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九回:充屯长中途施诡计 杀将尉大泽揭叛旗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秦二世屠戮宗室,连及亲旧,差不多将手足股肱,尽行斲去。他尚得意洋洋,以为从此无懮,可以穷极欢娱,肆行无忌,因此再兴土木,重征工役,欲将阿房宫赶筑完竣,好作终身的安乐窝。乃即日下诏道:

NOTE:二世复作阿房与下诏

话说秦二世屠杀宗室,连亲戚故旧一块收拾,差不多把胳膊腿都砍光了。他还洋洋得意,以为从此没有后患,可以尽情作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此又大兴土木,重新征调民夫,要把阿房宫赶着盖完,好当作一辈子的安乐窝。于是当天就下诏说:

   先帝谓咸阳朝廷过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而先帝崩,暂辍工作,移筑先陵,今骊山陵工已毕,若舍阿房宫而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朕承先志,不敢怠遑,其复作阿房宫,毋忽!

NOTE:复作阿房宫诏书

先帝说咸阳的朝堂太窄,所以才营建阿房宫当殿堂。工程还没完,先帝就去世了,只好暂时停工,把人力转到修陵上去。如今骊山陵墓已经完工,要是把阿房宫扔在一边不盖完,等于对外宣扬先帝办这件事办错了。朕继承先帝的心愿,不敢偷懒,应当重新开工盖阿房宫,千万别不当回事!

  这诏下后,阿房宫内,又聚集无数役夫,日夕营缮,忙个不了。二世尚恐臣下异心,或有逆谋,特号令四方,募选才勇兼全的武士,入宫屯卫,共得五万人。于是畜狗马,豢禽兽,命内外官吏,随时贡献,上供宸赏,官吏等无不遵从。但宫内的妇女仆从,本来不少,再加那筑宫的匠役,卫宫的武人,以及狗马禽兽等类,没一个不需食品,没一种不借刍粮,咸阳虽大,怎能产得出许多刍粟,足供上用?那二世却想得妙策,令天下各郡县,筹办食料,随时运入咸阳,不得间断,并且运夫等须备粮草,不得在咸阳三百里内,购食米谷,致耗京畿食物。各郡县接奉此诏,不得不遵旨办理。但官吏怎有余财,去买刍米?无非是额外加征,取诸民间。百姓迭遭暴虐,已经困苦不堪,此次更要加添负担,今日供粟菽,明日供刍藁,累得十室九空,家徒四壁,甚至卖男鬻女,赔贴进去。正是普天愁怨,遍地哀鸣,二世安处深宫,怎知民间苦况?还要效乃父始皇故事,调发民夫,出塞防胡。为此一道苛令,遂致乱徒四起,天下骚扰,秦朝要从此灭亡了。

NOTE:募卫运粮、加征与调民防胡

这道诏书一下,阿房宫里又聚起无数民夫,白天黑夜赶工,忙个不停。二世还怕臣下怀着二心、暗中谋反,特地号令四方,招募又有才又有勇的武士进宫驻守,一共招了五万人。于是养狗养马、豢养飞禽走兽,吩咐内外官吏随时进贡,专供皇上赏玩,官吏没有敢不听的。可宫里的妇女仆从本来就不少,再加上盖宫的工匠、守宫的武士,以及那些狗马禽兽,没有一样不吃粮食、不消耗草料。咸阳再大,哪能产得出这么多粮草,够上面用?二世倒想出一条「妙计」:命令天下各郡各县筹备粮草,一站接一站送进咸阳,不许断档;而且运粮的人必须自带干粮,不准在咸阳三百里以内买米买谷,免得耗掉京畿的口粮。各郡县接到这道诏,不得不照办。可官吏哪有余钱去买粮草?无非在正税之外再加派,全从老百姓身上刮。百姓一回回遭受暴虐,已经苦得够呛,这回还要再加负担:今天交豆子粮食,明天交饲草秸秆,弄得十家里有九家空空如也,家里只剩四面墙,甚至卖儿卖女往里贴钱。真是普天下发愁、到处哀号。二世安坐深宫,哪知道民间的苦?还要学他父亲始皇的老办法,征调民夫出塞防备匈奴。就为了这一道苛刻的命令,乱党四处起事,天下骚动,秦朝从此要灭亡了。

  承上启下,线索分明。

NOTE:夹批「承上启下,线索分明」

(夹批:上面接下文,线索清清楚楚。)

