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秦始皇欲出外巡游,特令天下遍筑驰道。驰道便是御驾往来的大路,须造得平坦宽敞,方便游行。当时秦筑驰道,定制广五十步,相距三丈,土高石厚,各用铁椎敲实,两旁栽植青松,浓阴密布,既可却暑,复可赏心,真是最好的布置,不过劳民费财,骚扰天下罢了。始皇二十七年秋季,下诏西巡,令一班文武百官,扈跸起行,卤簿仪仗,很是繁盛。始皇戴冕旒,著衮龙袍,安坐銮舆上面。骅骝开道,貔虎扬镳,出陇西,经北地,逾鸡头山,直达回中。时当深秋,草木凋零,也没有什么景色。惟劳动了地方官吏,奔走供应,迎送往来,费了若干金银,尚不见始皇如何喜欢,但得免罪愆,总算幸事。始皇亦兴尽思归,即就原路回入咸阳。
NOTE:筑驰道与西巡陇西
话说秦始皇想出外巡游,特意下令让全国到处修御用大道。所谓驰道,就是皇帝车驾来往走的大路,得修得又平又宽,才方便出行。当时秦朝修这种路,规定路面宽五十步(大约七十米),中间每隔三丈留出专供御驾走的路面;路基垫得又高又厚,再用铁椎把土石夯实,两边种上青松,树荫密密层层,既能挡暑热,又能看着舒服,布置确实讲究——只不过折腾百姓、耗费钱粮,把天下搅得不太平罢了。始皇二十七年秋天,下诏往西边巡视,叫一班文武百官跟着车驾上路,仪仗卤簿排得很气派。始皇头戴冕旒(皇冠前后垂着珠串),身穿绣龙的衮袍,稳稳坐在銮舆里。骏马在前开路,卫士像貔虎一样扬着马嚼子,从陇西郡出发,经过北地郡,翻过鸡头山,一直到达回中宫。当时正是深秋,草木枯黄,也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只苦了地方官来回奔走、安排吃住、迎来送往,花掉不少金银,还看不出始皇有多高兴;只要自己没被治罪,就算走运。始皇玩兴也尽了,便沿原路回到咸阳。
过了残年,渐渐的冬尽春来,日光和煦。秦以十月为岁首,已见前回,故文中加入渐渐二字。始皇游兴又动,复照着西巡故事,改令东巡。途中俱已筑就驰道,两旁青松,方经著春风春露,饶有生意,欣欣向荣。始皇左顾右瞩,兴致盎然。行了一程又一程,已到齐鲁故地,望见前面层峦迭嶂,木石嵯峨,便向左右问明山名,才知是邹峄山。当下登山游眺,览胜探奇,向东顾视,又有一大山遥峙,比邹峄山较为高峻,岚光拥碧,霞影增红,写景语自不可少。不由的瞻览多时,便指问左右道:“这便是东岳泰山么?”左右答声称是。始皇复道:“朕闻古时三皇五帝,多半巡行东岳,举办封禅大典,此制可有留遗否?”左右经此一问,都觉对答不出,但说是年湮代远,无从查考。始皇道:“朕想此处为邹鲁故地,就是孔孟二人的故乡,儒风称盛,定有读书稽古的士人,晓得封禅的遗制,汝等可派员征召数十人,教他在泰山下接驾,朕向他问明便了。”左右奉命,立即派人前去。始皇又顾语群臣道:“朕既到此,不可不勒石留铭,遗传后世!卿等可为朕作文,以便镌石。”群臣齐声遵旨。始皇一面说,一面令整銮下山,留宿行宫。是夕即由李斯等咬文嚼字,草成一篇勒石文,呈入御览。始皇览著,语语是歌功颂德,深惬心怀。翌日便即发出,令他缮就篆文,镌石为铭,植立邹峄山上,当由臣工赶紧照办,不消细叙。
NOTE:东巡邹峄问礼与勒石
