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回:误椎击逃生遇异士 见图谶遣将造长城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博浪沙在今河南省阳武县境内,向系往来大道,并没有丛山峻岭,曲迳深林,况已遍设驰道,车马畅行,更有许多卫队,拥著始皇,呵道前来,远近行人,早已避开,那个敢触犯乘舆,浪掷一椎。偏始皇遇着这般怪剧,还幸命不该绝,那铁椎从御驾前擦过,投入副车。古称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副车就是属车的别号随着乘舆后行,车中无人坐着,所以铁椎投入,不至伤人,惟将车轼击断了事。始皇闻着异响,出一大惊,所有随驾人员,齐至始皇前保护,免不得哗噪起来。始皇按定了神,喝定哗声,早有卫士拾起铁椎,上前呈报。始皇瞧着,勃然大怒,立命武士搜捕刺客,武士四处查缉,毫无人影,不得已再来复命。始皇复瞋目道:“这难道是天上飞来吗?想是汝等齐来护朕,所以被他溜脱,前去定是不远,朕定当拿住凶手,碎尸万段!”说着,即传令就地官吏,赶紧兜拏。官吏怎敢违慢,严饬兵役,就近搜查,害得家家不宁,人人不安,那刺客终无从捕获,只好请命驾前,展宽期限。始皇索性下令,饬天下大索十日,务期捕到凶人,严刑究办。那知十日的限期,容易经过,那刺客仍没有捕到。奇哉怪哉。始皇倒也无法可施,乃驰驾东行,再至海上,重登之罘,又命词臣撰就歌功颂德的文辞,镌刻石上。一面传问方士,仍未得不死药,因即怅然思归。此次还都,不愿再就迂道,但从上党驰入关中,匆匆言旋,幸无他变。一椎已足褫魄。

NOTE:博浪沙铁椎中副车与大索十日

话说博浪沙在今天河南省阳武县境内,一向是来往的大路,并没有连绵的高山峻岭,也没有弯弯的小路和密林。况且秦朝已经到处修了驰道,车马通行无阻,再加上许多卫队簇拥着秦始皇,一路喝令行人让开。远近路上的人早就躲开了,谁敢去冲撞皇帝的车子、乱扔一把铁椎?偏偏秦始皇碰上了这种怪事,还算命不该绝:那铁椎从御驾前面擦过去,砸进了副车。古书上说天子出行有三十六辆属车,副车就是属车的别名,跟在御驾后面走,车里没有人坐,所以铁椎砸进去伤不着人,只把车前的横木打断了。秦始皇听见异样的响声,吓了一大跳,随驾的人一齐拥到他跟前保护,免不了吵嚷起来。秦始皇定了定神,喝住喧哗。早有卫士捡起铁椎,上前呈报。秦始皇一看,勃然大怒,立刻命令武士搜捕刺客。武士四处查访,连个人影也没有,只好再回来复命。秦始皇又瞪着眼说:「这难道是天上飞下来的吗?想来是你们一齐上来护着我,所以让他溜走了。跑出去一定还不远,我一定要拿住凶手,碎尸万段!」说完,就传令当地官吏赶紧围捕。官吏哪敢怠慢,严令差役就近搜查,害得家家不安、人人害怕。那刺客到底抓不到,只好到御驾前请命,要求放宽期限。秦始皇索性下令,命令天下大搜查十天,务必抓到凶人,用严刑处治。哪知十天的限期一下子就过去了,刺客还是没有抓到。(夹批:真是奇怪,真是奇怪。)秦始皇倒也没了办法,便驱车继续东行,再到海上,重新登上之罘山,又叫词臣写好歌功颂德的文章,刻在石头上。一面传问方士,还是没得到长生不死的药,于是怅然想回家。这次回都城,不愿再绕远路,只从上党一路赶进关中,匆匆忙忙往回走,幸好没有再出事。(夹批:只这一椎,已经够把秦始皇的魂吓掉了。)