  且说阳城县中有一农夫,姓陈名胜字涉,少时家贫,无计谋生,不得已受雇他家,做了一个耕田佣。他虽寄人篱下,充当工役,志向却与众不同。一日在田内耦耕,扶犁叱牛,呼声相应,约莫到了日昃的时候,已有些筋疲力乏,便放下犁耙,登垄坐着,望空唏嘘。与他合作的佣人,见他懊恨情形,还道是染了病症,禁不住疑问起来。陈胜道:“汝不必问我,我若一朝得志,享受富贵,却要汝等同去安乐,不致相忘!”胜虽具壮志,但只图富贵,不务远大,所出无成。佣人听了,不觉冷笑道:“汝为人佣耕,与我等一样贫贱。想什么富贵呢?”陈胜长叹道:“咄!咄!燕雀怎知鸿鹄志哩!”说着,又叹了数声。看看红日西沈,乃下垄收犁,牵牛归家。

NOTE:陈胜佣耕立志

再说阳城县里有个农夫,姓陈名胜,字涉。小时候家里穷,没法过日子,不得已受雇到别人家,做一个耕田的佣工。他虽然寄人篱下当苦力,志向却跟旁人不一样。有一天在田里两人并排耕地,扶着犁呵斥牛,吆喝声一来一往。大约到太阳偏西,已经累得胳膊腿发软,便放下犁耙,走到田垄上坐下,望着天空直叹气。跟他一块儿干活的佣工,看见他懊恼的样子,还以为他病了,忍不住问起来。陈胜说:「你不必问我。我要是有朝一日得了志、享受富贵,一定带你们一块儿去享福,决不会忘掉!」(夹批:陈胜虽有壮志,可只想着富贵,不往远大处想,所以后来成不了事。)佣工听了,不觉冷笑:「你给人家种地,跟我们一样贫贱,还妄想什么荣华呢?」陈胜叹了口气:「咄!咄!燕子麻雀哪懂得鸿鹄的志向哩!」说完又叹了几声。看看红日西沉,便下了田垄收起犁,牵着牛回家。

  至二世元年七月,有诏颁到阳城,遣发闾左贫民,出戍渔阳。秦俗民居,富强在右,贫弱在左,贫民无财输将,不能免役,所以上有征傜,只好冒死应命。阳城县内,由地方官奉诏调发,得闾左贫民九百人,充作戍卒,令他北行。这九百人内,陈胜亦排入在内,地方官按名查验,见胜身材长大,气宇轩昂,便暗加赏识,拔充屯长。又有一阳夏人吴广,躯干与胜相似,因令与胜并为屯长,分领大众,同往渔阳。且发给川资,预定期限,叫他努力前去,不得在途淹留。陈吴两人当然应命,地方官又恐他难恃,特更派将尉二员,监督同行。

NOTE:闾左贫民出戍渔阳

到了二世元年七月,有诏书发到阳城,要征发住在闾左的贫民,去渔阳戍边。秦朝的习俗:民居里有钱有势的住右边,贫弱的住左边。穷人没钱买通、也没钱抵役,免不了差役,所以上头一征徭役,只好豁出命去应差。阳城县里由地方官奉诏调人,凑得闾左贫民九百人,充当戍卒,叫他们往北走。这九百人里头,陈胜也被排了进去。地方官按名册查验,看见陈胜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便暗暗看中,提拔他做屯长。又有个阳夏人吴广,身量跟陈胜差不多,便叫他跟陈胜一块儿当屯长,分头带领众人,同往渔阳。并且发给路费,预先定好期限,叫他们加紧往前走,不许在路上耽搁。陈胜、吴广两人当然应命。地方官又怕他们靠不住,特地再派两名将尉监督同行。

