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皇有皇猷，帝有帝德，史家推论史事，首推三皇五帝。其实三皇五帝的本身，并未尝自称为皇，自称为帝，后人因他首出御宇，创造文明，把一个浑浑沌沌的世界，化成了雍雍肃肃的国家，真是皇猷丕显，帝德无垠，所以格外推崇，因把皇字帝字的徽号，加将上去。是意未经人道，一经揭破，恰有至理。到了夏商周三朝，若大禹，若成汤，若周文武，统是有道明君，他却恐未及古人，不敢称皇道帝，但降号为王罢了。及东周已衰，西秦崛起，暴如嬴政，凭借了祖宗遗业，招揽关陇间数十百万壮丁，横行海内，蚕食鲸吞，今日灭这国，明日灭那国，好容易把九州版图，一古脑儿聚为己有，便自以为震古铄今，无人可及，遂将三皇的皇字，五帝的帝字，合成了一个名词，叫做皇帝。
NOTE：三皇五帝到「皇帝」名号
所谓「皇」，是说上古那些开创者有恢宏的治国谋划；所谓「帝」，是说他们有帝王应有的德行。后来史家推论历史大事，首先推崇的就是三皇五帝。其实三皇五帝本人，从来没有自己称过「皇」、自己称过「帝」。后人因为他们最先君临天下、开辟文明，把一个浑浑沌沌、没有秩序的世界，化成了雍容肃穆、礼法井然的国家，真可说是帝王的谋略大大显扬、帝王的德行没有边际，所以格外推崇，这才把「皇」字、「帝」字这样的徽号，加到他们头上去。（夹批：这层意思从前还没有人说过；一经点破，恰恰说中了至理。）到了夏、商、周三代，像大禹、像成汤、像周文王与周武王，都是有道的明君；他们却只怕自己还赶不上古人，不敢称皇称帝，只把自己的名号降一等，称作「王」罢了。等到东周已经衰微，西边的秦国崛起，暴虐如嬴政这样的人，凭借祖宗留下的基业，招揽关中、陇西一带几十万上百万的壮丁，在海内横行，像蚕吃桑叶、鲸鱼吞水那样吞并各国：今天灭这一国，明天灭那一国，好不容易把九州的版图一股脑儿全聚到自己手里，便自以为功业震动古人、压倒今人，没有谁比得上，于是把三皇的「皇」字、五帝的「帝」字合成一个名词，叫作「皇帝」。
咳！这皇帝两字的头衔，并不是功德造就，实在是腥血铸成。试看暴秦历史，有什么皇猷？有什么帝德？无非趁着乱世纷纷的时候，靠了一些武力，侥幸成功，他遂昂然自大，惟我独尊。还有一种千古纪念的事情，就是我国的君主专制，实是嬴政一人，完全造成。从前黄帝开国以来，颁定国法，原是君主政体，历代奉为准绳，但究未尝有“言莫予违，独断独行”的思想。尧置谏鼓，立谤木，舜询四岳，咨十有二牧，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咎，周有询群臣询群吏询万民的制度，简策流传，至今勿替。可见古时的圣帝明王，虽然尊为天子，管辖九州，究竟也要集思广益，依从舆论，好民所好，恶民所恶，才能长治久安，做一位升平主子，贻谋永远，传及子孙。看官听说！这便是开明专制，不是绝对专制哩。声大而闳。
NOTE：皇帝头衔与开明专制
咳！这「皇帝」两个字的头衔，并不是靠功德造就出来的，实在是用腥血浇铸成的。试看暴秦的历史，哪里有什么「皇猷」？哪里有什么「帝德」？无非趁着乱世纷纷扰扰的时候，靠了一些武力，侥幸成功，他便昂然自大，只认自己最尊贵。还有一件值得千古记住的事情，就是我国的君主专制，实在是嬴政一个人完全造成的。从前黄帝开国以来，颁布定下国法，原本就是君主政体，历代都拿它当作准绳；但终究还没有「我说的话谁也不许违抗、一切都由我独断独行」这种想法。尧设置了让人进谏时敲的鼓、树立了让人写批评意见的木牌；舜询问四方诸侯之长，又咨询十二州的州牧；禹恭敬地拜受正直的进言；汤改正过错、不再追究已经改过的人；周朝有询问群臣、询问群吏、询问万民的制度。这些记载在简册上流传下来，到今天也没有废掉。可见古时的圣帝明王，虽然被尊为天子、管辖九州，究竟也要集思广益、依从舆论：百姓所喜好的，自己也喜好；百姓所厌恶的，自己也厌恶——这样才能长治久安，做一位太平盛世的主子，把谋划永远留给后世，传到子孙。看官听说！这便是「开明专制」，并不是「绝对专制」哩。（夹批：这番议论声势宏大，道理也正大。）
