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五十回:中行说叛国降虏庭 缇萦女上书赎父罪

2026-04-18

原文

  却说淮南王刘长被废,徙锢蜀中,行至中道,淮南王顾语左右道:“何人说我好勇,不肯奉法?我实因平时骄纵,未尝闻过,故致有今日。今悔已无及,恨亦无益,不如就此自了吧。”左右听着,只恐他自己寻死,格外加防。但刘长已愤不欲生,任凭左右进食,却是水米不沾,竟至活活饿死。左右尚没有知觉,直到雍县地方,县令揭开车上封条,验视刘长,早已僵卧不动,毫无气息了。赵姬负气自尽,长亦如此,毕竟有些遗传性。当下吃了一惊,飞使上报。文帝闻信,不禁恸哭失声,适值袁盎进来,文帝流涕与语道:“我悔不用君言,终致淮南王饿死道中。”盎乃劝慰道:“淮南王已经身亡,咎由自取,陛下不必过悲,还请宽怀。”文帝道:“我只有一弟,不能保全,总觉问心不安。”盎接口道:“陛下以为未安,只好尽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盎出此言,失之过激,后来不得其死,已兆于此。文帝一想,此事与丞相御史,究竟没甚干涉,未便加诛。惟刘长经过的县邑,所有传送诸吏,及馈食诸徒,沿途失察,应该加罪,当即诏令丞相御史,派员调查,共得了数十人,一并弃市。冤哉枉也。并用列侯礼葬长,即就雍县筑墓,特置守冢三十户。

  嗣又封长世子安为阜陵侯,次子勃为安阳侯,三子赐为周阳侯,四子良为东成侯,但民间尚有歌谣云:“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有时出游,得闻此歌,明知暗寓讽刺,不由的长叹道:“古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诛殛管蔡,天下称为圣人,无非因他大义灭亲,为公忘私,今民间作歌寓讥,莫非疑我贪得淮南土地么?”乃追谥长为厉王,令长子安袭爵,仍为淮南王。惟分衡山郡封勃,庐江郡封赐,独刘良已死,不复加封,于是淮南析为三国。

  长沙王太傅贾谊,得知此事,上书谏阻道:“淮南王悖逆无道,徙死蜀中,天下称快。今朝廷反尊奉罪人子嗣,势必惹人讥议,且将来伊子长大,或且不知感恩,转想为父报仇,岂不可虑!”文帝未肯听从,惟言虽不用,心中却记念不忘,因特遣使召谊。谊应召到来,刚值文帝祭神礼毕,静坐宣室中。宜室即未央宫前室。待谊行过了礼,便问及鬼神大要。谊却原原本本,说出鬼神如何形体,如何功能,几令文帝闻所未闻,文帝听得入情,竟致忘倦,好在谊也越讲越长,滔滔不绝,直到夜色朦胧,尚未罢休。文帝将身移近前席,尽管侧耳听着,待谊讲罢出宫,差不多是月上三更了。文帝退入内寝,自言自叹道:“我久不见贾生,还道是彼不及我,今日方知我不及彼了。”越日颁出诏令,拜谊为梁王太傅。

  梁王揖系文帝少子,惟好读书,为帝所爱,故特令谊往傅梁王。谊以为此次见召,必得内用,谁知又奉调出去,满腔抑郁,无处可挥,乃讨论时政得失,上了一篇治安策,约莫有万余言,分作数大纲。应痛哭的有一事,是为了诸王分封,力强难制﹔应流涕的有二事,是为了匈奴寇掠,御侮乏才﹔应长太息的有六事,是为了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储君失教,臣下失御等情。文帝展诵再三,见他满纸牢骚,似乎祸乱就在目前,但自观天下大势,一时不致遽变,何必多事纷更,因此把贾谊所陈,暂且搁起。