  看官欲究问椎走情由,待小子补叙出来。投椎的是一个力士,史家不载姓名,小子也不便臆造。惟主使力士,乃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后来报韩兴汉,号称人杰,姓张名良字子房。张子房为无双谱中第一人,应该特笔提出。良系韩人,祖名开地,父名平,并为韩相,迭事五君。秦灭韩时,良尚在少年,未曾出仕,家僮却有三百人,弟死未葬,他却一心一意,想为韩国报仇,所有家财,悉数取出,散给宾客,求刺秦皇。无如此时秦威远震,百姓都屏足帖耳,不敢偶谈国事,还有何人与良同志,思复国仇。就使有几个力大如虎的勇士,也是顾命要紧,怎敢到老虎头上搔痒,太岁头上动土?所以良蓄志数年,终难如愿。他想四海甚大,何患无人,不如出游远方,或可得一风尘大侠,籍成己志。于是托名游学,径往淮阳。好容易访闻仓海君,乃是东方豪长,蓄客多人,当下携资东往,倾诚求见。仓海君确是豪侠,坦然出见,慨然与语,讲到秦始皇暴虐无道,也不禁怒发冲冠,愤眦欲裂。再加张良是绝有口才,从旁怂恿,激起雄心,遂为张良招一力士,由良使用。良见力士身躯雄伟,相貌魁梧,料非寻常人物,格外优待,引作知交。平时试验力士技艺,果然矫健绝伦,得未曾有,因此解衣推食,俾他知感,然后与谈心腹大事,求为臂助。力士不待说毕,便即投袂起座,直任不辞。也是专诸聂政一流人物。张良大喜,就秘密铸成一个铁椎,重量约一百二十斤,交与力士,决计偕行。一面与仓海君辞别,自同力士西返,待时而动。

NOTE:张良身世、仓海君与力士铸椎

看官若要追问这铁椎是怎么飞出去的,且等笔者补叙出来。扔椎的是一个力士,史书上没记下姓名,笔者也不便瞎编。只是主使这个力士的,乃是后来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后来为韩国报仇、帮汉朝兴起,被人称作人杰,姓张名良,字子房。(夹批:张子房是《无双谱》里的第一人,应该特别用一笔点出。)张良是韩国人,祖父叫开地,父亲叫平,两人都做过韩国的宰相,连续侍奉过五位国君。秦国灭韩的时候,张良还年纪轻轻,没有出来做官,家里却有三百个僮仆。弟弟死了还没下葬,他却一心一意只想给韩国报仇,把家产全部拿出来,散给宾客,求人去刺杀秦始皇。无奈这时秦朝的威势震动远近,百姓都低着头、贴着耳朵,不敢随便谈国事,哪里还有人跟张良同心、想报国仇?就算有几个力大如虎的勇士,也是性命要紧,怎敢到老虎头上搔痒、太岁头上动土?所以张良立志好几年,始终没法如愿。他想天下这么大,何愁找不到人,不如到远方去游历,或许能遇上一位风尘里的大侠,好借他的力量完成自己的志向。于是借口游学,直接去了淮阳。好不容易打听到仓海君是东方的豪杰首领,门下养着许多客人,当下带着钱财往东走,诚心求见。仓海君的确豪侠,坦然出来相见,痛快地交谈。讲到秦始皇暴虐无道,也不禁怒发冲冠,眼眶都要裂开。再加上张良口才极好,在旁边怂恿,激起仓海君的雄心,便替张良招来一个力士,交给张良使用。张良见力士身材高大、相貌魁梧,料想不是寻常人,格外优待,引为知己。平时试验力士的武艺,果然矫健得少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因此把自己的衣服、食物分给他,让他心里感激,然后才谈心里的大事,求他帮忙。力士话还没听完,就甩袖站起来,一口答应,绝不推辞。(夹批:也是专诸、聂政一流的人物。)张良大喜,就秘密铸成一把铁椎,重量大约一百二十斤,交给力士,决定一起上路。一面跟仓海君辞别,自己同力士往西回来,等待动手的时机。

  可巧始皇二次东巡,被良闻知,急忙告知力士,迎将上去。到了博浪沙,望见尘头大起,料知始皇引众前来,便就驰道旁分头埋伏,屏息待着。驰道建筑高厚,两旁低洼,又有青松植立,最便藏身。力士身体矫捷,伏在近处,张良没甚技力,伏得较远。这是想当然之事,否则张良怎得逃生?待至御驾驰至,由力士纵身跃上,兜头击去,不意用力过猛,那铁椎从手中飞出,误中副车。扈跸人员,方惊得手足无措,力士已放开脚步,如风驰电掣一般,飞奔而去。张良远远听着响声,料力士已经下手,只望他一击成功﹔不过因身孤力弱,还是乘此远扬,再探虚实。所以良与力士,分途奔脱,不得重逢,后来闻得误中副车,未免叹惜。继又闻得大索十日,无从缉获,又为力士欣幸,自己亦改姓埋名,逃匿下邳去了。张良以善谋闻,不闻多力,《史记》虽有良与客狙击秦皇之言,但必非由良自击,作者读书得间,故演述情形语有分寸。

