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蒙恬方监筑长城,连日赶造,忽又接到始皇诏旨,乃是令他再逐匈奴。蒙恬已返入河南,至此不敢违诏,因复渡河北进,拔取高阙陶山北假等地。再北统是沙碛,不见行人,蒙恬乃停住人马,择视险要,分筑亭障,仍徙内地犯人居守,然后派人奏报,伫听后命。嗣有复诏到来,命他回驻上郡,于是拔塞南归,至行宫朝见始皇。始皇正下令回都,匆匆与蒙恬话别,使他留守上郡,统治塞外。并命辟除直道,自九原抵云阳,悉改坦途。蒙恬唯唯应命,当即送别始皇,依旨办理。此时的万里长城,甫经修筑,役夫约数十万,辛苦经营,十成中尚只二三成,粗粗告就,偏又要兴动大工,开除直道,这真是西北人民的厄运,累得叫苦不迭!又况西北一带,多是山地,层岭复杂,深谷潆洄,欲要一律坦平,谈何容易。怎奈这位蒙恬将军,倚势作威,任情驱迫,百姓无力反抗,不得不应募前去,今日堑山,明日堙谷,性命却拼了无数,直道终不得完工﹔所以秦朝十余年间,只闻长城筑就,不闻直道告成,空断送了许多民命,耗费了许多国帑,岂不可叹!一片凄凉呜咽声。
NOTE:蒙恬再北逐、亭障与直道民命
话说蒙恬正盯着长城那边的活计,一天接一天往前赶,冷不丁又来了一道圣旨,叫他把匈奴再往北撵一撵。他本人已经回到黄河套里那块河南地,圣旨不敢不听,于是再过黄河朝北打,拿下高阙、陶山、北假这几处。再往北全是黄沙,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他便把队伍停下来,挑险要的地方修哨所土堡,还是把内地判了刑的人迁过去守着,然后派人往回奏,等下一道令。过一阵批复下来,叫他回驻上郡。于是拔了营往南走,到行宫见始皇。始皇这边正准备回京,匆匆跟他告别,让他留在上郡管塞外,另外开一条「直道」:从九原一直通到云阳,路面统统铲平。蒙恬连声应下,马上送走始皇,照着办。这时候长城才刚起了个头,民夫几十万,忙活了半天,十成里勉强凑上两三成,偏偏又要开这条直道。西北百姓这下可惨了,叫苦连天。再说西北尽是山,一层层岭、一道道深谷,想铲成平路哪有那么容易。可蒙恬仗着兵权,想怎么逼就怎么逼,老百姓反抗不了,只好应募去干:今天挖山,明天填谷,人命搭进去无数,直道到底也没修完。所以秦朝十来年里,只听见长城修起来了,没听见直道完工,白白送掉多少人命,国库也掏空了,真叫人叹气!(夹批:听着就像一片哭声。)
越年为秦始皇三十三年,始皇既略定塞北,复思征服岭南,岭南为蛮人所居,未开文化,大略与北狄相似,惟地方卑湿,气候炎熇,山高林密等处,又受热气熏蒸,积成瘴雾,行人触著,重即伤生,轻亦致病,更利害的是毒蛇猛兽,聚居深箐,无人敢撄。始皇也知路上艰难,不便行军,但从无法中想出一法,特令将从前逃亡被获的人犯,全体释放,充作军人,使他南征。又因兵额不足,再索民间赘婿,勒令同往。赘婿以外,更用商人充数,共计得一二十万人,特派大将统领,克日南行。可怜咸阳桥上,爷娘妻子,都来相送,依依惜别,哭声四达。那大将且大发军威,把他赶走,不准喧哗。看官,你道这赘婿商人,本无罪孽,为何与罪犯并列,要他随同出征呢?原来秦朝旧制,凡入赘人家的女婿,及贩卖货物的商人,统视作贱奴,不得与平民同等,所以此次南征,也要他行役当兵。这班赘婿商人,无法解免,没奈何辞过父母,别了妻子,衔悲就道,向南进行。途中越山逾岭,备尝艰苦,好多日才至南方,南蛮未经战阵,又无利械,晓得什么攻守的方法,而且各处散居,势分力薄,蓦然听得鼓声大震,号炮齐鸣,方才有些惊疑。登高遥望,但见有大队人马,从北方迤逦前来,新簇簇的旗帜,亮晃晃的刀枪,雄纠纠的武夫,恶狠狠的将官,都是生平未曾寓目,至此才得瞧着,心中一惊,脚下便跑,那里还敢对敌?有几个蛮子蛮女,逃走少慢,即被秦兵上前捉住,放入囚车。再向四处追逐蛮人,蛮人逃不胜逃,只好匍匐道旁,叩首乞怜,情愿充作奴仆,不敢抗命。叙写南蛮,与前回北伐匈奴时,又另是一种笔墨。