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扶苏本监督蒙恬,出居上郡,自胡亥派遣心腹,赍著伪诏御剑,前往赐死,扶苏得书受剑,泣入内舍,即欲自刎。蒙恬慌忙抢入,谏止扶苏道:“主上在外,未立太子,令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这是天下重任,非得主上亲信,怎肯相授!今但凭一使到此,便欲自杀,安知他不有诈谋,且待派人驰赴行在,再行请命,如果属实,死也未迟。”扶苏却也怀疑,偏经使人连番催促,速令自尽,逼得扶苏胸无主宰,只好痛哭一场,顾语蒙恬道:“父要子死,不得不死,我死便罢,何必多请。”说着,即取御剑自挥,青锋入项,颈血狂喷,便即倒毙。也是个晋太子申生。蒙恬替他棺殓,草草藁葬。使人又促蒙恬自裁,蒙恬却不肯遽死,但丢出兵符,给与裨将王离接受,自入阳周狱中,再待后命。使人也无可如何,因即匆匆返报。
NOTE:伪诏赐死扶苏与蒙恬就狱
话说扶苏本来跟着蒙恬监军,住在上郡。胡亥派心腹带着假诏书和御赐宝剑,去逼他自尽。扶苏接到诏书、接过宝剑,哭着走进内室,就要抹脖子。蒙恬慌忙闯进去拦住他说:「皇上还在外面巡游,太子也没正式立过。皇上叫我带着三十万人守边,又让公子来监军,这可是压在天下的重担,要不是皇上最信得过的人,怎么肯交到咱们手里?现在只凭一个使者跑来,您就要自杀,怎知道里头没有骗局?不如先派人赶到皇上驻跸的地方再请示一遍,要是真有这道旨意,再死也不晚。」扶苏心里其实也犯嘀咕,可使者一趟接一趟催着立刻自尽,逼得他没了主意,只好痛哭一场,回头对蒙恬说:「父亲要儿子死,儿子不能不死。我死了就完了,何必再多请示。」说着便抄起御剑往自己脖子上挥去,剑锋切入颈项,血喷出来,人就倒了。(夹批:这也跟春秋时晋国太子申生一样——父亲听信谗言要他死,他宁可自杀也不辩白。)蒙恬替他装进棺材,草草用草席埋了。使者又逼蒙恬自杀,蒙恬却不肯马上死,只把兵符扔给副将王离接管,自己走进阳周的监狱,再等后头的命令。使者拿他也没办法,只好匆匆回去交差。
胡亥赵高李斯,既得如愿,方传出始皇死耗,即日发丧,就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受朝,文武百官,总道是始皇遗命,自然没有异议,相率朝贺。礼成以后,丞相以下,俱仍旧职,惟进赵高为郎中令,格外宠任。赵高欲尽杀蒙氏兄弟,报复前仇。即蒙毅审讯赵高一事,见第六回中。既将蒙恬拘系阳周,复因蒙毅出外祠神,传诏出去,把他拿办。蒙毅方回至代地,正与朝使相遇,接读诏旨,俯首就缚,暂锢代地狱中。
NOTE:二世即位与拿办蒙毅
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如愿了,这才把始皇的死讯传出去,当天发丧,就立胡亥做二世皇帝。胡亥登基接受朝拜,文武百官都以为是始皇的遗命,自然没人反对,一个接一个上前贺喜。礼仪完了,丞相以下都还干原来的差事,只把赵高升做郎中令,格外宠信。赵高想把蒙恬、蒙毅兄弟杀光,报从前的仇。(夹批:就是第六回里蒙毅审讯赵高那档子事。)已经把蒙恬关在阳周,又因为蒙毅出外祭神,传出诏书去捉他。蒙毅刚回到代地,正碰上朝廷使者,读完诏书,低下头让人绑了,暂时关在代地的监狱里。
