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窦婴入谒太后，报称临江王冤死情形，窦太后究属婆心，不免泣下，且召入景帝，命将郅都斩首，俾得雪冤。景帝含糊答应，及退出外殿，又不忍将都加诛，但令免官归家。未几又想出一法，潜调都为雁门太守。雁门为北方要塞，景帝调他出去，一是使他离开都邑，免得母后闻知，二是使他镇守边疆，好令匈奴夺气。果然郅都一到雁门，匈奴兵望风却退，不敢相逼。甚至匈奴国王，刻一木偶，状似郅都，令部众用箭射像，部众尚觉手颤，迭射不中。这可想见郅都声威，得未曾有哩！匈奴本与汉朝和亲，景帝五年，也曾仿祖宗遗制，将宗室女充作公主，遣嫁出去，但番众总不肯守静，往往出没汉边，时思侵掠。自从郅都出守，举国相戒，胆子虽怯，心下总是不甘，便由中行说等定计，遣使入汉，只说郅都虐待番众，有背和约。景帝也知匈奴逞刁，置诸不问。偏被窦太后得知，大发慈威，怒责景帝敢违母命，仍用郅都，内扰不足，还要叫他虐待外人，真正岂有此理！今惟速诛郅都，方足免患。景帝见母后动怒，慌忙长跪谢过，并向太后哀求道：“郅都实是忠臣，外言不足轻信，还乞母后贷他一死，以后再不轻用了！”太后厉声道：“临江王独非忠臣么？为何死在他手中，汝若再不杀都，我宁让汝！”这数句怒话，说得景帝担当不起，只好勉依慈命，遣人传旨出去，把郅都置诸死刑。都为人颇有奇节，居官廉正，不受馈遗，就使亲若妻孥，也所不顾，但气太急，心太忍，终落得身首两分，史家称为酷吏首领，实是为此。持平之论。
景帝得使臣还报，尚是叹惜不已。忽闻太常袁盎，被人刺死安陵门外，还有大臣数人，亦皆遇害。景帝不待详查，便顾语左右道：“这定是梁王所为，朕忆被害诸人，统是前次与议诸人，不肯赞成梁王，所以梁王挟恨，遣人刺死﹔否则盎有他仇，盎死便足了事，何故牵连多人呢！”说着，即令有司严捕刺客，好几日不得拿获。惟经有司悉心钩考，查得袁盎尸旁，遗有一剑，此剑柄旧锋新，料经工匠磨洗，方得如此，当下派干吏取剑过市，问明工匠，果有一匠承认，谓由梁国郎官，曾令磨擦生新。干吏遂复报有司，有司复转达景帝，景帝立遣田叔吕季主两人，往梁索犯，田叔曾为赵王张敖故吏，经高祖特别赏识，令为汉中郡守，见前文。在任十余年，方免职还乡。景帝因他老成练达，复召令入朝，命与吕季主同赴梁都。田叔明知刺盎首谋，就是梁王，但梁王系太后爱子，皇上介弟，如何叫他抵罪？因此降格相求，姑把梁王撇去，唯将梁王幸臣公孙诡羊胜，当作案中首犯，先派随员飞驰入梁，叫他拿交诡胜两人。诡胜是梁王的左右手，此次遣贼行刺，原是两人教唆出来，梁王方嘉他有功，待遇从隆，怎肯将他交出？反令他匿居王宫，免得汉使再来捕拿。田叔闻梁王不肯交犯，乃持诏入梁，责令梁相轩邱豹及内史韩安国等，拿缉诡胜两犯，不得稽延。这是旁敲侧击的法门，田叔不为无见。轩邱豹是个庸材，碌碌无能，那里捕得到两犯？只有韩安国材识，远过轩邱豹，却是有些能耐，从前吴楚攻梁，幸赖安国善守，才得保全。见五十四回。还有梁王僭拟无度，曾遭母兄诘责，也亏安国入都斡旋，求长公主代为洗刷，梁王方得无事。此数语是补叙前文之阙。后来安国为诡胜所忌，构陷下狱，狱吏田甲，多方凌辱，安国慨然道：“君不闻死灰复燃么？”田甲道：“死灰复燃，我当撒尿浇灰！”那知过了数旬，竟来了煌煌诏旨，说是梁内史出缺，应用安国为内史。梁王不敢违诏，只好释他出狱，授内史职，慌得田甲不知所措，私下逃去。安国却下令道：“甲敢弃职私逃，应该灭族！”甲闻令益惧，没奈何出见安国，肉袒叩头，俯伏谢罪。这也是小人惯技。安国笑道：“何必出此！请来撒尿！”甲头如捣蒜，自称该死。安国复笑语道：“我岂同汝等见识，徒知侮人？汝幸遇我，此后休得自夸！”甲惶愧无地，说出许多感恩悔过的话儿，安国不复与较，但令退去，仍复原职。甲始拜谢而出。从此安国大度，称颂一方。惟至刺盎狱起，诡胜二人，匿居王宫，安国不便入捕，又无从卸责。踌躇数日，乃入白梁王道：“臣闻主辱臣死，今大王不得良臣，竟遭摧辱，臣情愿辞官就死！”说着，泪下数行，梁王诧异道：“君何为至此？”