  好几日到了大泽乡,距渔阳城尚数千里,适值天雨连绵,沿途多阻。江南北本是水乡,大泽更为低洼,一望弥漫,如何过去?没奈何就地驻扎,待至天色晴霁,方可启程。偏偏雨不肯停,水又增涨,惹得一班戍卒,进退两难,互生嗟怨。胜与广虽非素识,至此已做了同事,却是患难与共,沆瀣相投,因彼此密议道:“今欲往渔阳,前途遥远,非一二月不能到达。官中期限将至,屈指计算,难免逾期,秦法失期当斩,难道我等就甘心受死么?”广跃起道:“同是一死,不若逃走罢!”胜摇首道:“逃走亦不是上策。试想你我两人,同在异地,何处可以投奔?就是有路可逃,亦必遭官吏毒手,捕斩了事。走亦死,不走亦死,倒不如另图大事,或尚得死中求生,希图富贵。”希望已久,正好乘此发作。广矍然道:“我等无权无势,如何可举大事?”胜答说道:“天下苦秦已久,只恨无力起兵。我闻二世皇帝,乃是始皇少子,例不当立。公子扶苏,年长且贤,从前屡谏始皇,触怒乃父,遂致迁调出外,监领北军。二世篡立,起意杀兄,百姓未必尽知,但闻扶苏贤明,不闻扶苏死状。还有楚将项燕,尝立战功,爱养士卒,楚人忆念勿衰,或说他已死,或说他出亡。我等如欲起事,最好托名公子扶苏,及楚将项燕,号召徒众,为天下倡。我想此地本是楚境,人心深恨秦皇,定当闻风响应,前来帮助,大事便可立办了。”借名号召,终非良图。广也以为然,但因事关重大,不好冒昧从事,乃决诸卜人,审问吉凶。卜人见胜广趋至,面色匆匆,料他必有隐衷,遂详问来意,以便卜卦。胜广未便明言,惟含糊说了数语。卜人按式演术,焚香布卦,轮指一算,便向二人说道:“足下同心行事,必可成功,只后来尚有险阻,恐费周折,足下还当问诸鬼神。”已伏下文。胜广也不再问,便即告别。途中互相告语道:“卜人欲我等问诸鬼神,敢是教我去祈祷么?”想了一番,究竟陈胜较为聪明,便语吴广道:“是了!是了!楚人信鬼,必先假托鬼神,方可威众,卜人教我,定是此意。”吴广道:“如何办法?”胜即与广附耳数语,约他分头行事。

NOTE:大泽失期、扶苏项燕之议与问卜

走了好几天,到了大泽乡,离渔阳城还有几千里,恰逢阴雨连绵,沿途处处受阻。长江南北本来就是水乡,大泽地势更低,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怎么过去?没奈何就地扎营,等天晴了再上路。偏偏雨不肯停,水还往上涨,惹得这帮戍卒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你怨我、我怨你。陈胜跟吴广原先并不认识,到这儿已经成了同事,却是患难与共、脾气对得上,便私下商量:「如今要去渔阳,前路那么远,没有一两个月到不了。官家定的期限快到了,扳着手指算,难免误期。秦朝的法律:误了期限就要砍头,难道咱们就甘心等死么?」吴广跳起来:「反正都是死,不如逃走罢!」陈胜摇头:「逃走也不是上策。你想,你我两人同在外乡,往哪儿投奔?就算有路可逃,也必定落进官吏手里,捉住杀掉完事。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倒不如另干一件大事,或许还能从死里求生,顺便图个富贵。」(夹批:这念头他惦记很久了,正好趁这机会发作。)吴广猛地一惊:「咱们无权无势,怎么举得了大事?」陈胜答道:「天下吃秦朝的苦已经很久,只恨没有力量起兵。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始皇的小儿子,按规矩不该立。公子扶苏年纪大,又贤明,从前一回回劝始皇,惹恼了父亲,才被调到外头监领北军。二世篡了位,起了杀兄的心思,百姓未必全知道,只听说扶苏贤明,没听说扶苏怎么死的。还有楚将项燕,打过胜仗,爱护士兵,楚人想念他一直没断,有的说他已经死了,有的说他逃出去了。咱们要起事,最好打着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旗号,号召众人,给天下带个头。我想这儿本是楚地,人心深恨秦始皇,必定闻风响应,赶来帮忙,大事就可以办成了。」(夹批:借别人的名号来号召,终究不是正经路子。)吴广也觉得对,可事情太大,不好莽撞动手,便去找占卜的人问吉凶。卜人看见陈胜、吴广匆匆赶来,脸上神色慌张,料想他们心里有事,便细问来意,好方便卜卦。陈胜、吴广不便明说,只含糊讲了几句。卜人按规矩演术,焚香摆卦,掐指一算,便对两人说:「两位同心办事,一定能成功;只是后头还有险阻,恐怕要费周折,两位还得去问问鬼神。」(夹批:已经给下文埋伏笔了。)陈胜、吴广也不再问,立刻告辞。路上互相嘀咕:「卜人要咱们问鬼神,难道是教我们去祈祷么?」想了一阵,到底陈胜更聪明些,便对吴广说:「对了!对了!楚人信鬼,必须先假托鬼神,才能镇住众人。卜人教我们的,一定是这个意思。」吴广问:「怎么动手?」陈胜便凑到吴广耳朵边嘀咕了几句,约好分头去办。