是年九月,便将始皇棺木,奉葬骊山。骊山在骊邑南境,与咸阳相近,山势雄峻,下有温泉。始皇在日,早已就山筑墓,穿圹辟基,直达三泉,四周约五六里。泉本北流,冲碍墓道,因特用土障住,移使东西分流。且因山上有土无石,须从别山挑运,需役甚多,所以调发人夫,不下数十万,就中多系犯著徒刑,叫他服劳抵罪,小子于第五回中,曾叙及骊山石椁一语,便是指此。待石椁筑成轮廓,已似一座城墙,工程费了无数。还要内作宫观,备极巧妙,上象天文,用绝大的珍珠,当作日月星辰,下象地舆,取极贵的水银,当作江河大海。宫中备列百官位次,刻石为象,站立两旁。余如珍奇物玩,统皆罗致,灿然杂陈。又令匠人制造机弩,分置四围,倘若有人发掘,误触机关,弩矢便即射出,可以拒人。再从东海中觅取人鱼,取油作烛,常椁圹中。人鱼产自东海,四足能啼,状如人形,长约尺许,肉不堪食,惟熬油可以作烛,耐久不灭。似此穷奢极欲,真是古今罕闻,自兴土建筑后,差不多有十余年,工方告竣。棺已待窆,当由二世皇帝胡亥,带着宫眷,及内外文武官吏,一体送葬,舆马仪仗,繁丽绝伦,笔下尚描写不尽。既至葬所,便即下棺,胡亥却自出一令道:“先帝后宫,未曾产子,应该殉葬,不必出境!”这例出自何处?这令一下,宫眷等多半无子,当然号啕大哭,响彻山谷。那胡亥毫不加怜,但命有子的妃嫔,走出圹外;余皆留住圹内,不准私逃。有几个已经撞死,有几个亦已吓倒,尚有一大半绝色娇娃,正在没法摆布,偏被工匠闭了圹门,用土封固。这班美人儿不是闷死,便是饿死,仙姿玉骨,尽作髑髅,看官道是惨不惨呢!红粉骷髅,原是一体,不足深怪!工匠等重重封闭,已至外面第一重圹门,有人向胡亥说道:“圹中宝藏甚多,虽有机弩伏着,工匠等应皆知悉,保不住有偷掘等事,不如就此除灭,免留后患。”胡亥召过赵高,向他问计。经赵高附耳数语,即由胡亥派令亲卒,遽将外门掩住,再用土石填塞,一些儿不留余隙,工匠等无路可出,当然毕命。胡亥也这般刻毒,好算是始皇肖子。封圹既毕,又从墓旁栽植草木,环绕得周周密密,郁郁苍苍,墓高已五十余丈,再经草木长大起来,参天蔽日,真是一座绝好的山林。谁知不到数年,便被项羽发掘,搜刮一空,后来牧童到此牧羊,为了羊坠圹中,取火寻觅,羊既觅著,掷去余炬,索性将始皇遗冢,烧得干干净净,连枯骨都作灰尘!后人才知始皇父子,用尽心机,俱属无益,倒不如小民百姓,死后葬身,五尺桐棺,一抔黄土,或尚可传诸久远呢!慨乎言之。
NOTE:骊山下葬、殉葬与封死工匠
这一年九月,就把秦始皇的棺材送到骊山安葬。骊山在骊邑南边,离咸阳不远,山势又高又陡,山脚下有温泉。始皇活着的时候,早就在这座山上挖坟:墓穴往下一直掏到地下三重泉水,四周大约五六里。泉水本来往北流,正好冲着墓道,便特地用土坝拦住,逼它改向东、西两边分流。山上只有土、没有石头,石料得从别的山上挑过来,用工极多,所以征调的民夫少说也有几十万,里头多半是判了徒刑的犯人,叫他们拿苦力抵罪。(夹批:笔者在第五回里提过一句「骊山石椁」,指的就是这项工程。)等石椁砌出轮廓,已经像一圈城墙,花掉的工料没法算。里头还要做出宫殿楼观,精巧到了极点:头顶仿照天上,拿极大的珍珠充当日月星辰;脚下仿照大地,拿极贵的水银充当江河大海。墓宫里摆好百官的位次,石头刻成人形,分站两旁。其余珍奇玩物统统搜罗进来,摆得亮晃晃一片。又叫工匠造出带机关的弩弓,安在四周,万一有人来挖,碰到机关,弩箭就会射出来挡人。再从东海捉来人鱼,炼油做烛,让墓穴里常年亮着。这种人鱼出在东海,四只脚,会啼哭,样子像人,大约一尺来长,肉没法吃,只有熬出的油能做蜡烛,烧很久都不灭。像这样穷奢极欲,真是古往今来少听见。从动土算起,差不多干了十多年,才算完工。棺材等着下葬,便由二世皇帝胡亥带着后宫眷属、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一齐送葬,车马仪仗华丽得没法用笔写尽。到了墓地,棺材一放下,胡亥自己又下一道令:「先帝后宫里没生过儿子的,都该陪葬,不必放出陵区!」(夹批:这种规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命令一下,宫眷多半没儿子,当然哭天抢地,山谷里都听得见。胡亥一点不心软,只叫有儿子的妃嫔走出墓穴;其余的一律留在里头,不许偷跑。有几个已经撞死了,有几个吓瘫了,还有一大半绝色女子正没处躲,却被工匠关上墓门,用土封死。这班美人不是闷死,就是饿死,好皮好骨全变成骷髅,看官说惨不惨?(夹批:红粉跟骷髅本来就是一回事,也不足为怪!)