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大梁二士来谒陈胜,一个叫作张耳,一个叫作陈余。两人俱籍隶大梁,家居不远。张耳年长,陈余年少,所以余事耳如父,耳亦待余如子弟,两人誓同生死,时人称为刎颈交。耳曾为魏公子门客,后因犯事出奔,避居外黄,外黄有一富家女,生得美貌如花,艳名鹊起,偏偏嫁了一个庸奴,免不得夫妻反目,时有怨声。一日又复噪闹,甚至互哄,富家女身材袅娜,怎禁得起乃夫老拳!如花美眷,不知温存,还想饱以老拳,真是庸奴。急不暇择,逃出夫家,竟潜至父执家中,匿身避祸。父执见他泪容满面,楚楚可怜,遂与富家女说道:“汝果不欲适庸奴,何妨再求贤夫。我意中却有一人,未知汝可愿否?”富家女当然心动,含糊答应。父执复令女在屏后立着,亲判妍媸,自己出外一走。不到片时,已引入一个俊俏郎君,故意的高声与语。女从屏后露出半面,约略相窥,果然是温文尔雅,与前夫大不相同。及父执送客出门,入与女语;女问及来客姓名,才知是大梁人张耳,芳心欲醉,恨不得即与并头。父执愿为玉成,即往与女父熟商,令女改嫁张耳。女父本来溺爱,悔为女误配匪人,至此愿出巨资,给女前夫,与他离婚。女夫与女不和,乐得取钱弃女,听他转嫁。呆鸟。俏佳人终偶才郎,错姻缘幸得改正,不但富家女心满意足,就是亡命徒张耳,得此意外奇逢,也是乐不胜言。还有一桩极好的机缘,张耳既得美妇,又得妇财,索性结交远客,广为延誉,声名渐达魏廷。魏主竟不记前愆,反用耳为外黄令,铜章墨绶,俨然一百里小侯了。富家女得做县令夫人,应更惬意。
NOTE:张耳外黄改嫁与得官
话说上回提到,大梁有两位士人前来拜见陈胜:一个叫张耳,一个叫陈余。两人都是大梁籍贯,住得也不远。张耳年纪大,陈余年纪轻,所以陈余侍奉张耳像侍奉父亲,张耳对待陈余也像对待自家子弟;两人发誓同生共死,当时人称他们是「刎颈交」——就是肯为对方割脖子的生死之交。张耳曾经做过魏国公子的门客,后来因为犯了事逃出魏都,躲到外黄居住。外黄有一位富家女儿,生得美貌如花,艳名一下子传开,偏偏嫁了一个蠢笨粗鲁的丈夫,免不得夫妻反目,时常抱怨。有一天又吵闹起来,甚至动手互打;富家女身材柔软纤弱,哪里禁得住丈夫那一顿老拳!(夹批:如花似玉的美眷,不知道好好疼惜,还想拿拳头饱打一顿,真是个蠢汉。)她急得顾不上挑地方,逃出夫家,竟偷偷躲进父亲一位老朋友家里避祸。那位父执看见她满脸泪痕、楚楚可怜,便对她说:「你若真不想再嫁给那个蠢汉,何妨另外再找一位贤能的丈夫。我心里倒有一个人,不知道你可愿意?」富家女当然心动,含含糊糊答应了。父执又让她站在屏风后面,亲自判断那人长得俊还是丑,自己出门走一趟。不到片刻,已经引进一位俊俏的郎君,故意高声跟他说话。女子从屏风后露出半边脸,约略偷看一眼,果然温文尔雅,跟前夫大不相同。等到父执送客出门,回来跟她说话;她问起来客姓名,才知道是大梁人张耳,芳心都要醉了,恨不得立刻跟他并头成双。父执愿意成全,便去跟她父亲仔细商量,让她改嫁张耳。女父本来就溺爱女儿,后悔把女儿错配了坏人,到这时愿意拿出一大笔钱,给女儿前夫,跟他办离婚。那丈夫跟妻子本来就不和,乐得拿钱丢下女人,听凭她转嫁。(夹批:真是个呆子。)俏佳人终于配上才郎,错配的姻缘幸亏得以改正;不但富家女心满意足,就是这个亡命在外的张耳,得到这桩意外奇遇,也快活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一桩极好的机缘:张耳既得了美妻,又得了妻子带来的钱财,索性广泛结交远方宾客,让别人替他传扬名声,声名渐渐传到魏国朝廷。魏国君主竟然不记他从前的罪过,反倒任用张耳做外黄县令;铜印黑绶往腰间一挂,俨然成了一百里地面的小诸侯。富家女得做县令夫人,自然更加称心。