  翌日上午,胜命部卒买鱼下膳,士卒奉令往买,拣得大鱼数尾,出资购归。就中有一鱼最大,腹甚膨胀,当由部卒用刀剖开,见腹中藏着帛书,已是惊异。及展开一阅,书中却有丹文,仔细审视,乃是陈胜王三字,免不得掷刀称奇。大众闻声趋集,争来看阅,果然字迹无讹,互相惊讶。当有人报知陈胜,胜却喝着道:“鱼腹中怎得有书?汝等敢来妄言!曾知朝廷大法否?”做作得妙!部卒方才退去,烹鱼作食,不消细说。但已是啧啧私议,疑信相参。到了夜间,部卒虽然睡着,尚谈及鱼腹中事,互相疑猜。忽闻有声从外面传来,仿佛是狐嗥一般,大众又觉有异,各住了口谈,静悄悄的听着。起初是声浪模糊,不甚清楚,及凝神细听,觉得一声声象着人语,约略可辨。第一声是大楚兴,第二声是陈胜王。众人已辨出声音,仗着人多势旺,各起身出望,看个明白。营外是一带荒郊,只有西北角上,古木阴浓,并有古祠数间,为树所遮,合成一团。那声音即从古祠中传出,顺风吹来,明明是大楚兴,陈胜王二语。更奇怪的是丛树中间,隐约露出火光,似灯非灯,似燐非燐,霎时间移到那边,霎时间又移到这边,变幻离奇,不可测摸。过了半晌,光已渐灭,声亦渐稀了。叙笔亦奇。大众本想前去探察,无如时当夜半,天色阴沈得很,路中又泥滑难行,再加营中有令,不准夜间私出,那时只好回营再睡。越想越奇,又惊又恐,索性都做了反舌无声,一同睡熟了。

NOTE:鱼腹丹书与篝火狐鸣

第二天上午,陈胜叫部下买鱼开饭。士兵奉命去买,挑了几条大鱼,掏钱买回来。里头有一条最大,肚子胀得鼓鼓的。士兵拿刀剖开,看见肚子里藏着一块帛书,已经吃惊。展开一看,书上竟是丹砂写的字,仔细一认,原来是「陈胜王」三个字,免不得把刀一扔,连称奇怪。众人听见声音赶过来,抢着看,果然字迹没错,互相惊讶。有人报给陈胜,陈胜却喝道:「鱼肚子里怎么会有书?你们敢来胡说!可知道朝廷的王法么?」(夹批:装得真像!)士兵这才退去,把鱼煮了吃,不必细说。可已经嘁嘁喳喳私下议论,将信将疑。到了夜里,士兵虽然躺下,还在谈鱼肚子里那档子事,互相猜疑。忽然外面传来声音,仿佛狐狸嗥叫。众人又觉得不对劲,都住了嘴,静悄悄听着。起初声浪含糊,听不真切;凝神细听,觉得一声声像人话,大约能辨出来。头一句喊「大楚兴」,第二句喊「陈胜王」。大伙儿听清了,仗着人多势众,各自起身出帐张望,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营外一片荒地,唯独西北角树木又密又暗,树荫里藏着几间旧祠,挤成一坨。那声音就从古祠里传出来,顺着风吹来,明明是「大楚兴,陈胜王」两句。更奇怪的是树丛中间隐约露出火光,像灯又不像灯,像磷火又不像磷火,一转眼移到那边,一转眼又移到这边,变幻离奇,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光渐渐灭了,声音也渐渐稀了。(夹批:叙述的笔法也奇。)众人本来想上前探察,无奈正是半夜,天色阴沉得很,路上又泥滑难走,再加上营里有令,不准夜里私自外出,只好先回营躺下。越琢磨越不对劲,又怕又愣,索性都成了哑巴,一齐睡熟了。