NOTE:博浪埋伏、误中副车与张良逃下邳

碰巧秦始皇第二次东巡,被张良听说了,急忙告诉力士,迎上去拦截。到了博浪沙,望见尘土扬起,料想秦始皇带着大队人马来了,便在驰道旁边分头埋伏,屏住呼吸等着。驰道修得又高又厚,两旁低洼,又种着青松,最容易藏身。力士身子矫捷,伏在近处;张良没什么武艺力气,伏得比较远。(夹批:这是作者按情理推想的事,否则张良怎么逃得了性命?)等到御驾驰到跟前,力士纵身跳上去,对着头顶砸下去,不料用力过猛,铁椎从手里飞出去,误打中了副车。护驾的人正吓得手脚没处放,力士已经撒开步子,像风驰电掣一般飞奔而去。张良远远听见响声,料想力士已经下手,只盼他一击成功;不过自己势单力弱,还是趁这时远远逃走,再打听虚实。所以张良和力士分路逃开,再也没能重逢。后来听说误中了副车,免不得叹息。接着又听说大搜查十天也抓不到人,又替力士高兴,自己也改名换姓,逃到下邳藏起来了。(夹批:张良是以善于谋划出名的,没听说他力气很大;《史记》虽然有「张良与门客狙击秦始皇」的话,但一定不是张良亲自去打,作者读书读出了缝隙,所以演述情形时用词很有分寸。)

  且说下邳地濒东海,为秦时属县,距博浪沙约数百里,张良投奔此地,尚幸腰间留有余蓄,可易衣食,不致饥寒。起初还不敢出门,蛰居避祸。嗣因始皇西归,捕役渐宽,乃放胆出游,尝至圯上眺望景色。圯上就是桥上,土人常呼桥为圯,良不过借此消遣,聊解懮思。忽有一皓首老人,踯躅登桥,行至张良身旁,巧巧坠落一履,便顾语张良道:“孺子,汝可下去,把我履取来!”张良听着,不由的动起怒来。自思此人素不相识,如何叫我取履?意欲伸手出去,打他一掌,旋经双眼一瞟,见老人身衣毛布,手持竹杖,差不多有七八十岁的年纪,料因足力已衰,步趋不便,所以叫我拾履。语言虽是唐突,老态却是可矜,不得已耐住忿怀,抢下数步,把他的遗履拾起,再上桥递给老人。老人已在桥间坐下,伸出一足,复与良语道:“汝可替我纳履。”张良至此,又气又笑,暗想我已替他取履,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他穿上罢了。遂屈著一腿,长跪在老人前,将履纳入老人足上。亏他容忍。老人始掀髯微笑,待履已著好,从容起身,下桥迳去。良见老人并不称谢,也不道歉,情迹太觉离奇,免不得诧异起来。且看他行往何处,作何举动,一面想,一面也即下桥,远远的跟着老人。走了一里多路,那老人似已觉著,转身复来,又与张良相值,温颜与语道:“孺子可教!五日以后,天色平明,汝可仍到此地,与我相会!”张良究竟是个聪明的人,便知老人有些来历,当即下跪应诺。老人始扬长自去,张良也不再随,分投归寓。

NOTE:下邳圯上取履与纳履

再说下邳靠近东海,是秦朝的属县,离博浪沙大约几百里。张良投奔到这里,幸亏腰里还留着余钱,可以换衣服粮食,不至于挨饿受冻。起初还不敢出门,躲在屋里避祸。后来因为秦始皇西归,捕役渐渐放松,才敢大胆出去游逛,常常到圯上眺望景色。圯上就是桥上,当地人常把桥叫作「圯」,张良不过借此消遣,排解忧思。忽然有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一步一挪地上了桥,走到张良身边,偏偏掉下一只鞋子,便回头对张良说:「小孩子,你下去,把我的鞋子捡上来!」张良听了,不由得动了怒。心想这人素不相识,怎么叫我捡鞋?想伸手打他一掌,转眼一看,见老人身上穿着毛布,手里拄着竹杖,差不多有七八十岁,料想是脚力衰了、走路不便,所以叫我捡鞋。话虽然唐突,老态却叫人可怜,只好忍住怒气,抢下几步,把他掉下的鞋子捡起来,再上桥递给老人。老人已经在桥上坐下,伸出一只脚,又对张良说:「你替我穿上。」张良到这时又气又笑,暗想我已经替他捡了鞋,索性好人做到底,给他穿上罢了。于是屈下一腿,长跪在老人面前,把鞋子套上老人的脚。(夹批:亏他忍得住。)老人才掀起胡须微笑,等鞋子穿好了,从容起身,下桥径直走了。张良见老人也不道谢、也不道歉,形迹太离奇,免不得诧异起来。且看他往哪里走、做什么,一面想,一面也下了桥,远远跟着老人。走了一里多路,那老人好像已经察觉,转身又来,又跟张良碰上,和颜悦色地说:「小孩子可以教!五天以后,天刚亮的时候,你还到这里来,跟我见面!」张良毕竟是聪明人,便知道老人有些来历,当下跪下答应。老人才扬长而去,张良也不再跟着,各自回住处。