残年过完,冬天渐渐过去,春天到来,阳光变得暖和。(夹批:秦朝把十月当作一年的开头,上一回已经说过,所以这里特意加上「渐渐」二字,好把季节接上。)始皇的游兴又来了,再照西巡那一套,改令往东边巡视。沿途驰道都已修好,两旁青松刚沾上春风春露,生机勃勃,越发茂盛。始皇左看看右看看,兴致很高。走了一程又一程,已经到了从前齐国、鲁国的地面,望见前面山峦一层叠一层,树木石头都显得高峻,便问身边人这座山叫什么,这才知道是邹峄山。于是登山四处眺望,找名胜、探奇景;再往东看,又有一座大山远远矗立,比邹峄山更高更陡,山气青碧,霞光把山影映红,(夹批:写景的句子自然少不了。)不由得多看了好一会儿,便指着问身边人:「这就是东岳泰山吗?」身边人回答说是。始皇又说:「我听说古时候三皇五帝,多半都到东岳巡视,举办封禅大典。这套礼制还有留下来的吗?」身边人被这一问,都答不上来,只说年代太久,没法查考。始皇说:「我想这里是邹鲁旧地,就是孔子、孟子的故乡,儒家风气很盛,一定有读古书、考旧礼的士人,晓得封禅那套遗制。你们可以派人征召几十个这样的人,让他们在泰山脚下迎接车驾,我当面问明白就是了。」身边人领命,立刻派人去办。始皇又回头对群臣说:「我既然到了这里,不可不在石头上刻字留铭,好传给后世!你们替我做一篇文章,好拿去刻石。」群臣齐声答应。始皇一边说,一边下令整顿车驾下山,当晚住在行宫。当天夜里,李斯等人咬文嚼字,起草了一篇刻石文,呈上去给皇帝看。始皇一看,句句都是歌功颂德,心里十分舒服。第二天就把文稿发出,叫他们用篆书写好,刻在石头上立碑,竖在邹峄山上。臣下赶紧照办,不必细说。
始皇随即启程,顺道至泰山下,早有耆儒七十人候着,上前迎驾。行过了拜跪礼,即由始皇传见,问及封禅仪制。各耆儒虽皆有学识,但自成周以后,差不多有七八百年,不行此礼,倒也无词可对。就中有一个龙钟老生,仗着那年高望重,贸然进言道:“古时封禅,不过扫地为祭,天子登山,恐伤土石草木,特用蒲轮就道,蒲干为席,这乃所以昭示仁俭哩。”始皇听了,心下不悦,露诸形色。有几个乖巧的儒生,见老儒所对忤旨,乃易说以进。谁知始皇都不合意,索性叫他罢议,一概回去。便为坑儒伏案。
NOTE:泰山下问封禅与斥退儒生
始皇接着上路,顺路到泰山脚下,早有七十名年高的儒生等在那里,上前迎接车驾。行完跪拜礼,始皇立刻召见,问起封禅的仪制。这些老儒虽然都有学问,可是从周朝以后,差不多七八百年没办过这套礼,一时也对不上话。其中有个老态龙钟的老先生,仗着自己年纪大、名望高,贸然进言说:「古时候封禅,不过把地面扫干净就祭祀;天子登山,怕损伤土石草木,特意用蒲草裹住车轮上路,再用蒲草茎编席子,这是为了表明仁爱和节俭。」始皇听了,心里不高兴,脸上也露出来。有几个机灵的儒生,见老儒的回答不合皇帝心意,便换一套说法进献。谁知始皇一样都不满意,索性叫他们别再议了,一律回去。(夹批:这就给后来坑儒埋下伏笔。)
各儒生都扫兴而回,那始皇飭令工役,斩木削草,开除车道,就从山南上去,直达山巅,使臣下负土为坛,摆设祭具,望空祷祀,立石作志,这便叫作封礼。又徐徐向山北下来,拟至梁父小山名。行禅。禅礼与封礼不同,乃在平地上扫除干净,辟一祭所,古称为𫮃,后人因𫮃为祭礼,改号为禅。车驾正要下山,忽刮到一阵大风,把旗帜尽行吹乱,接连又是几阵旋飙,吹得沙石齐飞,满山皆黯,霎时间大雨如注,激动谿壑,上降下流,害得巡行人众,统是带水拖泥,不堪狼狈。幸喜山腰中有大松五株,亭亭如盖,可避风雨,大众急忙趋近,先将乘舆拥入树下,然后依次环绕,聚成一堆。虽树枝中不免余滴,究比那空地中间,好得许多。始皇大喜,谓此松护驾有功,可即封为五大夫。树神有知,当不愿受封。
NOTE:斩木开道、封礼与避雨封松