其实秦兵也同乌合,所有囚犯赘婿商人,统未经过训练,也没有什么技艺,不过外而形式,却是有些可怕,侥幸侥幸,竟得吓倒蛮人,长驱直入。不到数旬,已将岭南平定,露布告捷。旋得诏令颁下,详示办法,命将略定各地,分置桂林南海象郡,设官宰治。所有岭南险要,一概派兵驻守。岭南即今两粤地,旧称南越,因在五岭南面,故称岭南。五岭就是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这是古今不变的地理。惟秦已取得此地,即将南征人众,留驻五岭,镇压南蛮。又复从中原调发多人,无非是囚犯赘婿商人等类,叫他至五岭间助守,总名叫做谪戍,通计得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离家远适,长留岭外,试想他愿不愿呢!近来西国的殖民政策,也颇相似,但秦朝是但令驻守,不令开垦,故得失不同。
NOTE:岭南之征:赘婿、商人与五十万谪戍
日子翻到秦始皇三十三年。北边刚消停一点,他又惦记上岭南。岭南住着中原人嘴里的「蛮」族,文化还没开化,光景跟北边狄人差不多,只是地又低又潮,天又热,山高林密的地方被热气一蒸,积成瘴雾,行人沾上,重的送命,轻的也得病;更要命的是毒蛇猛兽窝在深竹林里,谁也不敢碰。他也明白路难走,正规军队不好派,就从没法子里抠出一招:把从前逃跑又被抓回来的犯人全体放出来,充作军人,打发他们往南打。人手还不够,再向民间要「赘婿」——入赘到女家的女婿,强迫同行。赘婿之外,又拿商人凑数,一共凑了一二十万人,派个大将统着,限期往南走。可怜咸阳桥上,爹娘老婆孩子都来送,拉着手不肯放,哭声传到四面。那大将还端足架子,把他们轰走,不准吵。看官,你说这些赘婿、商人本来没犯过什么,凭什么跟罪犯搁一块儿,要跟着出征?原来秦朝旧规矩,入赘女家的女婿、做买卖的商人,一律看成贱奴,不能跟平民平起平坐,所以这次往南打,也要他们服役当兵。这班人甩不掉,只好跟爹娘道别、跟家里人分手,含着悲走上路,往南进发。途中翻山越岭,吃尽苦头,好多天才到南方。岭南各族没打过这种仗,又没有利器,哪懂什么攻守法子,而且东一处西一处住着,力量散得很,猛听见鼓响、号炮齐鸣,这才慌了。登高一望,只见大队人马从北边连绵而来,旗是新的,刀枪闪光,武夫挺胸,将官一脸凶相,都是一辈子没见过的,这会儿才瞧见,心里一惊,脚下就跑,哪还敢对敌?有几个跑得稍慢的,立刻被秦兵捉住,塞进囚车。再向四处追,逃都逃不完,只好趴在路边磕头求饶,情愿当奴仆,不敢抗命。(夹批:写岭南各族,跟上回写北伐匈奴又是另一种笔墨。)其实这支秦军也跟乌合之众差不多,那些囚犯、赘婿、商人统统没练过,也没什么本事,只不过外表样子吓人,侥幸又侥幸,竟然把对方吓趴了,一路往里冲。不到几十天,岭南就算平了,用「露布」(不封口的捷报文书)向朝廷报捷。随后诏令下来,细细交代办法,命令把打下来的地方分设桂林、南海、象郡,派官治理。所有岭南险要,一律派兵驻守。岭南就是今天两广一带,旧称南越,因为在五岭南面,所以叫岭南。五岭就是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这是古今不变的地理。秦朝既已拿到这块地方,就把南征的人众留在五岭,镇压当地。又从中原再抽许多人,无非还是囚犯、赘婿、商人之类,叫他们到五岭一带帮着驻守,总名叫「谪戍」——因罪被罚去戍边,通算起来有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离家老远,长留岭外,你说他们愿意不愿意呢!(夹批:近代西洋各国的殖民政策也颇有相似处,但秦朝只叫人驻守,不叫人开垦,所以得失不同。)