  流光易过,倏忽已到了第五日的期间,良遵老人前约,黎明即起,草草盥洗,便往原地伺候老人。偏老人先已待着,愤然作色道:“孺子与老人约会,应该早至,为何到此时才来?汝今且回去,再过五日,早来会我!”良不敢多言,只好复归。越五日格外留心,不敢贪睡,一闻鸡鸣,便即趋往,那知老人又已先至,仍责他迟到,再约五日后相会。这也可谓历试诸艰。良又扫兴而回。再阅五日,良终夜不寝,才过黄昏,便已戴月前往,差幸老人尚未到来,就伫立一旁,眼睁睁的望着。约历片时,老人方策杖前来,见张良已经伫候,才开颜为喜道:“孺子就教,理应如此!”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书,交给张良,且嘱咐道:“汝读此书,将来可为王者师!”良心中大悦,再欲有问,老人已申嘱道:“十年后当佐命兴国﹔十三年后,孺子可至济北谷城山下,如见有黄石,就算是我了。”说毕遂去。此时夜色苍茫,空中虽有淡月,究不能看明字迹,良乃怀书亟返。卧了片刻,天已大明,良急欲读书,霍然而起,即将书展阅。书分三卷,卷首注明太公兵法,当然惊喜。他亦知太公为姜子牙,熟谙韬略,为周文王师,惟所传兵法,未曾览过,此次由老人传授,叫他诵读,想必隐寓玄机。嗣是勤读不辍,把太公兵法三卷,念得烂熟。古谚有云:熟能生巧,张良既熟读此书,自然心领神会,温故生新,此后的兴汉谋画,全靠这太公兵法,融化出来。惟圯上老人,究系何方人氏,或疑他是黄石化身,非仙即怪。若编入寻常小说,必且鬼话连篇,捏造出许多洞府,许多法术。小子居今稽古,征文考献,虽未免有谈仙说怪等书,但多是托诸寓言,究难信为实事。就是圯上老人黄石公,大约为周秦时代的隐君子,饱览兵书,参入玄妙,只因年已衰老,不及待时,所以传授张良,俾为帝师。后来张良从汉高祖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留一黄石,乃取归供奉,计与圯上老人相见,正阅一十三年,这安知非老人尚在,特留黄石以践前言。况老人既预知未来时事,怎见得不去置石,否则张良殁后,将黄石并葬墓内,为什么不见变化呢?夹入论断,扫除一切怪谈。话休叙烦。