  只匈奴使人报丧,系是冒顿单于病死,子稽粥嗣立,号为老上单于。文帝意在羁縻,复欲与匈奴和亲,因再遣宗室女翁主,汉称帝女为公主,诸王女为翁主。往嫁稽粥,音育。作为阏氏。特派宦官中行说,护送翁主,同往匈奴。中行说不欲远行,托故推辞,文帝以说为燕人,生长朔方,定知匈奴情态,所以不肯另遣,硬要说前去一行。说无法解免,悻悻起程,临行时曾语人道:“朝廷中岂无他人,可使匈奴?今偏要派我前往,我也顾不得朝廷了。将来助胡害汉,休要怪我!”小人何足为使,文帝太觉误事。旁人听着,只道他是一时愤语,况偌大阉人,能有什么大力,敢为汉患?因此付诸一笑,由他北去。

  说与翁主同到匈奴,稽粥单于见有中国美人到来,当然心喜,便命说住居客帐,自挈翁主至后帐中,解衣取乐。翁主为势所迫,无可奈何,只好拼著一身,由他摆布。这都是娄敬害她。稽粥畅所欲为,格外满意,遂立翁主为阏氏,一面优待中行说,时与宴饮。说索性降胡,不愿回国,且替他想出许多计策,为强胡计。先是匈奴与汉和亲,得汉所遗缯絮食物,视为至宝,自单于以至贵族,并皆衣缯食米,诩诩自得。说独向稽粥献议道:“匈奴人众,敌不过汉朝一郡,今乃独霸一方,实由平常衣食,不必仰给汉朝,故能兀然自立。现闻单于喜得汉物,愿变旧俗,恐汉物输入匈奴,不过十成中的一二成,已足使匈奴归心相率降汉了。”稽粥却也惊愕,惟心中尚恋着汉物,未肯遽弃,就是诸番官亦似信非信,互有疑议。说更将缯帛为衣,穿在身上,向荆棘中驰骋一周,缯帛触著许多荆棘,自然破裂。说回入账中,指示大众道:“这是汉物,真不中用!”说罢,又换服毡裘,仍赴荆棘丛中,照前跑了一番,并无损坏。乃更入账语众道:“汉朝的缯絮,远不及此地的毡裘,奈何舍长从短呢!”众人皆信为有理,遂各穿本国衣服,不愿从汉。说又谓汉人食物,不如匈奴的膻肉酪浆,每见中国酒米,辄挥去勿用。番众以说为汉人,犹从胡俗,显见是汉物平常,不足取重了。本国人喜用外国货,原是大弊,但如中行说之教导匈奴,曾自知为中国人否?

  说见匈奴已不重汉物,更教单于左右,学习书算,详记人口牲畜等类。会有汉使至匈奴聘问,见他风俗野蛮,未免嘲笑,中行说辄与辩驳,汉使讥匈奴轻老,说答辩道:“汉人奉命出戍,父老岂有不自减衣食,赍送子弟么?且匈奴素尚战攻,老弱不能斗,专靠少壮出战,优给饮食,方可战胜沙场,保卫家室,怎得说是轻老哩!”汉使又言匈奴父子,同卧穹庐中,父死妻后母,兄弟死即取兄弟妻为妻,逆理乱伦,至此已极。说又答辩道:“父子兄弟死后,妻或他嫁,便是绝种,不如取为己妻,却可保全种姓,所以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一派胡言。今中国侈言伦理,反致亲族日疏,互相残杀,这是有名无实,徒事欺人,何足称道呢!”这数语却是中国通弊,但不应出自中行说之口。汉使总批驳他无礼无义,说谓约束迳然后易行,君臣简然后可久,不比中国繁文缛节,毫无益处。后来辩无可辩,索性厉色相问道:“汉使不必多言,但教把汉廷送来各物,留心检点,果能尽善尽美,便算尽职,否则秋高马肥,便要派遣铁骑,南来践踏,休得怪我背约呢!”可恶之极。汉使见他变脸,只得罢论。

  向来汉帝遗匈奴书简,长一尺一寸,上面写着,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随后叙及所赠物件,匈奴答书,却没有一定制度。至是说教匈奴制成复简,长一尺二寸,所加封印统比汉简阔大,内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云云。说既帮着匈奴主张简约,何以复书上要这般夸饰。汉使携了匈奴复书,归报文帝,且将中行说所言,叙述一遍,文帝且悔且懮,屡与丞相等议及,注重边防。梁王太傅贾谊,闻得匈奴悖嫚,又上陈三表五饵的秘计,对待单于。大略说是:

  臣闻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仓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尝召幸之,亲酌手食相娱乐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谊既上书,复自请为属国官吏,主持外交,谓能系单于颈,笞中行说背,说得天花乱坠,议论惊人。未免夸张。文帝总恐他少年浮夸,行不顾言,仍将来书搁置,未尝照行。一年又一年,已是文帝十年了,文帝出幸甘泉,亲察外情,留将军薄昭守京。昭得了重权,遇事专擅,适由文帝遣到使臣,与昭有仇,昭竟将来使杀死。文帝闻报,忍无可忍,不得不把他惩治。只因贾谊前上治安策中,有言公卿得罪,不宜拘辱,但当使他引决自裁,方是待臣以礼等语。于是令朝中公卿,至薄昭家饮酒,劝使自尽。昭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各著素服,同往哭祭。昭无可奈何,乃服药自杀。昭为薄太后弟,擅戮帝使,应该受诛,不过文帝未知预防,纵成大罪,也与淮南王刘长事相类。这也由文帝有仁无义,所以对着宗亲,不能无憾哩。叙断平允。

  越年为文帝十一年,梁王揖自梁入朝,途中驰马太骤,偶一失足,竟致颠蹷。揖坠地受伤,血流如注,经医官极力救治,始终无效,竟致毕命。梁傅贾谊,为梁王所敬重,相契甚深,至是闻王暴亡,哀悲的了不得,乃奏请为梁王立后。且言淮阳地小,未足立国,不如并入淮南。惟淮阳水边有二三列城,可分与梁国,庶梁与淮南,均能自固云云。文帝览奏,愿如所请,即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武与揖为异母兄弟,揖无子嗣,因将武调徙至梁,使武子过承揖祀。又徙太原王参为代王,并有太原。武封淮阳王,参封太原王,见四七、四八回中。这且待后再表。

  惟贾谊既不得志,并痛梁王身死,自己为傅无状,越加心灰意懒,郁郁寡欢,过了年余,也至病瘵身亡。年才三十三岁。后人或惜谊不能永年,无从见功,或谓谊幸得蚤死,免至乱政,众论悠悠,不足取信,明眼人自有真评,毋容小子絮述了。以不断断之。

  且说匈奴国主稽粥单于,自得中行说后,大加亲信,言听计从。中行说导他入寇,屡为边患,文帝十一年十一月中,又入侵狄道,掠去许多人畜。文帝致书匈奴,责他负约失信,稽粥亦置诸不理。边境戍军,日夕戒严,可奈地方袤延,约有千余里,顾东失西,顾西失东,累得兵民交困,鸡犬不宁。当时有一个太子家令,姓鼌名错,音措初习刑名,继通文学,入官太常掌故,进为太子舍人,转授家令。太子启喜他才辩,格外优待,号为智囊。他见朝廷调兵征饷,出御匈奴,因即乘机上书,详陈兵事。无非衒才。大旨在得地形、卒服习、器用利三事,地势有高下的分别,匈奴善山战,中国善野战,须舍短而用长﹔士卒有强弱的分别,选练必精良,操演必纯熟,毋轻举而致败﹔器械有利钝的分别,劲弩长戟利及远,坚甲铦刃利及近,贵因时而制宜。结末复言用夷攻夷,最好是使降胡义渠等,作为前驱,结以恩信,赐以甲兵,与我军相为表里,然后可制匈奴死命。统篇不下数千言,文帝大为称赏,赐书褒答。错又上言发卒守塞,往返多劳,不如募民出居塞下,教以守望相助,缓急有资,方能持久无虞,不致涣散。还有入粟输边一策,乃是令民纳粟入官,接济边饷,有罪可以免罪,无罪可以授爵,就入粟的多寡,为级数的等差。此说为卖官鬻爵之俑,最足误国。文帝多半采用,一时颇有成效,因此错遂得宠。