工匠一层一层封到最外面那道墓门时,有人跟胡亥说:「墓里财宝极多,虽说埋着机弩,可工匠个个心里有数,保不准日后会来偷挖。不如就在这儿灭了他们,省得留下后患。」胡亥把赵高叫来问计。赵高凑到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胡亥立刻派亲兵把外门猛地关上,再用土石填死,连一条缝都不留,工匠没路可逃,当然全死在里头。(夹批:胡亥也这么狠,真算得上始皇的亲生儿子。)封墓完了,又在坟边栽树种草,密密匝匝围成一片青绿。坟已经五十多丈高,草木再长起来,遮天蔽日,活像一座绝好的山林。谁知道没过几年,就被项羽挖开,搜刮一空。后来有个牧童来这儿放羊,羊掉进墓穴,他点火进去找,羊找到了,随手把火把一扔,索性把始皇这座坟烧了个精光,连枯骨头都化成灰!后人这才明白:始皇父子机关算尽,全是白费;反倒不如普通百姓,死后五尺桐木棺材、一捧黄土,说不定还能多留些日子呢!(夹批:这话叹得沉痛。)
且说秦二世胡亥,葬父已毕,还朝听政,即欲释放蒙恬。独赵高阴恨蒙氏,定欲害死蒙氏兄弟,不但欲诛蒙恬,并且欲诛蒙毅。当下向二世进谗道:“臣闻先帝未崩时,曾欲择贤嗣立,以陛下为太子;只因蒙恬擅权,屡次谏阻,蒙毅且日短陛下,所以先帝遗命,仍立扶苏。今扶苏已死,陛下登基,蒙氏必将为扶苏复仇,恐陛下终未能安枕哩。”二世闻言,自然不肯轻赦蒙氏兄弟,再经赵高日夜怂恿,也巴不得斩草除根,遂即拟定诏书,欲把蒙氏兄弟,就狱论死。忽有一少年进谏道:“从前赵王迁杀死李牧,误用颜聚,燕王喜轻信荆轲,骤背秦约,齐王建屠戮先世遗臣,偏听后胜,终落得身死国亡,夷灭宗祀。今蒙氏兄弟,为我秦大臣谋士,有功国家,陛下反欲将他骈诛,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不可以治国,独智不可以存君,今诛戮忠臣,宠任宵小,必至群臣懈体,斗士灰心,还请陛下审慎为是!”二世瞧着,乃是兄子子婴。他竟不愿对答,叱令退去,便使御史曲宫,赍诏往代,谴责蒙毅道:“先帝尝欲立朕为太子,卿乃屡次阻难,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为不忠,将罪及卿宗,朕颇不忍,但赐卿死,卿当曲体朕心,速即奉诏!”误杀大臣,还要示惠。蒙毅跪答道:“臣少事先帝,迭沐厚恩,许参末议,先帝未尝欲立太子,臣亦未敢无故进谗。且太子从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主侧,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敢爱死,但恐近臣盅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无辞!从前秦穆杀三良,楚平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四君所为,皆贻讥后世,所以圣帝明王,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唯大夫垂察!”曲宫已受赵高密嘱,怎肯容情?待至蒙毅说罢,竟潜拔佩剑,顺手一挥,砉的一声,毅已首落,曲宫也不复多顾,抽身便走,还都复旨。
NOTE:赵高谗杀蒙毅与子婴进谏
