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七回:寻生路徐巿垦荒 从逆谋李斯矫诏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始皇出巡东南,行至云梦,道过九嶷山,闻山上留有舜冢,乃望山祷祀。前曾迁怒湘山祠,伐木赭山,此次胡为祀舜?再渡江南下,过丹阳,入钱塘,临浙江,江上适有大潮,风波甚恶,因向西绕道,宽行百二十里。从狭中渡过江流,乃上会稽山,祭大禹陵,又望祀南海。仍依前时故例,立石刻颂。文云:

NOTE:东南巡幸:云梦、会稽与命刻石

话说他往东南出巡,走到云梦,路过九嶷山,听说山上还留着舜的坟,便望着山祷告祭祀。(夹批:从前迁怒湘山祠,砍树烧山,这回怎么又去祭舜?)再过江往南,经过丹阳,进了钱塘,来到浙江边上。江上正好涨大潮,风浪很凶,便向西绕路,多走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过江,于是登上会稽山,祭大禹陵,又望空祭祀南海。还照从前的老规矩,立石刻颂。文辞如下: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朋。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彰。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疆。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僻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洁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NOTE:会稽刻石颂辞

这篇刻石翻成白话,大意是:皇帝功业盛大,把天下捏到一块儿,好处传得长远。三十七年,亲自出来巡视,把远方也看了一圈。登上会稽,宣布察看风俗,百姓庄重斋戒。群臣颂功,追述事业从哪儿来,往上数到高明的前人。秦圣君临国家,开始订刑法名目,把旧章彰明。初次立法度,把职任分清楚,用来立定常规。六国之王专横背德,又贪又暴、又傲又凶,带着人自己逞强。暴虐任意行事,仗着力气骄傲,屡次兴兵。暗通间谍,搞合纵,行为邪僻。里头怀着诈谋,外头侵犯边境,于是惹起祸殃。皇帝用义威把他们灭了,平息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天地四方之中,蒙受恩泽没有边际。皇帝并有宇内,兼听万事,远近都清净。治理万物,考验事实,各记载其名。贵贱一齐通达,善恶摊在面前,没有隐情。整饬省察、宣明大义:有了儿子还再嫁,是背弃死者、不守贞节。隔开内外,禁止淫泆,使男女洁诚。丈夫若像「寄豭」——公猪跑到别人家里交配那样乱来,杀了他无罪,男子应当守义的规矩。妻子若逃走改嫁,儿子不得再认她为母,都使风俗廉洁清正。大治洗濯风俗,天下承风,蒙受美好典范。都遵守法度,和安敦勉,没有谁不顺从命令。百姓修洁,人人乐于同一法则,共同保太平。后人敬奉法令,长治没有尽头,车船不倾覆。随从之臣颂扬功烈,请刻此石,光辉垂下美好铭文。

  立石以后,始皇也不久留,便即启銮北行,还过吴郡,从江乘渡江,又到海上,再至琅琊。传问方士徐巿,曾否求得仙药。徐巿借求药为名,逐年领取费用,已不胜计,他是逍遥海上,并未去寻不死药。此次忽蒙宣召,眼见得无从报命,亏他能言善辩,见了始皇,但言连年航海,好几次得到蓬莱,偏海中有大鲛鱼为祟,掀风作浪,阻住海船,故终不得上山求药。臣想蓬莱药非不可得,唯必须先除鲛鱼;欲除鲛鱼,只有挑选弓弩手,乘船同去,若见鲛鱼出没,便好连弩迭射,不怕鲛鱼不死。始皇听说,不但不责他欺诳,还要依议施行,竟择得善射数百人,伴着御舟,亲往射鱼。这虽是始皇求仙心切,容易受欺,但也有一种原因,因致此举。始皇尝梦与海神交战,不能得胜,唯见海神形状,也与常人相同。及醒后召问博士,博士答称水中有神,不易见到,平时常有大鱼鲛龙,作为候验。今陛下祀神甚谨,偏有此种恶神,暗中作祟,理应设法驱除,方得善神相见。全是捣鬼。始皇还将信将疑,及闻徐巿言,适与博士相符,不由的迷信起来,所以带了弓弩手数百,亲往督射,欲与海神一决雌雄。愚不可及。随即由琅琊起程,北至荣成山,约航行了数十里,并不见有什么大鱼,什么鲛龙。再前行至之罘,方有一大鱼扬鬐前来,若沈若浮,巨鳞可辨。各弓弩手齐立船头,突见此鱼,便各施展技艺,向鱼射去。霎时间血水漂流,那大鱼受了许多箭伤,不能存活,便悠悠的沈下水去。各弓弩手统皆喜跃,报知始皇。始皇已早瞧着,即指大鱼为恶神,谓已射死了他,此后当可无虞,乃命徐巿再去求药。