NOTE:三试五期与黄石授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五天。张良遵守老人先前的约定,天刚亮就起来,草草洗了把脸,便到原来的地方等候老人。偏偏老人已经先到了,气哼哼变了脸色说:「小孩子跟老人约会,应该早到,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来?你如今先回去,再过五天,早些来见我!」张良不敢多说,只好再回去。过了五天,格外留心,不敢贪睡,一听见鸡叫就赶去,哪知老人又已经先到了,仍旧责备他迟到,再约五天以后相会。(夹批:这也可以说是一次次用艰难来考验他。)张良又扫兴回来。再过五天,张良整夜不睡,才过黄昏,就已经踏着月光前往,幸好老人还没到,就站在一旁,眼睁睁望着。过了一会儿,老人才拄着杖走来,见张良已经等候着,这才开颜高兴地说:「小孩子来受教,理应如此!」说着,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交给张良,并且嘱咐道:「你读这本书,将来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张良心中大喜,还想再问,老人已经接着嘱咐:「十年以后,你应当辅佐真命天子兴起国家;十三年以后,小孩子可以到济北谷城山下去,如果看见有一块黄石,那就算是我了。」说完就走了。这时夜色苍茫,空中虽有淡淡的月亮,终究看不清字迹,张良便把书揣在怀里急忙回去。睡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张良急着读书,霍地起来,就把书摊开看。书分三卷,卷首注明是《太公兵法》,当然又惊又喜。他也知道太公就是姜子牙,精通韬略,做过周文王的老师,只是所传的兵法自己没读过;这次由老人传授,叫他诵读,想来暗中藏着玄机。从此勤读不停,把《太公兵法》三卷念得滚瓜烂熟。古话说「熟能生巧」,张良既把这本书读熟了,自然心领神会,温故能生新,此后帮汉朝兴起的谋划,全靠这《太公兵法》融化运用出来。只是圯上老人究竟是哪里人,有人怀疑他是黄石化身,不是仙就是怪。若编进寻常小说,必定鬼话连篇,捏造出许多洞府、许多法术。笔者生在今天去考查古代,核对文献,虽然免不了有谈仙说怪的书,但多半是寄托的寓言,终究难以当成实事。就是圯上老人黄石公,大约是周秦时代隐居的君子,饱读兵书,参入玄妙,只因年纪已经衰老,等不到时机,所以传授给张良,让他做帝王的老师。后来张良跟着汉高祖经过济北,果然看见谷城山下留着一块黄石,便取回来供奉;算一算跟圯上老人相见,正好过了十三年。这怎知不是老人还在世,特地留下黄石来兑现前言?况且老人既然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怎见得不去放石头?否则张良死后把黄石一并葬进墓里,为什么看不见变化呢?(夹批:插入这段论断,是为了扫除一切怪谈。)闲话不必多说。

  再说始皇自上党回都,为了博浪沙一击,未敢远游,但在宫中安乐。一住三年,渐渐的境过情迁,又想出宫游幸。他以为京畿一带,素为秦属,人民向来安堵,总可任我驰驱,不生他变,但尚恐有意外情事,特屏去仪仗,扮作平民模样,微服出宫,省得途人注目。随身带着勇士四名,也令他暗藏兵器,不露形迹,以便保护。一日正在微行,忽听道旁有数人唱歌,歌云: 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太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

NOTE:微行闻茅初成歌谣

再说秦始皇从上党回到都城,因为博浪沙那一击,不敢再到远处去游,只在宫里享乐。一住三年,渐渐事过境迁,又想出宫游玩。他以为京城一带向来是秦国的属地,人民一向安定,总可以任凭自己驰骋,不会再生变故;但还怕有意外,特地撤去仪仗,扮成平民模样,换便衣出宫,免得路上的人注目。随身带着四名勇士,也叫他们暗藏兵器、不露形迹,以便保护。一天正在微服出行,忽然听见路边有几个人唱歌,歌词道:「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太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大意是:得道成仙的是茅初成,驾着龙升入太清仙境,时时下到玄洲去游赤城,继世修行的在于我茅盈,皇帝若要学仙,就把腊月改称「嘉平」。

  始皇听得这种歌谣,一时不能索解,遂向里中父老询明歌中的语意,父老便据他平日所闻,约略说明。原来太原地方,有一茅盈,研究道术,号为真人。他的曾祖名蒙,表字初成,相传在华山中,得道成仙,乘云驾龙,白日升天。这歌谣便是茅蒙传下,流播邑中,因此邑人无不成诵,随口讴吟。始皇欣然道:“人生得道,果可成仙么?”父老不知他是当代皇帝,但答称人有道心,便可长生!既得长生,便可成仙。始皇不禁点首,遂与父老相别,返入宫中,依著歌中末句的意思,下诏称腊月为嘉平月,算作学仙的初基。复在咸阳东境,择地凿池,引入渭水,潴成巨浸,长二百里,广二十里,号为兰池。池中垒石为基,筑造殿阁,取名蓬瀛,就是将蓬莱瀛洲,并括在内的痴想。又选得池中大石,命工匠刻作鲸形,长二百丈,充做海内的真鲸。不到数月,便已竣工,始皇就随时往来,视此地如海上神山,聊慰渴望。实是呆鸟。