  看官欲知鱼书狐嗥的来历,便是陈胜吴广两人的诡计。倒戟而出。陈胜先私写帛书,夜间偷出营门,寻得渔家鱼网中,蓄有大鱼,料他待旦出售,便将帛书塞入鱼口。待鱼汲入腹中,胜乃悄悄回营。大泽乡本乏市集,自经屯卒留驻,各渔家得了鱼虾,统向营中兜销,所以这鱼即被营兵买著,得中胜计。至若狐嗥一节,也是陈胜计划,嘱令吴广乘夜潜出,带着灯笼,至古祠中伪作狐嗥,惑人耳目。古祠在西北角上,连日天雨,西北风正吹得起劲,自然传入营中,容易听见。后人把疑神见鬼等情,说做篝火狐鸣,便是引用陈胜吴广的古典。陈胜既行此二策,即与吴广暗察众情,多是背地私语,以讹传讹,有的说是鱼将化龙,故有此变,有的说是狐已成仙,故能预知。只胜广两人,相视而笑,私幸得计。好在营中的监督大员,虽有将尉二员,却是一对糊涂虫,他因天雨难行,无法消遣,只把那杯中物作为好友,镇日里两人对饮,喝得酩酊大醉,便即睡着,醒来又是饮酒,醉了又睡,无论什么事情,一概不管,但令两屯长自去办理,无暇过问。胜广乐得设法摆布,又在营中买动人心,一衣一食,都与部卒相同,毫不克扣。部卒已愿为所用,更兼鱼书狐鸣种种怪异,尤足耸动观听,益令大众倾心。

NOTE:鱼书狐嗥的来历与买动人心

看官要知道鱼肚子里的帛书、狐狸嗥叫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陈胜、吴广两人使的诡计。(夹批:倒着戟从后面杀出来——意思是先写结果,再倒叙来历。)陈胜先私下写好帛书,夜里偷出营门,找着渔家鱼网里养着的大鱼,料定人家天亮要卖,便把帛书塞进鱼嘴。等鱼把书吞进肚子,陈胜才悄悄回营。大泽乡本来没有集市,自从戍卒驻下,各家渔户得了鱼虾,都往营里兜售,所以这条鱼立刻被营兵买走,正好中了陈胜的计。至于狐狸嗥叫那一节,也是陈胜出的主意,嘱咐吴广夜里溜出去,带着灯笼,到旧祠里装狐狸叫,迷惑大家的耳目。那座祠就在西北角,连着下了几天雨,西北风正猛,声音自然灌进营盘,谁都听得见。后人把疑神见鬼这类事说成「篝火狐鸣」,就是引用陈胜、吴广这个典故。陈胜使完这两招,便跟吴广暗中观察众人的心思,多半是背地里嘀咕,以讹传讹:有的说鱼快要化龙,所以有这变故;有的说狐狸已经成仙,所以能预知。只有陈胜、吴广两人对视一笑,暗自庆幸得计。好在营里的监督大员虽有两名将尉,却是一对糊涂虫。他们因为下雨走不了,没法消遣,只把酒杯当好友,整天面对面喝,喝得酩酊大醉就睡,醒来又喝,醉了又睡,什么事一概不管,只叫两个屯长自己办,没空过问。陈胜、吴广乐得从容布置,又在营里收买人心:一件衣、一口饭,都跟部下一样,丝毫不少给。部下已经愿意听他们使唤,再加上鱼书、狐鸣种种怪异,更够耸人听闻,越发让众人一心向着他们。

  陈胜见时机已至,又与吴广定谋,乘着将尉二人酒醉时,闯入营帐,先由广趋前朗说道:“今日雨,明日又雨,看来不能再往渔阳。与其逾限就死,不如先机远扬,广特来禀知,今日就要走了。”将尉听着,勃然怒道:“汝等敢违国法么?欲走便斩!”广毫不惊慌,反信口揶揄道:“公两人监督戍卒,奉令北行,责任很是重大,如或愆期,广等原是受死,难道公两人尚得生活么?”这数句话很是利害,惹得一尉用手拍案,连声呼笞。一尉还要性急,索性拔出佩剑,向广挥来。广眼明手快,飞起一脚,竟将剑踢落地上,顺手把剑拾起,抢前一步,用剑砍去,正中将尉头颅,劈分两旁,立即倒毙。还有一尉未死,咆哮得很,也即拔剑刺广。广又持剑格斗,一往一来,才经两个回合,突有一人驰至将尉背后,喝一声著,已把将尉劈倒,接连又是一刀,结果性命。这人为谁?便是主谋起事的陈胜。