NOTE:徐巿借鲛鱼、始皇射鱼与再求药

石头立完,他也不久留,便起驾往北走,回过吴郡,从江乘过江,又到海上,再到琅琊。传问方士徐巿,仙药求到没有。徐巿借求药的名头,年年领钱,已经不计其数,人却在海上逍遥,根本没去找不死药。这回忽然被召,眼看没法交差,亏他能说会道,见了面只说:连年航海,好几次到了蓬莱,偏偏海里有大鲛鱼作祟,掀风作浪,挡住海船,所以终究上不了山。臣想蓬莱的药不是求不到,只是得先把鲛鱼除掉;要除掉它,就得挑会射箭的人一块坐船去,一见它冒头,就连着放箭,不怕它不死。他听了,不但不责备骗人,还依着办,竟然挑了几百个会射箭的,伴着御舟,亲自去射鱼。这固然是他求仙心切、容易受骗,可也另有一层缘故。他曾经梦见跟海神交手,打不赢,只见海神长得也跟人差不多。醒来召问博士,博士说水里有神,轻易见不着,平常多半拿大鱼、鲛龙当征兆。如今陛下祭神很虔诚,偏偏有这种恶神在暗里捣乱,应当想办法赶走,才能跟善神见面。(夹批:全是捣鬼。)他还将信将疑,等听见徐巿的话,正好跟博士对上了,便迷信起来,所以带了几百弓弩手,亲自去督射,想跟海神一决雌雄。(夹批:愚蠢到了极点。)随即从琅琊起程,往北到荣成山,大约航行了几十里,大鱼也好,鲛龙也好,一样没露面。再往前到之罘,才有一条大鱼扬起鳍过来,忽沉忽浮,巨大鳞片看得清。弓弩手齐立船头,猛见此鱼,便各施展本事,朝鱼射去。转眼间血水漂开,那大鱼中了好多箭,活不成了,便悠悠沉下去。弓弩手欢喜跳跃,报上去。他早已瞧着,便指大鱼为恶神,说已经射死了,往后该没事了,于是叫徐巿再去求药。

  徐巿即将原有船只,载得童男童女各三千人,并许多粮食物品,航海东去。此番东行,已含有避秦思想,拟择一安身地方,作为巢窟。也是天从人愿,竟被他觅得一岛,岛中草木丛生,并无人迹。当由徐巿领着童男童女,齐至岛上眺览多时,且与大众语道:“秦皇要我等求不死药,试想不死药从何而来?若再空手回报,必逢彼怒,我等统要被斩首了。”大众听着,禁不住号哭起来。徐巿又道:“休哭!休哭!我已想得一条活路在此。汝等试看这座荒岛,虽然榛莽丛杂,却是地热易生;若经我等数千人,并力开垦,种植百谷,定有收获,便可资生。好在舟中备有谷种,并有农具,一经动作,无不见效。如虑目前为难,我已筹足资粮,足供半年食料,照此办法,我等均得安居乐业,既不必输粮纳税,又不至犯法受刑,岂不是一劳永逸么?”大众鼓掌称善,当然转悲为喜,愿听徐巿指挥。徐巿即分派男女,逐日垦荒,即垦即耕,即耕即种,半年以后,便有生息。已而麻麦芃芃,禾役穟穟,竟把这荒芜海岛,变做了饶沃田园。既得足食,复拟营居,辟地筑庐,上栋下字,起初还是寄宿舟中,朝出暮返,至此复得就地栖身,不劳跋涉。再加徐巿体察周到,索性将童男童女,配为夫妇,使得双宿双栖,这是与众同乐,最惬人情。大众俱有室家,安然度日,还想什么西归?就奉徐巿为主子,做了一个海外桃源。后来徐巿老死,便在岛上安葬。相传现今日本境内,尚留徐巿古墓,数千年来,遗迹未泯,倒也好算个殖民首领了。哥仑布不得专美,应该称许。