安国道：“大王原系皇帝亲弟，但与太上皇对着高帝，与今上对着临江王，究系谁亲？”梁王应声道：“我却勿如。”安国道：“高帝尝谓提三尺剑，自取天下，所以太上皇不便相制，坐老抵阳。临江王无罪被废，又为了侵地一案，自杀中尉府。父子至亲，尚且如此，俗语有云，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听信邪臣，违禁犯法，天子为着太后一人，不忍加罪，使交出诡胜二人，大王尚力为袒护，未肯遵诏，恐天子一怒，太后亦难挽回。况太后亦连日涕泣，惟望大王改过，大王尚不觉悟，一旦太后晏驾，大王将攀援何人呢？”怵以利害，语婉而切。梁王不待说毕，已是泪下，乃入嘱诡胜，令他自图。诡胜无法求免，只得仰药毕命。梁王命将两人尸首，取示田叔吕季主，田吕乐得留情，好言劝慰。但尚未别去，还要探刺案情，梁王不免加懮，意欲选派一人，入都转圜，免得意外受罪。想来想去，只有邹阳可使，乃嘱令入都，并取给千金，由他使用，邹阳受金即行。这位邹阳的性格，却是忠直豪爽，与公孙诡羊胜不同，从前为了诡胜不法，屡次谏诤，几被他构成大罪，下狱论死。亏得才华敏赡，下笔千言，自就狱中缮成一书，呈入梁王，梁王见他词旨悱恻，也为动情，因命释出狱中，照常看待。阳却不愿与诡胜同事，自甘恬退，厌闻国政。至诡胜伏法，梁王始知阳有先见，再三慰勉，浼他入都调护，阳无可推诿，不得不勉为一行。既入长安，探得后兄王信，方蒙上宠，遂托人介绍，踵门求见，信召入邹阳，猝然问道：“汝莫非流寓都门，欲至我处当差么？”邹阳道：“臣素知长君门下，人多如鲫，不敢妄求使令。信系后兄，时人号为长君，故阳亦援例相称。今特竭诚进谒，愿为长君预告安危。”信始竦然起座道：“君有何言？敢请明示！”阳又说道：“长君骤得贵宠，无非因女弟为后，有此幸遇。但祸为福倚，福为祸伏，还请长君三思。”长君听了，暗暗生惊。原来王皇后善事太后，太后因后推恩，欲封王信为侯。嗣被丞相周亚夫驳议，说是高祖有约，无功不得封侯，乃致中止。这也是补叙之笔。今阳来告密，莫非更有意外祸变，为此情急求教，忙握著阳手，引入内厅，仔细问明。阳即申说道：“袁盎被刺，案连梁王，梁王为太后爱子，若不幸被诛，太后必然哀戚，因哀生愤，免不得迁怒豪门。长君功无可言，过却易指，一或受责，富贵恐不保了。”庸人易骄亦易惧，故阳多恫吓语。长君被他一吓，越觉着忙，皱眉问计。阳故意摆些架子，令他自思，急得王信下座作揖，几乎欲长跪下去。阳始从容拦阻，向他献议道：“长君欲保全禄位，最好是入白主上，毋穷梁事，梁王脱罪，太后必深感长君，与共富贵，何人再敢摇动呢！”信展颜为笑道：“君言诚是，惟主上方在盛怒，应如何进说主上，方可挽回？”连说话都要教他，真是一个笨伯！阳说道：“长君何不援引舜事，舜弟名象，尝欲杀舜，及舜为天子，封象有庳，自来仁人待弟，不藏怒，不宿怨，只是亲爱相待，毫无怨言，今梁王顽不如象，应该加恩赦宥，上效虞廷，如此说法，定可挽回上怒了。”信乃大喜，待至邹阳辞出，便入见景帝，把邹阳所教的言语，照述一遍，只不说出是受教邹阳。景帝喜信能知舜事，且自己好摹仿圣王，当然合意，遂将怨恨梁王的意思，消去了一大半。可巧田叔吕季主，查完梁事，回京复命，路过霸昌厩，得知宫中消息，窦太后为了梁案，日夜懮泣不休，田叔究竟心灵，竟将带回案卷，一律取出，付诸一炬。吕季主大为惊疑，还欲抢取，田叔摇手道：“我自有计，决不累君！”季主乃罢。待至还朝，田叔首先进谒，景帝亟问道：“梁事已办了否？”田叔道：“公孙诡羊胜实为主谋，现已伏法，可勿他问。”景帝道：“梁王是否预谋？”田叔道：“梁王亦不能辞责，但请陛下不必穷究。”景帝道：“汝二人赴梁多日，总有查办案册，今可带来否？”田叔道：“臣已大胆毁去了。试想陛下只有此亲弟，又为太后所爱，若必认真办理，梁王难逃死罪，梁王一死，太后必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陛下有伤孝友，故臣以为可了就了，何必再留案册，株累无穷。”景帝正懮太后哭泣不安，听了田叔所奏，不禁心慰道：“我知道了。