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梁山下面,经过的大员,就是丞相李斯。当由始皇左右,据实陈明,始皇道:“丞相车骑,果如此威风么?”这句说话,明明是含有怒意。左右从旁窥透,便有人报知李斯。李斯听说,吃惊不小,嗣是有事出门,减损车从,不复如前,偏又被始皇看见,越觉动疑,便将前日在梁山宫时,所有侍从左右,一律传到,问他何故泄漏前言?左右怎敢承认,相率狡赖,惹得始皇怒不可遏,竟命武士进来,把左右一齐出,悉数斩首。冤酷之至。余人无不股栗,彼此相戒,永不多言。卢生屡绐始皇,免不得暗地心虚,私下与韩客侯生商议道:“始皇为人,天性刚戾,予智自雄,幸得并吞海内,志骄意满,自谓从古以来,无人可及,虽有博士七千人,不过备员授禄,毫不信用。丞相诸大臣,又皆俯首受成,莫敢进言。尚且任刑好杀,亲幸狱吏,天下已畏罪避祸,裹足不前。我等近虽承宠,锦衣美食,但秦法不得相欺,不验辄死,仙药岂真可致?我也不愿为求仙药,不如见机早去,免受祸殃。”真是乖刁。
NOTE:梁山疑李斯与左右伏诛
话说梁山脚下那一队人马,领头的大官正是丞相李斯。身边人照实一说,始皇就问:「丞相出门,车骑果然这么威风吗?」这话里明摆着不高兴。旁边的人听出味儿来,有人赶紧去报给李斯。李斯一听,吓得不轻,往后出门就减车减随从,再不敢摆从前那套排场。偏巧又被始皇瞧见,疑心更重,便把前几天在梁山宫跟过他的侍从统统叫来,追问谁把那句话漏了出去。这些人哪敢认,一个个死扛。他气得压不住,竟叫武士进来,把这帮人全拖出去砍了头。(夹批:冤、狠,都到了头。)剩下的人腿都软了,互相咬耳朵:往后少开口。卢生骗了他好几回,心里发虚,便私下跟从韩国来的侯生合计:「这个人天生又硬又暴,自以为聪明盖世,把海内吞下来以后更骄更满,觉得从古到今没谁比得上。博士名义上有七千,其实只是占位子领俸禄,他根本不听。丞相和大臣们也只会低头照办,没人敢顶一句。再加上他爱用刑、爱杀人,跟狱吏最亲近,天下人早吓得躲还来不及。咱们眼下虽然吃香喝辣,可秦法不许骗人,应验不了往往就得死。仙药哪能真求到?我也不想再为这个卖命,不如趁早溜走,免得遭殃。」(夹批:真会看风向,也真滑。)
侯生也以为然,遂与卢生乘隙逃去。
NOTE:侯生卢生乘隙逃去
侯生也觉得这话对,便跟卢生瞅个空子跑了。
及始皇闻知,追捕无及,不由的大怒道:“我前召文学方士,并至都中,无非欲佐致太平,炼求奇药。今徐市等费至巨万,终不得药,卢生等素邀厚赐,今反妄肆诽谤,敢加侮蔑。我想方士如此,其他可知。现在咸阳诸生,不下数百,必有妖言构造,煽惑黔首。我已使人探察,略得情伪,此次更不得不彻底清查了。”随即颁诏出去,令御史案问诸生,讯明呈报。御史等隐承意旨,传集诸生数百人,问他有无妖言惑众等情,诸生等俱齐声道:“圣明在上,某等怎敢妄议?”说尚未毕,但听得一声惊堂木,出人意外。接连有厉声相诃道:“汝等若不用刑,怎肯实供!”说着,即喝令皂役,取出许多刑具,把诸生拖翻地上,或加杖,或加笞,打得诸生皮开肉烂,鲜血直喷。有几个凄声呼冤,又经问官令加重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没奈何屈打成招,无辜诬伏。问官煞是厉害,再把供词深文锻炼,辗转牵引,遂构成一场大狱,砌词朦奏。始皇反说他有治狱才,立即准词批复,饬将犯禁诸生,一体处死,使天下知所惩戒,不敢再犯。可怜诸生遭此惨祸,尽被狱卒如法捆,推出咸阳市上,共计得四百六十余人。可巧始皇长子扶苏,入宫省父,瞥见市上一班罪犯,统是两手反翦,踯躅前来,面上都带惨容,口中尚有吁词,情既可怜,迹亦可悯,遂商诸监刑官,叫他暂时停刑,俟自己奏请后,再行定夺。