自从嬴政得国，专务君权，待遇百姓，好似牛马犬豕一般，凡所有督责抑勒的命令，严酷残暴的刑罚，无一不作，无一不行，也以为生杀予夺，惟我所为，百姓自然帖伏，不敢再逞，从此皇帝的位置，牢固不破，好教那子子孙孙，千代万代的遗传下去。那知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本身幸得速死，不致陨首，才及一传，宫廷里面，就闹得一塌糊涂，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于是楚汉逐鹿，刘项争雄。项羽力能扛鼎，叱咤万夫，却是个空前绝后的壮士，无如有勇无谋，以暴易暴，反让那泗上亭长，出人头地，用了好几个策士谋臣，武夫猛将，终将项霸王除去，安安稳稳的得了中原。史官说他豁达大度，确非凡夫，而且入关约法，尽除苛禁，能得百姓欢心，所以扫秦灭项，五年大成。
NOTE：秦政专制与楚汉争雄
自从嬴政得了国家，专门追求君权，对待百姓好像牛马猪狗一般。凡是督责压制、强迫勒索的命令，凡是严酷残暴的刑罚，没有一样不做，没有一样不施行。他也自以为：杀谁赦谁、给谁夺谁，全凭我一个人做主，百姓自然会帖然服贴，不敢再逞能。从此皇帝的位置牢固得砸不破，正好教那子子孙孙千代万代传下去。哪知道专凭一己的欲望很难办成，众人的愤怒也很难冒犯：他自己幸亏死得早，没有掉脑袋；才传到下一代，宫廷里面就闹得一塌糊涂——戍边的士卒呐喊起事，函谷关被人攻破占领，楚人一把火烧过来，可怜宫殿都成了焦土。于是楚、汉双方追逐中原这头「鹿」，刘邦、项羽争夺雄长。项羽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喝一声能让万人丧胆，却是个空前绝后的壮士；无奈只有勇力、没有谋略，不过用一种残暴换另一种残暴，反倒让那个泗上亭长出人头地。刘邦用了好几个出谋划策的文士、勇猛善战的武将，终于把项霸王除掉，安安稳稳得了中原。史官说他胸襟开阔、度量大，的确不是寻常之人；而且进关以后约法三章，把苛刻的禁令一律废除，能得百姓欢心，所以扫平暴秦、灭掉项羽，五年就大功告成。
但小子追溯汉家事迹，多半沿袭秦制，并没有一番大改革的事业。萧何原是刀笔吏，叔孙通又是绵蕞生，绵蕞系表位标准，绵是置设绵索，蕞是植茅地上，为肄习典礼之处，使知尊卑次序。所见所闻，无非是前秦故事，晓得什么体国经野的宏规，因此佐汉立法，仍旧是换汤不换药的手段，厉行专制政体，尊君抑民。汉高祖尝沾沾自喜，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贵。照此看来，秦汉二代，规模大略相同，不过严刑峻法，算比暴秦差了一层。史官或铺张扬厉，极端称许，其实多是浮词谀颂，未足尽信呢。汉高一殁，吕后专权，险些儿覆灭刘氏，要继续那亡秦的后尘。这便是贻谋未善。幸亏还有一二社稷臣，拨乱反正，才得保全刘家基业。孝文入嗣，却是个守成令主，允恭玄默，守俭持盈，宽刑律，奖农事，府藏充实，囹圄空虚，汉家元气，实是孝文一代，休养成功。景帝遵业，略带刻薄，用兵七国，未免劳民，但尚是万不得已的举动，未可讥他黩武，此外还有乃父遗风，不忘恭俭。周云成康，汉言文景，两相比例，颇若同揆。传至孝武，与祖考全不相同，简直是好大喜功，仿佛秦始皇一流人物。秦皇好征伐，汉武亦好征伐，秦皇好巡游，汉武亦好巡游，秦皇好雄猜，汉武亦好雄猜，秦皇好诛夷，汉武亦好诛夷，秦皇好土木，汉武亦好土木，秦皇好神仙，汉武亦好神仙，秦皇好财色，汉武亦好财色。后世尝以秦皇汉武并称，还道他力征经营，开拓疆宇，东西南北的外族，闻风远遁，好算是一代武功，两朝雄主。谁知秦亡不由胡亥，实自始皇﹔汉亡不在孝平，实始武帝。本编并列秦汉，隐寓此意。文景二主四十余年积蓄，被汉武一生荡尽，从此海内虚耗，民生困敝。昭宣二朝，尚能与民更始，励精图治，勉强维持过去。传到元成时代，弘恭石显，几类赵高，杜钦谷永，酷似李斯，外戚王氏，遂得乘隙入朝，把持国柄。哀平昏庸，汉祚潜移。不文不武的王莽，佯作谦恭，愚弄士民，朝野称安汉公功德，多至八千人，虽由王莽善能运动，得此无谓的标榜，但也由汉武以来，人心渐贰，不愿归汉，遂为那逆莽所绐，平白地将汉室江山，篡夺了去。推究祸根，不能不归咎汉武。若谓秦传二世，汉传至十一世，历年久暂，大判径庭，这是由汉祖汉宗，有一两代积德累仁的效果，不比那秦嬴政一味暴横，无人感念，所以一暂一久，有此区别呢。评论的确。