NOTE:将尉醉怒与胜广杀尉

陈胜看见火候到了,又跟吴广定计,趁着两个将尉喝醉,闯进营帐。先由吴广走上前,大声说:「今天下雨,明儿还下雨,看样子不能再去渔阳了。与其误了期限等死,不如趁早远走。我吴广特地来禀报,今天就要走了。」将尉听了,勃然大怒:「你们敢违抗国法么?想走就砍头!」吴广一点不慌,反倒随口嘲弄:「两位公监督戍卒,奉命往北走,责任很重。要是误了期,我们固然该死,难道两位还能活么?」这几句话很扎人,惹得一个将尉用手拍桌子,连声喊打。另一个更性急,索性拔出佩剑朝吴广挥来。吴广眼明手快,飞起一脚,把剑踢落在地,顺手捡起来,抢前一步砍去,正中将尉脑袋,劈成两半,立刻倒地。还有一个将尉没死,吼得厉害,也拔剑来刺吴广。吴广又举剑对打,一来一往,才两个回合,忽然有人冲到将尉背后,喝一声「着」,已经把将尉劈倒,接着又是一刀,结果了性命。这人是谁?就是主谋起事的陈胜。

  胜广杀死二尉,便出帐召集众人,朗声与语道:“诸君到此,为雨所阻,一住多日,待到天晴,就使星夜前进,也不能如期到渔。失期即当斩首,侥幸遇赦,亦未必得生。试想北方寒冷,冰天雪窖,何人禁受得起?况胡人专喜寇掠,难保不乘隙入犯。我等既受风寒,又撄锋刃,还有什么不死!丈夫子不死便罢,死也要死得有名有望;能够冒死举事,才算不虚此一生。王侯将相,难道必有特别种子么?”大众见他语言慷慨,无不感动,但还道二尉尚存,一时未敢承认,只管向帐内探望,似有顾虑情状。胜广已经窥透,又向众直言道:“我两人不甘送死,并望大众统不枉死,所以决计起事,已将二尉杀死了。”大众到此,才齐声应道:“愿听尊命!”胜广大喜,便领众人入账,指示二尉尸首,果然血肉模糊,身首异处。当由陈胜宣令,枭了首级,用竿悬著。一面指挥大众,在营外辟地为坛,众擎易举,不日告成。就将二尉头颅,做了祭旗的物品。旗上大书一个楚字。陈胜为首,吴广为副,余众按次并列,对着大旗,拜了几拜,又用酒为奠。奠毕以后,并将二尉头上的血沥,滴入酒中,依次序饮,大众喝过同心酒,当然对旗设誓,愿奉陈胜为主,一同造反。胜便自称将军,广为都尉,登坛上坐,首先发令,定国号为大楚。再命大众各袒右臂,作为记号。一面草起檄文,诈称公子扶苏,及楚将项燕,已在军中,分作主帅。项燕与秦为仇,死于楚难,假使不死,宁有拥戴扶苏之理。陈胜虽智,计亦大谬。

NOTE:坛上誓众与诈称扶苏项燕

陈胜、吴广杀了两个将尉,便出帐召集众人,高声说道:「各位到这儿,被雨挡住,一住好多天。等到天晴,就算连夜赶路,也赶不上渔阳的期限。误了期就要砍头;侥幸碰上赦免,也未必能活。你们想想:北方那么冷,冰天雪地,谁受得了?况且胡人专门喜欢打劫,难保不趁空子打进来。咱们既要挨冻受寒,又要碰上刀剑,还有什么不死的!男子汉不死便罢,要死也得死得有名有望;能够豁出命去举事,才算没白活这一辈子。王侯将相,难道一定是特种子孙么?」众人听他说话慷慨,没有不被打动的,可还当两个将尉活着,一时不敢答应,只管往帐里张望,脸上带着顾虑。陈胜、吴广已经看透,又向众人直说:「我两人不甘心送死,也希望大伙儿都不白白送命,所以决计起事,已经把两个将尉杀了。」众人到这时才齐声应道:「愿听吩咐!」陈胜、吴广大喜,便领众人进帐,指给他们看两具尸首,果然血肉模糊,脑袋跟身子分了家。于是由陈胜下令,砍下首级,用竹竿挂起来。一面指挥众人在营外平整土地筑坛,人多好办事,没几天就成了。就把两个将尉的脑袋当作祭旗的祭品。旗上大大写一个「楚」字。陈胜领头,吴广做副手,其余人按次序站好,对着大旗拜了几拜,又用酒祭奠。祭完以后,把将尉头上沥下的血滴进酒里,按次序喝。众人喝过同心酒,当然对着旗发誓,愿意奉陈胜做主,一块儿造反。陈胜便自称将军,吴广做都尉,登上坛坐下,首先发令,定国号为大楚。再叫众人各自露出右胳膊,当作记号。一面起草檄文,谎称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已经在军中,分任主帅。(夹批:项燕跟秦国是仇敌,死在楚国灭亡的灾难里;他要是还活着,哪有拥戴扶苏的道理?陈胜再聪明,这计也大错。)