再说秦二世胡亥把父亲埋完,回朝办事,本来想把蒙恬放了。独独赵高暗恨蒙家,铁了心要害死这兄弟俩,不但要杀蒙恬,还要杀蒙毅。当下向二世进谗言:「臣听说先帝没死的时候,曾经想挑个贤能的立为太子,本意是立陛下;只因为蒙恬揽权,一回回劝阻,蒙毅又天天说陛下的坏话,所以先帝临终还是立了扶苏。如今扶苏已死,陛下坐了位子,蒙家必定要替扶苏报仇,只怕陛下到头来睡不安稳。」二世听了,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蒙家兄弟,再加上赵高日夜撺掇,他也巴不得斩草除根,便拟好诏书,要把这兄弟俩在狱里处死。忽然有个少年上前劝道:「从前赵王迁杀了李牧,错用颜聚;燕王喜轻信荆轲,突然撕毁跟秦国的约定;齐王建屠杀先世留下的老臣,只听后胜的话——到头来都是自己死、国家亡,祖宗的祭祀也断了。如今蒙家兄弟是咱们秦国的大臣、谋士,对国家有功劳,陛下反要把他们一块儿杀掉,臣私下觉得万万使不得!臣听说:考虑事情太轻率,治理不了国家;只凭一个人的聪明,保不住君主。现在杀忠臣、宠小人,必定弄得群臣懈劲、战士寒心,还请陛下再仔细想想!」二世一看,原来是哥哥的儿子子婴。他根本不想答理,喝令退下,便派御史曲宫带着诏书去代地,责备蒙毅:「先帝曾经想立朕做太子,你却一回回阻拦,到底什么意思?如今丞相认定你不忠,要把罪过算到你全族头上,朕还有些不忍,只赐你自尽。你该体谅朕的心意,赶快奉诏!」(夹批:错杀大臣,还要做出施恩的样子。)蒙毅跪着答道:「臣从年轻就侍奉先帝,一回回承受厚恩,得以参与末位的议论。先帝并没有真要立太子,臣也不敢平白进谗言。况且太子跟着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皇上身边,有什么嫌疑,竟把罪名按到臣头上?臣不是舍不得死,只怕身边的近臣把新君哄糊涂了,反连累先帝的英明,所以不能不说几句。从前秦穆公拿子车氏三个贤良的人陪葬,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这四个国君的做法,都被后世笑话。所以圣明的帝王不杀没罪的人,不罚没过错的人。请大夫明察!」曲宫早就受了赵高的密嘱,哪肯留情?等蒙毅说完,他暗中拔出佩剑,顺手一挥,砉的一声,蒙毅的脑袋已经落地。曲宫也不再多看,抽身就走,回都城交差。
二世又遣使至阳周,赐蒙恬书道:“卿负过甚多,卿弟毅又有大罪,因赐卿死。”蒙恬愤然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孙,为秦立功,已越三世,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势足背畔,今自知必死,不敢生逆,无非是不忘先主,不辱先人。古时周成王冲年嗣阼,周公旦负扆临朝,终定天下。及成王有病,周公旦且祷河求代,藏书金縢。后来群叔流言,成王误信,几欲加罪公旦,幸发阅金縢藏书,流涕悔过,迎还公旦,周室复安。今恬世守忠贞,反遭重谴,想必由孽臣谋乱,蔽惑主聪。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信谗拒谏,终致灭亡。恬死且进言,非欲免咎,实欲慕死谏遗风,为陛下补阙,敢请大夫复命。”朝使答说道:“我只知受诏行法,不敢以将军所言,再行上闻。”蒙恬望空长叹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继复太息道:“恬知道了!前起临洮至辽东城,穿凿万余里,难保不掘断地脉,这乃是恬的罪过,死也应该了!”劳役人民,不思谏主,这是蒙恬大罪,与地脉何关。乃仰药自杀。朝使当即返报,海内都为呼冤,独赵高得泄前恨,很是欣慰。
NOTE:蒙恬仰药与海内呼冤
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给蒙恬一封信,大意是:「你身上的过错太多,你弟弟蒙毅又犯了大罪,因此赐你死。」蒙恬气愤地说:「从我祖父到子孙,给秦国立功已经三代。如今臣带兵三十多万,人虽然关在牢里,力量足够反叛。现在明知必死,却不敢生出二心,无非是忘不了先主、不愿辱没祖先。古时候周成王年纪很小就登位,周公旦背靠屏风临朝执政,终于安定天下。后来成王生病,周公旦还向河神祷告,情愿替成王去死,把祷辞藏在用金属绳子封好的柜子里——这就是『金縢』。