陈余少好读书,并喜游览,偶至赵国苦陉地方,得邀富人公乘氏赏识,也愿招他为婿。女貌颇亦不俗,陈余自然乐允,择日成礼。两小无猜,又是一对好夫妻。张陈两人,想都是红鸾星照命。及魏被秦灭,张耳失官,仍在外黄居住,陈余亦挈妻还乡。不料秦朝竟悬出赏格,购缉两人,赏格上面,煌煌写着,获张耳赏千金,获陈余赏五百金。二人不知何因,但情急逃生,不得已移名改姓,避居陈县,充当里正监门。
NOTE:陈余入赘与张陈避秦
陈余从小喜欢读书,又爱四处游览,偶然走到赵国苦陉这个地方,得到富人公乘氏赏识,公乘氏也愿意招他做女婿。那女儿相貌也颇不俗气,陈余自然乐意答应,择日成亲。两人从小就没有猜忌,又是一对好夫妻。(夹批:张耳、陈余两人,想来都是红鸾星照命,姻缘特别好。)等到魏国被秦灭掉,张耳丢了官,仍旧住在外黄;陈余也带着妻子回到家乡。不料秦朝竟然悬出赏格,出钱捉拿这两个人;赏格上面金煌煌写着:捉住张耳赏一千金,捉住陈余赏五百金。两人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情急逃生,不得已改名换姓,躲到陈县,充当里正手下看守里门的监门。
仔细探听,方知秦令购缉,实恐二人多才,重复兴魏,所以务欲翦除。张耳得此消息,时常戒勉陈余,须要谨慎小心,毋得败露真情,陈余亦格外记着。冤冤相凑,竟为着一些小事,触怒里吏,里吏将加余笞罪。余不肯忍耐,起身欲走,可巧张耳在旁,慌忙把足蹑余,使他受笞。及笞毕吏去。耳引余至桑下,悄悄与语道:“我与汝曾已说过,汝奈何失记!区区小辱,不甘忍受,乃欲与里吏拼命,死何足惜!”余始悔悟谢过。复由耳想出一计,用着监门名义,号令里中,叫他访拿张耳陈余。里人怎知诈谋?心下贪赏,还往四处寻缉。其实张陈二人,原在眼前,反被他用计瞒过了。却是好计。
NOTE:受笞忍辱与反购自匿
仔细打听之后,才知道秦朝下令悬赏捉拿,实在是怕这两人才能太多,会重新复兴魏国,所以一心要除掉他们。张耳得到这个消息,时常告诫勉励陈余:必须谨慎小心,不要露出真实身份;陈余也格外记在心里。冤家路窄,竟然为着一些小事触怒了里中小吏,小吏要对陈余处以鞭打。陈余不肯忍耐,起身就要走;可巧张耳在旁边,慌忙用脚踩他一下,让他先挨打。等到打完、小吏走了,张耳把陈余领到桑树底下,悄悄对他说:「我跟你曾经说过了,你怎么就忘了!这么一点点小羞辱都不肯忍受,竟要跟里吏拼命,死了又有什么可惜!」陈余这才悔悟,向他道歉。张耳又想出一条计策:借着监门的名义,向里中发号施令,叫大家访拿张耳、陈余。里中人哪里知道这是诈谋?心里贪图赏金,还往四处去搜查。其实张、陈二人就在眼前,反被他们用计瞒过了。(夹批:这计策倒真好。)
至胜广入陈,张耳陈余,乃踵门求见。胜也闻得二人大名,尝遭秦忌,因此亟欲一见,特地下阶伫候,表明敬意。待二人既入,向胜行礼,胜忙与答揖,引至座前,令他分坐两旁,然后与议军情,并谈及称王意见。张耳答道:“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嗣,疲民力,竭民财,暴虐日甚。今将军瞋目张胆,万死不顾一生,为天下驱除残贼,真是绝大的义举。惟现方发迹至陈,亟欲以王号自娱,窃为将军不取!愿将军毋急称王,速引兵西向,直指秦都。一面立六国后人,自植党援,俾益秦敌。敌多力自分,与众兵乃强,将见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号令诸侯,诸侯转亡为存,无不感戴,将军再能怀柔以德,天下自相率悦服,帝业也可成就了,还要称王何用!”说到此处,见陈胜默默无言,似有不悦情状。正想开言再劝,那陈余已接入道:“将军不欲平定四海,倒也罢了,如有志安邦,宜图大计。若仅据一隅,便拟称王,恐天下都疑及将军,怀挟私意,待至人情失望,远近灰心,将军悔也无及了!”陈胜沈吟半晌,方才说出一语道:“容待再议。”两人见话不投机,本想就此告辞,只因途中多阻,不能不暂时安身,再作计较,乃留住陈胜麾下,充作参谋。胜竟自立为王,国号张楚,隐寓张大楚国的意思。