儒生们都扫兴回去。始皇命令工役砍树除草,开出车道,就从山南面上山,一直到山顶,让臣下背土筑坛,摆好祭器,对着天空祷告祭祀,立一块石头做标记,这就叫「封」礼——在山顶筑坛祭天。又慢慢从山北面下来,打算到梁父(夹批:一座小山的名字。)去行「禅」礼。禅礼和封礼不一样:是在平地上把地面扫干净,辟出一块祭祀场所,古时候叫「𫮃」(音善,就是打扫干净的祭场);后人因为「𫮃」用于祭礼,才改称「禅」——在山下除地祭地。车驾正要下山,忽然刮来一阵大风,把旗帜全吹乱了,接着又是几阵旋风,沙石齐飞,满山昏暗;转眼间大雨倾盆,溪谷里水往上涌又往下流,害得随行的人个个拖泥带水,狼狈不堪。幸好山腰里有五棵大松树,亭亭如盖,可以躲风雨。大家急忙凑近,先把皇帝的车子拥到树下,再依次围成一堆。虽然树枝间不免还有余滴,比起空地上到底好得多。始皇大喜,说这几棵松护驾有功,可以立刻封为「五大夫」——这是秦朝第九等爵位。(夹批:树神要是有知觉,大概还不愿意受这个封号。)
既而风平雨止,山色复明,乃行,就梁父山麓,申行禅礼,衣仗多半沾湿,免不得礼从简省,草草告成。始皇返入行辕,尚觉雄心勃勃,复命词臣撰好颂辞,自夸功德,勒石山中。史家曾将原文载录,由小子抄述如下。
NOTE:梁父禅礼与命撰颂辞
不久风停雨住,山色重新明亮,于是继续前行,就在梁父山脚补行禅礼。衣服仪仗多半湿了,免不了礼节从简,草草办完。始皇回到行辕,还觉得雄心勃勃,又叫文学之臣写好颂辞,自己夸自己的功德,刻在山里的石头上。史家曾经把原文记录下来,由笔者抄在下面。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融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NOTE:泰山刻石颂辞
这篇刻石大意是:皇帝坐上皇位以后,订立制度、把法令讲明白,臣下都规规矩矩照办。二十六年,第一次把天下吞并到一块儿,没有谁不低头归服。皇帝亲自去巡视远方的老百姓,登上这座泰山,把东方的尽头转着看了一遍。跟着来的臣子回想事业是怎么起来的,一个劲儿称颂皇帝的功劳。治国的路子运转起来,各行各业都安排得妥当,样样有规矩。大道理光明正大,留给后世,只能顺着继承,不许改。皇帝自身圣明,天下已经平定,对治理仍不松劲。起早贪黑,办对长远有利的事,特别看重教诲。经书上的训条传开了,远近都治理好了,都按皇帝的意思办;谁贵谁贱分得清楚,男女礼节顺当,各自小心守着差事。光辉照到里里外外,没有哪里不清净,再施及后代。教化传到无穷无尽,遵奉留下的诏令,永远把这番告诫扛在肩上。
封禅已毕,游兴未终,再沿渤海东行,过黄腄,穷成山,跋之罘,之今作芝。历祀山川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四时主,共称八神。见《史记·封禅》书。统是立石纪功,异辞同颂。又南登琅琊山,见有古台遗址,年久失修,已经毁圮,始皇问是何人所造?有几人晓得此台来历,便即陈明。原来此台为越王勾践所筑,勾践称霸时,尝在琅琊筑一高台,以望东海,遂号召秦晋齐楚,就台上歃血与盟,并辅周室。到了秦并六国,约莫有数百年,怪不得台已毁圮了。始皇得知原委,便道:“越王勾践,僻处偏隅,尚筑一琅琊台,争霸中原,朕今并有天下,难道不及一勾践么?”说着,即召谕左右,速令削平旧台,另行构造,规模须较前高敞数倍,不得有违。左右答称台工浩大,非数月不能成事,始皇作色道:“偌大一台,也须数月么?朕准留此数旬,亲自督造,何患不成!”摹写暴主口吻,恰是毕肖。左右不敢再言,只好赶紧兴工。即命就地官吏,广招夫役,日夜营造。万人不足,再加万人,二万人不足,又加万人,三万人一齐动手,运木石,施畚挶,加版筑,劳苦的了不得,尚未能指日告成。始皇连日催促,势迫刑驱,备极苛酷,工役无从诉冤,没奈何拼命赶筑,直至三易蟾圆,方才毕事。台基三层,层高五丈,台下可居数万家,端的是崇闳无比,美大绝伦。始皇亲自察看,逐层游幸,果然造得雄壮,极合己意。乃下令奖励工役。命三万人各迁家属,居住台下,此后得免役十二年。好大皇恩。遂又使词臣珥笔献颂,刻石铭德。略云:
NOTE:沿海祀八神与强筑琅琊台
封禅办完,游兴还没尽,再沿着渤海往东走,经过黄县、腄县,走到成山尽头,登上之罘(夹批:「之」字如今多写成「芝」。),一路祭祀山川间的八位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四时主,合称八神。(夹批:这件事见《史记·封禅书》。)每到一处都立石记功,措辞不同,意思却一样是歌颂。又往南登上琅琊山,看见一座古台的遗址,年久失修,已经塌毁。始皇问是谁造的?有几个人晓得这座台的来历,便说明白。原来这台是越王勾践筑的:勾践称霸的时候,曾在琅琊筑一座高台,好望东海,于是号召秦、晋、齐、楚,在台上歃血订盟,共同辅佐周天子。到秦朝吞并六国,中间大约隔了几百年,怪不得台已经塌了。始皇弄清原委,便说:「越王勾践住在偏僻角落,还筑一座琅琊台来跟中原争霸;我如今并有天下,难道比不上一个勾践吗?」说完立刻吩咐身边人,赶紧把旧台铲平,另起新台,规模必须比从前高大宽敞好几倍,不许违抗。身边人回答说工程浩大,没有几个月办不成。始皇变了脸色说:「这么一座台,也要几个月吗?我准定在这里留几十天,亲自监督建造,还怕造不成!」(夹批:摹写暴君的口气,活灵活现。)身边人不敢再说话,只好赶紧开工。立刻命令当地官府广招民夫,日夜赶造。一万人不够,再加一万人;两万人不够,又加一万人;三万人一齐动手,运木头石头,用畚箕土筐,加版筑墙,苦得不行,还是没法按日完工。始皇天天催,用权势逼、用刑罚赶,苛刻到了极点;民夫没处诉冤,没奈何拼命赶筑,一直换了三个月圆,才算做完。台基三层,每层高五丈,台下可以住几万户人家,确实高大宏伟,漂亮得没话说。始皇亲自察看,一层一层游览,果然造得雄壮,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下令奖励民夫,叫这三万人各自把家属迁来,住在台下,从此免徭役十二年。(夹批:好大的皇恩啊。)接着又叫文学之臣动笔献颂,刻石记下功德。大略说: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搏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懮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措毕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NOTE:琅琊台刻石颂辞