  错且往往引经释义,评论时政。说起他的师承,却也有所传授。错为太常掌故时,曾奉派至济南,向老儒伏生处,专习尚书。伏生名胜,通尚书学,曾为秦朝博士,自秦始皇禁人藏书,伏生不能不取书出毁,只有尚书一部,乃是研究有素,不肯缴出,取藏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乱,伏生早已去官,避乱四徙,直至汉兴以后,书禁复开,才敢回到家中,取壁寻书。偏壁中受着潮湿,将原书大半烂毁,只剩了断简残编,取出检视,仅存二十九篇,还是破碎不全。文帝即位,诏求遗经,别经尚有人民藏着,陆续献出,独缺尚书一经。嗣访得济南伏生,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乃遣错前往受业。伏生年衰齿落,连说话都不能清晰,并且错籍隶颍川,与济南距离颇远,方言也不甚相通,幸亏伏生有一女儿,名叫羲娥,夙秉父传,颇通尚书大义。当伏生讲授时,伏女立在父侧,依著父言,逐句传译,错才能领悟大纲。尚有两三处未能体会,只好出以己意,曲为引伸。其实伏生所传尚书二十九篇,原书亦已断烂,一半是伏生记忆出来,究竟有无错误,也不能悉考。后至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孔壁所藏书经,字迹亦多腐蚀,不过较伏生所传,又加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孙孔安国考订笺注,流传后世。这且慢表。

  惟鼌错受经伏生,实靠着伏女转授,故后人或说他受经伏女,因父成名,一经千古,也可为女史生色了。不没伏女。当时齐国境内,尚有一个闺阁名姝,扬名不朽,说将起来,乃是前汉时代的孝女,比那伏女羲娥,还要脍炙人口,世代流芳。看官欲问她姓名,就是太仓令淳于意少女缇萦。从伏女折入缇萦,映带有致。淳于意家居临淄,素好医术,尝至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处学医。公乘系汉官名,意在待乘公车,如征君同义。庆已七十余岁,博通医理,无子可传,自淳于意入门肄业,遂将黄帝扁鹊脉书,及五色诊病诸法,一律取授,随时讲解。意悉心研究,三年有成,乃辞师回里,为人治病,能预决病人生死,一经投药,无不立愈,因此名闻远近,病家多来求医,门庭如市。但意虽善医,究竟只有一人精力,不能应接千百人,有时不堪烦扰,往往出门游行。且向来落拓不羁,无志生产,曾做过一次太仓令,未几辞去,就是与人医病,也是随便取资,不计多寡。只病家踵门求治,或值意不在家中,竟致失望,免不得愤懑异常,病重的当即死了。死生本有定数,但病人家属,不肯这般想法,反要说意不肯医治,以致病亡。怨气所积,酿成祸祟。至文帝十三年间,遂有势家告发意罪,说他借医欺人,轻视生命。当由地方有司,把他拿讯,谳成肉刑。只因意曾做过县令,未便擅加刑罚,不能不奏达朝廷,有诏令他押送长安。为医之难如此。

  意无子嗣,只有五女,临行时都去送父,相向悲泣。意长叹道:“生女不生男,缓急无所用。”为此两语,激动那少女缇萦的血性,遂草草收拾行李,随父同行。好容易到了长安,意被系狱中,缇萦竟拼生诣阙,上书吁请。文帝听得少女上书,也为惊异,忙令左右取入。展开一阅,但见书中有要语云:

  妾父为吏,齐中尝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过自新也。

  文帝阅毕,禁不住凄恻起来,便命将淳于意赦罪,听令挈女归家。小子有诗赞缇萦道:

  欲报亲恩入汉关,奉书诣阙拜天颜,

  世间不少男儿汉,可似缇萦救父还。

  既而文帝又有一诏,除去肉刑。欲知诏书如何说法,待至下回述明。

  与外夷和亲,已为下策,又强遣中行说以附益之,说本阉人,即令其存心无他,犹不足以供使令,况彼固有言在先,将为汉患耶!文帝必欲遣说,果何为者?贾谊三表五饵之策,未尽可行,即如鼌错之屡言边事,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要之御夷无他道,不外内治外攘而已,舍此皆非至计也。错受经于伏生,而伏女以传﹔伏女以外,又有上书赎罪之缇萦,汉时去古未远,故尚有女教之留遗,一以传经著,一以至孝闻,巾帼中有此人,贾鼌辈且有愧色矣。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刘长绝食道死、诛吏葬厉与民歌「一尺布」

却说淮南王刘长被废徙锢蜀中行至中道淮南王顾语左右道:「何人说我好勇不肯奉法?我实因平时骄纵未尝闻过故致有今日。今悔已无及恨亦无益不如就此自了吧。」左右听着只恐他自己寻死格外加防。但刘长已愤不欲生任凭左右进食却是水米不沾竟至活活饿死。左右尚没有知觉直到雍县地方县令揭开车上封条验视刘长早已僵卧不动毫无气息了。(夹批:赵姬负气自尽长亦如此毕竟有些遗传性。)当下吃了一惊飞使上报。文帝闻信不禁恸哭失声适值袁盎进来文帝流涕与语道:「我悔不用君言终致淮南王饿死道中。」盎乃劝慰道:「淮南王已经身亡咎由自取陛下不必过悲还请宽怀。」文帝道:「我只有一弟不能保全总觉问心不安。」盎接口道:「陛下以为未安只好尽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夹批:盎出此言失之过激后来不得其死已兆于此。)文帝一想此事与丞相御史究竟没甚干涉未便加诛。惟刘长经过的县邑所有传送诸吏及馈食诸徒沿途失察应该加罪当即诏令丞相御史派员调查共得了数十人一并弃市。(夹批:冤哉枉也。)并用列侯礼葬长即就雍县筑墓特置守冢三十户。

嗣又封长世子安为阜陵侯次子勃为安阳侯三子赐为周阳侯四子良为东成侯但民间尚有歌谣云:「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有时出游得闻此歌明知暗寓讽刺不由的长叹道:「古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诛殛管蔡天下称为圣人无非因他大义灭亲为公忘私今民间作歌寓讥莫非疑我贪得淮南土地么?」乃追谥长为厉王令长子安袭爵仍为淮南王。惟分衡山郡封勃庐江郡封赐独刘良已死不复加封于是淮南析为三国。

贾谊谏封淮南后、宣室问鬼神与《治安策》

长沙王太傅贾谊得知此事上书谏阻道:「淮南王悖逆无道徙死蜀中天下称快。今朝廷反尊奉罪人子嗣势必惹人讥议且将来伊子长大或且不知感恩转想为父报仇岂不可虑!」文帝未肯听从惟言虽不用心中却记念不忘因特遣使召谊。谊应召到来刚值文帝祭神礼毕静坐宣室中。(夹批:宣室即未央宫前室。)待谊行过了礼便问及鬼神大要。谊却原原本本说出鬼神如何形体如何功能几令文帝闻所未闻文帝听得入情竟致忘倦好在谊也越讲越长滔滔不绝直到夜色朦胧尚未罢休。文帝将身移近前席尽管侧耳听着待谊讲罢出宫差不多是月上三更了。文帝退入内寝自言自叹道:「我久不见贾生还道是彼不及我今日方知我不及彼了。」越日颁出诏令拜谊为梁王太傅。

梁王揖系文帝少子惟好读书为帝所爱故特令谊往傅梁王。谊以为此次见召必得内用谁知又奉调出去满腔抑郁无处可挥乃讨论时政得失上了一篇《治安策》约莫有万余言分作数大纲。应痛哭的有一事是为了诸王分封力强难制;应流涕的有二事是为了匈奴寇掠御侮乏才;应长太息的有六事是为了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储君失教臣下失御等情。文帝展诵再三见他满纸牢骚似乎祸乱就在目前但自观天下大势一时不致遽变何必多事纷更因此把贾谊所陈暂且搁起。