独始皇因平定南北,非常快慰,遂在咸阳宫中,大开筵宴,遍饮群臣。就中有博士七十人,奉觞称寿,始皇便一一畅饮。仆射周青臣,乘势贡谀,上前进颂道:“从前秦地不过千里,仰赖陛下神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当今分置郡县,外轻内重,战斗不生,人人乐业,将来千世万世,传将下去,还有什么后虑?臣想从古到今,帝王虽多,要象陛下的威德,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始皇素性好谀,听到此言,越觉开怀。偏有博士淳于越,本是齐人,入为秦臣,竟冒冒失失的,起座插嘴道:“臣闻殷周两朝,传代久远,少约数百年,多约千年,这都是开国以后,大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抚有海内,子弟乃为匹夫,倘使将来有田常等人,从中图乱,淳于越究是齐人,所以仅知田常。若无亲藩大臣,尚有何人相救?总之事不师古,终难持久,今青臣又但知谀媚,反为陛下重过,怎得称为忠臣!还乞陛下详察!”始皇听了,免不得转喜为怒,但一时却还耐著,便即遍谕群臣,问明得失。当下有一大臣勃然起立,朗声启奏道:“五帝不相因,三王不相袭,治道无常,贵通时变。今陛下手创大业,建万世法,岂愚儒所得知晓!且越所言,系三代故事,更不足法,当时诸侯并争,广招游学,所以百姓并起,异议沸腾,现在天下已定,法令画一,百姓宜守分安已,各勤职业,为农的用力务农,为工的专心作工,为士的更应学习法令,自知避禁,今诸生不思通今,反想学古,非议当世,惑乱黔首,这事如何使得?愿陛下勿为所疑!”始皇得了这番言语,又引起余兴,满饮了三大觥,才命散席。看官道最后发言的大员,乃是何人?原来就是李斯。李斯此时,已由廷尉升任丞相,他本是创立郡县,废除封建的主议,见第二回。得着始皇信用,毅然改制,经过了六七年,并没有什么弊病,偏淳于越独来反对,欲将已成局面,再行推翻,真正是岂有此理!为此极力驳斥,不肯少容。淳于越却是多事。到了散席回第,还是余恨未休,因复想出严令数条,请旨颁行,省得他人再来饶舌。当下草就奏章,连夜缮就,至翌晨入朝呈上,奏中说是:
NOTE:寿宴争礼:周青臣谀、淳于越驳与李斯斥儒
南北都摆平了,他心里高兴得不行,就在咸阳宫里大摆酒席,把群臣都请来喝。席上有博士七十人,捧着酒杯祝寿,他就一杯接一杯喝。仆射(官署长官)周青臣趁势拍马,上前颂扬:「从前秦地不过千里,全靠陛下神圣,海内平定,蛮夷赶走,太阳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没有谁不归服。如今分设郡县,外头轻、里头重,仗打不起来了,人人乐业,将来千世万世传下去,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臣想从古到今,帝王虽多,要像陛下这样的威德,实在是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他生性喜欢听奉承,听到这话,越发开心。偏偏有博士淳于越,本是齐国人,入秦做臣,竟冒冒失失站起来插嘴:「臣听说殷、周两朝传代久远,少的大约几百年,多的大约千年,全靠开国之后把子弟、功臣封出去,自己做枝叶辅佐。如今陛下拥有海内,子弟却只是匹夫;倘若将来有田常那样的人从中作乱——(夹批:淳于越到底是齐国人,所以只举得出田常这个齐国权臣篡位的例子。)若没有亲藩大臣,还有谁来相救?总之做事不学古人,终究难以持久。如今青臣又只会谄媚,反替陛下加重过错,怎么称得上忠臣!还请陛下仔细察看!」他听了,脸上由喜转怒,但一时还忍着,便遍问群臣,问清楚谁对谁错。这时有一位大臣刷地站起来,拉开嗓门说:「五帝各干各的,三王也不照搬前人,治国没有死规矩,贵在跟着时势变。如今陛下亲手创下这份家业,立的是管一万世的法度,哪是迂儒能懂的!再说淳于越扯的,全是夏商周那套老故事,更不必学。那时候各国抢地盘,到处招游学之士,所以百姓纷纷起来,闲话满天飞;现在天下已定,法令划一,百姓应当守本分、安己业,各勤职业:务农的用力种田,做工的专心作工,读书人更应学习法令,自己知道怎样躲开禁条。