  檄文既发,就率众出略大泽乡。乡中本有三老,又有啬夫,见第二回。听得陈胜造反,早已逃去。胜即把大泽乡占住,作为起事的地点。居民统皆散走,家中留有耜头铁耙等类,俱被大众掠得,充作兵器,尚苦器械不足,再向山中斩木作棍,截竹为旗。忙碌了好几日,方得粗备军容。老天却也奇怪,竟放出日光,扫除云翳,接连晴了半个月,水势早退,地上统乾乾燥燥,就是最低洼的地方,也已滴水不留。老天非保佑陈胜,实是促秦之亡。大众以为果得天助,格外抖擞精神,专待出发。各处亡命之徒,复陆续趋集,来做帮手。于是陈胜下令,麾众北进。原来大泽乡属蕲县管辖,胜既出兵略地,不得不先攻蕲县。蕲县本非险要,守兵寥寥无几,县吏又是无能,如何保守得住?一闻胜众将至,城内已惊惶得很,结果是吏逃民降。胜众不烦血刃,便已安安稳稳的据住县城。再令符离人葛婴,率众往略蕲东,连下铚鄼苦柘及谯县,声势大震。沿路收得车马徒众,均送至蕲县,归胜调遣。

NOTE:略地大泽乡与连下蕲东诸县

檄文一发出,就率领众人去攻占大泽乡。乡里本来有三老,还有啬夫,(夹批:见第二回。三老管教化,啬夫管赋役诉讼。)听说陈胜造反,早跑了。陈胜便把大泽乡占住,当作起事的据点。居民都散走了,家里留下的耜头、铁耙之类,全被众人抢来充当兵器;还嫌器械不够,再到山上砍木头当棍子,截竹子做旗。忙了好几天,才勉强像个军队的样子。天公却也作怪,居然把太阳放出来,把云彩赶干净,一连晴了半个月,积水早退了,地面干爽,连最低洼处也见不到水。(夹批:老天并不是保佑陈胜,实在是催着秦朝灭亡。)众人以为真得了天助,格外抖擞精神,专等出发。各处亡命之徒又陆续赶来,来做帮手。于是陈胜下令,指挥众人往北进。原来大泽乡归蕲县管辖,陈胜既然出兵占地,不能不先打蕲县。蕲县本来不是险要,守兵少得可怜,县吏又没本事,怎么守得住?一听说陈胜的人马要到,城里已经慌成一团,结果是官吏逃跑、百姓投降。陈胜的人马不用见血,便安安稳稳占了县城。再派符离人葛婴带人去攻蕲县以东,接连拿下铚、鄼、苦、柘和谯县,声势大震。沿路收来的车马人众,都送到蕲县,归陈胜调遣。

  胜复大举攻陈,有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卒数万人,一古脑儿趋集城下。适值县令他出,只有县丞居守,他却硬著头皮,招集守兵,开城搦战。胜众一路顺风,势如破竹,所有生平气力,未曾施展,完全是一支生力军。此次到了陈县,忽见城门大开,竟拥出数百人马,前来争锋,胜众各摩拳擦掌,一拥齐上,前驱已有刀枪,乱砍乱戳,凶横得很。后队尚是执著木棍,及耜头铁耙等类,横扫过去。守兵本是单弱,不敢出战,但为县丞所逼,没奈何出城接仗。偏碰著了这班暴徒,情形与瘈犬相似,略一失手,便被打翻,稍一退步,便被冲倒,数百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县丞见不可敌,也即奔还。那知胜众紧紧追入,连城门都不及关闭。害得县丞无路可奔,不得不翻身拼命,毕竟势孤力竭,终为胜众所杀。县丞身食秦禄,不得谓非忠良。