老上单于、中行说降胡与三表五饵

只匈奴使人报丧系是冒顿单于病死子稽粥嗣立号为老上单于。文帝意在羁縻复欲与匈奴和亲因再遣宗室女翁主(夹批:汉称帝女为公主诸王女为翁主。)往嫁稽粥作为阏氏。特派宦官中行说护送翁主同往匈奴。中行说不欲远行托故推辞文帝以说为燕人生长朔方定知匈奴情态所以不肯另遣硬要说前去一行。说无法解免悻悻起程临行时曾语人道:「朝廷中岂无他人可使匈奴?今偏要派我前往我也顾不得朝廷了。将来助胡害汉休要怪我!」(夹批:小人何足为使文帝太觉误事。)旁人听着只道他是一时愤语况偌大阉人能有什么大力敢为汉患?因此付诸一笑由他北去。

说与翁主同到匈奴稽粥单于见有中国美人到来当然心喜便命说住居客帐自挈翁主至后帐中解衣取乐。翁主为势所迫无可奈何只好拼着一身由他摆布。(夹批:这都是娄敬害她。)稽粥畅所欲为格外满意遂立翁主为阏氏一面优待中行说时与宴饮。说索性降胡不愿回国且替他想出许多计策为强胡计。先是匈奴与汉和亲得汉所遗缯絮食物视为至宝自单于以至贵族并皆衣缯食米诩诩自得。说独向稽粥献议道:「匈奴人众敌不过汉朝一郡今乃独霸一方实由平常衣食不必仰给汉朝故能兀然自立。现闻单于喜得汉物愿变旧俗恐汉物输入匈奴不过十成中的一二成已足使匈奴归心相率降汉了。」稽粥却也惊愕惟心中尚恋着汉物未肯遽弃就是诸番官亦似信非信互有疑议。说更将缯帛为衣穿在身上向荆棘中驰骋一周缯帛触着许多荆棘自然破裂。说回入账中指示大众道:「这是汉物真不中用!」说罢又换服毡裘仍赴荆棘丛中照前跑了一番并无损坏。乃更入账语众道:「汉朝的缯絮远不及此地的毡裘奈何舍长从短呢!」众人皆信为有理遂各穿本国衣服不愿从汉。说又谓汉人食物不如匈奴的膻肉酪浆每见中国酒米辄挥去勿用。番众以说为汉人犹从胡俗显见是汉物平常不足取重了。(夹批:本国人喜用外国货原是大弊但如中行说之教导匈奴曾自知为中国人否?)

说见匈奴已不重汉物更教单于左右学习书算详记人口牲畜等类。会有汉使至匈奴聘问见他风俗野蛮未免嘲笑中行说辄与辩驳汉使讥匈奴轻老说答辩道:「汉人奉命出戍父老岂有不自减衣食赍送子弟么?且匈奴素尚战攻老弱不能斗专靠少壮出战优给饮食方可战胜沙场保卫家室怎得说是轻老哩!」汉使又言匈奴父子同卧穹庐中父死妻后母兄弟死即取兄弟妻为妻逆理乱伦至此已极。说又答辩道:「父子兄弟死后妻或他嫁便是绝种不如取为己妻却可保全种姓所以匈奴虽乱必立宗种。(夹批:一派胡言。)今中国侈言伦理反致亲族日疏互相残杀这是有名无实徒事欺人何足称道呢!」(夹批:这数语却是中国通弊但不应出自中行说之口。)汉使总批驳他无礼无义说谓约束迳然后易行君臣简然后可久不比中国繁文缛节毫无益处。后来辩无可辩索性厉色相问道:「汉使不必多言但教把汉廷送来各物留心检点果能尽善尽美便算尽职否则秋高马肥便要派遣铁骑南来践踏休得怪我背约呢!」(夹批:可恶之极。)汉使见他变脸只得罢论。

向来汉帝遗匈奴书简长一尺一寸上面写着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随后叙及所赠物件匈奴答书却没有一定制度。至是说教匈奴制成复简长一尺二寸所加封印统比汉简阔大内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云云。(夹批:说既帮着匈奴主张简约何以复书上要这般夸饰。)汉使携了匈奴复书归报文帝且将中行说所言叙述一遍文帝且悔且忧屡与丞相等议及注重边防。梁王太傅贾谊闻得匈奴悖嫚又上陈三表五饵的秘计对待单于。大略说是——