君等可入白太后，免得太后懮劳。”田叔乃与吕季主进谒太后，见太后容色憔悴，面上尚有泪痕，便即禀白道：“臣等往查梁案，梁王实未知情，罪由公孙诡羊胜二人，今已将二人加诛，梁王可安然无事了。”太后听着，即露出三分喜色，慰问田叔等劳苦，令他暂且归休。田叔等谢恩而退。吕季主好似寄生虫。从此窦太后起居如故。景帝以田叔能持大体，拜为鲁相。田叔拜辞东往。梁王武却谢罪西来。梁臣茅兰，劝梁王轻骑入关，先至长公主处，寓居数日，相机入朝。梁王依议，便将从行车马，停住关外，自己乘着布车，潜入关中，至景帝闻报，派人出迎，只见车骑，不见梁王，慌忙还报景帝。景帝急命朝吏，四出探寻，亦无下落。正在惊疑的时候，突由窦太后趋出，向景帝大哭道：“皇帝果杀我子了！”不脱妇人腔调。景帝连忙分辩，窦太后总不肯信。可巧外面有人趋入，报称梁王已至阙下，斧锧待罪。景帝大喜，出见梁王，命他起身入内，谒见太后。太后如获至宝，喜极生悲，梁王亦自觉怀惭，极口认过。景帝不咎既往，待遇如初，更召梁王从骑一律入关。梁王一住数日，因得邹阳报告，知是王信代为调停，免不得亲去道谢。两人一往一来，周旋数次，渐觉情投意合，畅叙胸襟。王信为了周亚夫阻他侯封，心中常存芥蒂，就是梁王武，因吴楚一役，亚夫坚壁不救，也引为宿嫌。两人谈及周丞相，并不禁触起旧恨，想要把他除去。梁王初幸脱罪，又要报复前嫌，正是江山可改，本性难移。因此互相密约，双方进言。王信靠着皇后势力，从中媒蘖，梁王靠着太后威权，实行谗诬。景帝只有个人知识，那禁得母妻弟舅，陆续蔽惑，自然不能无疑。况栗太子被废，及王信封侯时，亚夫并来絮■，也觉厌烦，所以对着亚夫，已有把他免相的意思。不过记念旧功，一时未便开口，暂且迁延。并因梁王未知改过，仍向太后前搬弄是非，总属不安本分，就使要将亚夫免职，亦须待他回去，然后施行。梁王扳不倒亚夫，且见景帝情意濅衰，也即辞行回国，不复逗留。景帝巴不得他离开面前，自然准如所请，听令东归。会因匈奴部酋徐卢等六人，叩关请降，景帝当然收纳，并欲封为列侯。当下查及六人履历，有一个卢姓降酋，就是前叛王卢绾孙，名叫它人。绾前降匈奴，匈奴令为东胡王。见前文。嗣欲乘间南归，终不得志，郁郁而亡。至吕后称制八年，绾子潜行入关，诣阙谢罪，吕后颇嘉他反正，命寓燕邸，拟为置酒召宴，不料一病不起，大命告终，遂至绾妻不得相见，亦即病死。惟绾孙它人，尚在匈奴，承袭祖封，此时亦来投降。景帝为招降起见，拟将六人均授侯封，偏又惹动了丞相周亚夫，入朝面谏道：“卢它人系叛王后裔，应该加罪，怎得受封？就是此外番王，叛主来降，也是不忠，陛下反封他为侯，如何为训！”景帝本已不悦亚夫，一闻此言，自觉忍耐不住，勃然变色道：“丞相议未合时势，不用不用！”亚夫讨了一场没趣，怅怅而退。景帝便封卢它人为恶谷侯，余五人亦皆授封。越日即由亚夫呈入奏章，称病辞官，景帝也不挽留，准以列侯归第，另用桃侯刘舍为丞相。舍本姓项，乃父名襄，与项伯同降汉朝，俱得封侯，赐姓刘氏。襄死后，由舍袭爵，颇得景帝宠遇，至是竟代为丞相。舍实非相材，幸值太平，国家无事，恰也好敷衍过去。一年一年又一年，已是景帝改元后六年，舍自觉闲暇，乃迎合上意，想出一种更改官名的条议，录呈景帝。先是景帝命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又减去侯国丞相的丞字，但称为相。舍拟改称廷尉为大理，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后又改名为大鸿胪。治粟内史为大农，后又改名大司农。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后又改名右扶风。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九行为行人，景帝当即准议。未几又改称中大夫为卫尉，但改官名何关损益，我国累代如此，至今尚仍是习，令人不解。总算是刘舍的相绩。挖苦得妙。梁王武闻亚夫免官，还道景帝信用己言，正好入都亲近，乃复乘车入朝。