NOTE:大举攻陈与县丞战死

陈胜又大举进攻陈县,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好几万,一股脑儿涌到城下。恰逢县令出门不在,只有县丞留守。他硬着头皮召集守兵,开城挑战。陈胜的人马一路顺风,势如破竹,平生力气还没施展过,完全是一支生力军。这回到了陈县,忽然看见城门大开,竟拥出几百人马来争锋。陈胜部下个个摩拳擦掌,一拥而上:前头已经有刀有枪,乱砍乱戳,凶得很;后队还拿着木棍和耜头铁耙,横扫过去。守兵本来单薄,不敢出战,只是被县丞逼着,没奈何出城接仗。偏偏碰上这班暴徒,样子跟疯狗差不多,稍一失手就被打翻,稍一后退就被冲倒。几百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县丞看见挡不住,也立刻往回跑。哪知陈胜的人马紧紧追进城,连城门都来不及关。害得县丞没路可逃,不得不翻身拼命,到底势孤力竭,终于被陈胜部下杀掉。(夹批:县丞吃的是秦朝的俸禄,不能说他不是忠良。)

  胜与吴广联辔入城,也想收拾人心,禁止侵掠,各处张贴榜示,居然说是除残去暴,伐罪吊民。过了数日,复号召三老豪杰共同议事,三老豪杰闻风来会,由胜温颜召入,问及善后事宜。但听得众人齐声道:“将军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社稷,功无与比,应即称王,以副民望。”这数句话正中胜意,只一时不便应允,总要退让数语,方可自表谦恭。当下说了几句假话,引起三老豪杰的哗声,彼誉此颂,一再劝进。胜正要允诺,忽外面有人入报,说有大梁二士,前来求见。胜问过姓名,便向左右道:“这二人也来见我么?我素闻二人贤名,今得到此,事无不成了。”说着即命左右出迎,且亲自起座,下阶伫候。正是:

NOTE:入陈议称王与大梁二士来见

陈胜跟吴广并辔进城,也想拢住人心,不许部下抢掠,到处贴出告示,居然说是除掉残暴、讨伐有罪、抚慰百姓。过了几天,又把乡里三老和有头脸的人找来商量。这些人听说了便赶来,陈胜和颜悦色把他们请进来,问起往后怎么安置。只听见众人齐声说:「将军披着铠甲、拿着兵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树立楚国的社稷,功劳没人比得上,应当称王,才对得起百姓的期望。」这几句话正中陈胜的意,只是一时不便答应,总得先退让几句,才能显出自己谦恭。当下说了几句假话,惹得三老、豪杰哗然称颂,这个夸、那个捧,一回回劝他进位。陈胜正要答应,忽然外面有人进来报:有大梁来的两位士人求见。陈胜问过姓名,便对左右说:「这两个人也来见我么?我素来听说他们贤名,如今能到这儿,事情没有办不成的了。」说着便叫左右出去迎接,并且亲自起身,走下台阶等候。正是:

  饰礼宁知真下士?伪恭但欲暂欺人。

NOTE:回末诗

装出礼貌,哪里懂得真正礼贤下士?假装恭敬,不过想暂时骗人。

  毕竟大梁二士姓甚名谁,容待下回详报。

NOTE:下回预告

到底大梁这两位士人姓甚名谁,且等下一回详细报告。

  暴秦之季,发难者为陈胜吴广,而陈胜尤为首谋。是胜之起事,实暴秦存亡之一大关键也。胜一耕佣,独具大志,不可谓非轶类材。但观其鱼腹藏书,及篝火狐鸣之术,亦第足以欺愚夫,而不足以服枭杰。况其徒贪富贵,孳孳为利,子舆氏所谓跖之徒者,胜其有焉。惟因暴秦无道,为民所嫉,史家所以大书曰;陈胜吴广,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杀将驱卒,斩木揭竿,乱秦有余,平秦不足。本书之不予胜广,其好治抑乱之心,已寓言中,正不徒以文字见长也。

NOTE:回末史论

暴秦末年,带头发难的是陈胜、吴广,而陈胜更是主谋。陈胜起事,实在是暴秦存亡的一大关键。陈胜不过一个耕田的佣工,却独有大志,不能说不是超出同类的人才。可看他鱼肚子藏书、篝火狐鸣那套把戏,也只够骗老实人,镇不住真正的枭雄。况且他只贪富贵,一门心思牟利,孟子(子舆氏)所说「盗跖那一类人」,陈胜大概就属于这种。只因为暴秦无道,被百姓痛恨,史家才大书特书:陈胜、吴广在蕲县起兵;其实他们都是叛乱的首领罢了。杀将领、驱士兵,砍木头当兵器、举竹竿当旗帜,搅乱秦朝有余,平定秦朝不足。本书不肯定陈胜、吴广,那份喜欢安定、抑制动乱的心意,已经寄托在字里行间,并不只是文字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