这篇刻石大意是:二十八年,皇帝开创大业,把法度端正过来,当作万物的纲纪。用来把人事讲明白,让父子同心合意。圣智仁义,道理显豁。往东安抚东方土地,慰劳士卒。大事已经办完,这才来到海边。皇帝的功劳,在于勤勤恳恳抓本业。重农、压制工商业,让老百姓(秦朝称百姓为「黔首」)富起来。普天之下,一条心、一个志向。器械统一度量,文字划成同一种写法。太阳月亮照得到、船车载得到的地方,人人都能活满天年,没有谁不如意。按时候举动办事,这就是皇帝。纠正各地不同的风俗,跋山涉水。体恤百姓,从早到晚不松劲。去掉含糊的旧令、订定刑法,让大家都知道怎样躲开禁条。地方长官各管各的职,诸事治理得简便。一举一动都得当,没有哪件不像画好的图。皇帝的眼光明察四方。尊卑贵贱,不许乱了次序。奸邪容不下,人人都得走正经路。小事大事都尽力,没有人敢偷懒。远近偏僻的地方,也都讲究庄重。为人端直、敦厚、忠诚,事业有常规。皇帝的德行,安定四方极边。诛灭乱党、除掉祸害,兴利造福。办事按季节,各种物产繁殖。百姓安宁,用不着动刀兵。六亲互相保全,始终没有寇贼。高高兴兴奉行教化,都懂得法度。天地四方之内,都是皇帝的土地:西边走到流沙,南边走到开门朝北的极南之地,东边有东海,北边越过了大夏;人迹到得了的地方,没有谁不称臣。功劳盖过五帝,恩泽连牛马都沾到,没有谁不受德,各自安住在自己的屋子里。
俗语说得好,做了皇帝好登仙,这就是秦始皇故事。始皇督造琅琊台,一住三月,常在山上眺望,遥见东海中间,隐隐有楼阁耸起,灿烂庄严。俄而又有人影往来,肩摩毂击,仿佛如市中一般。无非是蜃楼海市。及仔细辨认,又觉半明半灭,转眼间且绝无所见了。始皇不禁惊异,连称怪事,左右问为何因?由始皇述及海中形态,并询左右有无见过。左右或言所见略同,且乘间进言道:“这想是海上三神山,就叫做蓬莱方丈瀛洲。”捣鬼。始皇猛然触悟道:“是了!是了!朕记得从前时候,有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入海登仙,徒侣辗转传授,谓海上有三神山,诸仙丛集,并有不死药,齐威王宣王燕昭王,尝派人入海访求,可惜皆不得至。相传神山本在渤海中,不过舟不能近,往往被风吹回,朕今亲眼看见,才知传闻是实。可惜朕未能亲往,无从乞求不死药,就使贵为天子,总不免生老病死,怎得与神仙相比哩。”说罢,又长叹了数声。左右亦未便劝解,只好听他自言自叹罢了。及琅琊台筑成,再到海边探望神山,有时所见,仍与前相同,不由的瞻顾徘徊,未忍舍去。
NOTE:望海市而慕三神山
俗话说得好:「做了皇帝好登仙」,说的就是秦始皇这件事。始皇监督建造琅琊台,一住三个月,常在山上远望,远远看见东海当中隐隐有楼阁耸起来,灿烂庄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影来来往往,肩膀挨肩膀、车轮碰车轮,简直像集市一样。(夹批:其实不过是蜃楼海市。)等到仔细辨认,又觉得半明半灭,一转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始皇不禁吃惊,连声说怪,身边人问是怎么回事?始皇把海里看见的样子说了一遍,又问身边人有没有见过。身边人有的说看见的差不多,并且趁空进言:「这想来是海上三座神山,就叫蓬莱、方丈、瀛洲。」(夹批:捣鬼。)始皇猛然醒悟说:「对了!对了!我记得从前有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人入海成仙,徒弟们辗转传授,说海上有三座神山,神仙聚在一块儿,并且有长生不死的药;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访求,可惜都到不了。相传神山本来在渤海里,只不过船靠近不了,往往被风吹回来。我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传闻是真的。可惜我不能亲自去,没法求到不死药;就算贵为天子,总免不了生老病死,怎么比得上神仙呢。」说完,又长叹了几声。身边人也不便劝,只好听他自己说、自己叹。等到琅琊台筑成,再到海边探望神山,有时所见仍跟从前一样,不由得走来走去舍不得离开。