NOTE:改腊为嘉平与开凿兰池

秦始皇听了这种歌谣,一时解不开意思,便向村里的父老打听歌词讲的是什么。父老便按平时听说的,约略说明。原来太原地方有个茅盈,研究道术,号称真人。他的曾祖父名叫蒙,表字初成,相传在华山里得道成仙,乘云驾龙,大白天升天。这歌谣就是茅蒙传下来的,在城里流传,所以城里人没有不会背的,随口就能唱。所以秦始皇高兴地说:「人生得了道,果然可以成仙么?」父老不知道他是当朝皇帝,只回答说:人有向道的心,就可以长生;既然能长生,就可以成仙。秦始皇不禁点头,便跟父老告别,回到宫里,依照歌词最后一句的意思,下诏把腊月改称「嘉平月」,算作学仙的第一步。又在咸阳东边选地方挖池,把渭水引进来,蓄成大湖,长二百里,宽二十里,称作兰池。池中堆石头作地基,建造殿阁,取名「蓬瀛」,就是把蓬莱、瀛洲一并圈进自己幻想里的痴心。又挑选池里的大石头,叫工匠刻成鲸鱼的形状,长二百丈,权当海里的真鲸鱼。不到几个月就完工了,秦始皇便随时往来,把这里看成海上神山,姑且安慰一下求仙的渴望。(夹批:实在是个呆子。)

  不意仙窟竟成盗薮,灵沼变做萑蒲,都下有几个暴徒,亡命兰池中,昼伏夜出,视同巢穴。始皇那里知晓,日日游玩,未见盗踪。某夕乘着月色,又带了贴身武士四名,微行至兰池旁,适值群盗出来,一拥上前,夹击始皇。始皇慌忙避开,倒退数步,吓做一团,亏得四武士拔出利刃,与群盗拼命奋斗,才得砍倒一人。盗众尚未肯退,再恶狠狠的持械力争,究竟盗众乌合,不及武士练就武工,杀了半晌,复打倒了好几个,余盗自知不敌,方呼啸一声,觅路逃去。始皇经此一吓,把游兴早已打消,急忙由武士卫掖,拥他回宫。诘旦有严旨传出,大索盗贼。关中官吏,当然派兵四缉,提了几个似盗非盗的人物,毒刑拷讯。不待犯人诬伏,已早毙诸杖下。官吏便即奏报,但说是已得罪人,就地处决。始皇尚一再申斥,责他防检不严,申令搜缉务尽。官吏不得不遵,又复挨户稽查,骚扰了好几天,直至二旬以后,才得消差。自是始皇不再微行。

NOTE:兰池遇盗与关中大索

谁想神仙窟竟然成了强盗窝,灵秀的池沼变成了藏匪的芦荡。京城里有几个暴徒,逃命躲进兰池,白天藏着、夜里出来,把这里当成巢穴。秦始皇哪里知道,天天游玩,看不见盗贼的踪影。某天晚上趁着月色,又带着贴身武士四名,微服走到兰池旁边,正好碰上群盗出来,一拥上前,两面夹击秦始皇。秦始皇慌忙躲开,倒退几步,吓成一团。亏得四个武士拔出利刃,跟群盗拼命搏斗,才砍倒一个人。盗众还不退,又恶狠狠拿着兵器死拼。到底盗众是乌合之众,比不上武士练就的武功,杀了半晌,又打倒了好几个,剩下的盗贼自知打不过,才呼啸一声,找路逃走。秦始皇经这一吓,游兴早打消了,急忙由武士搀着护着,拥他回宫。第二天传出严旨,大搜查盗贼。关中官吏当然派兵四处缉拿,抓了几个像盗贼又不像盗贼的人,用毒刑拷问。不等犯人屈打成招,已经先死在杖下。官吏便上奏,只说已经抓到罪人,就地处决。秦始皇还一再申斥,责备他们防范检查不严,下令务必搜捕干净。官吏不得不遵从,又挨家挨户稽查,骚扰了好几天,直到二十多天以后,才算交差。从此秦始皇不再微服出行。