如今这些儒生不想弄懂眼前,反去学古,非议当世,把老百姓搅糊涂,这怎么使得?愿陛下别被他绕进去!」他听完又来了兴致,三大杯一饮而尽,才散了席。看官问最后开口的大员是谁?就是李斯。李斯这时已从廷尉升到丞相,郡县制就是他力主的,封建也是他主张废的,(夹批:见第二回。)得了信用,说改就改,过了六七年也没出大乱子,偏偏淳于越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想把已经做成的局面再掀翻,真正岂有此理!为此他狠狠顶回去,一点不让。(夹批:淳于越却是多事。)散席回府,气还没消,又琢磨出几条严令,请皇帝颁布,省得再有人嚼舌头。于是连夜起草、誊清,第二天一早递上去,奏里写的是:
丞相李斯昧死上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书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刺面成文为黥,即古墨刑,城旦系发边筑城,每旦必与劳役,为秦制四岁刑。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庞言息而人心一,天下久安,永誉无极。谨昧死以闻。
NOTE:李斯请焚诗书百家语奏章
丞相李斯冒死上奏,大意是:上古天下散乱,没人能捏到一块儿,所以各国并起;嘴里说的都是拿古时候压当今,拿空话搅实事,各人把自己那套私学当宝贝,专挑朝廷已经定下的规矩来骂。如今皇帝把天下并到自己手里,黑白分清,只认一个尊。可私学还互相跟法令教化拧着来,诏令一下,各人就拿自己的学问去评头论足。进朝心里反对,出朝在巷子里乱嚼,拿夸君主来出名,拿唱反调来显高明,带着一帮人造谣毁谤。再不禁,上头的威势会往下掉,下头的党羽会结成团。禁了才痛快!臣请求:史书凡不是秦国自己记的,都烧掉;不是博士官职务该管的,天下敢私藏《诗》《书》和百家语的,一律送到郡守、县尉那里一齐烧毁;有敢偶尔谈论《诗》《书》的,弃市——拉到闹市砍头示众;拿古代非议当今的,灭族——全家处死;官吏看见知道却不检举的,跟犯人同罪。令下三十天还不烧的,处以「黥为城旦」:脸上刺字(古代墨刑),再发到边境筑城,每天早晨都得服役,是秦朝四年徒刑。不烧掉的,只剩医药、占卜、种树的书。若想学法令,以官吏为老师。庞杂的话止息,人心统一,天下长久安定,声誉永远没有尽头。谨冒死奏闻。
这篇奏章,呈将进去,竟由始皇亲加手笔,批出了一个可字。李斯当即奉了制命,号令四方,先将咸阳附近的书籍,一体搜索,视有诗书百家语,尽行烧毁,依次行及各郡县,如法办理。官吏畏始皇,百姓畏官吏,怎敢为了几部古书,自致犯罪,一面将书籍陆续献出,一面把书籍陆续烧完,只有曲阜县内孔子家庙,由孔氏遗裔藏书数十部,暗置复壁里面,才得保存。此外如穷乡僻壤,或尚有几册留藏,不致尽焚,但也如麟角凤毛,不可多得。惟皇宫所藏的书籍,依然存在,并未毁去,待至咸阳宫尽付一炬,烧得干干净净,文献遗传,也遭浩劫,煞是怪事!无非愚民政策。
NOTE:焚书令行与孔壁藏书
这篇折子递上去,他居然亲手批了一个「可」字。李斯马上奉命,号令四方,先把咸阳附近的书一股脑搜出来,看见《诗》《书》、诸子百家的话本,统统烧掉,再一郡一县往下推,照同样办法办。当官的怕他,老百姓怕当官的,谁敢为了几部古书自己往火坑里跳?一面把书陆续交出来,一面把书陆续烧完。只有曲阜县里孔子家庙,由孔氏后裔藏了几十部书,暗暗砌进夹墙里,才得以保存。此外穷乡僻壤或许还有几册留下来,不至于烧光,但也像麒麟角、凤凰毛一样稀少。唯独皇宫里那批书还在,并没有毁掉;等到后来咸阳宫一把火烧尽,片纸不留,传下来的文献也跟着遭了浩劫,真是怪事!(夹批:无非是愚民政策。)