窦太后当然欢喜，惟景帝仍淡漠相遭，虚与应酬。梁王不免失望，更上书请留居京中，侍奉太后，偏又被景帝驳斥，梁王不得不归。归国数月，常闷闷不乐，趁着春夏交界，草木向荣，出猎消遣，忽有一人献上一牛，奇形怪状，背上生足，惹得梁王大加惊诧。罢猎回宫，惊魂未定，致引病魔，一连发了六日热症，服药无灵，竟尔逝世。讣音传到长安，窦太后废寝忘餐，悲悼的了不得，且泣且语道：“皇帝果杀我子了！”回应一笔，见得太后溺爱，只知梁王，不知景帝。景帝入宫省母，一再劝慰，偏太后全然不睬，只是卧床大哭，或且痛责景帝，说他逼归梁王，遂致毕命。景帝有口难言，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闷，没奈何央恳长公主，代为劝解。长公主想了一策，与景帝说明，景帝依言下诏，赐谥梁王武为孝王，并分梁地为五国，尽封孝王子五人为王，连孝王五女，亦皆赐汤沐邑。太后闻报，乃稍稍解懮，起床进餐，后来境过情迁，自然渐忘。总计梁王先封代郡，继迁梁地，做了三十五年的藩王。拥资甚巨，坐享豪华，殁后查得梁库，尚剩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他珍玩，价值相等，他还不自知足，要想窥窃神器，终致失意亡身。惟平生却有一种好处，入谒太后，必致敬尽礼，不敢少违。就是在国时候，每闻太后不豫，亦且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接连驰使请安，待至太后病愈，才复常态。赐谥曰孝，并非全出虚诬呢。孝为百行先，故特别提叙。
梁王死后，景帝又复改元，史称为后元年。平居无事，倒反记起梁王遗言，曾说周亚夫许多坏处，究竟亚夫行谊，优劣如何，好多时不见入朝，且召他进来，再加面试。如或亚夫举止，不如梁王所言，将来当更予重任，也好做个顾命大臣，否则还是预先除去，免贻后患。主见已定，便令侍臣宣召亚夫，一面密嘱御厨，为赐食计。亚夫虽然免相，尚住都中，未尝还沛。一经奉召，当即趋入，见景帝兀坐宫中，行过了拜谒礼，景帝赐令旁坐，略略问答数语，便由御厨搬进酒肴，摆好席上。景帝命亚夫侍食，亚夫不好推辞，不过席间并无他人，只有一君一臣，已觉有些惊异，及顾视面前，仅一酒卮，并无匕箸，所陈肴馔，又是一块大肉，余无别物，暗思这种办法，定是景帝有意戏弄，不觉怒意勃发，顾视尚席道：尚席是主席官名。“可取箸来。”尚席已由景帝预嘱，假作痴聋，立着不动。亚夫正要再言，偏景帝向他笑语道：“这还未满君意么？”说得亚夫又恨又愧，不得已起座下跪，免冠称谢。景帝才说了一个起字，亚夫便即起身，掉头迳出。也太率性。景帝目送亚夫出门，喟然太息道：“此人鞅鞅，与怏字通。非少主臣。”谁料你这般猜忌！亚夫已经趋出，未及闻知，回第数日，突有朝使到来，叫他入廷对簿。亚夫也不知何因，只好随吏入朝。这一番有分教：
烹狗依然循故辙，鸣雌毕竟识先机。汉高祖曾封许负为鸣雌亭侯。
究竟亚夫犯著何罪，待看下回便知。
若孔子尝杀少正卯，不失为圣，袁盎亦少正卯之流亚也，杀之亦宜。然孔子之杀少正卯，未尝不请命鲁君，梁王武乃为盗贼之行，潜遣刺客以毙之，例以擅杀之罪，夫复何辞！但梁王为窦太后爱子，若有罪即诛，是大伤母后之心，倘母以懮死，景帝不但负杀弟之名，且并成逼母之罪矣！贤哉田叔，移罪于公孙诡羊胜，悉毁狱辞，还朝复命，片言悟主，此正善处人母子兄弟之间。而曲为调护者也。若周亚夫之忠直，远出袁盎诸人之上，盎之示直，伪也，亚夫之主直，诚也，盎以口舌见幸，而亚夫以功业成名，社稷之臣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乃以直谏忤旨，赐食而不置箸，信谗而即召质，卒致柱石忠臣，无端饿死，庸非冤乎！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古今殆有同慨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窦婴诉冤、太后要斩郅都与雁门威名