NOTE：汉沿秦制与秦皇汉武
但笔者追溯汉家的事迹，多半沿袭秦朝的制度，并没有做过一番真正大改革的事业。萧何原本是办理文书、刀笔案件的小吏，叔孙通又是靠「绵蕞」演习礼仪出身的儒生——（夹批：「绵蕞」是演习朝仪时标定各人位次的办法：所谓「绵」，是设置绵索划出界线；所谓「蕞」，是在地上插茅草作为标记，作为练习典礼的场所，好让人知道尊卑次序。）他们平日所见所闻，无非是前朝秦国的旧故事，哪里懂得什么规划国土、治理天下的宏大规矩？因此辅佐汉朝立法，仍旧是换汤不换药的手段，严厉推行专制政体，抬高君主、压制百姓。汉高祖曾经沾沾自喜，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有多么尊贵」。照此看来，秦、汉两代的规模大致相同，不过严刑峻法比起暴秦来，算是差了一层。史官有的铺张渲染、极端称赞，其实多是虚浮的谀词颂词，不足以完全相信。汉高祖一死，吕后专权，险些儿把刘氏覆灭，要继续走亡秦的后路。这便是留给后人的谋划不够妥善。幸亏还有一两位保卫社稷的大臣拨乱反正，才保全了刘家的基业。孝文帝入继大统，却是个守成的好君主：诚信恭谨、沉静少言，守着节俭、保持盈满而不过溢，放宽刑律，奖励农事，府库充实，监狱空虚；汉家的元气，实在是孝文这一代休养成功的。景帝遵守父业，性情略带刻薄，出兵平定七国，未免劳民，但尚且是万不得已的举动，不可讥讽他穷兵黩武；此外还有他父亲留下的风气，不忘恭敬节俭。周朝说到盛世便称成王、康王，汉朝说到盛世便称文帝、景帝，两相对比，道理很像是同一条准则。传到孝武帝，与祖父、父亲完全不同，简直是好大喜功，仿佛秦始皇一流人物：秦始皇喜欢征伐，汉武帝也喜欢征伐；秦始皇喜欢巡游，汉武帝也喜欢巡游；秦始皇喜欢雄猜多疑，汉武帝也喜欢雄猜多疑；秦始皇喜欢诛杀灭族，汉武帝也喜欢诛杀灭族；秦始皇喜欢大兴土木，汉武帝也喜欢大兴土木；秦始皇喜欢求神仙，汉武帝也喜欢求神仙；秦始皇喜欢财货女色，汉武帝也喜欢财货女色。后世常常把「秦皇汉武」并称，还以为他们用力征战、苦心经营，开拓疆土，东西南北的外族闻风远逃，好算是一代武功、两朝雄主。谁知秦朝灭亡并不始于胡亥，实在从秦始皇就开始了；汉朝灭亡也不在孝平帝，实在从汉武帝就开始了。（夹批：本书把秦、汉并列在一部书里，正暗中寄托这层意思。）文帝、景帝两代四十多年积蓄下来的财富，被汉武帝一生挥霍荡尽，从此海内空虚损耗，民生困苦凋敝。昭帝、宣帝两朝，还能与民重新开始、励精图治，勉强维持过去。传到元帝、成帝时代，弘恭、石显几乎和赵高是一类人，杜钦、谷永酷似李斯，外戚王氏于是得以趁空隙入朝、把持国柄。哀帝、平帝昏庸，汉朝的国祚在暗中转移。不文不武的王莽假装谦恭，愚弄士人百姓；朝野称颂安汉公的功德，人数多到八千人——虽说是王莽善于运动钻营，才得到这种毫无意义的吹捧，但也因为从汉武帝以来人心渐渐有了二心、不愿再归附汉朝，这才被那叛逆的王莽所欺骗，平白地把汉室江山篡夺了去。推究祸根，不能不归咎汉武帝。如果说秦朝只传了两世，汉朝传到第十一世，历时长短相差极大，这是因为汉朝的祖宗有一两代积德行仁的效果，不像那秦国嬴政一味残暴骄横、没有人感念他，所以一个短促、一个长久，才有这般区别呢。（夹批：这番评论说得很确切。）