一年易过,便是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厌故喜新,又欲大兴土木,广筑宫殿,乘着临朝时候,面谕群臣道:“近来咸阳城中,户口日繁,屋宇亦逐渐增造,朕为天下主,平时居住只有这几所宫殿,实不敷用。从前先王在日,不过据守一隅,所筑宫廷,不妨狭小,自朕为皇帝后,文武百官,比前代多寡不同,未便再拘故辙。朕闻周文都丰,周武都镐,丰镐间本是帝都,朕今得在此定居,怎得不扩充规制,抗迹前王!未知卿等以为何如?”群臣闻命,当然连声称善,异口同辞。于是在渭南上林苑中,营作朝宫,先命大匠绘成图样,务期规模阔大,震古铄今,各匠役费尽心思,才得制就一个样本,呈入御览。复经始皇按图批改,某处还要增高,某处还要加广,也费了好几日工夫,方将前殿图样,斟酌完善,颁发出去,令他照样赶筑﹔此外陆续批发,次第经营。匠役等既经奉命,就将前殿筑造起来,役夫不足,当由监工大吏,发出宫刑徒刑等人,一并作工,逐日营造。相传前殿规模,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分作上下两层,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四面统有回廊,可以环绕,廊下又甚阔大,无论高车驷马,尽可驱驰。再经殿下筑一甬道,直达南山,上面都有重檐复盖,迤逦过去,与南山相接,就从山巅竖起华表,作为阙门。殿阙既就,随筑后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消细说。监工人员,与作工役夫,统已累得力尽筋疲,才算把前殿营造,大略告就。偏始皇又发诏令,说要上象天文,天上有十七星,统在天极紫宫后面,穿过天汉,直抵营室。今咸阳宫可仿天极,渭水不啻天汉,若从渭水架起长桥,便似天上十七星的轨道,可称阁道。因此再命加造桥梁,通过渭水。渭水两岸,长约二百八十步,筑桥已是费事,且桥上须通车马,不能狭隘,最少需五六丈,这般巨工,比筑宫殿还要加倍。始皇也不管民力,不计工费,但教想得出,做得到,便算称心。需用木石,关中不足,就命荆蜀官吏,随地采办,随时输运。工役亦依次征发,逐届加添,除匠人不计外,如宫徒两刑犯人,共调至七十万有奇。他尚以为人多事少,再分遣筑宫役夫,往营骊山石椁,所以此宫一筑数年,未曾全竣,到了始皇死后,尚难完成。惟当时宫殿接连,照图计算,共有三百余所,关外且有四百余所,复压至三百多里,一半已经筑就,不过装璜垩饰,想还欠缺,就中先造的前殿,已早告成。时人因他四阿旁广,叫做阿房。其实始皇当日,欲俟全工落成,取一美名,后来病死沙邱,终不能偿此宿愿,遂至阿房宫三字,长此流传,作为定名了。实是幻影。
NOTE:渭南朝宫与阿房前殿
一年转眼过去,到了始皇三十五年。他喜新厌旧,又想大兴土木、到处盖宫殿,临朝时当面跟群臣说:「这阵子咸阳城里人丁越来越密,房子也越盖越多。我是天下的主子,平日住的就这几处殿,实在挤得慌。早先几代先王只守着一块地盘,宫廷窄一点也无妨;自我称了皇帝,文武百官比从前多出一大截,不能再走老路。听说周文王定都在丰,周武王定都在镐,丰镐一带本来就是帝都;我如今在这儿落下脚,哪能不把规模撑开,跟前代圣王比一比!你们觉得怎样?」群臣听了,当然齐声叫好。于是在渭水南边上林苑里起朝宫,先让大匠画出样子,务必又阔又大,压过古今。工匠们绞尽脑汁,才做出一份样本呈上去。他又按图改,这里再高一点,那里再宽一点,折腾了好几天,前殿图样才算定稿,发下去照着赶工;其余的再一批批批发,挨着做。工匠领了命,先把前殿垒起来;人手不够,监工就把受宫刑、徒刑的犯人一并发出去做工,天天干。据说前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下两层,楼上能坐一万人,楼下能竖五丈高的旗,四面有回廊转得过来,廊下宽得能跑高车驷马。