来夺取荥阳。这事非同小可,累得汉王寝食难安,于是召入郦食其,向他问计。郦生答道:「项羽倾国前来,锐气正盛,不可与他硬拼。为大王计,只有分封诸侯,牵制楚军,方可纾解祸患。从前商汤放逐夏桀,仍封夏朝后人;周武王灭纣,也封殷商后人;至暴秦并吞六国,不使宗祀存留,所以迅速灭亡。如今大王若分封六国后嗣,六国君民必都感恩慕义,愿为臣妾,合力拥戴大王。大王得道多助,自可南面称霸;楚国成了孤立,必然失势,也当整衣来朝,不敢与大王抗衡了。」汉王道:「此计很好,可立即命有关官吏刻印,赍往分封六国;各处都烦先生一行,为我传命。」郦生趋出,当然代为嘱咐有关官吏,赶快铸造六国王印;印尚未成,郦生已整装待发。

恰巧张良入见,见汉王正在午膳,迟疑不前。汉王已经瞧见,向张良招呼道:「子房来得正好,可为我商决一事。」张良于是走近座前;汉王又与他说道:「近日有人献策,请封六国后人,牵制楚军,究竟可否照行?」张良忙答道:「何人为大王出此下计?此计若行,大事去了!」汉王不觉一惊,把筷子放下,就把郦生所言转告张良。张良随手取过筷子,指陈利弊道:「请允许臣为大王借箸代筹,说明害处。从前汤、武放伐桀、纣,仍封后嗣,乃是能制彼死命,不妨示恩。今日大王自问,能制项羽的死命吗?这就是一不可行。武王入殷,表彰商容的闾里,释放箕子的囚禁,修治比干的坟墓;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二不可行。武王发放巨桥仓的粟米,散发鹿台的钱财,专门救济贫穷;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三不可行。武王战胜殷商回国,收兵器铸为铜车,倒载干戈,表示不再用兵;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四不可行。战马放归华山,不再乘坐,大王能做得到吗?这就是五不可行。耕牛放于桃林,不再运输,大王能做得到吗?这就是六不可行。况且天下豪杰抛亲戚、弃坟墓、离故旧来从大王,无非为日后成功,指望得到尺寸封土;如今复立六国后人,还有何地可封众臣?豪杰都要失望,不如归事故主,大王靠着何人共取天下?这就是七不可行。楚国若不强盛,倒也罢了;倘若强盛如故,六国新王必折服楚国,大王怎能强令他们称臣?这就是八不可行。有此八害,岂不是大事尽去么?」汉王口中含着饭,仔细听着;等到张良说罢,竟把口中饭吐出,大骂郦生道:「竖儒无知,几乎误我大事!幸亏子房为我指明,免得错行。」说到这里,急命左右传语有关官吏,催促销毁王印。郦生一场高兴,化作冰消。但细思张良之言,确是有理,也觉得自己想错了,不敢再多陈说了。(夹批:老头儿太多言。)

过了几天,楚兵前锋竟逼至荥阳城下;城外戍兵陆续避入城中。汉王急命大小诸将闭城固守,自己在厅室中坐着,默默筹划方法。恰巧陈平来报军情,汉王即令他旁坐,商议破敌事宜。这一番有分教:

六出奇谋缘此始,七旬亚父命该终。

(白话大意:陈平六出奇谋从这里开始,七十岁的亚父范增命数该到尽头了。)

欲知陈平如何献谋,且至下一回再表。

回末史论:英布鄙夫与郦生庸流

英布实在是个鄙陋的人罢了!患得患失的念头横亘在胸中,所以随何用祸福来恐吓打动,就被说动,背楚归汉。等到入见汉王,偶遭怠慢侮辱,便要自刎,何其轻躁到这般地步!就馆以后,服玩满前、美人侍侧,彩色悦目、肥甘适口,转而不禁大喜欲狂,又何其志趣卑陋啊!唐代李德裕以为汉王见英布,深得驾驭英雄之术;我却说这只足以驾驭鄙夫,断不足以驾驭英雄。伊尹必经三聘才肯来,吕尚必待以师礼才肯来;倘若像汉王那样踞床洗足,早已掉头离去了,哪会像英布那样容易受牢笼呢?郦生初见汉王,也曾遭受踞床洗足的侮辱,却不另投别处,他的志识也不过如此。请封六国,见解何其偏谬;一经张子房驳斥,其计谋的拙劣已可概见。英布固然是鄙夫,不得称为英雄;郦生也是庸常之辈罢了,难道真算得上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