监刑官见是扶苏,自然不敢反抗,连声相应。扶苏忙抢步入宫,寻见始皇,好容易才得觅著,行过了问省礼,便向始皇进谏道:“天下初定,黔首未安,诸生皆诵法孔子,习知礼义,今若绳以重法,概处死刑,臣恐人心不服,反累圣聪。还求陛下特沛仁恩,酌予赦免。”道言甫毕,即闻始皇盛怒道:“孺子何知?也来多言!此处用你不着,你可北赴上郡,监督蒙恬,快将长城直道,赶紧造就,我就要北巡了。”扶苏见始皇面带威棱,料知不好再谏,只得奉谕出宫,饬人报知监刑官,述明情形。监刑官怎好再缓,索性将四百六十多个儒生,尽驱入深谷中,上面抛掷土石,霎时间将谷填满,一班读书士子,冤魂相接,统入枉死城中去了。恐枉死城中尚是容受不住。
NOTE:诏狱酷讯、扶苏谏阻与深谷坑杀
等他听说两人跑了,追也追不上,气得不行:「我从前把文学方士都召进京,无非想靠他们帮着求太平、炼奇药。徐市那一帮花了无数钱,药还是没有;卢生他们拿了那么多赏,反过来还敢乱骂我。方士都这样,别人就可想而知。咸阳城里的儒生少说也有几百,里头一定有人编瞎话、煽动百姓。我已经派人摸过底,真假有点数,这回非得查个底朝天。」随即下旨,叫御史把儒生一个个过堂,审明白再报。御史暗里迎合上意,把几百个儒生都传到,问有没有妖言惑众。众人齐声说:「上面圣明,我们哪敢乱说?」话没说完,堂上一拍惊堂木,吓人一跳。跟着厉声呵斥:「不动刑,你们肯说实话吗!」说着就喝令皂役搬出刑具,把人按倒在地,棍子板子一起上,打得皮开肉绽,血往外喷。有几个惨叫喊冤,问官又加码。「三木」(脖子、手、脚三处刑具)一套上,要什么口供没有?只好屈打成招,没罪也认了。问官还不过瘾,再拿供词往深里抠、往横里扯,做成一场大案,编好词儿糊弄上去。他反夸问官会办案,立刻批准,下令把犯禁的儒生一律处死,好让天下人看了害怕,不敢再犯。可怜这批人遭了这场祸,被狱卒依法捆上,推到咸阳市上,一共四百六十多个。正巧长子扶苏进宫给父亲请安,一眼看见街上这班人两手反绑、一步一蹭,脸上惨白,嘴里还在哀求,看着既可怜又可叹,便跟监刑官商量,请他先停一停,等自己奏过再定。监刑官见是扶苏,哪敢不听,连声答应。扶苏抢步进宫找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行过请安礼,便劝:「天下刚定,百姓还没安稳,这些儒生都学孔子、懂礼义;如今若用重法一律砍头,臣怕人心不服,反倒连累陛下的名声。求陛下开开恩,酌情免了吧。」话刚落地,就听见他大怒:「小孩子懂什么?也来多嘴!这里用不着你,你往北去上郡,盯着蒙恬,把长城、直道赶紧造好,我就要北巡了。」扶苏看他脸上带着杀气,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领命出宫,派人把情形告诉监刑官。监刑官哪还能再拖,索性把四百六十多个儒生全赶进深谷,上面扔土扔石头,转眼把谷填平,一班读书人的冤魂,都进了枉死城。(夹批:只怕枉死城里还挤不下。)
扶苏闻诸生坑死,也为泪下,只因父命在身,未敢稽留,只得匆匆北去。也是前去送死。始皇虽尽坑咸阳诸生,尚嫌不足,意欲将四方名士,悉数屠灭,才得斩草除根,不留遗种。惟一旦下诏,叫地方官尽杀文人,究未免令出无名,反致骚动天下,况文人多半狡猾,一闻命令,或即远飏,如卢生侯生等类,在逃未获,终致漏网,岂不可虑!于是辗转图维,竟得想就了一个妙策,下诏求才,限令地方官访求名儒,送京录用。地方官当即采访,便有许多梯荣干进的儒生,冒死应征。不到数月,已由各处保送,陆续赴都,准备召见。始皇大喜,一齐宣入,检点人数,约有七百名,半系耆年,半系后进。当即温言询问,得了答词,或通经,或善文,尽命左右证明履历,然后令退。越宿即传出一道旨意,命七百人都为郎官。七百人得此恩诏,真个是意外高升,弹冠相庆,热中者其听诸。便即联翩入宫,舞蹈谢恩。