却说窦婴入见太后，报告临江王冤死的情形。窦太后到底心软，不免落泪，又召入景帝，命将郅都斩首以雪冤。景帝含糊答应，退到外殿又不忍杀郅都，只命免官归家。未几又想出一法，暗调郅都为雁门太守。雁门是北方要塞，景帝调他出去，一是使他离开都城免得母后得知，二是使他镇守边疆好让匈奴丧胆。果然郅都一到雁门，匈奴兵望风而退，不敢逼近；甚至匈奴国王刻一个木偶，形状像郅都，令部众用箭射那木像，部众还觉得手颤，连射不中。可想郅都声威之盛，前所未有。匈奴本与汉朝和亲，景帝五年也曾仿祖宗旧制，以宗室女充公主遣嫁，但番众总不肯安静，常在汉边出没，时时想抢掠。自从郅都出守，举国戒惧，胆子虽怯，心里总不甘心，便由中行说等人定计，遣使入汉，只说郅都虐待番众、有背和约。景帝明知匈奴刁难，置之不理。偏被窦太后得知，大发雷霆，怒责景帝竟敢违母命仍用郅都：内患未足，还要叫他虐待外人，真正岂有此理！只有速诛郅都方能免患。景帝见母后动怒，慌忙长跪谢过，向太后哀求道：「郅都实在是忠臣，外人的话不可轻信，还求母后饶他一死，以后再不轻用了！」太后厉声道：「临江王独非忠臣么？为何死在他手中？你若再不杀郅都，我宁可不要你这儿子！」这几句怒话，说得景帝担当不起，只好勉强依从慈命，遣人传旨把郅都处死。郅都为人颇有奇节，居官清廉正直，不受馈赠，便是至亲妻小也不徇私，只是性子太急、心肠太狠，终于身首异处；史家称他为酷吏首领，实在也因此。（夹批：持平之论。）景帝得使臣回报，仍叹息不已。
袁盎遇刺、田叔索犯与韩安国泣谏
忽然听说太常袁盎在安陵门外被人刺死，还有几位大臣也同时遇害。景帝不等详查，便对左右道：「这定是梁王干的。朕想被害诸人，都是上次会议不肯赞成梁王的人，所以梁王挟恨派人刺死；否则袁盎若有别的仇家，杀袁盎一人便够了，何必牵连多人！」说着即令有司严捕刺客，好几日捉不到人。经有司细心追查，在袁盎尸体旁发现一把剑，剑柄旧而锋刃新，料是经工匠磨洗才如此；当下派干练吏卒持剑到市上查问工匠，果然有一工匠承认，说是梁国郎官曾令他磨洗如新。干吏回报有司，有司转告景帝。景帝立即派田叔、吕季主二人前往梁国索拿罪犯。田叔曾为赵王张敖旧吏，经高祖特别赏识，任为汉中郡守（见前文），在任十余年方免职还乡；景帝因他老成练达，又召入朝，命与吕季主同赴梁都。田叔明知刺杀袁盎的主谋就是梁王，但梁王是太后爱子、皇上亲弟，怎能叫他抵罪？因此降格相求，姑且撇开梁王，只把梁王宠臣公孙诡、羊胜当作案首，先派随员飞马入梁，叫他们交出诡、胜二人。诡、胜是梁王左右手，这次派人行刺原是二人教唆，梁王正嘉奖他们有功、待遇优厚，怎肯交出？反令二人躲进王宫，免得汉使再来捉拿。田叔听说梁王不肯交犯，便持诏入梁，责令梁相轩邱豹及内史韩安国等缉拿诡、胜，不得拖延。（夹批：这是旁敲侧击，田叔不为无见。）轩邱豹庸碌无能，哪里捉得到？只有韩安国才识远过轩邱豹，倒有些能耐：从前吴楚攻梁，全靠安国善守才得保全（见五十四回）；梁王僭越无度遭母兄责问，也亏安国入都斡旋，求长公主代为洗刷，梁王方得无事。（夹批：此数语补叙前文之阙。）后来安国被诡、胜陷害下狱，狱吏田甲多方凌辱，安国慨然道：「你难道没听说死灰复燃么？」田甲道：「死灰复燃，我就撒尿浇灰！」哪知过了几十天，竟来了煌煌诏旨，说梁内史出缺，应用韩安国为内史。梁王不敢违诏，只好释他出狱授内史之职，慌得田甲不知所措，私下逃走。安国却下令道：「田甲敢弃职私逃，应当灭族！」田甲闻令更惧，无可奈何出来见安国，肉袒叩头俯伏谢罪。（夹批：这也是小人惯技。）安国笑道：「何必如此！请来撒尿！」田甲磕头如捣蒜，自称该死。安国又笑道：「我岂与你们一般见识，只知侮人？你幸而遇我，此后休再自夸！」田甲惶愧无地，说了许多感恩悔过的话，安国不再计较，只命退去，仍复原职。田甲拜谢而出。从此安国大度，一方称颂。到了刺袁盎之案起，诡、胜二人躲在王宫，安国不便入捕又无法卸责，踌躇数日，乃入见梁王道：「臣闻主辱臣死，今大王不得良臣竟遭摧辱，臣情愿辞官就死！」说着泪下数行。梁王诧异道：「君为何至此？」