NOTE:徐巿东渡垦荒成海外桃源

徐巿便把原来那些船,装上童男童女各三千人,再加上许多粮食用品,航海往东去。这回东行,已经存了躲秦的心思,打算挑一块安身的地方当窝。(夹批:也是天从人愿。)竟然被他觅得一座岛,岛上草木丛生,并无人迹。他领着童男童女一齐上岸,看了好久,对大家说:「秦皇要咱们求不死药,试想不死药从哪儿来?若再空手回去,他一发怒,咱们都得掉脑袋。」众人听着,忍不住号哭起来。他又说:「别哭!别哭!我已经想出一条活路。你们看这座荒岛,虽然榛莽丛杂,地却热,容易长东西;咱们几千人合力开垦,种上百谷,一定有收成,就能过日子。好在船上备着谷种,还有农具,一动手就见效。眼前为难也不怕,我已经筹足半年的口粮。照此办理,咱们都能安居乐业,既不用交粮纳税,又不会犯法受刑,岂不是一劳永逸吗?」众人鼓掌叫好,当然转悲为喜,愿听他指挥。他便分派男女,天天垦荒,垦了就耕,耕了就种,半年以后便有收成。不久麻麦茂盛,禾苗整齐,竟然把这荒芜海岛变成了肥沃田园。吃的够了,再打算盖房,辟地筑庐,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起初还是住在船上,早出晚归,到这时又能就地栖身,不用来回奔波。再加上他想得周到,索性把童男童女配成夫妇,让他们成双成对,(夹批:这是与众同乐,最合人情。)大家都有了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想什么西归?就奉他做主子,成了一个海外桃源。后来他老死,便埋在岛上。相传现今日本境内还留着徐巿古墓,过了几千年痕迹还在,倒也好算个殖民首领了。(夹批:哥伦布不得专美,应该称许。)

  且说始皇驻舟海上,还想徐巿得药,就来回报,偏他一去不返,杳无消息,不得已命驾西还。渡河至平原津,忽觉得龙体不安,寒热交作,连御膳都吃不下去,日间还是勉强支持,夜间更不得安眠,心神恍惚,言语狂谵,好似见神遇鬼,不知人事。随驾非无医官,诊脉进药,全不见效,反且逐日加重,病到垂危。左丞相李斯,逐次省视,眼见始皇病笃,巴不得即日到京,催趱人马,赶快就道。好容易得至沙邱,始皇病已大渐,差不多要归天了。沙邱尚有故赵行宫,至此不得不暂憩乘舆,就借行宫住下。李斯明知始皇将死,每思启问后事,怎奈始皇生平,最忌一个死字,李斯恐触犯忌讳,又不敢率尔进陈。及始皇自知不起,乃召李斯赵高入谕,嘱为玺书,赐与长子扶苏,叫他速回咸阳,守候丧葬。斯高二人,依言草就,呈与始皇复阅,始皇已痰气上壅,只睁着眼对那玺书。李斯还道他留心察视,那知他已死去,只有双目未瞑。原难瞑目。毕竟赵高乖巧,用手一按,已是气息全无,奄然长逝,他即把玺书取置袖中,方与李斯说明驾崩。李斯不免张皇,急筹后事,也无暇向高索取玺书了。赵高已蓄阴谋。始皇死时,年正五十,一代暴主,从此了局。总计始皇在位三十七年,惟就并吞六国,自称皇帝时算起,只有一十二年。