NOTE:张陈谏阻称王与张楚自立
等到陈胜、吴广进入陈县,张耳、陈余便登门求见。陈胜也听说过这两人的大名,又知道他们曾经遭到秦朝忌恨,因此急着想见一面,特地走下台阶等候,表示敬意。等两人进门向陈胜行礼,陈胜忙回揖,把他们领到座位前,让他们分坐两旁,然后跟他们商议军情,并谈到自己想称王的意思。张耳答道:「秦朝不行正道,攻破别人的国家,灭掉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嗣,把民力弄得疲惫,把民财搜刮干净,暴虐一天比一天厉害。如今将军怒目睁眼、放开胆量,万死不顾一生,替天下驱除残暴贼人,真是极大的义举。只是现在才刚起事到了陈地,就急着拿王号让自己快活,我私下以为将军不该这样!愿将军不要急着称王,赶快带兵向西,直指秦都。一面立六国的后人,自己培植党羽援助,好让秦朝的敌人更多。敌人一多,力量自然分散;跟众人联合,兵力才会强。那时就会看见野外没有交战、县城没有守兵,诛灭暴秦、占据咸阳、向诸侯发号施令;诸侯从灭亡转为存活,没有不感戴的。将军再能用德行去安抚,天下自然一个接一个心悦诚服,帝王之业也可以成就了,还要称王做什么!」说到这里,看见陈胜默默无言,好像有不高兴的神色。正想开口再劝,陈余已经接上话说:「将军若不打算平定四海,那也就罢了;如果有志安定邦国,就应当谋划大计。若只占据一个角落便打算称王,恐怕天下人都要怀疑将军心怀私意;等到人情失望、远近灰心,将军后悔也来不及了!」陈胜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容我再议。」两人见话不投机,本想就此告辞,只因路上阻碍太多,不能不暂时安身,再作打算,便留在陈胜部下充当参谋。陈胜竟然自立为王,国号叫「张楚」,暗中包含着把楚国张大起来的意思。
是时河南诸郡县,苦秦苛法,豪民多戕杀官吏,起应陈胜。胜乃使吴广为假王,监督诸将,西攻荥阳。广已出发,张耳陈余,也想乘此外出,离开陈邑,遂由张耳暗嘱陈余,令他向胜献计道:“大王举兵梁楚,志在西讨,入关建业,若要顾及河北,想尚未遑,臣尝游赵地,素知河北地势,并结交豪杰多人,今愿请奇兵,北略赵地,既足牵制秦军,复足抚定赵民,岂不是一举两得么?”也想飞去。胜听余言,却也称为奇计,但因他新来归附,总难深信,乃特选故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督同张耳陈余二人,领兵三千,往徇赵地。耳与余不给重任,但使他为左右校尉,作为武臣的帮办。二人别有隐衷,不暇计及官职大小,欣然领命,渡河北去。
NOTE:吴广西攻与张陈请徇赵
这时候河南各郡县苦于秦朝苛法,豪杰百姓多半杀害官吏,起兵响应陈胜。陈胜便让吴广做「假王」——代理的王,监督各将,向西进攻荥阳。吴广已经出发,张耳、陈余也想趁此外出,离开陈邑,便由张耳暗中嘱咐陈余,让他向陈胜献计道:「大王在梁、楚一带起兵,志向在于西征,进关成就大业;若还要顾到河北,想来还顾不上。臣曾经游历赵地,一向知道河北的地势,又结交了许多豪杰;如今愿请一支奇兵,向北攻略赵地,既能牵制秦军,又能安抚赵地百姓,岂不是一举两得么?」(夹批:他们也想飞出去。)陈胜听了陈余的话,倒也称这是奇计,但因他们新来归附,总难深信,便特地选了老朋友武臣做将军、邵骚做护军,督同张耳、陈余二人,领兵三千,前往招抚巡行赵地。张耳与陈余不给重任,只让他们做左右校尉,充当武臣的帮手。两人另有不便明说的心思,顾不上计较官职大小,高高兴兴领了命令,渡河北去。
胜将葛婴,未曾至陈,独率部往略九江。行至东城,遇着楚裔襄疆,一见如故,竟不待胜命,擅立襄疆为楚王。嗣得陈胜文书,内有张楚王字样,始知胜已称王,不能另立襄疆,自悔一时卤莽,潜图变计。凑巧陈胜命令,又复颁到,叫他领兵还陈,他越恐陈胜动疑,竟将襄疆杀死,持首还报。果然胜已闻知,待婴到后,立即传婴入见,数责罪状,喝令斩首。左右将婴推出,一刀两段,死于非命。婴已悔过,罪不至死。部众见婴惨死,未免寒心,互相私议。胜尚以为令出法行,可无他虑,复遣汝阴人邓宗,东略九江,魏人周市,北徇魏地。