再后来几位叔叔散布流言,成王误信,差点要治周公的罪;幸亏打开金縢柜子看见那份祷书,才流着泪悔过,把周公接回来,周室重新安定。如今蒙恬世代守着忠贞,反遭重罚,想来必是奸臣作乱,把主上的耳朵蒙住了。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听信谗言、拒绝劝谏,终于灭亡。蒙恬临死还要进言,不是想免罪,实在是羡慕那种死谏的风气,好给陛下补缺,请大夫回去复命。」朝廷使者答道:「我只知道奉诏执法,不敢把将军的话再往上递。」蒙恬望着天空长叹:「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天,没过错却要死?」接着又叹口气:「我明白了!从前从临洮修到辽东城,挖通一万多里,难保没有掘断地脉,这才是我的罪过,死也该死了!」(夹批:役使百姓、不劝皇上省事,这才是蒙恬的大罪,跟地脉有什么相干。)于是喝下毒药自杀。使者立刻回去报告,天下人都替他喊冤,只有赵高报了旧恨,高兴得很。
好容易已越一年,秦二世下诏改元,尊始皇庙为祖庙,奉祀独隆。二世复自称朕,并与赵高计议道:“朕尚在少年,甫承大统,百姓未必畏服,每思先帝巡行郡县,表示威德,制服海内,今朕若不出巡行,适致示弱,怎能抚有天下呢?”赵高满口将顺,极力逢迎,越引起二世游兴,立即准备銮驾,指日启程。赵高当然随行,丞相李斯,一同扈驾。此外文武官吏,除留守咸阳外,并皆出发。一切仪制,统仿始皇时办理。路中约历月余,才到碣石。碣石在东海岸边,曾由始皇到过一两次,立石纪功。见第四回。二世复命在旧立石旁,更竖一石,也使词臣等姁藻扬华,把先帝嗣皇的创业守成,一古脑儿说将上去,无非是父作子述,先后同揆等语,文已缮就,照刻石上。再从碣石沿过海滨,南抵会稽,凡始皇所立碑文,统由二世复视,尚嫌所刻各辞,未称始皇盛德,因各续立石碑,再将先帝恩威,表扬一番,并将择贤嗣立的大意,并叙在内,李斯等监工告成,复奏明白,乃转往辽东,游历一番,然后还都。
NOTE:二世改元东巡复刻石
好不容易过了一年,秦二世下诏改年号,把始皇庙尊为祖庙,祭祀特别隆重。二世又自称「朕」,跟赵高商量:「朕还年轻,刚接过皇位,百姓未必怕、也未必服。每每想起先帝巡行郡县,把威风和德望亮出来,海内才服帖。如今朕要是不出巡,正好露出软弱,怎么坐稳天下呢?」赵高满口顺着,拼命捧场,越发把二世的游兴勾起来,立刻准备车驾,择日起身。赵高当然跟着走,丞相李斯也一起护驾。其余文武官员,除了留下看守咸阳的,全都出发。一切仪仗规矩,全照始皇时候办。路上大约走了一个多月,才到碣石。碣石在东海岸边,始皇曾经来过一两次,立石记功。(夹批:见第四回。)二世又吩咐在旧石碑旁边再竖一块,也叫词臣铺陈辞藻,把先帝创业、嗣君守成一股脑写上去,无非是「父亲开创、儿子继承,前后一条路数」这类话。文章誊好,照样刻上石头。再从碣石沿着海边往南走到会稽,凡是始皇立过的碑文,二世都重新看一遍,还嫌原先刻的那些话配不上始皇的盛德,便各处再立新碑,把先帝的恩威再吹一通,并且把「择贤立嗣」的意思也写进去。李斯等人监工完了,回奏清楚,便转向辽东逛了一圈,这才回都。
于是再申法令,严定刑禁,所有始皇遗下的制度,非但不改,反而加苛。中外吏民,虽然不敢反抗,免不得隐有怨声。而且二世的位置,是从长兄处篡夺得来,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当时被他隐瞒过去,后来总不免渐渐漏泄,诸公子稍有所闻,暗地里互相猜疑,或有交头接耳等情。偏有人报知二世,二世未免加懮,因与赵高密谋道:“朕即位后,大臣不服,官吏尚强,诸公子尚思与我争位,如何是好!”这数语正中赵高心怀,高却故意踌躇,欲言不言。贼头贼脑。二世又惊问数次,赵高乃复说道:“臣早欲有言,实因未敢直陈,缄默至今。”说到今字,便回顾两旁。二世喻意,即屏去左右,侧耳静听。