NOTE:始皇病笃沙丘与赵高袖藏玺书

再说他停船在海上,还盼着徐巿求得药就来回话,偏偏人一去不回,一点消息也没有,只好下令往西返。渡过黄河到平原津,忽然觉得身子不对劲,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连御膳都咽不下去。白天还勉强撑着,夜里更睡不着,神志恍惚,嘴里胡说乱道,像撞见了鬼神,人事都不清楚。随驾并非没有医官,把脉开药,一点不见好,反而一天重似一天,病到快不行了。左丞相李斯一次次来探视,眼看病重,巴不得当天赶到京城,催促人马赶紧上路。好容易到了沙丘,他已经病入膏肓,差不多要断气了。沙丘还有从前赵国留下的行宫,到这里不得不暂时停住车子,就借行宫住下。李斯明知活不久了,每想问后事,怎奈他一辈子最忌讳「死」这个字,李斯怕犯忌,又不敢贸然开口。等到他自己知道起不来了,才召李斯、赵高进来吩咐,嘱咐写成盖了玉玺的遗书,赐给长子扶苏,叫他赶快回咸阳,等候办丧事。两人依言起草,呈给他再看,他已经痰涌上来,只睁着眼对着那封遗书。李斯还当他在仔细看,哪知人已经咽了气,只剩两眼没闭上。(夹批:本来就难以闭眼。)到底赵高机灵,伸手一摸,已经没了气息,人彻底走了,他立刻把遗书塞进袖子里,这才跟李斯说明皇帝驾崩。李斯不免慌了神,急忙筹划后事,也顾不上向赵高讨回遗书了。(夹批:赵高已经蓄着阴谋。)他死时年纪正好五十,一代暴主从此收场。总计在位三十七年,只就并吞六国、自称皇帝那一段算,只有十二年。

  李斯筹画一番,恐始皇道死,内外有变,不如秘不发丧,暂将始皇棺殓,载置辒辌车中,伪称始皇尚活,仍拟起行。一面催赵高发出玺书,速召扶苏回入咸阳。偏赵高怀着鬼胎,匿书不发,私下语胡亥道:“主上驾崩,不闻分封诸子,乃独赐长子书,长子一到,嗣立为帝,如公子等皆无寸土,岂不可虑!”胡亥答道:“我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无遗命分封诸子,为子自应遵守,何待妄议。”赵高不悦道:“公子错了!方今天下大权,全在公子与高,及丞相三人,愿公子早自为谋,须知人为我制,与我为人制,大不相同,怎可错过?”胡亥勃然道:“废兄立弟,便是不义,不奉父诏,便是不孝,自问无材,因人求荣,便是不能,三事统皆背德,如或妄行,必至身殆国危,社稷且不血食了!”此时胡亥尚有天良,故所言如此。赵高哑然失笑道:“臣闻汤武弑主,天下称义,不为不忠;卫辄拒父,国人皆服,孔子且默许,不为不孝。从来大行不顾小谨,盛德不矜小让,事贵达权,怎可墨守?及此不图,后必生悔,愿公子听臣大计,毅然决行,后必有成。”小人之言,往往于无理中说出一理,故足淆人听闻,这数语说罢,引得胡亥也为心动,沈吟半晌,方叹息道:“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怎得为了此事,去求丞相?”赵高见说,便接口道:“时乎时乎,稍纵即逝!臣自能说动丞相,不劳公子费心。”说着即走,胡亥并不拦阻,由他自去。已为赵高所惑。