NOTE:葛婴擅立见诛与分兵徇地
陈胜的将领葛婴,还没有到过陈县,独自率领部众去攻略九江。走到东城,遇见楚国后裔襄疆,一见如故,竟然不等陈胜的命令,擅自立襄疆为楚王。后来接到陈胜的文书,里面有「张楚王」字样,才知道陈胜已经称王,不能另外再立襄疆,自己后悔一时鲁莽,暗中另打主意。凑巧陈胜的命令又颁到,叫他领兵回陈;他越怕陈胜起疑,竟然把襄疆杀死,提着脑袋回去报告。果然陈胜已经听说,等葛婴到后,立刻传他进见,一条条数落罪状,喝令斩首。左右把葛婴推出去,一刀两段,死于非命。(夹批:葛婴已经悔过,罪不至于死。)部众看见葛婴惨死,未免寒心,私下互相议论。陈胜还以为令出法行、可以没有别的顾虑,又派遣汝阴人邓宗向东攻略九江,魏人周市向北招抚魏地。
会接吴广军报,说是进攻荥阳,不能得胜,现由秦三川守李由,坚守荥阳城,非再行发兵,难下此城等语。胜乃召集谋士,申议攻秦方法。上蔡人蔡赐,本为房邑君长,献议胜前,请派名将西行,径入函谷关,直捣咸阳。胜依了赐议,并封他为上柱国。一面访求良将,得着陈人周文,召入与语。文自述履历,谓曾事春申君黄歇,又为项燕军占验吉凶,素谙军事。胜即大喜,特给将军印信,使他西行攻秦。周文奉命就道,沿途收集壮士,编入队伍,众至数十万,长驱西进,直薄函谷关。关中守吏,飞章告急,谁知秦廷里面,好象没人一般,任他如何急报,总不闻有将士出援。原来二世恣意淫乐,朝政俱归赵高把持,高专事炀蔽,凡遇外面奏报,一律搁起,不使二世得闻,所以陈胜起兵,已有数月,二世全然不知。会有使臣从东方回来,面谒二世,奏称陈胜造反,郡县多叛,请即遣将讨平。二世还道他是妄言欺主,命将使臣下狱。嗣是他使还京,由二世问及乱事,俱答称幺麽小丑,不足有为,现已由各郡守尉,四面兜捕,即可荡平,陛下尽可放心。二世大喜,把乱事置诸度外,毫不提及,朝廷得过且过,也不敢渎陈外事,上下相蒙,乱端益炽,直至周文入关,秦廷尚视若无事,这真叫做糊涂世界呢。不如是,不足致亡。
NOTE:周文入关与二世上下相蒙
恰巧接到吴广的军报,说进攻荥阳不能得胜,现在由秦朝三川郡守李由坚守荥阳城,若不另外再发兵,很难打下这座城,等等。陈胜便召集谋士,重新商议攻秦的办法。上蔡人蔡赐,本是房邑的君长,在陈胜面前献议,请派名将西行,直接进入函谷关,直捣咸阳。陈胜依了蔡赐的建议,并封他为上柱国。一面访求良将,得到陈县人周文,召进来谈话。周文自述履历,说曾经侍奉春申君黄歇,又替项燕的军队占验吉凶,一向熟悉军事。陈胜立刻大喜,特地给他将军印信,让他西行攻秦。周文奉命上路,沿途收集壮士编入队伍,人马多到几十万,长驱西进,直逼函谷关。关中守吏飞快上章告急,谁知秦朝宫廷里面好像没人一般,任他怎样急报,总不听说有将士出援。原来二世恣意淫乐,朝政都归赵高把持;赵高专门蒙蔽皇上,凡是外面的奏报一律搁起,不让二世听见,所以陈胜起兵已经几个月,二世全然不知道。恰有使臣从东方回来,当面谒见二世,奏称陈胜造反、郡县多半叛变,请立刻派将讨平。二世还当他是胡说欺君,下令把使臣下狱。从此别的使臣回京,二世问起乱事,都回答说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丑,成不了气候,现在已由各郡守尉四面兜捕,即可荡平,陛下尽可放心。二世大喜,把乱事放到度外,毫不提起;朝廷得过且过,也不敢再拿外面的事去烦渎陈奏。上下互相蒙蔽,乱子越烧越旺,直到周文进关,秦廷还当作没事——这真叫做糊涂世界呢。(夹批:不这样,也不足以导致灭亡。)