话休叙烦，事归正传。且说秦朝第一代皇帝，就是嬴政，远祖乃是帝舜时代的伯益。益掌山泽，佐禹治水，有功沐封，赐姓嬴氏。好几传到了蜚廉，生子恶来，善走有力，助纣为虐，与纣同诛。恶来五世孙非子，住居犬邱，善养马，得周孝王宠召，令主汧渭间畜牧。马大蕃息，孝王遂封他为附庸，食邑秦地。四传至襄公，佐周平戎，护送平王东迁，得岐丰地，受封为伯，嬴秦始大。又数传至穆公，并国十二，遂霸西戎﹔再历十余传，正当六国七乱的时候，孝公奋起，用商鞅为左庶长，变法图强，战胜各国，定都咸阳。子惠文君嗣，僭号称王，嗣是为武王、昭襄王，与山东六国争衡，攻城略地，日见盛强。周赧王献地入秦，所有宝器九鼎，统被秦人取归。昭襄王子孝文王，有子异人，入质赵国，阳翟大贾吕不韦，行经赵都邯郸，见了异人，私叹为奇货可居，乃阳为结纳，与订知交。异人质居异地，举目无亲，免不得抑郁寡欢，离愁百结，蓦然碰著了意外良朋，正是天涯知己，相得益欢，当下往来日密，情好日深，遂把那羁旅苦衷，及平生愿望，一一流露出来。不韦遂替他设法，想出一条斡旋的妙计。原来异人出质时，昭襄王尚然在位，孝文王柱，正为太子，有妃华阳夫人，未得生男，异人乃是夏姬所出，兄弟甚多，约有二十余人。不韦既得异人传述，便即乘间进言，谓必取悦华阳夫人，作为嫡嗣，将来方得承统云云。异人当然称善，但恨无人代为先容，偏不韦又愿为效劳，且慨出千金，半赠异人，令结宾客，半贮行囊，西行诣秦，替异人作运动费。这真叫作投机事业。异人听到这般帮忙，怎得不感激万分？便与不韦订了密约，说是计果得成，他日当与共秦国。不韦便欣然西去，沿途购办奇物玩好，携入关中，先向华阳夫人的阿姊处，买通关节，托她入白夫人。大略谓：“夫人无子，亟宜择贤过继，若待至色衰爱弛，尚且无嗣承立，悔何可及？今异人出质赵国，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乘此机会，立异人为嫡嗣，请令归国，是异人必感德不忘，夫人亦终身有靠，一举两得，莫如此策”云云。这一席话，说得夫人如梦初醒，非常感佩。当夜转告太子，用着一种含颦带泪的柔颜，宛转陈词，不由太子不从。彼此破符为约，决立异人为嗣子。夫人得自姊言，知由不韦替他画策，便嘱使不韦归傅异人，并赠他厚赆。已经赚得利息。不韦返报异人，异人自然欣慰，从此与异人交谊，又加添了一层。
NOTE：嬴秦世系与吕不韦「奇货可居」
闲话不必多说，事情回到正题。且说秦朝第一代皇帝就是嬴政，远祖乃是帝舜时代的伯益。伯益掌管山林川泽，辅佐大禹治水，有功劳而受到封赏，被赐姓嬴氏。传了好几代到了蜚廉，蜚廉生儿子恶来，恶来跑得快、力气大，帮助商纣作恶，后来与纣一同被诛杀。恶来的五世孙叫非子，住在犬邱，善于养马，得到周孝王宠爱征召，命令他主管汧水、渭水之间的畜牧。马群大大繁殖兴旺，孝王便封他做附庸小国之君，把秦地给他作食邑。再传四代到襄公，襄公帮助周天子平定西戎，护送周平王东迁，得到岐山、丰京一带土地，受封为伯爵，嬴秦从此才强大起来。又传数代到穆公，兼并了十二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再往下传了十多代，正赶上山东六国纷乱的时候，孝公奋起，任用商鞅为左庶长，变法图强，战胜各国，定都咸阳。儿子惠文君继位，超越本分自己称王；此后是武王、昭襄王，与崤山以东的六国争强弱，攻城略地，一天比一天强盛。周赧王把土地献给秦国，所有宝器、九鼎，统统被秦人取了回去。昭襄王的儿子孝文王，有个儿子名叫异人，被送到赵国去做人质。阳翟地方的大商人吕不韦路过赵都邯郸，看见了异人，私下叹息说这是「奇货可居」——好比稀罕货物，囤着将来可以卖大价钱——于是表面上结交亲近，与他订为知交。异人在他乡做人质，举目没有亲人，免不得心里郁闷、少有欢笑，离愁一层层结在心上；忽然碰上意外的好朋友，正是天涯知己，彼此都高兴。当下往来一天比一天密，交情一天比一天深，便把客居异乡的苦衷，以及平生的愿望，一桩桩都说了出来。吕不韦于是替他想办法，想出一条从中斡旋的妙计。原来异人出来做人质的时候，昭襄王还在位，孝文王名叫柱，当时正做太子，有一位妃子华阳夫人，没有生下男孩；异人乃是夏姬所生，兄弟很多，大约二十多人。吕不韦听完异人的陈述，便趁空隙进言，说一定要讨得华阳夫人的欢心，把自己过继成她的嫡子，将来才能继承大统，等等。异人当然称好，只恨没有人替他先去疏通门路；偏偏吕不韦又愿意替他效劳，并且慷慨拿出千金：一半送给异人，让他结交宾客；一半放进行囊，自己西行到秦国，替异人做活动的费用。（夹批：这真叫作投机事业。）异人听到这样帮忙，怎能不感激万分？