赵高道:“现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累世勋贵,积有功劳。今高素微贱,乃蒙陛下超拔,擢居上位,管理内政,各大臣虽似貌从,心中却怏怏不乐,阴谋变乱。若不及早防维,设法捕戮,臣原该受死,连陛下也未必久安。陛下如欲除此患,亟须大振威力,雷厉风行,所有宗室勋旧,一体除去,另用一班新进人员,贫使骤富,贱使骤贵,自然感恩图报,誓为陛下尽忠,陛下方可高枕无懮了!”二世听毕,欣然受教道:“卿言甚善,朕当照办!”赵高道:“这也不能无端捕戮,须要有罪可指,才得加诛。”二世点首会意。
NOTE:加苛法令与赵高劝尽除宗室勋旧
于是重新申明法令,把刑罚定得更严。始皇留下的制度不但不改,反而更苛刻。朝廷内外的官吏百姓虽然不敢造反,免不了背地里抱怨。况且二世的位子是从大哥手里抢来的——天下的事,除非你不做,做了就瞒不住。当时虽然压下去了,后来总不免一点点漏出来。各位公子稍有风闻,私下互相猜疑,有的交头接耳。偏偏有人报给二世,二世不免更担心,便跟赵高密谋:「朕即位以后,大臣不服,官吏还强,各位公子还想跟我争位子,怎么办才好!」这几句话正戳中赵高的心思,赵高却故意犹豫,想说又不说。(夹批: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二世又吃惊地问了好几遍,赵高这才答道:「臣早想开口,实在不敢直说,闷到今天。」说到「今」字,便回头看两边。二世懂了,立刻把左右打发走,侧着耳朵听。赵高说:「现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几代的功勋贵戚,积下不少功劳。我赵高本来低微下贱,却蒙陛下破格提拔,坐到高位、管着内政。各位大臣表面上顺从,心里却窝着火,暗中盘算作乱。要是不趁早防着、设法抓来杀掉,臣固然该死,连陛下也未必能长久平安。陛下若想除掉这隐患,必须把威力大大抖出来,雷厉风行,把宗室和旧功臣一齐除掉,另外换上一班新人:穷的让他们突然变富,贱的让他们突然变贵,自然感恩图报,发誓给陛下卖命,陛下才能高枕无忧!」二世听完,高兴地受教:「你说得很好,朕照办!」赵高又说:「这也不能平白抓人来杀,得先指出罪名,才能下手。」二世点头会意。
才阅数日,便已构成大狱,有诏孥究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一并下狱,并将旧臣近侍,也拘系若干,悉付讯鞫。问官为谁?就是郎中令赵高。赵高得二世委任,一权在手,还管什么金枝玉叶,故老遗臣?但令把犯人提出阶前,硬要加他谋逆的罪名,喝令详供。诸公子间或怀疑,并没有确实逆谋,甚且平时言论,也不敢大加谤讟,平白地作了犯人,叫他从何供起?当然全体呼冤。偏赵高忍心害理,专仗那桁杨棰楚,打得诸公子死去活来。诸公子熬受不住,只好随口承认,赵高说一句,诸公子认一句,赵高说两句,诸公子认两句,此外许多诬供,统由赵高一手捏造,连诸公子俱不得闻。至若冤枉坐罪的官吏,见诸公子尚且吃苦,不如拼著一死,认作同谋,省得皮肉受刑。赵高遂牵藤摘瓜,穷根到底,不论他皇亲国戚,但教与己有嫌,一股脑儿扯入案中,谳成死罪。有几个素无仇怨,不过怕他将来升官,亦趁此贬黜了事。乐得一网打尽。当下复奏二世,二世立即批准,一道旨下,竟将公子十二人,推出市曹,尽行处斩,陪死的官吏,不可胜计。还有公主十人,不便在大廷审问,索性驱至杜陵,由二世亲往鞫治,赵高在旁执法。十公主统是生长深宫,娇怯得很,禁锢了好几日,已是黛眉损翠,粉脸成黄,再经胡亥赵高两人,逞凶恫喝,不是气死,已是吓倒,连半句话儿都说不出来。赵高还说他不肯招承,也命刑讯,接连喝了几个打字,鞭挞声相随而下,雪白的嫩皮肤,怎经得一番摧折?霎时间香消玉殒,血渍冤沈。赵高是个阉人,怪不得仇视好女,敢问胡亥是何心肠。
NOTE:赵高构狱杀十二公子与十公主