可巧齐人徐市等,市系古黻字,一作徐福。素为方士,上书言事,说是斋戒沐浴,与童男童女若干人,乘舟往求,可到神山云云。始皇大喜,立命他如法施行。徐市等分雇船只,率领童男女数千名,航海东去,始皇便在海滨布幄为辕,恭候了一两天,并不见有好音回报。又越一二日,仍无音信,忍不住焦躁起来,复亲出探望。适有好几船回来,移时停泊,始皇还道有仙药彩到,急忙传问。那知舟中人统是摇首,谓被逆风吹转,虽近神山,不得拢岸,说得始皇满腔欲望,化作冰消,旋由徐市等到来复命,亦如前说。不知到何处玩耍几天。
NOTE:徐市率童男女求仙落空
碰巧齐地人徐市等人——(夹批:「市」是古「黻」字,又写作徐福。)本来是讲求神仙方术的方士——上书谈这件事,说只要斋戒沐浴,带上若干童男童女坐船去求,就能到神山,等等。始皇大喜,立刻叫他照这个办法办。徐市等人分头雇船,率领童男童女几千名航海往东去。始皇便在海边支起帐篷当行辕,恭恭敬敬等了一两天,并没有好消息回报。又过了一两天,仍没有音信,忍不住焦躁起来,再亲自出去探望。正好有好几条船回来,过了一会儿靠岸停泊,始皇还以为采到了仙药,急忙传问。哪知道船上的人一个劲儿摇头,说被逆风吹转回来,虽然靠近神山,靠不了岸,把始皇满肚子的欲望说得化成冰水。随后徐市等人前来复命,也是这套说法。(夹批:不知道他们到哪儿玩耍了几天。)
始皇不便再留,只好命他随时访求,得药即报,自己启跸西归。千乘万骑,陆续拔还。道过彭城,始皇又发生幻想,欲向泗水中寻觅周鼎,因即虔心斋戒,购募熟习水性的人民,入水捞取。原来周有九鼎,为秦昭王所迁,迁鼎时用船载归,行经泗水,突有一鼎跃入水中,无从寻取,只有八鼎徙入咸阳。始皇得自祖传,记在心里,此次既过泗水,乐得乘便搜寻。当下茹素三日,祷告水神,一面传集水夫,共得千人,督令泅水取鼎。千人各展长技,统向水中投入,巴不得将鼎取出,好领重赏。偏偏如大海捞针一般,并没有周鼎影迹。好多时出水登岸,报称鼎无着落,始皇又讨了一场没趣,喝退募夫,渡淮西去。顺道过江,至湘山祠,蓦从水波中刮起狂飙,接连数阵,舟如箕簸,吓得始皇魂魄飞扬,比在泰山上面,还要危险十分。一班扈跸人员,亦皆惊惶得很,还亏船身坚固,舵工纯熟,方才支撑得住,慢慢儿驶近岸旁。登山遇风,过江又通风,莫谓山川无灵。
NOTE:西归捞鼎与湘江遇风
始皇不便再留,只好吩咐他们随时访求,得到药立刻来报,自己起驾往西回京。千车万马,陆续拔营往回走。路过彭城,始皇又生出幻想,想从泗水里打捞周朝的宝鼎,于是虔诚斋戒,出钱招募熟习水性的人下水捞取。原来周朝有九鼎,是秦昭王迁走的;运鼎的时候用船载回来,走到泗水,忽然有一只鼎跳进水里,没法寻找,只剩八只鼎迁进了咸阳。始皇从祖上听来这件事,记在心里,这次既然路过泗水,乐得顺便搜寻。于是吃素三天,祷告水神,一面召集水夫,一共一千人,督促他们泅水取鼎。一千人各显本事,都往水里跳,巴不得把鼎捞出来好领重赏。偏偏像大海捞针一样,连周鼎的影子都没有。过了好久才出水上岸,回报说鼎没有着落。始皇又讨了一场没趣,喝退招募来的人,渡过淮河往西去。顺路过江,来到湘山祠,忽然从水波里刮起狂风,一阵接一阵,船像簸箕一样颠簸,吓得始皇魂飞魄散,比在泰山上还危险十分。一班随驾人员也都惊慌得很,还亏船身坚固、舵工熟练,才撑得住,慢慢驶近岸边。(夹批:登山遇风,过江又遇风,别说山川没有灵应。)