便与吕不韦订了密约，说是计策如果真能成功，将来一定与他共享秦国。吕不韦便高兴地西去，沿途购买奇珍玩好，带进关中，先向华阳夫人的姐姐那里买通关节，托她进去禀告夫人。大略是说：「夫人没有儿子，应当赶紧选择贤能的过继；如果等到容颜衰老、宠爱减退，还没有嗣子可以立，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如今异人在赵国做人质，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趁这个机会立异人为嫡嗣，请让他回国，这样异人必定感德不忘，夫人也终身有依靠，一举两得，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这一席话说得夫人如梦初醒，非常感佩。当天夜里转告太子，用着一种皱着眉、带着泪的柔美神情，委婉陈说，由不得太子不听从。彼此剖开符节作为约定，决定立异人为嗣子。夫人从姐姐口中得知，知道是吕不韦替他出的主意，便嘱咐让吕不韦回去辅导异人，并且赠给他丰厚的路费财礼。（夹批：已经赚到利息了。）吕不韦回去报告异人，异人自然欣慰，从此与异人的交情，又加深了一层。
不韦更怀着鬼胎，随时访觅美人儿，凑巧赵都中有一歌妓，生得袅娜娉婷，楚楚可爱，遂不惜重资，纳为簉室，凭着那天生精力，交欢数次，居然种下了一点灵犀，不韦预先窥测，料是男胎，这是何术？想是不韦蓄有种子秘方。便去引那异人进来，开筵相待。酒到半酣，才令赵姬盛妆出见，从旁劝酒。异人不瞧犹可，瞧着那花容月貌，禁不住目眩心迷，一时神情失主，尽管偷眼相窥。偏那赵姬也知凑趣，转动了一双秋波，与他对映，想是不韦已经授意，但此姬本来狂荡，当然爱及少年。惹得异人心痒难熬，跃跃欲动。可巧不韦似有酒意，就在席间假寐，把手枕头，略有鼾声。异人色胆如天，便去牵动翠袖，涎脸乞怜。那美姬若嗔若喜，半就半推，正要引人入胜，不防座上拍的一声，接连便闻呵叱道：“你句你敢调戏我姬人么？”异人慌忙回顾，见不韦已立起座前，面有怒容，顿吓得魂飞天外，只好在不韦前做了矮人，长跪求恕。不韦又冷笑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不应这般戏侮，就使爱我姬人，也可直言告我，何必鬼鬼祟祟，作此伎俩呢？”异人听了，转惊为喜，便向不韦叩头道：“果蒙见惠，感恩不浅，此后如得富贵，誓必图报。”不韦复道：“交友贵有始终，我便将此姬赠君，但有条约二件，须要依我。”异人道：“除死以外，无不可从。”不韦即说出两大条件：“一是须纳此姬为正室，二是此姬生子，应立为嫡嗣。”异人满口应承，方由不韦将他扶起，索性嘱使赵姬，坐在异人座侧，缓歌侑觞，直饮到夜色仓黄，才唤入一乘轻舆，使赵姬陪伴异人上车，同返客馆。这时赵姬的身孕，已经两阅月了。美眷如花，流光似水，异人与赵姬日夕绸缪，约莫过了八个月，本来是腹中儿胎，应该分娩，偏偏这个异种，安然藏着，不见震动，又迟延了两月，方才坐蓐临盆，生下一个男儿。说也奇怪，巧遇是日为正月元旦，因取名为政，寄姓赵氏。非吕非嬴，不如姓赵。异人总道是十月生男，定由己出，那知是吕氏种下的暗胎，已有以吕代嬴的默兆了。特笔表明。
NOTE：赵姬移花接木与嬴政诞生
吕不韦心里更怀着不可告人的打算，随时访求美人。凑巧赵国都城里有一个歌妓，生得腰肢柔软、体态美好，楚楚动人，于是不惜花重金，把她纳为偏房。凭着天生的精力交欢几次，居然种下了一点身孕。吕不韦事先暗中观察揣测，料定是男胎。（夹批：这是什么法术？想来是吕不韦藏有求子的秘方。）便去把异人引进来，摆酒设宴招待。酒喝到半酣，才叫赵姬盛装打扮出来相见，在一旁劝酒。异人若不看也就罢了，一看那花容月貌，禁不住眼睛发花、心里着迷，一时神志做不了主，一个劲儿偷眼去瞧。偏偏那赵姬也懂得凑趣，转动一双秋波，与他对视——（夹批：想来是吕不韦已经事先教过她；但这女子本来就放荡，当然也会爱上少年。）惹得异人心里发痒、熬忍不住，跃跃欲动。可巧吕不韦像是有了酒意，就在席上假装睡着，把手臂当枕头，略微发出鼾声。