且说周文一路进兵,攻城掠地,所向无前,当然派人至陈,一再报捷,陈胜喜如所望,遂轻视秦室,不复设备。博士孔鲋,系孔夫子的八世孙,曾持家传礼器,诣陈谒胜,胜因留为博士。至此独进谏道:“臣闻兵法有言:不恃敌不攻我,但恃我不可攻,今大王恃敌不攻,未知所以自恃的道理;倘或敌人骤至,无法抵御,一有蹉跌,全局瓦解,虽悔也是迟了!”胜不肯从,惟专望各路捷音,好去做那关中皇帝。怎知福为祸倚,乐极悲生,那四面八方的警报,已是陆续到来。第一路的警信,就是出徇赵地的武臣等军;第二路的警信,乃是进攻秦都的周文等军,小子只有一枝秃笔,不能双管齐下,只好依次叙述,先后说明。
NOTE:孔鲋进谏与两路警报
且说周文一路进兵,攻城略地,所向无敌,当然派人到陈县一再报捷。陈胜高兴得正合所望,于是轻视秦室,不再设防。博士孔鲋是孔夫子的八世孙,曾经带着家传礼器到陈县拜见陈胜,陈胜便留他做博士。到这时他独自评价进谏道:「臣听说兵法有句话:不要仗着敌人不来攻我,只应仗着我自己不可被攻。如今大王仗着敌人不来攻,却不知道自己凭什么站得住;倘若敌人突然到来,无法抵御,一有蹉跌,全局瓦解,后悔也迟了!」陈胜不肯听从,只一心盼着各路捷报,好去做那关中皇帝。哪知道福里藏着祸、乐极便生悲,四面八方的警报已经陆续到来。第一路警信,就是出巡招抚赵地的武臣等人的军队;第二路警信,乃是进攻秦都的周文等人的军队。笔者只有一枝秃笔,不能两管齐下,只好依次叙述,先后说明。
自武臣等率兵北去,从白马津渡河,所过诸县,偏谕豪杰,无非说是暴秦无道,劳役百姓,绳以重法,迫以苛征,今由陈王起义,天下响应,我等奉令北渡,前来招安,诸君皆为豪士,理应并力同心,共除暴秦云云。豪杰等正苦秦暴,听了这番名正言顺的话儿,还有什么不服,当即愿为前导,分趋各城,城中守吏,多被杀死。接连得了十座城池,人数亦越聚越多,渡河时只有三千人,至是却多了好几万名。当下推武臣为武信君,再出招谕。偏是余城不屈,各募兵民拒守,武臣因诸城无关险要,竟引众趋向东北,独攻范阳。范阳令徐公,有志保城,也即缮甲厉兵,准备抵御,偏有一个辩士蒯彻,入见徐公,先说出一个吊字,后说出一个贺字。便是说客口吻。惹得徐公莫明其妙,不得不惊问理由。蒯彻道:“彻闻公将死,故来吊公;但公得彻一言,便有生路,故又复贺公。”徐公道:“君不必故作疑团,正好明白说来。”彻又道:“足下为范阳令,已十余年,杀人父,孤人子,断人足,黔人首,想已不可胜数。百姓无不怀怨,但恐秦法严重,未敢剸刃公腹,致灭全家。今天下大乱,秦法不行,足下岂尚得自全?一旦敌临城下,百姓必乘机报仇,刃及公胸,这岂不是可吊么?幸亏彻来见公,为公定计,俟武信君尚未到来,即由彻先去游说,为公效力,使公转祸为福,这又便是可贺了!”徐公喜道:“君言甚善,请即为我往说武信君!”蒯彻因即前往,求见武臣。武臣方招致豪杰,当然许见。蒯彻进言道:“足下到此,必待战胜然后略地,攻破然后入城,未免过劳。彻有一计,可不攻而得城,不战而得地,但教一纸檄文,便足略定千里,未知足下愿闻否?”武臣急问道:“果有此计,怎不愿闻!”蒯彻道:“今范阳令闻公攻城,正拟整顿兵马,守城拒敌,惟城中士卒不多,该令又逡巡畏死,贪恋禄位,目下不肯归降,实因公前下十城,见吏即诛,降亦死,守亦死,故不得不拼死图存。就使范阳少年,嫉吏如仇,起杀范阳令,亦必据城拒公,不甘就死。为公设法,不若赦范阳令,并给侯印,该令喜得富贵,自愿开城出降,范阳少年亦不敢杀令,是全城便唾手可下了。公再使该令乘朱轮,坐华毂,徇行燕赵郊野,燕赵吏民,孰不欣羡,必争先降公。公得不攻而取,不战而服,这就所谓传檄可定呢!”面面俱到,真好口才。武臣点首称善,便令刻就侯印,交彻赍赐范阳令。范阳令徐公,大喜过望,即开城迎武臣军。武臣复如彻言,特给徐公高车驷马,往抚燕赵,赵地果闻风趋附,不到旬月,已平定了三十余城,乘势入邯郸县。适有周文败报,自西传来,又探得陈胜部将,多因谗毁得罪,武臣不免疑惧。张耳陈余,更生异谋。他本怨陈胜不用己言,复只得了左右校尉的名目,未绾兵符,因此乘隙生心,遂进说武臣道:“陈王起兵蕲县,才得陈地,便自称为王,不愿立六国后裔,居心可知。今将军率三千人,下赵数十城,偏居河北,若非称王,何由镇抚,况陈王好信谗言,妒功忌能,将军功高益危,不如南面称王,脱离陈王羁绊,免得意外受祸。时不可失,愿将军勿疑!”武臣听了称王二字,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当下在邯郸城外,群地为坛,也居然堂皇高坐,朝见僚属,竟称孤道寡起来。武臣自为赵王,授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且使人报知陈胜。