NOTE:扶苏北去与诏求儒生为郎
扶苏听说这些人被活埋,也掉了泪,可父亲的命令在身上,不敢耽搁,只好匆匆往北走。(夹批:这一去,也是去送死。)他把咸阳城里的儒生坑完了,还觉得不够,想把四方有名的读书人统统杀光,才算斩草除根。可真要下一道令叫地方官见文人就杀,终究师出无名,反会把天下搅乱;再说读书人多半机灵,风声一紧就会跑远,像卢生、侯生那样跑了抓不着,终究漏网,也叫人不放心。他想来想去,竟想出一条毒计:下诏求才,限地方官访求名儒,送到京里录用。地方官立刻访,便有不少想往上爬的儒生,豁出命来应征。不到几个月,各处保送的人陆续进京,等着召见。他高兴得很,一齐宣入,点了点人数,大约七百名,一半年纪大,一半是后辈。当场和颜悦色地问了问,有的通经,有的会写文章,都叫身边人核对履历,然后让退下。隔夜就传出一道旨意,命这七百人都做郎官。七百人得了这道恩诏,真是天上掉馅饼,弹冠相庆,(夹批:热中做官的人听着。)便成群结队进宫,磕头谢恩。
转瞬间已届寒冬,忽由骊山守吏,报称马谷地方,有瓜成实,累累可观。始皇便召集郎官,故意惊问道:“现当严寒时候,果实皆残,为何马谷生出瓜来?卿等稽古有年,可能道出原因否?”诸郎官闻此异事,倒也暗暗称奇,但又不敢不对答数语。有的说是瑞兆,有的说是咎征,聚讼盈庭,莫衷一是。还是始皇定出主意,叫他同往马谷,亲去审视,方足核定灾祥。各郎官也欲亲往一瞧,验明真伪,随即联袂出都。一口气跑至马谷,果然谷中有瓜数枚,新鲜得很,大众越加惊讶,互相猜疑。正在纷纷议论的时候,猛闻得有爆裂声,不由的慌张四望,说也奇怪,那一声暴响后,便有许多土石,从头上压来。急忙忍痛四窜,觅路欲奔,偏偏谷口外面,已被木石塞住,不留一隙。大众到此,才知始皇是设计阴险,巧为陷害,彼此懊悔无及,哭作一淘。过了数时,都已被木石打倒,骈死谷中。谁叫你等想做高官。看官阅此,应已晓得马谷坑儒的冤案,但冬令如何有瓜,不免费后人疑猜。原来骊山下有温泉,通入马谷,谷中包含热气,无论天时寒暖,常生草木。始皇密令心腹,至谷内植下瓜种,逐渐发生,竟得结实。诸生那里晓得毒谋,遂为始皇所欺,骗到谷中。那时谷外已预设伏机,一经诸生入谷,便有人扳动机捩,乱抛土石,且把谷口塞断,使他无从飞越,除死以外无他法,七百人竟不留一个。后人称马谷为坑儒谷,或号为愍贤乡,至唐明皇时,又改为旌贤乡,这是后话不提。
NOTE:骊山马谷与七百郎官之祸
转眼到了寒冬,忽然骊山守吏来报:马谷那边结了瓜,一串串挺好看。他把郎官都叫来,故意吃惊地问:「眼下正是严寒,果子都谢了,马谷怎么还会结瓜?你们读古书读了好些年,能说出个道道来吗?」众郎官听着也觉得怪,可又不能不答几句。有的说是祥瑞,有的说是灾兆,庭上吵成一团,谁也说不服谁。还是他拿定主意,叫他们一块儿去马谷亲眼看,才好定是灾是祥。郎官们也想去验个真假,便联袂出城。一口气跑到马谷,谷里果然有几枚瓜,新鲜得很,众人越发惊讶,互相嘀咕。正说得热闹,猛听见一声爆响,慌得四处张望;说也怪,那一声过后,土石从脑袋顶上压下来。大家忍着疼乱窜,想找路跑,谷口外面已经被木石堵住,连缝都没有。这会儿才明白:他算计得阴,坑人坑得巧,彼此后悔也来不及,哭成一堆。过了些时候,都被木石砸倒,并死在谷里。(夹批:谁叫你们想做高官。)看官看到这里,该晓得马谷坑儒这场冤案了;可冬天怎么会有瓜,后人免不了犯嘀咕。