异人色胆包天，便去拉她的翠袖，涎着脸求欢。那美姬又像生气又像高兴，一半依从、一半推辞，正要把人引进更深的地步，不防座上「啪」的一声，接着就听见呵斥道：「你、你敢调戏我的姬妾么？」异人慌忙回头，见吕不韦已经在座前站起来，脸上带着怒容，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只好在吕不韦面前做了矮人，长跪着求饶。吕不韦又冷笑道：「我与您交好多年，不应当这样戏弄侮辱我；就算您爱上我的姬人，也可以明白告诉我，何必鬼鬼祟祟，耍这种手段呢？」异人听了，转惊为喜，便向吕不韦叩头道：「如果真蒙您把她赐给我，感恩不浅；此后如果得到富贵，发誓一定报答。」吕不韦又说道：「交朋友贵在有始有终，我便把这个女子赠给您；但有两条条约，必须依我。」异人道：「除了死以外，没有不可以依从的。」吕不韦随即说出两大条件：一是必须把这女子娶为正妻；二是这女子如果生了儿子，应当立为嫡子继承人。异人满口答应，吕不韦这才把他扶起来，索性叫赵姬坐在异人座位旁边，慢慢唱歌劝酒，一直喝到夜色昏黄，才叫进一乘轻便车子，让赵姬陪伴异人上车，一同回到客馆。这时赵姬的身孕，已经两个月了。美眷像花一样，光阴像水一样流走；异人与赵姬日夜缠绵，大约过了八个月，本来腹中胎儿应该分娩，偏偏这个「异种」安安稳稳藏着，不见发动，又迟延了两个月，这才临产坐月，生下一个男孩。说也奇怪，恰巧这一天是正月初一，因此取名为政，寄姓赵氏。（夹批：既不是吕，也不是嬴，不如姓赵。）异人总以为是满十个月生下的男孩，一定是自己的骨肉，哪知道是吕氏事先种下的暗胎，已经有了用吕家骨血代替嬴姓的隐兆了。（夹批：作者特地用这一笔点明。）
越三年秦赵失和，邯郸被围，赵欲杀害异人，亏得吕不韦阴赂守吏，把他纵去，逃赴秦军，妻子由不韦引匿。待至魏兵救赵，秦军西还，异人原得归国，不韦也将异人妻子，送入咸阳，俾他完聚。华阳夫人见了异人，异人当即下拜，涕泣陈情，叙那数年离别的思慕，引起夫人的感情。他又因夫人本是楚女，特地改著楚服，取悦亲心。果然夫人悲感交并，也挥泪与语道：“我本楚人，汝能曲体我心，便当养汝为子，汝可改名为楚罢。”异人唯唯从命，自是晨昏定省，格外殷勤。想又是不韦所教。就是赵姬母子，得入秦宫，见了华阳夫人，也是致敬尽礼，不敢少疏，因此华阳夫人，喜得佳儿佳妇，便与孝文王再申前约，决不负盟。既而昭襄王病殁，孝文王嗣位，即立楚为太子。丧葬才毕，升殿视事，才阅三日，便即逝世。太子楚安然继统，得为秦王，报德践约的期限，居然如愿以偿。当下尊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政为嗣子，进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一番大交易，至此成功。
NOTE：邯郸之围与子楚即位
过了三年，秦国与赵国失和，邯郸被围，赵国想杀害异人。亏得吕不韦暗中贿赂看守的官吏，把他放走，逃到秦军那边；妻子由吕不韦带领藏匿起来。等到魏国出兵救赵、秦军西归，异人本来就已经回到本国，吕不韦也把异人的妻子送进咸阳，好让他们团聚。华阳夫人见了异人，异人当即下拜，哭着陈说衷情，叙说那几年离别的思念，引起夫人的感情。他又因为夫人本是楚国女子，特地改穿楚国服装，讨嫡母喜欢。果然夫人悲喜交加，也擦着眼泪对他说：「我本是楚人，你能体察我的心意，我便认你做儿子；你可以改名叫楚罢。」异人连连答应，从此每天早晚请安侍奉，格外殷勤。（夹批：想来又是吕不韦教的。）就是赵姬母子进入秦宫，见了华阳夫人，也是恭敬尽礼，不敢稍有疏忽；因此华阳夫人高兴得到了好儿子、好儿媳，便与孝文王再次申明从前的约定，决不负约。不久昭襄王病死，孝文王继位，立即立「楚」为太子。丧事刚办完，升殿处理政事，才过了三天，便去世了。太子楚安然继承大统，做了秦王，报答恩德、履行密约的期限，居然如愿以偿。当下尊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生母夏姬为夏太后，立赵姬为王后，立儿子政为嗣子，提升吕不韦为相国，封为文信侯，把河南洛阳十万户给他作食邑——这一场大交易，到这里算是成功了。