  忽忽间又过一年,始皇仍梦想求仙,念念不忘,暗思仙术可求,不但终身不死,就是有意外情事,亦能预先推测,还怕什么凶徒?主见已定,不能不冒险一行,再命东游,出抵碣石。适有燕人卢生,业儒不就,也借着求仙学道的名目,干时图进。遂往谒始皇,凭着了一张利口,买动始皇欢心,始皇就叫他航海东去,访求古仙人羡门高誓。卢生应声即往,好几日不见回音,始皇又停踪海上,耐心守候,等到望眼将穿,方得卢生回报。卢生一见始皇,行过了礼,便捏造许多言词,自称经过何处,得入何宫,满口的虚无缥渺,夸说了一大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书,捧皇始皇,谓仙药虽不得取,仙书却已抄来。始皇接阅一周,书中不过数百言,统是支离恍惚,无从了解。惟内有亡秦者胡一语,映入始皇目中,不觉暗暗生惊。此语似应后谶,不识卢生从何彩入?他想胡是北狄名称,往古有獯鬻𤞤狁等部落,占据北方,屡侵中国,辗转改名,叫作匈奴。现在匈奴尚存,部落如故,据仙书中意义,将来我大秦天下,必为胡人所取,这事还当了得?趁我强盛时候,除灭了他,免得养痈贻患,害我子孙。当下收拾仙书,令卢生随驾同行,移车北向,改从上郡出发,一面使将军蒙恬,调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NOTE:卢生献仙书与「亡秦者胡」

转眼又过了一年,秦始皇仍旧梦想求仙,念念不忘。他暗想:仙术如果求得了,不但一辈子不死,就是有意外的事,也能预先推算,还怕什么凶徒?主意已定,不能不冒险走一趟,再下令东游,出到碣石。正好有个燕人卢生,读书没有做成官,也借着求仙学道的名目,巴结时势、谋求出头。于是去拜见秦始皇,凭着一张巧嘴,把秦始皇哄高兴了。秦始皇便叫他航海往东去,访求古代仙人羡门、高誓。卢生应声就走,好几天不见回音。秦始皇又停在海边,耐心等候,等到望眼欲穿,才等到卢生回来报告。卢生一见秦始皇,行过礼,便编造许多话,自称经过什么地方、进了什么宫,满口虚无缥缈,夸说了一大篇,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本书,捧给秦始皇,说仙药虽然没取到,仙书却已经抄来了。秦始皇接过来看了一遍,书里不过几百字,全是支离恍惚,没法读懂。只是里面有「亡秦者胡」一句话,映进秦始皇眼里,不觉暗暗吃惊。(夹批:这句话好像应了后来的谶语,不知道卢生从哪里采进来的?)他想「胡」是北方狄人的名称,上古有獯鬻、𤞤狁等部落,占据北方,屡次侵犯中原,辗转改名,叫作匈奴。现在匈奴还在,部落照旧。按仙书的意思,将来我大秦的天下,必定被胡人夺去,这还了得?趁我强盛的时候除掉他们,免得养痈遗患,害我子孙。当下收起仙书,叫卢生随驾同行,车子改向北走,从上郡出发,一面派将军蒙恬调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匈奴虽为强狄,但既无城郭,亦无宫室,土人专务畜牧,每择水草所在,作为居处,水涸草尽,便即他往。所推戴的酋长,也不过设帐为庐,披毛为衣,宰牲为食,差不多与太古相类。只是身材长大,性质强悍,礼义廉耻,全然不晓,除平时畜牧外,一味的跑马射箭,搏兽牵禽。有时中国边境,空虚无备,他即乘隙南下,劫夺一番。所以中国人很加仇恨,说他是犬羊贱种。独史家称为夏后氏远孙淳维后裔,究竟确实与否,小子也无从证明。但闻得衰周时代,燕赵秦三国,统与匈奴相近,时常注重边防,筑城屯兵,所以匈奴尚不敢犯边,散居塞外。匈奴源流不得不就此略叙。此次秦将军蒙恬,带着大兵,突然出境,匈奴未曾预备,骤遇大兵杀来,如何抵当,只好分头四窜,把塞外水草肥美的地方,让与秦人。这地就是后人所称的河套,在长城外西北隅,秦人号为河南地,由蒙恬画土分区,析置四十四县,就将内地罪犯,移居实边﹔再乘胜斥逐匈奴,北逾黄河,取得阴山等地,分设三十四县。便在河上筑城为塞,并把从前三国故城,一体修筑,继长增高,西起临洮,东达辽东,越山跨谷,延袤万余里,号为万里长城。看官!你想此城虽有旧址,恰是断断续续,不相连属,且东西两端,亦没有这般延长,一经秦将军蒙恬监修,才有这流传千古的长城,当时需工若干,费财若干,实属无从算起,中国人民的困苦,可想而知,毋容小子描摹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蒙恬斥逐匈奴与修筑长城