原来骊山下有温泉通进马谷,谷里暖烘烘的,不管天冷天热,草木常青。他密令心腹到谷里种下瓜种,慢慢长,竟然结了实。儒生哪知道这是毒药计,就被骗进谷里。那时谷外已经埋好机关,人一进谷,便有人扳动机括,乱抛土石,再把谷口堵死,让他们飞也飞不出去,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七百人一个没留。后人把马谷叫坑儒谷,或叫愍贤乡,到唐明皇时又改成旌贤乡,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始皇在世,刻忌的了不得,不但读书士人,冤冤枉枉的死了无算,就是海内百姓,也为了连年傜役,吃尽了许多苦楚,并没有什么封赏。就中只有两人,得叨恩眷,亲受封旌。一个是乌氏县中的贩竖,名叫做倮,一个是巴郡中的寡妇,名叫做清。倮素畜牧,至畜类蕃盛,便即出售,赚了若干银钱,便去改买䌷绢,运往西戎兜销。戎人素著毛褐,从未见过花花色色的缯彩,一经见到,都是啧啧称羡,立向戎王报知。戎王召倮入见,看了许多缯物,即把玩流连,不忍释手,也是倮福至心灵,便挑选上等䌷匹,双手奉献。戎王不禁大悦,情愿偿还价值,只苦西戎境内,没有金银,只有牲畜,当下命将牲畜给倮,约千百头,作为缯价,倮乐得收受,谢别戎王,驱归牲畜,再至内地销售,赢利十倍。又辗转豢养马牛,越养越多,数不胜计,连圈笠都不够容纳,索性购置一座山园,就将马牛等驱至谷内,朝出暮羁,但教谷中满足,便算没有走失。从来富可致贵,钱足通灵,不知如何运动官长,竟将他奏闻始皇,说他专心畜牧,因致巨富。若非阿堵物上献,则倮本贩夫,为秦所贱,怎得仰邀封赏。好容易得了一道恩诏,竟比倮为封君,准他按时入都,得与群臣同班朝贺,号为朝请。一介贾竖,居然参入朝班,岂非异数?那寡妇清青年守节,靠着祖传的丹穴,作为生计,克勤克俭,享有巨资,她恐盗贼抢劫,也随时取出金帛,馈送官吏。官吏也派兵保护,严拒盗贼,又复代为出奏,说她如何矢志,如何持家。始皇平日未尝不好色宣淫,独对着民间妇女,偏要他男女有别,谨守防闲。既得巴郡奏举,便下一特旨,叫寡妇清入朝见驾。寡妇清是个女中丈夫,闻命以后,一些儿没有惊惶,当即带着行囊,乘传入都,沿途守吏,因寡妇清由朝廷征召,来历很大,当然不敢怠慢,一切照料,格外周到。妇人就征,却是难得。寡妇清既至咸阳,就将囊中所贮白镪,散给始皇心腹,当有人代为称誉,预达始皇。无非是要钱财做出。始皇即命引见,寡妇清放胆进去,跪下丹墀,九叩三呼,均皆合节。始皇见她楚楚有礼,特垂青眼,命她起身,且嘱左右取过金墩,赐令旁坐。秦朝制度,阶级很不平等,就是当朝丞相,也只得在旁站立,从不闻有赐坐等情。偏这位巴蜀妇人,初次登殿,竟沐这般厚恩,居然以客礼相待,引得两旁文武,无不惊奇。及始皇好言慰问,寡妇清亦应对周详,并无仓皇态度。始皇甚喜,优加赏赐。经清起身拜谢,便欲告辞,又由始皇留住数日,使得周游咸阳宫,然后命归。一别出都,长途无恙,又由官吏沿路欢送,供应与前相同。至清既归家,即有郡守前来问候,据言朝命复下,当为夫人筑一怀清台,旌扬贞节。寡妇清倍加欣慰。果然不日兴工,即就寡妇清所居乡中,倚山建筑,造成一台,颜曰怀清。至今蜀中名为台山,或称贞女山,便是秦时寡妇清居处。事且慢表。
NOTE:乌氏倮、巴寡妇清与怀清台