NOTE:蒯彻说范阳与武臣称赵王
自从武臣等人率兵北去,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所过各县,普遍晓谕豪杰,无非说:暴秦无道,劳役百姓,用重法捆人,用苛征逼人;如今陈王起义,天下响应,我们奉令北渡前来招安,诸君都是豪杰之士,理应合力同心,共除暴秦,等等。豪杰们正苦于秦朝暴虐,听了这番名正言顺的话,还有什么不服?当即愿意做前导,分头奔向各城,城中守吏多半被杀死。接连得了十座城池,人数也越聚越多:渡河时只有三千人,到这时却多了好几万。当下推武臣为武信君,再出去招谕。偏偏其余各城不肯屈服,各自招募兵民拒守;武臣因那些城没有关隘险要,竟带领人马趋向东北,单独进攻范阳。范阳令徐公有心保城,也立即修整盔甲、磨砺兵器,准备抵御;偏偏有一个辩士蒯彻进见徐公,先说出一个「吊」字,后说出一个「贺」字。(夹批:这便是说客的口吻。)惹得徐公莫名其妙,不得不吃惊地问理由。蒯彻道:「我听说您快要死了,所以来吊您;但您若得到我一句话,便有生路,所以又来贺您。」徐公道:「您不必故意打哑谜,正好明白说来。」蒯彻又道:「足下做范阳令已十多年,杀别人的父亲、使人家的儿子成孤儿、砍断人的脚、把人的头涂成黑色,想来已经数不清。百姓没有不怀怨的,只怕秦法严重,不敢拿刀刺进您肚子、以致灭了全家。如今天下大乱,秦法行不通,足下难道还能保全自己?一旦敌人兵临城下,百姓必定乘机报仇,刀刃碰到您胸口,这岂不是可吊么?幸亏我来见您,替您定计,等武信君还没到来,就由我先去游说,替您效力,使您转祸为福,这又便是可贺了!」徐公喜道:「您的话很好,请立刻替我去说服武信君!」蒯彻便即前往,求见武臣。武臣正招揽豪杰,当然许见。蒯彻进言道:「足下到此地,一定要打胜了才略地、攻破了才入城,未免太劳苦。我有一计,可以不攻而得城、不战而得地,只消一纸檄文,便足以平定千里,不知道足下愿听否?」武臣急问道:「果真有这计,怎不愿听!」蒯彻道:「如今范阳令听说您攻城,正打算整顿兵马、守城拒敌;只是城中士卒不多,那县令又犹豫怕死、贪恋禄位。眼下不肯归降,实因您先前打下十城,看见官吏就杀,降也是死、守也是死,所以不得不拼死求活。就算范阳少年恨官吏如仇敌,起来杀掉范阳令,也必定据城抗拒您,不甘心就死。替您设法,不如赦免范阳令,并给他侯印;那县令喜欢得到富贵,自愿开城出降,范阳少年也不敢杀令,这一城便唾手可得了。您再让那县令乘坐朱红轮子、华美车毂的车子,巡行燕、赵郊野,燕、赵吏民谁不欣羡,必定争先向您投降。您得以不攻而取、不战而服,这就叫做传檄可定呢!」(夹批:面面都说到了,真好口才。)武臣点头称善,便下令刻好侯印,交给蒯彻带去赐给范阳令。范阳令徐公大喜过望,立即开城迎接武臣军。武臣又照蒯彻的话,特地给徐公高车驷马,前往安抚燕、赵;赵地果然闻风趋附,不到十天半月,已平定了三十多座城,乘势进入邯郸县。恰巧有周文战败的报告从西边传来,又打探到陈胜部将多因谗言毁谤而得罪,武臣不免疑惧。张耳、陈余更生异谋。他们本怨陈胜不用自己的话,又只得了左右校尉的名目,没有掌握兵符,因此趁空隙动了心思,便进劝武臣道:「陈王在蕲县起兵,才得到陈地便自称王,不愿立六国后裔,居心可想而知。如今将军率领三千人,打下赵地几十座城,独自偏处河北;若不称王,凭什么镇抚?况且陈王喜欢听信谗言,妒功忌能,将军功劳越高越危险,不如面南称王,脱离陈王的羁绊,免得意外受祸。时机不可错过,愿将军不要迟疑!」武臣听了「称王」二字,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当下在邯郸城外开辟土地筑坛,也居然堂皇高坐,朝见僚属,竟称孤道寡起来。武臣自立为赵王,授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并且派人报知陈胜。