NOTE:秘不发丧与赵高游说胡亥

李斯盘算了一番,怕他死在路上,内外出事,不如先瞒着不发丧,暂时把人装殓,放进辒辌车(可以躺卧、四面有窗帷的卧车)里,对外假称还活着,仍打算往前走。一面催赵高把盖了玺的遗书发出去,赶紧召扶苏回咸阳。偏偏赵高心里有鬼,把信藏着不发,私下对胡亥说:「皇上没了,没听说把土地分给几个儿子,只给老大写了封信。老大一到,继位当皇帝,像公子这样的人连一寸土都没有,能不着急吗!」胡亥回答:「我听说,了解臣子谁也比不上君主,了解儿子谁也比不上父亲。父亲没留下话要把土地分给几个儿子,做儿子的就该守着,何必乱说。」赵高不高兴:「公子想错了!眼下天下大权,全在公子、我赵高、还有丞相三个人手里,希望公子早点自己拿主意。要知道别人被我捏着,跟我被别人捏着,完全不是一回事,怎么能放过?」胡亥一下子急了:「废掉哥哥立弟弟,就是不义;不听父亲的诏书,就是不孝;自己没本事,靠别人求荣华,就是无能。三件事都缺德,要是乱来,必定人危险、国也危险,社稷都没人祭祀了!」(夹批:这时胡亥还有点良心,所以才这么说。)赵高笑出声来:「臣听说商汤、周武王杀了君主,天下还称他们义,不算不忠;卫辄拒绝父亲,国人都服,孔子也默许,不算不孝。从来干大事顾不上小谨慎,大德不在小处谦让,事情贵在会变通,怎么能死守?到这会儿还不下手,以后一定后悔。希望公子听臣的大计,狠下心来做,往后一定成。」(夹批:小人的话,往往在没理里说出一点理,所以足以把人听糊涂。)这几句话说完,胡亥也被说动了,沉吟半晌,才叹气:「如今大行还没发丧,丧礼没完,怎么能为了这事去求丞相?」赵高见他松了口,便接上:「时机啊时机,慢一步就没了!臣自己能把丞相说动,不用公子操心。」说着就走,胡亥并不拦,由他去了。(夹批:已经被赵高迷惑了。)

  赵高别了胡亥,便往见李斯,李斯即问道:“主上遗书已发出否?”赵高道:“这书现在胡亥手中,高正为了此事,来与君侯商议。今日主上崩逝,外人皆未闻知,就是所授遗嘱,只有高及君侯,当时预闻,究竟太子属诸何人,全凭君侯与高口中说出。君侯意中,果属如何?”李斯闻言大惊道:“汝言从何处得来?这是亡国胡言,岂人臣所得与议么?”赵高道:“君侯不必惊忙。高有五事,敢问君侯。”李斯道:“汝且说来。”赵高道:“君侯不必问高,但当自问,才能可及蒙恬否?功绩可及蒙恬否?谋略可及蒙恬否?人心无怨,可及蒙恬否?与皇长子的情好,可及蒙恬否?”李斯道:“这五事原皆不及蒙恬,敢问君何故责我?”赵高道:“高为内官厮役,幸得粗知刀笔,入事秦宫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封赏功臣,得传二世,且将相后嗣,往往诛夷。皇帝有二十余子,为君侯所深悉,长子刚毅武勇,若得嗣位,必用蒙恬为丞相,难道君侯尚得保全印绶,荣归乡里么?高尝受诏教习胡亥,见他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口才似拙,心地却明,诸公子中,无一能及,何不立为嗣君,共成大功?”李斯道:“君毋再言!斯仰受主诏,上听天命,得失利害,不暇多顾了。”赵高又道:“安即可危,危即可安,安危不定,怎得称明?”李斯作色道:“斯本上蔡布衣,蒙上宠擢,得为丞相,位至通侯,子孙并得食禄,这乃主上特别优待,欲以安危存亡属斯,斯怎忍相负呢!且忠臣不避死,孝子不惮劳,斯但求自尽职守罢了!愿君勿再生异,致斯得罪。”赵高见斯色厉内荏,不能坚持,便再进一步,用言胁迫道:“从来圣人无常道,无非是就变从时,见末知本,观指睹归。今天下权命,系诸胡亥手中,高已从胡亥意旨,可以得志,惟与君侯相好有年,不敢不真情相告。君侯老成练达,应该晓明利害。从处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秋霜降,草花落,水摇动,万物作,势有必至,理有固然,君侯岂尚未察么?”仍是怵以利害。李斯喟然道:“我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臣,国为邱墟,遂危社稷。总之逆天行事,宗庙且不血食,斯亦犹人,怎好预此逆谋?”不遽声明高罪,反将迂词相答,斯已气为所夺了。赵高听着故作愠色道:“君侯若再疑虑,高也无庸多说,惟今尚有数言,作为最后的忠告。大约上下合同,总可长久,中外如一,事无表里,君侯诚听高计议,就可长为通侯,世世称孤,寿若乔松,智如孔墨,倘决意不从,必至祸及子孙,目前就恐难免。高实为君侯寒心,请君侯自择去取罢。”言毕,即起身欲行。李斯一想,这事关系甚大,胡亥赵高,已经串同一气,非独力所能制,我若不从,必有奇祸,从了他又觉违心,一时无法摆布,禁不住仰天长叹,垂泪自语道:“我生不辰,偏遭乱世,既不能死,何从托命!主上不负臣,臣却要负主上了!”看你后来果能不死否?