再说他在位的那些年,刻薄猜忌得要命,不但读书人冤枉死了无数,海内百姓也被连年徭役折腾苦了,谁也没捞着封赏。里头只有两个人沾到光,亲自受了旌表:一个是乌氏县里的贩子,名叫倮;一个是巴郡的寡妇,名叫清。倮向来养牲口,牲口一多就卖掉,赚了些银钱,改买绸绢,运到西戎去兜售。戎人向来穿毛布,从没见过花花绿绿的丝织品,一瞧见就啧啧称羡,立刻去报戎王。戎王把倮召进去,看了那些缯帛,爱不释手;也是倮脑子转得快,挑了上等绸匹双手献上。戎王高兴坏了,愿意给价钱,可西戎境内没有金银,只有牲口,便把牲口给倮,大约千百头,当作绸价。倮乐得收下,谢过戎王,赶着牲口回来,再到内地卖掉,赚了十倍。又翻来覆去养马养牛,越养越多,数都数不清,圈棚都装不下,索性买下一座山园,把马牛赶到谷里,早上放出去、晚上关起来,只要谷里数目对得上,便算没走丢。从来有钱就能换体面,钱也能打通关节,不知他怎么买通官长,竟然把他奏上去,说他专心畜牧,因而致富。(夹批:若不是把钱财「阿堵物」献上去,倮本是贩夫,秦朝看不起这种人,哪能轮到封赏?)好容易盼来一道恩诏,居然把倮比作封君,准他按时进京,跟群臣一块儿朝贺,号为「朝请」——有资格定期朝见皇帝。一个商贩居然挤进朝班,岂不是破格的优待?那寡妇清年轻守寡,靠祖传的丹砂矿穴过日子,又勤又俭,攒下巨资;她怕盗贼抢,也随时拿出金帛送给官吏。官吏便派兵护着,挡住盗贼,又替她上奏,说她如何守志、如何持家。他平时自己并不规矩,对着民间妇女却偏偏讲究男女有别、要人守规矩。巴郡一举荐,他便下一道特旨,叫寡妇清进京见驾。寡妇清是个女中豪杰,接了令一点不慌,立刻带着行囊,乘驿传入都。沿途守吏因为她是朝廷点名要的人,来历不小,当然不敢怠慢,照料格外周到。(夹批:妇人被朝廷征召,却是难得。)她到了咸阳,就把袋子里的白银散给始皇身边的人,当即有人替她说好话,先通到上面。(夹批:无非是要钱财做出来的。)他立刻叫人引见。寡妇清放胆进去,跪在丹墀上,九叩三呼,都合礼节。他见她懂礼,另眼相看,叫她起来,还吩咐身边人搬过金墩,赐她坐在旁边。秦朝规矩,等级卡得很死,就是当朝丞相也只能站着,从没听说有赐坐的事。偏偏这位巴蜀妇人,头一回上殿,竟然得了这么厚的恩典,拿待客人的礼节对待她,两旁文武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好言慰问,寡妇清也应对周详,并不慌张。他很高兴,赏赐从优。清起身拜谢,便想告辞,他又留了几天,让她转转咸阳宫,然后才放归。一出都门,一路平安,官吏沿路欢送,供应跟来时一样。等她回到家,郡守就上门问候,说朝命又下,要给夫人筑一座怀清台,旌表贞节。寡妇清更高兴了。果然不久开工,就在她住的乡里依山筑台,题额叫「怀清」。至今蜀中叫台山,或叫贞女山,便是当年寡妇清住过的地方。这件事且慢表。
再说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焚惑与心皆星名。有流星坠于东郡,化成一石,石上留有字迹,好象有人雕镌。仔细认明,乃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共得七字,这事虽属希奇,究竟无关紧要,似不必报达朝廷。无如始皇尝下命令,凡世间无论何事,俱由地方官奏闻,不准隐匿。东郡郡守,既得将怪石验明,不敢不报。始皇大怒道:“什么怪石!大约是莠民咒我,刻石成词,非派员查明,不能惩奸!”说着,即遣御史速往东郡,严行究治。御史奉诏,立即出发,驰往东郡,传问石旁人民,统说是天空下坠,无人刻字。御史但务严酷,拷讯多日,不得实供,因即使人驰报。谁知始皇还要刻毒,即日传诏,饬将石旁居民,全体诛戮,并将怪石毁去。御史遵诏施行,又晦气了许多百姓,身首两分,石头也遭劫火,变成泥沙,事毕复命。始皇单怕一个死字,虽将石头灭迹,心中尚觉不快。乃使博士各咏仙真人诗,共若干首,无非是长生不死等语,当下付与乐人,叫他谱入管弦,作为歌曲。每出游幸,即令乐工歌弹,消遣愁怀。也是无聊之极思。