殿下再修一条甬道通到南山,顶上盖着重檐,弯弯曲曲接到山脚,就从山顶竖起华表当阙门。殿阙有了,接着盖后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必细说。监工和民夫累得骨头都散了,前殿才勉强像样。偏偏他又下旨,说要照着天上的星星来:天上有十七颗星,排在天极紫宫后面,穿过银河,一直通到营室星。如今咸阳宫好比天极,渭水好比银河,要是在渭水上架长桥,就像那十七星的轨道,可以叫「阁道」。于是又下令在渭水上架桥。两岸相距大约二百八十步,架桥本就费事,桥上还得走车马,不能窄,最少要五六丈宽,这工程比盖宫殿还加倍。他不管百姓死活,也不算工钱,只要脑子里想得出、手下做得到,就算称心。木石关中不够,就命荆、蜀官吏就地采、随时运。工役也一拨拨加:除开工匠不算,宫刑、徒刑两种犯人一共调来七十多万。他还嫌人多事少,又分出一部分去骊山给他营建石椁(陵墓里的石棺),所以这座宫一修就是好几年,始终没完工,到他死了也没修完。当时按图算,宫殿连着有三百多所,关外还有四百多所,铺开三百多里,一半已经立起来,装潢粉饰大概还欠着;其中先动手的前殿早就好了。当时人看它四边屋檐宽,叫它「阿房」。其实他本来想等全部完工再取个美名,后来病死在沙丘,这个心愿到底没偿上,「阿房宫」三个字就这么传下来,成了定名。(夹批:其实只是幻影。)
且说始皇既筑阿房宫,不待告竣,便将美人音乐,分宫布置,免不得有一番忙碌。适有卢生入见,始皇又惹起求仙思想,便问卢生道:“朕贵为天子,所有制作,无不可为,只是仙人不能亲见,不死药无从求得,如何是好!”卢生便信口答道:“臣等前奉诏令,往求仙人,并及灵芝奇药,曾受过多少风波,终未能遇,这想是有鬼物作祟,隐加阻害。臣闻人主欲求仙术,必须随时微行,避除恶鬼,恶鬼远离,真人便至﹔若人主所居,得令群臣知晓,便是身在尘凡,不能招致真人,真人入水不濡,入火不𦶟,乘云驾雾,到处可至,所以万年不死,寿与天地同长。今陛下躬亲万机,未能恬淡,虽欲求仙,终恐无益。自今以后,愿陛下所居宫殿,毋使外人得知,然后仙人可致,不死药亦可得呢。”全是瞎说。这一席话,说得始皇爽然若失,不禁欷歔道:“怪不得仙人难致,仙药难求!原来就中有这般阻难,朕今才如梦初觉了。但朕既思慕真人,便当自称真人,此后不再称朕,免为恶鬼所迷。”面前就是恶鬼,奈何不识。卢生即顺势献谀道:“究竟陛下圣明天纵,触处洞然,指日就可成仙了。”指日就要变鬼了。说毕,即顿首告退。看官试想始皇为人,虽然有些痴呆,究竟非妇孺可比﹔况并吞六国,混一区宇,总有一番英武气象,为什么听信卢生,把一派荒诞绝伦的言语,当作真语相看,难道前此聪明,后忽愚昧么?小子听得乡村俗语云: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越是聪明越是昏,想始皇一心求仙,所以不多思索,误入迷途呢。
NOTE:卢生「真人」之说与始皇自称真人
再说阿房宫才动工,他还不等完工,就把美人和乐队往各宫里安插,免不了一阵忙乱。正好卢生进见,他又动了求仙的念头,便问:「我贵为天子,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只是仙人见不着,不死药也求不来,这可怎么办!」卢生张口就来:「臣等从前奉了旨去找仙人、灵芝、奇药,风浪吃了不少,到底没碰上,想来是有鬼物在暗里挡着。臣听说做皇帝的想求仙,得随时换便装出门,把恶鬼甩开;恶鬼一远,真人就到。要是住哪儿让群臣都知道,那就还是凡人一个,请不来真人。真人进水不湿,进火不烧,腾云驾雾,哪儿都能去,所以能活一万年,寿数跟天地一样长。如今陛下日理万机,心里静不下来,就算想求仙,恐怕也没用。从今往后,愿陛下住的宫殿别让外人知道,然后仙人请得来,不死药也拿得到。」(夹批:全是瞎说。)这番话把他听得像丢了魂,不禁叹气:「怪不得仙人请不来、仙药求不到!原来里头还有这层拦路虎,我今儿才醒过味来。