臣闻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仓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尝召幸之亲酌手食相娱乐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谊既上书复自请为属国官吏主持外交谓能系单于颈笞中行说背说得天花乱坠议论惊人。(夹批:未免夸张。)文帝总恐他少年浮夸行不顾言仍将来书搁置未尝照行。一年又一年已是文帝十年了文帝出幸甘泉亲察外情留将军薄昭守京。昭得了重权遇事专擅适由文帝遣到使臣与昭有仇昭竟将来使杀死。文帝闻报忍无可忍不得不把他惩治。只因贾谊前上《治安策》中有言公卿得罪不宜拘辱但当使他引决自裁方是待臣以礼等语。于是令朝中公卿至薄昭家饮酒劝使自尽。昭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各著素服同往哭祭。昭无可奈何乃服药自杀。昭为薄太后弟擅戮帝使应该受诛不过文帝未知预防纵成大罪也与淮南王刘长事相类。(夹批:这也由文帝有仁无义所以对着宗亲不能无憾哩。叙断平允。)

梁王揖坠马卒、贾谊病殁、匈奴寇边与鼌错得宠

越年为文帝十一年梁王揖自梁入朝途中驰马太骤偶一失足竟致颠蹶。揖坠地受伤血流如注经医官极力救治始终无效竟致毕命。梁傅贾谊为梁王所敬重相契甚深至是闻王暴亡哀悲的了不得乃奏请为梁王立后且言淮阳地小未足立国不如并入淮南。惟淮阳水边有二三列城可分与梁国庶梁与淮南均能自固云云。文帝览奏愿如所请即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武与揖为异母兄弟揖无子嗣因将武调徙至梁使武子过承揖祀。)又徙太原王参为代王并有太原。(夹批:武封淮阳王参封太原王见四七、四八回中。这且待后再表。)

惟贾谊既不得志并痛梁王身死自己为傅无状越加心灰意懒郁郁寡欢过了年余也至病瘵身亡年才三十三岁。后人或惜谊不能永年无从见功或谓谊幸得蚤死免至乱政众论悠悠不足取信明眼人自有真评毋容小子絮述了。(夹批:以不断断之。)

且说匈奴国主稽粥单于自得中行说后大加亲信言听计从。中行说导他入寇屡为边患文帝十一年十一月中又入侵狄道掠去许多人畜。文帝致书匈奴责他负约失信稽粥亦置诸不理。边境戍军日夕戒严可奈地方袤延约有千余里顾东失西顾西失东累得兵民交困鸡犬不宁。当时有一个太子家令姓鼌名错(音措)初习刑名继通文学入官太常掌故进为太子舍人转授家令。太子启喜他才辩格外优待号为智囊。他见朝廷调兵征饷出御匈奴因即乘机上书详陈兵事。(夹批:无非衒才。)大旨在得地形、卒服习、器用利三事:地势有高下的分别匈奴善山战中国善野战须舍短而用长;士卒有强弱的分别选练必精良操演必纯熟毋轻举而致败;器械有利钝的分别劲弩长戟利及远坚甲铦刃利及近贵因时而制宜。结末复言用夷攻夷最好是使降胡义渠等作为前驱结以恩信赐以甲兵与我军相为表里然后可制匈奴死命。统篇不下数千言文帝大为称赏赐书褒答。错又上言发卒守塞往返多劳不如募民出居塞下教以守望相助缓急有资方能持久无虞不致涣散。还有入粟输边一策乃是令民纳粟入官接济边饷有罪可以免罪无罪可以授爵就入粟的多寡为级数的等差。(夹批:此说为卖官鬻爵之俑最足误国。)文帝多半采用一时颇有成效因此错遂得宠。