安国道：「大王本是皇帝亲弟，但与太上皇对高帝、与今上对临江王比起来，究竟谁更亲？」梁王应声道：「我不如。」安国道：「高帝曾说提三尺剑自取天下，所以太上皇不便管束，老死在抵阳。临江王无罪被废，又因侵地一案自杀于中尉府。父子至亲尚且如此，俗语说：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邪臣违禁犯法，天子为着太后一人不忍加罪，只要交出诡、胜二人，大王尚力为袒护不肯遵诏，恐怕天子一怒，太后也难挽回。况太后连日涕泣，只望大王改过，大王尚不觉悟，一旦太后晏驾，大王还能攀附谁呢？」（夹批：怵以利害，语婉而切。）梁王不等说完已是泪下，乃入内嘱诡、胜自图。诡、胜无法求免，只得仰药而死。梁王命将二人尸首给田叔、吕季主看，田、吕乐得留情，好言劝慰。二人尚未离去，还要探查案情，梁王不免担忧，想选派一人入都转圜以免意外受罪。想来想去只有邹阳可派，便嘱他入都并给千金使用。邹阳受金即行。这位邹阳性格忠直豪爽，与公孙诡、羊胜不同：从前因诡、胜不法屡次谏诤，几乎被他们构成大罪下狱论死，亏得才华敏捷，在狱中写成一书呈给梁王，梁王见他词旨悱恻也为动情，命释放出狱照常看待。邹阳却不愿与诡、胜同事，自甘恬退、厌闻国政。至诡、胜伏法，梁王才知邹阳有先见，再三慰勉，求他入都调护；邹阳无法推辞，只得勉力一行。既入长安，探得皇后之兄王信正蒙皇上宠幸，便托人介绍登门求见。王信召入邹阳，突然问道：「你莫非流寓都门，想到我这里当差么？」邹阳道：「臣素知长君门下人多如鲫，不敢妄求差使。（夹批：信系后兄，时人号为长君，故阳亦援例相称。）今特竭诚进谒，愿为长君预告安危。」王信这才肃然起座道：「君有何言？敢请明示！」邹阳又道：「长君骤得贵宠，无非因妹妹为皇后有此幸遇；但祸为福倚、福为祸伏，还请长君三思。」长君听了暗暗心惊。原来王皇后善事太后，太后因后推恩欲封王信为侯，却被丞相周亚夫驳议，说高祖有约无功不得封侯，于是作罢。（夹批：这也是补叙之笔。）今邹阳来告密，莫非更有意外祸变，为此急求指教？忙握着邹阳的手引入内厅细问。邹阳说道：「袁盎被刺，案连梁王；梁王为太后爱子，若不幸被诛，太后必然哀戚，因哀生愤，不免迁怒豪门。长君功无可言、过却易指，一旦受责，富贵恐怕难保了。」（夹批：庸人易骄亦易惧，故阳多恫吓语。）长君被他一吓，越觉着忙，皱眉问计。邹阳故意摆些架子，令他自思，急得王信下座作揖，几乎要长跪下去。邹阳才从容拦阻，献计道：「长君欲保全禄位，最好是入宫禀告主上不要穷究梁案；梁王脱罪，太后必深感长君，与共富贵，谁还敢动摇呢！」王信展颜笑道：「君言甚是，只是主上正在盛怒，应如何进说方可挽回？」（夹批：连说话都要教他，真是一个笨伯！）邹阳道：「长君何不援引舜事？舜弟名叫象，曾想杀舜，及舜为天子，封象于有庳。自古仁人待弟，不藏怒、不宿怨，只是亲爱相待毫无怨言。今梁王顽劣不如象，应该加恩赦宥，上效虞廷，如此说法定可挽回上怒。」王信大喜，待邹阳辞去，便入见景帝，把邹阳所教的话照说一遍，只不说出自邹阳所教。景帝喜王信能知舜事，自己又喜模仿圣王，自然合意，遂把怨恨梁王之意消去一大半。恰巧田叔、吕季主查完梁案回京复命，路过霸昌厩得知宫中消息：窦太后为梁案日夜忧泣不休。田叔究竟心灵，竟把带回的案卷一律取出付之一炬。吕季主大惊，还要抢救，田叔摇手道：「我自有计，决不连累你！」季主乃止。还朝后田叔首先进谒，景帝急问：「梁案办完了么？」田叔道：「公孙诡、羊胜实为主谋，现已伏法，可不必再问别人。」景帝道：「梁王是否预谋？」田叔道：「梁王也不能辞责，但请陛下不必穷究。」景帝道：「你们赴梁多日，总有案册，今可带来否？」田叔道：「臣已大胆毁去了。试想陛下只有这一亲弟，又为太后所爱，若必认真办理，梁王难逃死罪；梁王一死，太后必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陛下有伤孝友，所以臣以为可了结便了结，何必再留案册株连无穷。」景帝正忧太后哭泣不安，听了田叔所奏不禁心慰道：「我知道了。