会东周君联合诸侯，谋欲伐秦，为秦王楚所闻，遂遣相国吕不韦督兵往攻。东周君地狭兵单，那里敌得过秦军，诸侯复观望不前，眼见是周家一脉，不得再延。东西周详情，应载入周史中，故本回从略。吕不韦大出风头，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锢阳人聚，周朝八百多年的宗祚，反被一个阳翟贾人，铲灭无遗，文武成康，恐也不免余恫呢。明“翦姬箓”暗移嬴祚，凶狡如吕不韦，怎得久存。不韦班师还朝，饮至受赏，不劳细说。
NOTE：吕不韦灭东周
恰逢东周君联合诸侯，谋划要讨伐秦国，被秦王楚听到了，便派遣相国吕不韦督率军队前往进攻。东周君土地狭小、兵力单薄，哪里敌得过秦军？诸侯又观望着不肯上前，眼见周家这一脉不能再延续了。（夹批：东周、西周的详细情形应当记载在周朝的史书里，所以本回从略。）吕不韦大出风头，灭了东周，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这个地方软禁起来；周朝八百多年的宗庙国祚，反被一个阳翟商人铲除得一点不剩，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在地下恐怕也不免还有余痛呢。（夹批：表面上是剪除姬姓的天命簿籍，暗地里却在转移嬴姓的国祚；像吕不韦这样凶狠狡诈的人，怎么能长久存活？）吕不韦班师回朝，宴饮庆功、接受赏赐，不必细说。
转眼间又是四年，秦王楚春秋鼎盛，坐享荣华，总道是来日方长，好与那正宫王后，白头偕老，毕世同欢。谁料到二竖为灾，膏肓受厄，终落得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年才三十有六。子政甫十三岁，继承秦祚，追谥父楚为庄襄王，尊母为王太后，名目上虽是以子承父，暗地里实是以吕易嬴。画龙点睛。政未能亲政，国事俱委任吕不韦，号为仲父。应该呼父。不韦大权在握，出入宫廷，时常与秦王母子，见面叙谈。只这位庄襄太后，尚不过三十岁左右，骤遭大故，竟作孀姝，她本是个送旧迎新的歌姬，怎禁得深宫寂寂，孤帐沈沈？空守了好几月，终有些忍耐不住，好在不韦是个旧欢，乐得再与勾引，申续前盟。不韦也未免有情，因同她重整旗鼓，演那颠凤倒鸾的老戏文。宫娥采女，统是太后心腹，守口如瓶，秦王政究竟少年，未识个中情景，所以两口儿暗地往来，仍然与伉俪相似。
NOTE：庄襄崩逝与太后复通
转眼间又是四年，秦王楚正在壮年，坐享荣华，总以为来日方长，正好与那正宫王后白头偕老、一辈子同欢乐。谁料到病魔作祟，病入膏肓，终于落得一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年纪才三十六岁。儿子政刚满十三岁，继承了秦国的王位，追谥父亲楚为庄襄王，尊母亲为王太后；名义上虽是儿子继承父亲，暗地里实在是用吕家骨血替换了嬴姓。（夹批：这是画龙点睛的一笔，点明「以吕代嬴」。）嬴政还不能亲自执政，国家大事都委任给吕不韦，称呼他为「仲父」。（夹批：按作者的意思，本该直接叫「父亲」。）吕不韦大权握在手里，出入宫廷，时常与秦王母子见面交谈。只是这位庄襄太后，年纪还不过三十岁左右，突然遭遇丈夫去世的大变故，竟然做了寡妇；她本是个送旧迎新的歌姬，怎能禁得住深宫寂静、孤帐沉沉？空守了好几个月，终究有些忍耐不住。好在吕不韦是旧日相好，乐得再去勾引，重续从前的盟约。吕不韦也未免有情，便同她重整旗鼓，再演那颠鸾倒凤的老戏文。宫娥采女都是太后的心腹，守口如瓶；秦王政究竟还年少，不晓得这里面的情景，所以这两口子暗地往来，仍然跟正式夫妻差不多。