鼌错受《尚书》于伏生、缇萦上书赎父

错且往往引经释义评论时政。说起他的师承却也有所传授。错为太常掌故时曾奉派至济南向老儒伏生处专习《尚书》。伏生名胜通《尚书》学曾为秦朝博士自秦始皇禁人藏书伏生不能不取书出毁只有《尚书》一部乃是研究有素不肯缴出取藏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乱伏生早已去官避乱四徙直至汉兴以后书禁复开才敢回到家中取壁寻书。偏壁中受着潮湿将原书大半烂毁只剩了断简残编取出检视仅存二十九篇还是破碎不全。文帝即位诏求遗经别经尚有人民藏着陆续献出独缺《尚书》一经。嗣访得济南伏生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乃遣错前往受业。伏生年衰齿落连说话都不能清晰并且错籍隶颍川与济南距离颇远方言也不甚相通幸亏伏生有一女儿名叫羲娥夙秉父传颇通《尚书》大义。当伏生讲授时伏女立在父侧依着父言逐句传译错才能领悟大纲。尚有两三处未能体会只好出以己意曲为引伸。其实伏生所传《尚书》二十九篇原书亦已断烂一半是伏生记忆出来究竟有无错误也不能悉考。后至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孔壁所藏书经字迹亦多腐蚀不过较伏生所传又加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孙孔安国考订笺注流传后世。(夹批:这且慢表。)

惟鼌错受经伏生实靠着伏女转授故后人或说他受经伏女因父成名一经千古也可为女史生色了。(夹批:不没伏女。)当时齐国境内尚有一个闺阁名姝扬名不朽说将起来乃是前汉时代的孝女比那伏女羲娥还要脍炙人口世代流芳。看官欲问她姓名就是太仓令淳于意少女缇萦。(夹批:从伏女折入缇萦映带有致。)淳于意家居临淄素好医术尝至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处学医。(夹批:公乘系汉官名意在待乘公车如征君同义。)庆已七十余岁博通医理无子可传自淳于意入门肄业遂将黄帝扁鹊脉书及五色诊病诸法一律取授随时讲解。意悉心研究三年有成乃辞师回里为人治病能预决病人生死一经投药无不立愈因此名闻远近病家多来求医门庭如市。但意虽善医究竟只有一人精力不能应接千百人有时不堪烦扰往往出门游行。且向来落拓不羁无志生产曾做过一次太仓令未几辞去就是与人医病也是随便取资不计多寡。只病家踵门求治或值意不在家中竟致失望免不得愤懑异常病重的当即死了。死生本有定数但病人家属不肯这般想法反要说意不肯医治以致病亡。怨气所积酿成祸祟。至文帝十三年间遂有势家告发意罪说他借医欺人轻视生命。当由地方有司把他拿讯谳成肉刑。只因意曾做过县令未便擅加刑罚不能不奏达朝廷有诏令他押送长安。(夹批:为医之难如此。)

意无子嗣只有五女临行时都去送父相向悲泣。意长叹道:「生女不生男缓急无所用。」为此两语激动那少女缇萦的血性遂草草收拾行李随父同行。好容易到了长安意被系狱中缇萦竟拼生诣阙上书吁请。文帝听得少女上书也为惊异忙令左右取入。展开一阅但见书中有要语云——

妾父为吏齐中尝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过自新也。

文帝阅毕禁不住凄恻起来便命将淳于意赦罪听令挈女归家。演义缀诗赞缇萦道:「欲报亲恩入汉关奉书诣阙拜天颜;世间不少男儿汉可似缇萦救父还。」

既而文帝又有一诏除去肉刑。欲知诏书如何说法待至下回述明。

回末史论(白话)

与外夷和亲已为下策又强遣中行说以附益之说本阉人即令其存心无他犹不足以供使令况彼固有言在前将为汉患耶!文帝必欲遣说果何为者?贾谊三表五饵之策未尽可行即如鼌错之屡言边事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要之御夷无他道不外内治外攘而已舍此皆非至计也。错受经于伏生而伏女以传;伏女以外又有上书赎罪之缇萦汉时去古未远故尚有女教之留遗一以传经著一以至孝闻巾帼中有此人贾鼌辈且有愧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