你们可去禀告太后，免得太后忧劳。」田叔乃与吕季主进见太后，见太后容颜憔悴、面上尚有泪痕，便禀道：「臣等往查梁案，梁王实不知情，罪在公孙诡、羊胜二人，今已将二人诛杀，梁王可安然无事了。」太后听着露出三分喜色，慰问田叔等劳苦，命暂且归休。田叔等谢恩而退。（夹批：吕季主好似寄生虫。）从此窦太后起居如故。景帝因田叔能识大体，拜为鲁相。田叔辞别东往。梁王刘武却谢罪西来：梁臣茅兰劝梁王轻骑入关，先到长公主处寓居数日，相机入朝。梁王依议，将从行车马停驻关外，自己乘布车潜入关中。景帝闻报派人出迎，只见车骑不见梁王，慌忙回报。景帝急命朝吏四出寻找亦无下落。正在惊疑，窦太后突然趋出，向景帝大哭道：「皇帝果然杀了我儿子！」（夹批：不脱妇人腔调。）景帝连忙分辩，太后总不肯信。恰巧外面有人趋入报称梁王已到宫门，斧锧待罪。景帝大喜，出见梁王命他起身入内谒见太后。太后如获至宝，喜极生悲；梁王也自觉惭愧，极口认错。景帝不咎既往，待遇如初，又召梁王从骑一律入关。梁王住了数日，因得邹阳回报，知是王信代为调停，不免亲去道谢。两人一来一往，渐觉情投意合。王信因周亚夫阻挠封侯，心中常有芥蒂；梁王也因吴楚之役亚夫坚壁不救，引为旧恨。两人谈及周丞相，不禁触动旧恨，想把他除去。梁王刚幸脱罪又要报复前嫌，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夹批：因此互相密约，双方进言。）王信仗着皇后势力从中诋毁，梁王仗着太后威权实行谗诬。景帝只有一己之见，哪禁得母、妻、弟、舅陆续蒙蔽，自然不能无疑。况栗太子被废及王信封侯时，亚夫又来絮聒，也觉厌烦，所以对亚夫已有免相之意，不过记念旧功一时不便开口，暂且拖延。又因梁王不知改过，仍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总不安分，便使要将亚夫免职，也须等他回去再办。梁王扳不倒亚夫，又见景帝情意渐衰，也就辞行回国不再逗留。景帝巴不得他离开眼前，自然准奏听令东归。
亚夫谏封降酋免相、刘舍改官名与梁王病殁
会因匈奴部酋徐卢等六人叩关请降，景帝当然收纳，并欲封为列侯。查六人履历，其中有个姓卢的降酋，是前叛王卢绾之孙，名叫它人。卢绾从前降匈奴，匈奴命他为东胡王（见前文）；后来想乘机南归终不得志，郁郁而死。至吕后称制八年，卢绾之子潜行入关诣阙谢罪，吕后嘉他反正，命寓燕邸拟设酒召宴，不料吕后一病不起，卢绾妻也不得相见，随即病死。只有卢绾孙它人尚在匈奴承袭祖封，此时也来投降。景帝为招降起见，拟将六人都授侯封，偏又惹动丞相周亚夫，入朝面谏道：「卢它人是叛王后裔，应该加罪，怎能受封？便是其余番王叛主来降也是不忠，陛下反封他们为侯，如何为训！」景帝本已不悦亚夫，一听此言自觉忍耐不住，勃然变色道：「丞相议论不合时势，不用不用！」亚夫讨了一场没趣，怏怏而退。景帝便封卢它人为恶谷侯，其余五人也都授封。次日亚夫呈上奏章称病辞官，景帝也不挽留，准以列侯归第，另用桃侯刘舍为丞相。舍本姓项，父亲名襄，与项伯同降汉朝，都得封侯赐姓刘氏。襄死后由刘舍袭爵，颇得景帝宠遇，至此竟代为丞相。刘舍实在不是相材，幸值太平、国家无事，倒也敷衍得过去。一年一年又一年，已是景帝改元后六年，刘舍自觉闲暇，迎合上意，提出更改官名的条议呈给景帝。先是景帝命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又减去侯国丞相的「丞」字只称相。刘舍拟改称廷尉为大理，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后改名大鸿胪），治粟内史为大农（后改名大司农），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后改名右扶风），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九行为行人；景帝当即准议。未几又改称中大夫为卫尉。（夹批：但改官名何关损益，我国累代如此，至今尚是此习，令人不解。