NOTE:荧惑守心、东郡陨石与滥杀无辜
再说到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夹批:「荧惑」是火星,「心」是心宿,古代星占认为火星停在心宿一带是大凶之象。)有流星砸在东郡,落地成石,石上留着字,像有人刻过。仔细一看,乃是「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这事虽稀奇,本来也犯不着惊动朝廷。无奈他早就下过令:世上不论什么事,地方官都得奏,不准瞒。东郡郡守验过怪石,不敢不报。他大怒:「什么怪石!大约是刁民咒我,刻石成词,不派人查清楚,奸人惩不了!」说着就派御史快去东郡,严查严办。御史领了旨,立刻动身,赶到东郡,传问石头旁边的百姓,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没人刻字。御史只顾严酷,拷问了好多天,问不出实话,便派人飞报。谁知他还要往狠里做,当天传诏,下令把石头旁边的居民全体杀掉,并且把怪石砸毁。御史照办,又晦气了好些老百姓,脑袋身子分了家,那块石头也遭了火,烧成泥沙,事完回报。他单怕一个「死」字,石头灭了迹,心里还是堵得慌。于是叫博士每人作几首「仙真人」诗,内容全是长生不老一类话,马上交给乐人,谱进管弦当歌曲。每逢出游,就让乐工又唱又弹,好散散愁。(夹批:也是无聊到了极点的想法。)
到了秋日,有使臣从关东来,经过华阴,出平舒道,忽有一人持璧相授,且与语道:“可替我赠滈池君,今年祖龙当死。”使臣愕然不解,再欲详问,那人倏然不见,惊得使臣莫名其妙。顾视手中,璧仍携著,未尝失去。料知事必有因,只好入都报闻。始皇把璧取视,璧上也没有什么怪异,一面摩挲,一面思量,好多时才启口道:“汝在华阴相遇,定是华山脚下的山鬼,山鬼有何智识。就使稍有知觉,也不过晓得眼前情事,至多不出一年,何足凭信!”使臣不敢多言,默然自退。始皇又自言自语道:“祖龙两字,寓何意义?人非祖宗,身从何来?是祖字应该作始字解;龙为君象,莫非果应在我身不成!”继又自慰道:“祖龙是说我先人,我祖亦曾为王,早已死去,这等荒诞无稽的说话,睬他什么?”恰有此种心理,一经作者摹写,比史家叙得有味。当下将璧交与御府,府中守吏,却认得此御府故物,谓从前二十八年时,东行渡江,曾将此璧投水祀神,今不知如何出现,也觉不解。始皇听了,越觉心下动疑,踌躇莫决。不得已召入太卜,叫他虔诚卜卦,辨定吉凶。太卜遂向神祷告,演出龟兆,证诸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号为三易。辞义多半深奥,未尽明了。太卜不便直告,但云游徙最吉。仍是迎合上意。始皇暗想,我可游不可徙,民可徙不可游,不如我游民徙,双方并作,当可趋吉避凶。但又恐山鬼所言,今年当死,一或出游,未免遭人暗算,我且在年内徙民,年外出游,便可无虑了。于是颁诏出去,命将内地百姓三万家,分徙河北榆中。百姓并无事故,又要离乡背井,扶老携幼,辛辛苦苦的历碌奔波,这种不幸情事,真是出诸意外,没奈何吞声饮恨,遵旨移徙去了。
NOTE:滈池君之璧、祖龙与徙民榆中