才过了几天,就已经做成一桩大案:有诏书要捉拿十二个公子、十个公主,一齐下狱,连旧臣、近侍也拘了若干,全部拿去审讯。问官是谁?就是郎中令赵高。赵高得了二世的委任,大权在手,还管你什么金枝玉叶、老臣旧人?只叫把犯人提到台阶前,硬按上谋反的罪名,喝令从实招来。各位公子顶多心里犯过疑,并没有真的谋反,甚至平时说话也不敢大加毁谤,平白无故成了犯人,叫他们从哪招起?当然全体喊冤。偏偏赵高心狠,专靠枷锁棍棒,打得公子们死去活来。公子们熬不住,只好信口胡认:赵高抛一句,他们就应一句;抛两句,他们就应两句。此外许多诬供,全是赵高一个人捏造,连公子们自己都没听见。至于那些被冤枉定罪的官吏,看见公子尚且吃这般苦,不如豁出一条命,认作同谋,省得皮肉再受刑。赵高便顺着藤摸瓜,追到根上,不管皇亲国戚,只要跟自己有过节,一股脑扯进案子,判成死罪。有几个素来没仇,不过怕他将来升官,也趁这机会贬掉了事。(夹批:乐得一网打尽。)当下回奏二世,二世立刻批准。一道旨意下去,竟把十二个公子推到街市上砍头,陪死的官吏数都数不清。还有十个公主,不便在大庭广众里审问,索性赶到杜陵,由二世亲自审讯,赵高在旁边执法。十个公主都是深宫里长大的,娇弱得很,关了好几天,已经眉也蔫了、脸也黄了,再经胡亥、赵高两人凶狠吓唬,不是气死,就是吓瘫,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赵高还说她们不肯招,也下令动刑,接连喝了几个「打」字,鞭子跟着落下。雪白的嫩皮肉,哪经得住这番糟蹋?转眼间香消玉殒,血浸透了这桩冤案。(夹批:赵高自己是阉人,怪不得跟好看的女子过不去;倒要问问胡亥是什么心肠。)
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秉性忠厚,素无异议,至此也被株连,囚系内宫,尚未议罪。二世既捶死十公主,还惜什么将闾兄弟,因遣使致辞道:“公子不臣,罪当死!速就法吏!”将闾叫屈道:“我平时入侍阙廷,未尝失礼,随班廊庙,未尝失节,受命应对,未尝失辞,如何叫做不臣,乃令我死?”使人答道:“奉诏行法,不敢他议。”将闾乃仰天大呼,叫了三声苍天,又流涕道:“我实无罪!”遂与兄弟二人拔剑自杀。
NOTE:将闾兄弟三人自裁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性情忠厚,平日没有异议,到这会儿也被牵连,关在内宫,还没定罪。二世已经把十个公主打死,还心疼什么将闾兄弟?便派使者传话:「公子不守臣道,罪该处死!赶快去受法官处置!」将闾喊冤:「我平时进宫侍奉,没有失礼;在朝堂站班,没有失节;奉命答话,没有说错话。怎么叫不守臣道,竟要我死?」使者答:「奉诏执法,不敢另作议论。」将闾便仰天大喊,连叫三声「苍天」,又流着泪说:「我实在没有罪!」于是跟两个兄弟拔剑自杀。
尚有一个公子高,未曾被收,自料将来必不能免,意欲逃走,转思一身或能幸免,全家必且受累,妻子无辜,怎忍听他骈戮?乃辗转思维,想出了一条舍身保家的方法,因含泪缮成一书,看了又看,最后竟打定主意,决意呈入。二世得书,不知他有何事故,便展开一阅,但见上面写着:
NOTE:公子高舍身保家上书请从死
还有一个公子高,还没被抓,自己料想将来也躲不过,想要逃走,转念一想:自己或许能逃掉,全家必定受连累,妻子儿女没罪过,怎忍心看他们一块儿被杀?便翻来覆去想,琢磨出一条自己去死、保住全家的法子,含着泪写好一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拿定主意,决计呈上去。二世接到信,不知他有什么事,便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臣高昧死谨奏:昔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惟陛下幸哀怜之!