我既然慕真人,就该自称真人,往后不再称『朕』,免得被恶鬼迷住。」(夹批:面前就是恶鬼,怎么认不出来。)卢生立刻顺着拍:「到底陛下天生圣明,一点就透,指日就能成仙了。」(夹批:指日就要变鬼了。)说完磕头退下去。看官试想:他再痴呆,也不是妇孺那种糊涂;况且吞了六国、统一天下,总有一番英武气象,怎么听了卢生一派胡言就当真话,难道从前聪明,后来忽然傻了?笔者听过乡下俗话: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越聪明越糊涂。想来他一心求仙,所以不多想,就迷进去了。
自经始皇迷信邪言,遂令咸阳附近二百里内,已成宫观二百余所,统要添造复道甬道,前后联接,左右遮蔽,免得游行时为人所见,瞧破行踪。并令各处都设帷帐,都置钟鼓,都住妃嫱,其余一切御用物件,无不具备。今日到这宫,明日到那宫,一经趋入,便是吃也有,穿也有,侑觞伴寝,一概都有。只是这班宋子齐姜,吴姬赵女,拨入阿房宫里,伺候颜色,打扮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专待那巫峡襄王,来做高唐好梦。有几个侥幸望着,总算不虚此生,仰受一点圣天子的雨露。但也不过一年一度,仿佛牛郎织女,只许七夕相会,还有一半晦气的美人,简直是一生一世,盼不到御驾来临,徒落得深宫寂寂,良夜凄凄。后人杜牧尝作阿房宫赋,中有数语云:
NOTE:复道甬道与深宫美人
他信了这套邪说,便下令:咸阳附近二百里里已经盖好的宫观二百多所,统统要加复道、甬道——复道是上下有顶的空中廊道,甬道是两边砌墙挡住的通道——前后接上,左右遮住,免得他走动时被人瞧破行踪。还吩咐各处都挂帷帐、放钟鼓、住妃嫔,御用的东西一件不缺。今天进这宫,明天进那宫,一进去吃的穿的、劝酒陪寝样样齐。只是那班从宋国、齐国掳来的贵族女子,还有吴国、赵国的佳人,被拨进阿房宫里伺候脸色,梳妆得整整齐齐、走起路来轻轻摆,专等那位「巫峡襄王」来做「高唐好梦」——用的是宋玉《高唐赋》的典故,说楚襄王梦见巫山神女。有几个运气好盼着了,总算没白活一回,挨着一点「圣天子」的雨露。可也不过一年见一次,跟牛郎织女只许七夕相会差不多;还有一半倒霉的美人,简直一辈子盼不到御驾,只落得深宫冷清、长夜难熬。后人杜牧写过《阿房宫赋》,里头有几句说: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NOTE:《阿房宫赋》引文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大意是:各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别故国的楼殿,被辇车送到秦国。朝朝唱歌、夜夜弹琴,成了秦宫里的人。明星闪闪,其实是打开妆镜;绿云纷纷,其实是清晨梳头;渭水涨起一层油腻,其实是倒掉的脂粉水;烟斜雾横,其实是焚烧椒兰香料;雷霆忽然惊响,其实是宫车经过;辘辘声渐渐远去,谁也不知道车子去了哪里。每一寸肌肤、每一种容色,都极尽美好,久久站着远望,盼君王临幸;有的人三十六年都见不到一面。
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兴朝景象,岂宜若此!那始皇尚执迷不悟,镇日里微行宫中,不使他人闻知。且令侍从人员,毋得漏泄,违命立诛。侍从自然懔遵,不过始皇是开国主子,究竟不同庸人,所有内外奏牍,仍然照常批阅,凡一切筑宫人役,劳绩可嘉,便令徙居骊邑云阳,十年免调。总计骊邑境内,迁住三万家,云阳境内,迁住五万家,又命至东海上朐界中,立石为表,署名东门。他以为皇威广被,帝德无涯,那知百姓都愿守土著,不乐重迁,虽得十年免役,还是怨多感少,忍气吞声。始皇何从知悉?但觉得言莫予违,快乐得很。
NOTE:怨女旷夫与迁民立石