始皇屡次失意,懊恼的了不得,待船既泊定,就向岸上望去,当头有一高山,山中露出红墙,料是古祠,便语左右道:“这就是湘山祠么?”左右答声称是。始皇又问祠中何神?左右以湘君对。再经始皇问及湘君来历,连左右都答不出来。幸有一位博士,在旁复奏道:“湘君系尧女舜妻,舜崩苍梧,二妻从葬,故后人立祠致祭,号为湘君。”始皇听了,不禁大怒道:“皇帝出巡,百神开道,什么湘君,敢来惊朕?理应伐木赭山,聊泄朕忿。”左右闻命,忙传地方官吏,拨遣刑徒三千人,携械登山,把山上所有树木,一律砍倒,复放起一把无名火来,烧得满山皆赤,然后回报始皇。始皇才出了胸中恶气,下令回銮,取道南郡,驰入武关,还至咸阳。
NOTE:迁怒湘君伐木赭山
始皇一连几次失意,懊恼得不行。等船停稳,就朝岸上望去,迎头有一座高山,山里露出红墙,料想是古祠,便对身边人说:「这就是湘山祠吗?」身边人回答说是。始皇又问祠里供的是哪位神?身边人回答是湘君。再问湘君的来历,连身边人都答不上来。幸好有一位博士在旁边回奏:「湘君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舜死在苍梧,两个妻子跟着葬在那里,所以后人立祠祭祀,称作湘君。」始皇听了,不禁大怒说:「皇帝出巡,百神都该开道,什么湘君,敢来惊吓我?理应砍光树木、把山烧成赤土,好出我这口恶气。」身边人接到命令,忙传地方官,调遣服刑的犯人三千人,带着器械上山,把山上所有树木一律砍倒,再放起一把无名火,烧得满山通红,然后回报始皇。始皇这才出了胸中恶气,下令回銮,取道南郡,驰入武关,回到咸阳。
好容易又是一年,已是秦始皇二十九年了,天下初平,人心思治,虽是以暴易暴,受那秦始皇的专制,各种法律,非常森严,但比七国战乱的时代,究竟情势不同,略能安静,四面八方,没有兵戈。百姓但得保全骨肉,完聚家室,就是终岁勤劳,竭力上供,也算是太平日子。受赐已多,还要起什么异心?闯什么祸祟?所以始皇两次游幸,只有那风师雨伯,山神川祗,同他演了些须恶剧,隐示儆戒,此外不闻有狂徒暴客,犯跸惊尘等事。始皇得安安稳稳的出入往来,未始非当日幸事。自从东巡还都以后,安息咸阳宫中,所有六国的珍宝,任他玩弄,六国的乐悬,任他享受,六国的美女娇娃,任他颠鸾倒凤,日夕交欢,这也好算得无上快乐,如愿以偿,又况天下无事,不劳筹划,正好乘着政躬闲暇,坐享承平,何必再出巡游,饱受那风霜雨露,跋涉那高山大川呢?那知他好大喜功,乐游忘倦,还都不过数月,又想出去巡行。默思去年东巡时,余兴未阑,目下又是阳春时候,不妨再往一游,乃即日下制,仍拟东巡。文武百官,不敢进谏,只好遵制奉行。一切仪仗,比前次还要整备,就是随从武士,亦较前加倍。前呼后拥,复出了咸阳城,向东进发。但见戈鋋蔽日,甲乘如云,一排排的雁行而过,一队队的鱼贯而趋,当中乃是赫声濯灵的御驾,坐着一位蜂准鸟膺的暴主,坦然就道,六辔无惊。好在驰道宽大,能容多人并走,拥驾过去。全为下文返射。夹道青松,逐年加密,愈觉阴浓,也似为了天子出巡,露出欢迎气象。始皇到此,当然目旷神怡,非常爽适。一路行来,已入阳武县境,迳过博浪沙,猛听得一声怪响,即有一大铁椎飞来,巧从御驾前擦过,投入副车。小子就以博浪椎为题,咏成一诗道:
NOTE:再东巡过博浪沙遇铁椎