NOTE:赵高五事胁李斯而李斯动摇

赵高离开胡亥,便去见李斯。李斯立刻问:「主上的遗书发出去了吗?」赵高说:「那封信现在胡亥手里。我正为这事来跟君侯商量。今日主上崩了,外头人都不知道,当时听见遗嘱的,只有我和高、还有君侯。究竟太子算谁,全凭君侯跟我嘴里怎么说。君侯心里到底怎么想?」李斯听了大惊:「你的话从哪儿来的?这是亡国的胡说,哪是做臣子的能商量的!」赵高说:「君侯先别慌。我有五件事,敢问君侯。」李斯说:「你说。」赵高说:「君侯不必问我,先问问自己:才能比得上蒙恬吗?功劳比得上蒙恬吗?谋略比得上蒙恬吗?人心没有怨气,比得上蒙恬吗?跟皇长子的交情,比得上蒙恬吗?」李斯说:「这五样我本来都比不上蒙恬,敢问你为什么拿这个责我?」赵高说:「我本是宫里当差的,幸亏粗通刀笔,进秦宫二十多年,没见过秦朝封赏功臣能传到第二世,将相的后代往往被灭族。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君侯最清楚。老大刚毅武勇,若继了位,必定用蒙恬做丞相,难道君侯还能保住印绶、风光回乡吗?我曾受诏教胡亥,看他慈仁厚道,轻财重士,嘴笨心明,几个公子里没一个比得上,何不立他做嗣君,一块儿成这件大事?」李斯说:「你别再说!我奉的是主上的诏,听的是天命,得失利害顾不上那么多了。」赵高又说:「安就能变危,危就能变安,安危都拿不准,还谈什么明白?」李斯变了脸色:「我本是上蔡一个平民,蒙主上提拔,做到丞相,封到通侯,子孙都有俸禄,这是主上特别优待,要把安危存亡托给我,我怎么忍心辜负!再说忠臣不怕死,孝子不怕累,我只求把自己的职守尽到罢了!请你不要再生异心,害我得罪。」赵高看他外表硬、里头软,坚持不住,便再进一步,用话逼:「从来圣人没有死规矩,无非是跟着时势变,看见末梢就知道根本,看指向就知道归宿。如今天下权命捏在胡亥手里,我已经顺着他的意思,可以得志,只因跟君侯交好多年,不敢不把实话说出来。君侯老成练达,该明白利害。从外头制里头叫作惑,从下头制上头叫作贼。秋霜一降,草花就落;水一晃,万物就动。势有必至,理有固然,君侯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夹批:仍是用利害来吓唬。)李斯叹了口气:「我听说晋国改换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公兄弟争位,自己死了还被辱;纣杀亲戚,不听劝的人,国家成了废墟,社稷也危险。总之逆天行事,宗庙都没人祭祀,我也是人,怎么能掺和这种逆谋?」(夹批:不立刻点破赵高的罪,反拿迂阔的话回答,李斯已经被压住气了。)赵高听着故意沉下脸:「君侯要再犹豫,我也不用多说,只剩几句,当作最后的忠告。大约上下一条心,总能长久,里外一个样,事情没有表里两张皮。君侯若听我的计,就能长久做通侯,世世称孤,寿像乔松,智像孔子墨子;要是坚决不从,祸会落到子孙头上,眼前就怕躲不过。我实在替君侯寒心,请君侯自己选吧。」说完,起身要走。李斯一想,这事太大,胡亥、赵高已经串成一气,一个人制不住;不从,必有奇祸,从了,又觉违心,一时没辙,禁不住仰天长叹,掉着泪自语:「我生不逢时,偏赶上乱世,既不能死,命往哪儿托!主上没负我,我却要负主上了!」(夹批:看你后来真能不死吗?)