匈奴虽然是强悍的狄人,但既没有城郭,也没有宫室,当地人专门从事畜牧,每逢选中有水草的地方就住下,水干草尽,便迁到别处。他们推戴的酋长,也不过支帐篷当房子,披兽皮当衣服,宰牲畜当饭吃,差不多跟太古时候一个样。只是身材高大,性情强悍,礼义廉耻一概不懂,除了平时放牧以外,一味跑马射箭、打野兽、捉飞禽。有时中原边境空虚没有防备,他们就趁空隙南下,抢劫一番。所以中原人非常仇恨,说他们是犬羊贱种。只有史家称他们是夏后氏远孙淳维的后裔,究竟确实与否,笔者也没法证明。但听说周朝衰微的时候,燕、赵、秦三国都跟匈奴邻近,时常注重边防,筑城屯兵,所以匈奴还不敢犯边,散居在塞外。(夹批:匈奴的源流不得不就在这里略微叙述一下。)这次秦将军蒙恬带着大军突然出境,匈奴没有预备,猛地碰上大军杀来,怎么抵挡得住?只好分头四散逃窜,把塞外水草肥美的地方让给秦人。这地方就是后人所说的河套,在长城外西北角,秦人称作河南地。蒙恬划分土地、分区治理,析置四十四个县,就把内地罪犯迁过去充实边疆;再乘胜驱赶匈奴,往北越过黄河,取得阴山等地,分设三十四个县。便在黄河边上筑城作要塞,并把从前燕、赵、秦三国的旧城一并修筑,接长加高,西边从临洮起,东边到达辽东,越过山、跨过谷,绵延一万多里,称作万里长城。看官!你想这座城虽然有旧址,却是断断续续、互不相连,而且东西两端也没有这么长;一经秦将军蒙恬监修,才有这座流传千古的长城。当时需要多少人工、花费多少钱财,实在没法算起,中国人民的困苦可想而知,用不着笔者再描摹了。笔者有诗感叹道:

  鼛鼓频鸣役未休,长城增筑万民愁,

NOTE:回末诗上句

「鼛鼓频鸣役未休,长城增筑万民愁」——大鼓一阵阵敲,徭役还停不下来;加高加长长城,万民都发愁。

  亡秦毕竟谁阶厉?外患虽宁内必懮。

NOTE:回末诗下句

「亡秦毕竟谁阶厉?外患虽宁内必懮。」——把秦朝推向灭亡的祸根,究竟是谁种下的?外头的边患就算暂时压住,里头的忧患必定更深。

  长城尚未筑就,又有一道诏命,使将军蒙恬遵行。欲知何事,请看下回。  

NOTE:下回预告

长城还没筑完,又有一道诏命,叫将军蒙恬遵照执行。要知道是什么事,请看下一回。

  博浪沙之一击,未始非志士之所为,但当此千乘万骑之中,一椎轻试,宁必有成,幸而张良不为捕获,尚得重生,否则如荆卿之入秦,杀身无补,徒为世讥,与暴秦果何损乎?苏子瞻之作《留侯论》,谓幸得圯上老人,有以教之,诚哉是言也!彼始皇之东巡遇椎,微行厄盗,亦应力惩前辙,自戒佚游,乃惑于求仙之一念,再至碣石,遣卢生之航海,得图谶而改辕。北经上郡,遽发重兵,逐胡不足,继以修筑长城之役,其劳民为何如耶?后人或谓始皇之筑长城,祸在一时,功在百世,亦思汉晋以降,外患相寻,长城果足恃乎?

NOTE:回末史论上

博浪沙那一击,未尝不是有志之士做的事;但在千车万马当中,随手试扔一把铁椎,难道就一定能成功?幸亏张良没有被抓住,还能重新活下去;否则就像荆轲进入秦国那样,自己送了命却毫无补益,白白给世人讥笑,对暴秦又有什么损害?苏轼写《留侯论》,说幸亏得到圯上老人教导他,这话实在不错!那秦始皇东巡碰上铁椎、微服出行遭到强盗,本应痛切记住前车之鉴,自己警戒不要再纵情游玩,却被求仙这一念迷惑,再到碣石,派卢生航海,得到图谶便改换方向。往北经过上郡,突然派出重兵,驱逐匈奴还不够,接着又是修筑长城的劳役,劳民到了什么地步?后人有的说秦始皇筑长城,祸在一时、功在百世,也要想想从汉、晋以来,外患一个接一个,长城果真靠得住吗?

  不足恃乎?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筑城亦何为乎!

NOTE:回末史论下

靠不住啊!天子如果有道,四夷都会替他守边,还筑城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