一年二年三四年，秦王政已将弱冠了，不韦年亦渐老了。偏太后淫兴未衰，时常宣召不韦，入宫同梦。不韦未免愁烦，一则恐精力濅衰，禁不住连宵戕贼，一则恐少主濅长，免不得瞧破机关，于是想出一法，私拟荐贤自代。凑巧有个浪子嫪毐，读若爱。阳道壮伟，尝戏御桐木小车，不假手力，但用那活儿插入轮轴，也能转捩运行。见不韦列传。事为不韦所闻，立即召为舍人，先向太后关说，极称嫪毐绝技。太后果然歆羡，亲欲一试，当由不韦令人告讦，诬毐有罪，当置宫刑，一面厚贿刑吏，但将毐拔去须眉，并未割势，便使冒作阉人，入侍太后。太后即引登卧榻，实地试验，果然坚强无比，久战不疲，惹得太后乐不可支，如获至宝，朝朝暮暮，我我卿卿，老淫妪又居然有娠了。多年不闻生育，至此又复怀妊。毕竟嫪毐有力。会值夏太后病逝，嫪毐遂与太后密商，买通卜人，诈言宫中不利母后，应该迁居避祸。秦王政不知有诈，就请母后徙往雍宫，嫪毐当然从往。嗣是母子离居，不必顾忌，一索得男，再索复得男，保抱鞠育，视若寻常，且封嫪毐为长信侯，食邑山阳，寻且加封太原郡国。凡宫室车马衣服，及苑囿驰猎等情，均归嫪毐主持，毐至此真快活极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嫪毐入宫得宠
一年、两年、三四年过去，秦王政已经快到二十岁加冠的年纪了，吕不韦年纪也渐渐老了。偏偏太后的淫兴还没有衰退，时常宣召吕不韦进宫同寝。吕不韦未免发愁：一则怕精力渐渐衰退，禁不住夜夜损耗；二则怕小主人渐渐长大，免不得看破机关。于是想出一个办法，私下打算推荐别人代替自己。凑巧有个浪子叫嫪毐，（夹批：「毐」字读音像「爱」。）那话儿壮伟，曾经开玩笑地驾一辆桐木小车，不用手去推，只用那话儿插入轮轴，也能转动运行。（夹批：这件事见《史记·吕不韦列传》。）事情传到吕不韦耳朵里，立即召他做门下舍人，先向太后暗通关节，极力称赞嫪毐的绝技。太后果然羡慕，亲自想试一试。于是由吕不韦叫人去告发，诬赖嫪毐有罪，应当处以宫刑；一面用重金贿赂执刑的官吏，只把嫪毐的胡须眉毛拔掉，并没有割去那话儿，便让他冒充宦官，进宫侍奉太后。太后立即把他拉上卧榻，实地试验，果然坚硬无比、久战不疲，惹得太后快乐得支持不住，如获至宝，朝朝暮暮、卿卿我我，这个老淫妇又居然有了身孕。（夹批：多年没听说她生育，到这时又怀了孕。毕竟嫪毐有力。）恰逢夏太后病逝，嫪毐便与太后密商，买通占卜的人，谎称宫中对母后不利，应该迁居避祸。秦王政不知道有诈，就请母后迁往雍地的宫殿，嫪毐当然跟着去。从此母子分居两地，不必顾忌，一胎得了男孩，再求又得了男孩，抱着养着，看作平常事；并且封嫪毐为长信侯，把山阳给他作食邑，不久又加封太原郡。凡是宫室、车马、衣服，以及园林打猎等事，都归嫪毐主持。嫪毐到这时真快活到极点了。笔者有诗感叹道：
宫闱厮养得封侯，肉战功劳也厚酬。
NOTE：回末诗上句
宫廷里当差养客的人竟然得了封侯，「肉战」的功劳也得到丰厚酬报。
若使雄狐长得志，人生何惮不淫偷！
NOTE：回末诗下句
假如让这种奸雄长久得志，人生又何必害怕去做淫邪苟且的事呢！
欲知嫪毐后事，且待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嫪毐后来的事情，且等下一回说明。
本回第一段文字，揭出皇帝专制四字，是笼罩全书之大宗旨。秦造成之，汉沿袭之，是秦汉本一脉相关，无甚区别，此著书人之所以并为一编不烦另提也。且秦皇汉武，为后人连语之口头禅，两两相较，不期而合，即秦即汉，会心固不远耳。叙事以后，即写秦政出世之来历，见得嬴吕相代，暗寓机关。后来政母复通吕不韦，并淫及嫪毐，母既不贞，子安得不流为暴虐？演述之以示后人，亦一儆世之苦心也。
NOTE：回末史论
本回第一段文字，揭出「皇帝专制」四个字，是笼罩全书的大宗旨。秦朝造成了这种专制，汉朝沿袭了这种专制，可见秦、汉本来一脉相关，没有多大区别，这正是著书人把两朝并成一部、不必另外再起题目的缘故。况且「秦皇汉武」是后人连在一起说的口头禅，两两拿来比较，不期然而然地对得上；说到秦也就说到汉，领会其中的意思本来并不远。叙事以后，立刻写秦始皇出世的来历，好让人看得出嬴姓与吕姓互相替代，暗中寄托着机关。后来嬴政的母亲又与吕不韦私通，并且淫及嫪毐；母亲既然已经不贞，儿子怎能不流于暴虐？把这些演述出来给后人看，也是一番警诫世人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