秋天到了,有个使臣从关东回来,路过华阴,走到平舒道上,冷不丁有人把一块玉璧塞给他,还说:「替我送给滈池君,今年祖龙该死。」使臣愣住了,再想细问,那人忽然没了影,吓得他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手里璧还在,并没丢。料想这事不会平白无故,只好进京禀报。他把璧拿来看,璧上也没什么古怪,一面摩挲,一面琢磨,半天才开口:「你在华阴碰上的,一定是华山脚下的山鬼,(夹批:山鬼有什么见识。)就算稍有知觉,也不过晓得眼前的事,顶多不出一年,何足凭信!」使臣不敢多嘴,默默退下。他又自言自语:「『祖龙』两字,藏着什么意思?人不是祖宗,身子从哪里来?所以『祖』字该当『始』字讲;龙是君主的象征,莫非果然应在我身上不成!」接着又自己宽心:「祖龙是说我先人,我祖上也做过王,早就死了,这种荒诞无稽的话,睬它做什么?」(夹批:这种心思写得真像,比史书干巴巴的记载有味道。)于是把璧交给御府。府里管库的人却认得这是御府旧物,说从前二十八年东行渡江,曾把这璧投水祀神,如今不知怎么又冒出来,也觉得蹊跷。他听了,心里更疑,犹豫不决。没法子,只好把太卜召进来,叫他虔诚卜一卦,辨吉凶。太卜便向神祷告,看龟甲裂纹,对照「三易」——(夹批:《连山》《归藏》《周易》,合称三易。)卦辞大多绕嘴,看不太懂。太卜不便直说,只说「游徙」最吉。(夹批:仍是顺着上头的意思。)他暗想:我可以出门逛,不能搬家;百姓可以搬家,不能出门逛。不如我去逛、百姓搬家,两边一块儿做,或许能避凶趋吉。可又怕山鬼说今年该死,一旦出门,说不定遭人暗算,那就年内先搬家,过了年再出巡,该没事了。于是下旨,把内地三万户往河北榆中分迁。老百姓没犯事,又得离开老家,搀着老人、抱着孩子,一路奔波,这种倒霉事真是飞来的横祸,只好把恨往肚里咽,照着旨搬走了。
秋去冬来,便经残腊,始皇只恐致死,深居简出。静养了好几月,居然疾病不作,安稳过年。一出正月,即夏正十月。始皇心宽体泰,把数月间的惊惶情态,已尽消释,便即下诏出巡。史称始皇三十七年十月东巡,同年七月至沙邱而崩,想是编年准诸秦法,纪月准诸夏正,否则,十月之后,何又有七月耶。这番巡行,却是不循原辙,特向东南出发。法驾具备,但留右丞相冯去疾居守。本拟令少子胡亥,与去疾同在都中,偏胡亥年已弱冠,也想从父出游,一扩眼界,便即禀请乃父,托名随侍,乞许偕行。始皇本爱怜少子,又见他具有孝思,欣然允诺,遂令他随着,陪辇出都。所有侍从人等,不胜缕述。最著名的乃是左丞相李斯,及中车府令赵高。
NOTE:静养过年与东南出巡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残腊也过完。他怕自己会死,整天窝在宫里不出门。静养了好几个月,居然没闹病,安稳过了年。一出正月,(夹批:秦朝以十月为岁首,这里的正月相当于夏历十月。)他心里踏实了,几个月的惊慌全消了,便下旨出巡。(夹批:史书称始皇三十七年十月东巡,同年七月到沙丘驾崩。想来编年按秦法,纪月按夏历,否则十月之后怎么又有七月呢。)这回路不走老道,特意朝东南去。仪仗备齐,只留右丞相冯去疾看家。本来想让小儿子胡亥跟冯去疾一块儿留在京里,偏偏胡亥已经弱冠(二十岁左右),也想跟着父亲出门开开眼,便禀了父亲,借口随侍,请求同行。他本来就疼这个小儿子,又看他像有孝心,高兴地答应了,便让他跟着,陪着车子出城。随从人等数不过来。最出名的是左丞相李斯,还有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是一个阉竖,在宫服役,生性非常刁猾,善伺人主颜色,又能强记秦朝律令,凡五刑细目若干条,俱能默诵。始皇尝披阅案牍,遇有刑律处分,稍涉疑义,一经赵高在旁参决,无不如律。始皇就说他明断有识,强练有才,竟渐加宠信,擢为中车府令,且使教导少子胡亥,判决讼狱。胡亥少不更事,又是个皇帝爱子,怎肯静心去究法律?一切审判,均委赵高代办。赵高熟悉始皇性情,遇着刑案,总教严词锻炼,就使犯人无甚大罪,也说他死有余辜。一面奉承胡亥,导他淫乐,所以始皇父子,并皆称赵高为忠臣。高越加横恣,渐渐的招权纳贿,舞法弄文,不料事被发觉,竟为始皇所闻,飭令参谋大臣蒙毅,审讯高罪。毅依罪定谳,应该处死,偏始皇格外加怜,念他前时勤敏,特下赦书,不但贷他一死,并且赏还原官。偏是此人不死。此次胡亥从行,赵高也一同相随。为了阉人骖乘,遂至贻祸无穷。小子有诗叹道:
NOTE:赵高弄权、蒙毅谳狱与始皇赦赵高
赵高是个宦官,在宫里当差,生性又刁又滑,最会看主子脸色,又能把秦朝律令背得滚瓜烂熟,五刑细目多少条都能默念。他批阅案卷,碰到刑律处分稍有含糊,赵高在旁边一参一断,没有不合律的。他就夸赵高断得明、才干练,渐渐宠信起来,提升为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驾的官),还让他教小儿子胡亥判案子。胡亥年纪轻、没见过世面,又是皇帝的心肝,哪肯静下心来抠法律?案子一律丢给赵高代办。赵高摸透他的脾气,碰上刑案就往狠里锻炼,就算犯人没多大罪,也说他死有余辜。一面哄着胡亥,带着他玩乐,所以父子俩都把赵高当忠臣。赵高越发撒开手脚,渐渐抓权收礼,拿法令当儿戏。不料事情败露,传到他耳朵里,下令参谋大臣蒙毅审讯赵高。蒙毅按罪定案,该杀,偏偏他又心软,念赵高从前勤快,特下赦书,不但免死,还把原官还给他。(夹批:偏偏此人不死。)这次胡亥随行,赵高也跟着。(夹批:就因为宦官陪乘,往后祸就没完了。)笔者有诗叹道:
休言天道本微茫,假手阉人复帝纲;
NOTE:回末诗上句
「休言天道本微茫,假手阉人复帝纲」——别说天道本来渺茫难测,竟借宦官的手把帝王的纲纪掀翻了。
若使佥壬先伏法,强秦何至遽论亡。
NOTE:回末诗下句
「若使佥壬先伏法,强秦何至遽论亡。」——倘若赵高这类奸人早被依法处死,强秦何至于一下子就完。
欲知始皇出巡后事,待至下回再叙。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他出巡以后的事情,等到下一回再叙。
始皇之杀人多矣,而心计之刻毒,莫如坑儒,即其亡国之祸根,亦实自坑儒始。儒不坑,则扶苏不致进谏,扶苏不谏,则不致外出,而后日赵高矫诏之事,亦不致发生。始皇道死,扶苏继立,秦其犹可不亡乎!然始皇能杀诸生。而不能杀一赵高,所谓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者非与?或谓始皇生平,非无小惠:乌氏倮之比为封君,巴寡妇之待以客礼,亦为后世庸主所未逮。不知巴寡妇尚属可能,乌氏倮何足致赏?赏罚不明,倒行逆施,适以见其昏谬耳。况滥杀石旁居民,肝脑涂地,若再不死,民命曷存?至若归璧一事,似近荒诞,但乖气致戾,反常为妖,莫谓灾异之尽出无凭也?
NOTE:回末史论
他杀人已经很多了,可心眼之狠,没有比得上坑儒的;亡国的祸根,也实在从坑儒开始。儒生若不活埋,扶苏便不会进谏;扶苏不进谏,便不会被打发到外头;往后赵高假传诏书的事,也不会发生。他死在路上,扶苏继位,秦朝说不定还不至于亡!可他能杀那么多儒生,却杀不了一个赵高,所谓「人有千算,天教一算」,不正是这样吗?或者说他生平并非没有小恩小惠:把乌氏倮比作封君,把巴寡妇清当客人待,后世那些平庸皇帝也赶不上。其实巴寡妇还说得过去,乌氏倮有什么值得奖赏?赏罚不明,倒行逆施,恰恰显出他昏、他谬。况且石头旁边的百姓被滥杀,肝脑涂地,他要再不早死,民命还怎么活?至于玉璧回来那一档,看着荒诞,可乖戾之气会招灾,反常就会成妖怪,别说灾异全是没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