胜得报后,怒不可遏,即欲饬拘武臣家属,尽行屠戮,更发兵往击武臣。独上柱国蔡赐入谏道:“秦尚未灭,先杀武臣家属,是又增出一秦,为大王敌,大王东西受攻,必遭牵制,如何得成大业!今不若遣使往贺,暂安彼心,并令他从速攻秦,遥援周文,是东顾既可无懮,西略便为得势。灭秦以后,图赵未迟,何必急急哩!”陈胜乃转怒为喜,但将武臣家属,徙入王宫,把他软禁。并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派人贺赵,乘便报闻。张耳陈余,见了胜使,早已瞧透胜意,表面上佯与为欢,背地里却私语武臣道:“大王据赵称尊,必为陈王所忌,今遣使来贺,明明是怀着诡谋,使我并力灭秦,然后再北向图我。大王不如虚与周旋,优待来使,至来使去后,尽管北收燕代,南取河内。若得南北两方,尽为赵有,楚虽胜秦,也必不敢制赵,反且与我修和,大王却好沉着观变,坐定中原了。”计亦甚是。武臣也称好计,款待胜使,厚礼遣归。随即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三路出发,独不遣一卒西向。
NOTE:蔡赐谏贺赵与武臣北略不西
陈胜得到报告后,怒不可遏,立刻就要下令拘捕武臣家属,全部屠戮,再发兵去打武臣。独有上柱国蔡赐进来进谏道:「秦还没有灭,先杀武臣家属,这是又添出一个秦朝,做大王的敌人;大王东西受攻,必遭牵制,如何成就大业!如今不如派使者前去祝贺,暂时安他的心,并让他赶快攻秦,远远援助周文。这样东边既可以没有忧虑,西边进攻便占了势。灭秦以后再图谋赵国还不迟,何必这么着急哩!」陈胜于是转怒为喜,只把武臣家属迁进王宫软禁起来,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人祝贺赵国,顺便把这些事报知对方。张耳、陈余见了陈胜的使者,早已看透陈胜的意思,表面上假装跟他欢好,背地里却私下对武臣说:「大王据赵称尊,必被陈王忌恨;如今派使者来贺,明明怀着诡谋,要我们合力灭秦,然后再向北图谋我们。大王不如表面上跟他周旋,优待来使;等来使走后,尽管向北收取燕、代,向南攻取河内。若南北两方都归赵所有,楚即使胜了秦,也必不敢制裁赵,反倒要跟我们讲和;大王正好沉着观察变化,坐定中原了。」(夹批:这计策也很对。)武臣也称好计,款待陈胜使者,用厚礼送他回去。随即派韩广攻略燕地,李良攻略常山,张黡攻略上党,三路出发,独不派一兵一卒向西。
那时攻入秦关的周文,孤军无助,竟被秦将章邯击退,败走出关。章邯为秦少府,官名。颇有智勇,因闻周文攻入关中,直至戏地,不由的愤激得很,意欲入宫详陈。可巧警报与雪片相似,飞达咸阳,连赵高也觉吃惊,不得不据实奏明。二世至此,方才似梦初觉,吓出一身冷汗,急召文武百官,入朝会议。自己也亲出御朝,询问御敌方法。百官都面面相觑,莫敢发言,独章邯出班奏道:“贼众已近,亟须征剿,若要征集将士,已恐不及,臣请赦免骊山徒犯,尽给兵器,由臣统领前去,奋力一击,当可退贼。”二世已焦急万分,只望有人解懮,幸得章邯替他画策,并请效力,当然喜逐颜开,褒奖了好几语。一面颁诏大赦,即命章邯为将军,招集骊山役徒,编制成军,出都退敌。章邯确是有些能力,挑选丁壮,作为前驱,自居中坚调度,老弱派充后队,管领辎重。待至戏地相近,又晓谕大众,有进无退,进即重赏,退即斩首。兵役都是犯人出身,本来是不甚怕死,此次得了将令,都望赏赐,当即拼命杀出,冲入周文营中。周文自东至西,沿途未遇大敌,总道是秦人无用,意存轻视。不料章邯兵到,势似潮涌,一时招架不住,只好倒退,那秦兵得占便宜,越加厉害,杀得周军七零八落,东逃西散。周文无法禁遏,也跑出函谷关去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章邯赦徒与周文败出关