总算是刘舍的相绩。挖苦得妙。）梁王武听说亚夫免官，还以为景帝听信了自己的话，正好入都亲近，乃又乘车入朝。窦太后当然欢喜，唯独景帝仍淡漠相待、虚与应酬。梁王不免失望，又上书请求留居京中侍奉太后，偏又被景帝驳回。梁王不得不归。回国数月，常闷闷不乐，趁着春夏之交草木向荣，出猎消遣。忽有人献上一头牛，奇形怪状，背上生足，惹得梁王大加惊诧。罢猎回宫惊魂未定，竟引出病魔，一连发了六天热病，服药无效，竟尔逝世。讣音传到长安，窦太后废寝忘餐，悲悼不已，且泣且语道：「皇帝果然杀了我儿子！」（夹批：回应一笔，见得太后溺爱，只知梁王不知景帝。）景帝入宫省母，一再劝慰，太后全然不睬，只是卧床大哭，有时痛责景帝，说他逼梁王归国以致丧命。景帝有口难言，如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没奈何央求长公主代为劝解。长公主想出一策与景帝说明，景帝依诏下旨：赐谥梁王武为孝王，并分梁地为五国，尽封孝王五子为王，连孝王五个女儿也都赐给汤沐邑。太后闻报，才稍稍宽怀，起床进餐，后来境过情迁，自然渐渐淡忘。总计梁王先封代郡，继迁梁地，做了三十五年藩王，资财极丰，坐享豪华；死后查点梁库尚剩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他珍玩价值相当。他还不自知足，想窥窃帝位，终致失意亡身。惟平生却有一种好处：入谒太后必致敬尽礼不敢稍违；在国时每闻太后不适，便食不甘味、闻乐不乐，接连遣使问安，待太后病愈才复常态。赐谥曰孝，并非全是虚美呢。（夹批：孝为百行先，故特别提叙。）
赐周亚夫食无匕箸与回末悬念
梁王死后，景帝又改元，史称后元年。平居无事，倒想起梁王遗言，曾说周亚夫许多坏处，究竟亚夫品行优劣如何？好久不见入朝，且召他进来再加面试——若亚夫举止不如梁王所言，将来当更予重任，也好做个顾命大臣；否则还是预先除去，免留后患。主意已定，便令侍臣宣召亚夫，一面密嘱御厨安排赐食。亚夫虽然免相，仍住在都城未曾回沛。一经奉召当即趋入，见景帝独坐宫中，行过拜谒之礼，景帝命他旁坐，略问数语，便由御厨搬进酒肴摆上。景帝命亚夫侍食，亚夫不好推辞，只是席间并无他人，只有一君一臣，已觉惊异；及看面前只有一只酒杯，并无刀勺筷子，所摆菜肴又是一大块肉，别无他物，暗想这定是景帝有意戏弄，不觉怒气上冲，回顾尚席道：（夹批：尚席是主席官名。）「可取筷子来。」尚席已由景帝预先吩咐，假作痴呆，站着不动。亚夫正要再说，景帝却向他笑道：「这样还不满意么？」说得亚夫又恨又愧，不得已起座下跪、脱帽称谢。景帝才说了一个「起」字，亚夫便起身掉头径出。（夹批：也太率性。）景帝目送亚夫出门，喟然长叹道：「此人郁郁不平（鞅鞅与怏字通），不是幼主的臣子。」（夹批：谁料你这般猜忌！）亚夫已经出门，不及听见。回府数日后突有朝使到来叫他入廷对簿。亚夫不知何故，只好随吏入朝。这一番有分教：烹狗依然循故辙，鸣雌毕竟识先机。（夹批：汉高祖曾封许负为鸣雌亭侯。）究竟亚夫犯了何罪，且看下回便知。
回末史论（白话）
若孔子曾杀少正卯，仍不失为圣人，袁盎也是少正卯一流，杀之亦宜；然孔子杀少正卯未尝不请示鲁君，梁王刘武却行盗贼之事，暗遣刺客取他性命，以擅杀之罪论，还有何辞可说？但梁王是窦太后爱子，若有罪即诛，大伤母后之心；若母以忧死，景帝不但负杀弟之名，且成逼母之罪了。贤哉田叔，移罪于公孙诡、羊胜，悉毁狱辞，还朝复命，片言悟主，正是善于处人母子兄弟之间而曲为调护者。若论周亚夫之忠直，远在袁盎诸人之上：袁盎之示直是伪，亚夫之主直是诚；袁盎以口舌得宠，亚夫以功业成名，是社稷之臣，本该十世宽宥以劝能者，乃因直谏忤旨、赐食而不置筷、听信谗言即召对质，终使柱石忠臣无端饿死，难道不是冤么！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古今恐怕同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