好容易又过了一年,已经是秦始皇二十九年了。天下刚平定,人心想过安稳日子。虽然不过是用一种残暴换另一种残暴,受着秦始皇的专制,各种法律非常森严,但比起七国打仗的年代,情势到底不同,略微能安静,四面八方没有刀兵。百姓只要能保全骨肉、一家人团聚,就算一年到头干活、尽力把赋税交上去,也算过上了太平日子。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还要起什么异心?闯什么祸?所以始皇两次出游,只有风神雨神、山神水神跟他演了几出小小的恶剧,暗中示警;此外没听说有狂徒暴徒冲撞御驾、惊扰车尘的事。(夹批:始皇能安安稳稳进进出出,未尝不是当时的幸事。)自从东巡回都以后,在咸阳宫里歇着,六国的珍宝随他玩弄,六国的钟磬乐器随他享受,六国的美女娇娃随他日夜寻欢,这也好算无上快乐、如愿以偿;再加上天下没事,用不着操心筹划,正好趁着身子空闲坐享太平,何必再出巡游,去受风霜雨露、翻山越岭呢?哪知道他好大喜功,游起来就忘了累,回都不过几个月,又想出去巡行。心里默默想:去年东巡余兴还没尽,眼下又是阳春时候,不妨再去一游,于是当天就下制书,仍打算往东巡。文武百官不敢进谏,只好遵照制书办理。一切仪仗比前一次还齐备,随从武士也比从前加倍。前呼后拥,又出了咸阳城,向东进发。但见戈矛遮住太阳,甲车像云一样,一排排像大雁列队走过,一队队像游鱼依次前进,当中是声势赫赫的御驾,坐着一位高鼻梁、鸡胸脯的暴君,坦然上路,六根缰绳一点不惊。好在驰道宽大,能容许多人并排走,簇拥着车驾过去。(夹批:这一笔全是为下文反射作势。)夹道青松一年比一年密,树荫越发浓,也像为了天子出巡露出欢迎的气象。始皇到了这里,当然眼界开阔、神情畅快,非常舒服。一路走来,已经进入阳武县境,直接经过博浪沙,猛听见一声怪响,就有一只大铁椎飞来,恰好从御驾前擦过去,砸进副车。笔者就以「博浪椎」为题,做成一首诗道:
削平六合恣巡游,偏有奇男誓报仇﹔
NOTE:回末诗上句
「削平六合恣巡游,偏有奇男誓报仇。」——扫平天下却还要恣意巡游,偏偏有个奇男子发誓报仇。
纵使祖龙犹未死,一椎已足永千秋!
NOTE:回末诗下句
「纵使祖龙犹未死,一椎已足永千秋!」——就算「祖龙」(当时谶语里对秦始皇的称呼)还没死,这一铁椎也足以名垂千秋!
毕竟铁椎从何处飞来,且至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到底这只铁椎是从哪儿飞来的,等到下一回再交代。
巡狩古制也,而封禅不见古书,惟《管子》中载及之,此未始非后人之讆言,伪托管子遗文,作为证据,欺惑时主耳。况古时天子巡狩,度亦必轻车简从,不扰吏民,宁有如秦皇之广筑驰道,恣意巡游,借封禅之美名,为荒耽之佚行也者?而且筑琅琊台,遣方士率童男女数千,航海求仙,种种言动,无非厉民之举。至若渡江遇风,即非真天意之示儆,亦应知行路之艰难,奈何迁怒湘君,复为此伐木赭山之暴令也!后世以好大喜功讥始皇,始皇之恶,岂止好大喜功已哉!
NOTE:回末史论
天子巡视四方,本是古来的制度;可「封禅」这套名目,正经古书里看不见,只在《管子》里提到过。这未必不是后人编出来的话,假托管子留下的文字当证据,用来哄骗当时的君主。况且古时候天子出巡,想来也必定车马简单、少带随从,不打扰官吏百姓,哪有像秦始皇这样到处修驰道、尽情游逛,借封禅的美名,干那荒废政事、贪图逸乐的事?而且筑琅琊台,派方士带着几千童男童女航海求仙,种种言行,没有一件不是坑害百姓。至于渡江遇上大风,就算不是上天真的示警,也该知道行路艰难,为什么迁怒湘君,又下砍树烧山这样的暴令?后世用「好大喜功」讥刺始皇,始皇的罪恶,哪里只是好大喜功这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