  赵高见他已有允意,欣然辞出,返报胡亥道:“臣奉太子明令,往达丞相,丞相斯已愿遵从。”胡亥闻李斯也肯依议,乐得将错便错,好去做那二世皇帝。便与赵高密谋,假传诏旨,立子胡亥为太子,另缮一书,赐与长子扶苏,将军蒙恬。

NOTE:假传诏旨立胡亥为太子

赵高见他已经松口,高兴地辞出,回报胡亥:「臣奉太子的明令去说丞相,丞相李斯已经肯依。」胡亥听说李斯也肯顺着,乐得将错就错,好去做那二世皇帝。便跟赵高密谋,假传诏旨,立胡亥为太子,另外写一封信,赐给长子扶苏、将军蒙恬。

  略云:

NOTE:伪诏前的「略云」

伪诏的大意如下: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恬与扶苏居外,不能匡正。应与同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毋得有违!

NOTE:矫诏赐死扶苏蒙恬正文

原句是:「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以兵属裨将王离,毋得有违!」翻成白话:我巡行天下,向名山诸神祈祷祭祀,用来延续寿命。如今扶苏与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屯守边塞,已经十多年了,不能前进,士卒多有损耗,没有一点功劳,却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所做的事,因为回不去当太子,成天抱怨。扶苏做儿子不孝,赐剑叫他自杀。蒙恬与扶苏居外,不能匡正,应当与他同谋,为人臣不忠,赐死!把兵权交给副将王离,不得有违!

  书已缮就,盖上御玺,托为始皇诏命,即由胡亥派遣门下心腹,赍往上郡。李斯并皆与闻,明知赵高所为,悖逆天理,行险图功,但为自己身家起见,不能不勉强与谋,暂保富贵,所以一切秘计,无不赞同。人生败名丧节,统为此念所误。赵高又恐扶苏违诏,先入咸阳,因即将辒辌车出发,自与心腹阉人,跨辕参乘。沿途所经,仍令膳夫随食,文武百官,亦皆照常奏事。辒辌车本是卧车,四面有窗帷遮蔽,外人无从了见,还道始皇未死,恭恭敬敬的伫立车旁。那赵高等坐在车内,随口乱道,统当作圣旨一般。好在途中没甚大事,总教随奏随允,便可敷衍过去。百官等既邀允准,大都高兴得很,转身就去,何人敢来探察?因此赵高李斯的诡谋,终未被人窥破。无如时当秋令,天时寒暖无常,有时已是清凉,有时还觉炎热,再加天空红日,照彻车驾,免不得尸气熏蒸,冲出一种臭气。赵高又想出一策,矫诏索取鲍鱼,令百官车上,各载一石。百官都不解何意,只因始皇专制,已成习惯,无论什么命令,总须懔遵无违,才得免罪,所以矫诏一传,无不立办。鲍鱼向有臭气,各车中一概载着,惹得人人掩鼻,怎能再辨得明白,这是鲍鱼的臭气,还是尸身的臭气呢。赵高真是乖巧。

NOTE:盖玺遣使与鲍鱼掩尸臭

信写好了,盖上御玺,假托是始皇的诏命,立刻由胡亥派门下心腹送往上郡。李斯一概知情,明知赵高干的事逆天害理、冒险图功,可是为了自己身家,不能不勉强合伙,先保住富贵,所以一切密谋无不点头。(夹批:人一辈子败名丧节,多半就栽在这个念头上。)赵高又怕扶苏不听伪诏、抢先回到咸阳,便立刻把辒辌车——那种可以躺卧、四面有窗帷的卧车——出发,自己跟心腹宦官跨在辕边陪乘。沿途所过,仍叫膳夫照常送饭,文武百官也照常奏事。这种卧车四面有帷子挡住,外头人瞧不见里面,还当皇帝没死,恭恭敬敬站在车旁。那赵高等坐在车里,随口乱答,一律当成圣旨。好在路上没有什么大事,总是奏一件准一件,便可敷衍过去。百官得了允准,大都高兴得很,转身就走,谁敢来探察?因此这俩人的鬼把戏,始终没被人看破。无奈正是秋天,天气忽冷忽热,有时已经清凉,有时还觉炎热,再加上天上太阳晒透车驾,免不得尸臭熏出来,冲出一股气味。赵高又想出一招,假传诏令索取鲍鱼(咸鱼,气味极臭),叫百官车上各装一石。百官都不解什么意思,只因始皇专制已经成了习惯,无论什么命令都得凛遵,才得免罪,所以假诏一传,无不立刻照办。鲍鱼本来就臭,各车一律装着,惹得人人捂鼻子,怎能再分得清:这股味是咸鱼的,还是尸身的?(夹批:赵高真是乖巧。)