那时攻入秦关的周文,孤军没有援助,竟被秦将章邯击退,败走出关。章邯当时任秦朝少府——(夹批:官名。)颇有智谋勇力。他听说周文攻入关中,一直打到戏地,不由十分愤激,想进宫向皇帝详细陈奏。可巧警报像雪片一样飞到咸阳,连赵高也吃惊,不得不据实奏明。二世到这时才像从梦中醒来,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入朝会议,自己也亲自出御朝廷,询问抵御敌人的办法。百官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发言,独有章邯出班奏道:「贼兵已经近了,必须立刻征剿;若要另行征集将士,只怕已经来不及。臣请赦免骊山服劳役的罪犯,全部发给兵器,由臣统领前去,奋力一击,当可退贼。」二世已经焦急万分,只盼有人解忧;幸得章邯替他出主意,又请亲自效力,当然喜逐颜开,褒奖了好几句。一面颁诏大赦,立即任命章邯为将军,招集骊山役徒编制成军,出都退敌。章邯确有些能力:挑选壮丁作前锋,自己在中军调度;老弱编入后队,管领辎重。等到靠近戏地,又晓谕大众:只许进不许退,前进即重赏,后退即斩首。这些兵卒本是犯人出身,本来不太怕死,此次得了将令,都指望赏赐,当即拼命杀出,冲入周文营中。周文从东到西,沿途没遇见大敌,总以为秦人没用,心存轻视。不料章邯兵到,势如潮涌,一时招架不住,只好后退;秦兵得了便宜,越战越狠,杀得周军七零八落,东逃西散。周文无法禁遏,也逃出函谷关去了。笔者有诗感叹道:
孤军转战入函关,一败颓然即遁还;
NOTE:回末诗上句
孤军辗转作战打进了函谷关,一打败仗便颓然逃回;
锐进由来防速退,先贤名论总难删。
NOTE:回末诗下句
锐意进攻从来就要提防败退来得太快,先贤这句名论总也删不掉。
秦兵大捷,关内粗安,偏东方复迭出异人,与秦为难。就中更有个真命天子,乘时崛起,奋发有为。欲知他姓名履历待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秦兵大获全胜,关内粗略安定,偏偏东方又接连出现异人,跟秦朝作对。其中更有一位真命天子,趁时势崛起,奋发有为。要知道他的姓名履历,等到下一回再详细说。
张耳陈余,号称贤者,实亦策士之流亚耳。当其进谒陈胜,谏阻称王,请胜西向,为胜计不可谓不忠。及胜不从忠告,便起异心,徇赵之计,出自二人,武臣为将,二人为副,渡河北赴,连下赵城,向时之阻胜称王者,乃反以王号推武臣,何其自相矛盾若此?彼且曰:“为胜计,不宜称王;为武臣计,正应称王。”此即辩士之利口,荧惑人听,实则无非为一己计耳。始欲助胜,继即图胜,纤芥之嫌,视若仇敌,策士之不可恃也如此。然二人之不克有成,亦于此可见矣。
NOTE:回末史论
张耳、陈余号称贤者,其实也不过是策士一流的人物。当初他们进见陈胜,谏阻称王、请陈胜向西进兵,替陈胜打算,不可谓不忠。等到陈胜不听忠告,他们便生出异心。巡行赵地的计策出自这两人,武臣做将军、他们做副手,渡河北上、连下赵城——从前阻挡陈胜称王的人,反倒拿王号推给武臣,何其自相矛盾到这地步?他们还说:「替陈胜打算,不宜称王;替武臣打算,正应该称王。」这正是辩士的利口,迷惑人的听闻,其实无非为自己打算罢了。开头想帮助陈胜,接着就图谋陈胜,一点点嫌隙便看成仇敌,策士之不可仗恃就是这样。然而这两人终究不能成就大事,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