(夹批:宫里怨女成堆,外头光棍成群,开国兴朝的光景,哪能是这样!)他还是执迷不悟,成天换便装在宫里转,不让别人知道。还吩咐侍从不许走漏,违令立刻处死。侍从自然吓得照办。不过他到底是开国的主子,跟庸人不同,里里外外的奏章照样批。凡是筑宫出力够格的,便叫他们迁到骊邑、云阳,十年免徭役。算下来骊邑迁进三万家,云阳迁进五万家;又派人到东海边上朐县地界立一块石头,题名「东门」。他自以为皇威盖到边、帝德没有边,哪知道百姓都想守着老家,不乐意再搬;虽然免了十年差役,还是怨气多、感恩少,只好把苦往肚里咽。他从哪儿知道?只觉得我说的话谁也不敢顶,快活得很。
一日游行至梁山宫,登山俯瞩,忽见有一队人马,经过山下,武夫前呵,皂吏后随,约不下千余人,当中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人员,也是华丽得很,可惜被羽盖遮住,无从窥见面目。不由的心中惊疑,便顾问左右道:“这是何人经过,也有这般威风?”左右仔细审视,才得据实复陈。为了一句答词,遂令始皇又起猜嫌。小子有诗咏道:
NOTE:梁山宫微行起猜嫌
一天他逛到梁山宫,登上山往下看,忽然见有一队人马从山脚经过,武夫在前头喝道,穿黑衣的小吏跟在后头,大约不下一千多人,当中坐着一位袍袖又宽又大的人物,也华丽得很,可惜被羽盖遮住,没法瞧见面目。他心里咯噔一下,便问身边人:「这是谁路过,也这么威风?」身边人仔细一看,才照实回禀。就因为这一句答话,他又生出猜忌来。笔者有诗咏道:
欲成大德务宽容,宁有苛残得保宗!
NOTE:回末诗上句
「欲成大德务宽容,宁有苛残得保宗!」——想成大德就得宽厚待人,哪有又苛又狠还能保住宗庙的!
怪底秦皇终不悟,但工溪刻好行凶。
NOTE:回末诗下句
「怪底秦皇终不悟,但工溪刻好行凶。」——怪只怪秦始皇始终不醒悟,就会算计人、下手害人。
究竟山下是何人经过。容至下回发表。
NOTE:下回预告
到底山下经过的是什么人,等到下一回再发表。
始皇之南征北略,已为无名之师,顾犹得曰华夷大防,不可不严,乘锐气以逐蛮夷,亦圣朝所有事也。乃误信李斯之言,烧诗书,燔百家语,果奚为者?诗书为不刊之本,百家语亦有用之文,一切政教,恃为模范,顾可付诸一炬乎?李斯之所以敢为是议者,乃隐窥始皇之心理,揣摩迎合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岂一人所得而私?始皇不知牖民,但务愚民,彼以为世人皆愚,而我独智,则人莫予毒,可以传世无穷。庸讵知其不再传而即止耶!若夫阿房之筑,劳役万民,图独乐而忘共乐,徒令怨女旷夫,充塞内外,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况怨旷者之数不胜数乎!其亡也忽,谁曰不宜!
NOTE:回末史论
他南征北打,本来就师出无名;可还可以说华夷的界限不能不严,趁着锐气把蛮夷撵走,也是朝廷该干的。却听信李斯,把《诗》《书》和百家语一把火烧了,到底图什么?《诗》《书》是不能删的根本,百家语也是有用的文章,政教都靠它们做样子,怎么能付之一炬?李斯敢提这主意,不过是暗里摸他的心思,顺着拍罢了。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哪能让一个人据为私有?他不知开导百姓,只顾把人当傻子哄,自以为别人都蠢、就我聪明,便没人能害我,可以传一万世。哪知道传不到两代就断了!至于盖阿房宫,把万民当牲口使,只图自己乐、忘了跟百姓一块儿乐,白白让怨女旷夫塞满内外。「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何况怨旷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亡得这么快,谁说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