  当下一路催趱,星夜前进,越井陉,过九原,经过蒙恬监筑的直道,迳抵咸阳,都中留守冯去疾等,出郊迎驾,当由赵高传旨,疾重免朝,冯去疾等也不知是诈,拥著辒辌车,驰入咸阳。可巧前时胡亥心腹,从上郡回来,报称扶苏自杀,蒙恬就拘,胡亥赵高李斯三人,并皆大喜。小子却有诗叹道:

NOTE:星夜还都与扶苏自杀报至

于是一路催着走,连夜往前赶,越过井陉,过了九原,经过蒙恬监修的直道,直接进了咸阳。京里留守冯去疾等人出郊迎驾,赵高传旨说病重免朝。冯去疾他们也不知是假的,拥着辒辌车驰入咸阳。可巧先前胡亥派往上郡的心腹回来了,报告扶苏已经自杀、蒙恬被拘,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一齐大喜。笔者却有诗叹道:

  扶苏不死未亡秦,谁料邪谋使逆伦,

NOTE:回末诗上句

「扶苏不死未亡秦,谁料邪谋使逆伦」——扶苏要是活着,秦朝说不定还没亡;谁料到奸邪阴谋竟让骨肉悖逆乱伦。

  祸本已成翻自喜,嗟他忘国并忘身!

NOTE:回末诗下句

「祸本已成翻自喜,嗟他忘国并忘身!」——祸根已经铸成,他们反而暗自高兴;可叹他们忘了国家,也忘了自身!

  欲知扶苏自杀,及蒙恬就拘等情,待小子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扶苏怎么自杀、蒙恬怎么被抓,等笔者下一回再说清楚。

  徐巿一方士耳,假异术以欺始皇,其存心之叵测,与卢生相似。独其后航行入海,垦辟荒岛,不可谓非殖民之至计,较诸卢生等之但知远扬,专务私图者,盖不可同日语矣。始皇稔恶,道死沙邱,赵高包藏祸心,倡谋废立,始唆胡亥,继唆李斯;胡亥少不更事,为高所惑,尚可言也,李斯身为丞相,位至通侯,受始皇之顾命,乃甘心从逆,与谋不轨,是岂大臣之所为乎?虽暴秦之罪,上通于天,不如是不足以致亡,但斯为秦相,应具相术,平时既不能匡主,临变又不思除奸,徒营营于利禄之私,同预废立之计,例以《春秋》书法,斯为首恶,而赵高犹其次焉者也。故本回标目,独斥李斯,隐寓《春秋》之大义云尔。

NOTE:回末史论

徐巿不过是一个方士,借着奇术骗始皇,存心之坏,跟卢生一路货。可他后来航海入海,开垦荒岛,不能说不是殖民的好法子,比起卢生等人只知道远逃、专顾自己,实在不是一回事。始皇作恶太多,死在沙丘路上,赵高心里藏着坏,带头废立,先唆胡亥,再唆李斯;胡亥年纪轻、没见过世面,被赵高迷惑,还说得过去,李斯身为丞相,封到通侯,受了临终托付,却甘心跟着造反,参与不轨,这哪是大臣该干的?虽说暴秦的罪通到天上,不这样不足以灭亡,可李斯做秦相,该有宰相的本事,平时既扶不正君主,事到临头又不想除掉奸人,只围着利禄转,一块儿参预废立,按照《春秋》的写法,李斯是首恶,赵高还在其次。所以本回题目单骂李斯,暗中寄托《春秋》的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