NOTE:公子高请从死奏书
臣高冒死上奏:从前先帝还健在时,臣进宫就赏饭吃,出宫就给车子坐;宫里府库的衣服,臣能得到赏赐;御马房里的宝马,臣也能得到赏赐。臣本当跟着先帝去死,却没能做到。做儿子的不孝,做臣子的不忠,这样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臣请求跟着去死,情愿埋在骊山脚下,只求陛下可怜!
二世阅毕,不禁喜出望外,自言自语道:“我正为了他一人,尚然留着,要想设法除尽,今他却自来请死,省得令我费心,这真可谓知情识意,我就照办便了。”继又自忖道:“他莫非另有诡计,假意试我?我却要预防一著,休为所算。”遂召赵高进来,把原书取示赵高。待赵高看罢,便问高道:“卿看此书,是否真情?朕却防他别寓诈谋,因急生变呢。”赵高笑答道:“陛下亦太觉多心,人臣方懮死不暇,难道还能谋变么?”二世乃将原书批准,说他孝思可嘉,应即赐钱十万,作为丧葬的费用。这诏发出,公子高虽欲不死,亦不能不死了。当下与家人诀别,服药自尽,才得奉旨发丧,安葬始皇墓侧。总计始皇子女共有三四十人,都被二世杀完,并且籍没家产,只有公子高拼了一死,尚算保全妻孥,不致同尽。小子有诗叹道:
NOTE:二世准死与尽杀始皇子女
二世看完,高兴得不得了,自言自语:「我正为他一个人还留着,想设法除干净,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求死,省得我费心。这真叫知情识趣,我就照办好了。」接着又转念:「他该不会另有诡计,假装试探我?我得先防一手,别上当。」于是把赵高叫进来,把原信给他看。等赵高看完,便问:「你看这封信是不是真心?朕倒防着他另藏奸诈,急了会生变。」赵高笑着答:「陛下也太多心了。做臣子的连死都来不及发愁,难道还能谋反么?」二世便把原信批准,说他孝心可嘉,应当赏钱十万,当作丧葬费用。这道诏书一下,公子高就算不想死,也不能不死了。当下跟家里人诀别,吃药自尽,这才得以奉旨发丧,埋在始皇墓旁边。算下来始皇的子女一共三四十人,全被二世杀光,并且抄没家产;只有公子高豁出一条命,还算保住了妻子儿女,不至于一块儿死尽。笔者有诗感叹道:
祖宗作恶子孙偿,故事何妨鉴始皇!
NOTE:回末诗上句
祖宗作恶要由子孙来还,这段旧事不妨拿始皇当镜子!
天使孽宗生孽报,因教骨肉自相戕。
NOTE:回末诗下句
上天故意让作孽的宗族遭到作孽的报应,因而教骨肉自相残杀。
欲知二世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二世往后的事情,且等下一回分解。
始皇之恶,浮于桀纣。桀纣虽暴,不过及身而止,始皇则自筑巨冢,死后尚且殃民。妃嫔之殉葬,出自胡亥之口,罪在胡亥,不在始皇。若工匠之掩死圹中,实自始皇开之,始皇不预设机弩,预防发掘,则好事者无从借口,而胡亥之毒计,无自而萌;然则始皇之死尚虐民,可以知矣。夫始皇一生之心力,无非为一己计,无非为后嗣计,枯骨尚欲久安,而项羽即起而乘其后。至若子女之骈诛,且假之于少子胡亥之手,骨尚未寒,而后嗣已垂尽矣。狡毒之谋,果奚益哉!
NOTE:回末史论
秦始皇的罪恶,比夏桀、商纣还要重。桀、纣再暴虐,也不过活着那一阵;始皇却自己造了这座大坟,死了还要害百姓。妃嫔陪葬,话是从胡亥嘴里说出来的,罪在胡亥,不在始皇。可工匠被关死在墓里,实在是始皇开的头:始皇要是不预先安上机弩、防着人来挖,好事的人就找不到借口,胡亥的毒计也无从生出来。这样看来,始皇死了还在虐待百姓,就可以明白了。始皇一辈子的心思,无非替自己打算、替后代打算,连枯骨头都想长久安稳,项羽却马上跟在后头来掘坟。至于子女被一齐杀掉,还是借他小儿子胡亥的手;骨头还没冷,后代已经快死光了。又狡猾又狠毒的算计,到底有什么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