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十一回:降真龙光韬泗水 斩大蛇夜走丰乡

2026-04-18

原文

  却说秦二世元年九月,江南沛县地方,有个丰乡阳里村,出了一位真命天子,起兵靖乱,后来就是汉朝高祖皇帝,姓刘名邦字季。父名执嘉,母王氏,名叫含始。执嘉生性长厚,为里人所称美,故年将及老,时人统称为太公。王氏与太公年龄相等,因亦呼为刘媪。刘媪尝生二子,长名伯,次名仲,伯仲生时,无甚奇异,到了第三次怀孕,却与前二胎不同。相传刘媪有事外出,路过大泽,自觉脚力过劳,暂就堤上小坐,闭目养神,似寐非寐,蓦然见一个金甲神人,从天而下,立在身旁,一时惊晕过去,也不知神人作何举动。此亦与姜嫄履拇同一怪诞,大抵中国古史,好谈神话,故有此异闻。惟太公在家,记念妻室,见他久出未归,免不得自去追寻。刚要出门,天上忽然昏黑,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太公越觉着急,忙携带雨具,三脚两步,趋至大泽。遥见堤上睡着一人,好似自己的妻房,但半空中有云雾罩住,回环浮动,隐约露出鳞甲,象有蛟龙往来。当下疑惧交乘,又复停住脚步,不敢近前。俄而云收雾散,天日复明,方敢前往审视,果然是妻室刘媪,欠伸欲起,状态朦胧,到此不能不问。偏刘媪似无知觉,待至太公问了数声,方睁眼四顾,开口称奇。太公又问她曾否受惊,刘媪答道:“我在此休息,忽见神人下降,遂至惊晕,此后未知何状。今始醒来,才知乃是一梦。”太公复述及雷电蛟龙等状,刘媪全然不知,好一歇神气复原,乃与太公俱归。

  不意从此得孕,过了十月,竟生一男。难道是神人所生么?长颈高鼻,左股有七十二黑痣。太公知为英物,取名为邦,因他排行最小,就以季为字。太公家世业农,承前启后,无非是春耕夏耘,秋收冬获等事。伯仲二子,亦就农业,随父营生。独刘邦年渐长大,不喜耕稼,专好浪游。太公屡戒勿悛,只好听他自由。惟伯仲娶妻以后,伯妻素性悭吝,见邦身长七尺八寸,正是一个壮丁,奈何勤吃懒做,坐耗家产,心中既生厌恨,口中不免怨言。太公稍有所闻,索性分析产业,使伯仲挈眷异居。邦尚未娶妻,仍然随着父母。

  光阴易过,倏忽间已是弱冠年华,他却不改旧性,仍是终日游荡,不务生产。又往往取得家财,结交朋友,征逐酒食。太公本说邦秉资奇异,另眼相看,至此见他年长无成,乃斥为无赖,连衣食都不愿周给。邦却怡然自得,不以为意,有时恐乃父叱逐,不敢回家,便至两兄家内栖身。两兄究系同胞,却也呼令同食,不好漠视。那知伯忽得疾,竟致逝世,伯妻本厌恨小叔,自然不愿续供了。邦胸无城府,直遂径行,不管她憎嫌与否,仍常至长嫂家内索食。长嫂尝借口孤寡,十有九拒,邦尚信以为真。一日更偕同宾客数人,到长嫂家,时正晌午,长嫂见邦复至,已恐他来扰午餐,讨厌得很,再添了许多朋友,越觉不肯供给,双眉一皱,计上心来,急忙趋入厨房,用瓢刮釜,佯示羹汤已尽,无从取供。邦本招友就食,乘兴而来,忽闻厨中有刮釜声,自悔来得过迟,未免失望。友人倒也知趣,作别自去。邦送友去后,回到长嫂厨内,探视明白,见釜上蒸气正浓,羹汤约有大半锅,才知长嫂逞刁使诈,一声长叹,掉头而出。不与长嫂争论,便是大度。

  嗣是绝迹不至嫂家,专向邻家两酒肆中,做了一个长年买主。有时自往独酌,有时邀客共饮。两酒肆统是妇人开设,一呼王媪,一呼武妇。史记作负,负与妇通。二妇虽是女流,却因邦为毗邻少年,也不便斤斤计较;并且邦入肆中,酤客亦皆趋集,统日计算,比往日得钱数倍,二主妇暗暗称奇,所以邦要赊酒,无不应允。邦生平最嗜杯中物,见二肆俱肯赊给,乐得尽情痛饮,往往到了黄昏,尚未回去,还要痛喝几杯。待至醉后懒行,索性假寐座上,鼾睡一宵。王媪武妇,本拟唤他醒来,促令回家,谁知他头上显出金龙,光怪离奇,不可逼视。那时二妇愈觉希罕,料邦久后必贵,每至年终结账,也不向邦追索。邦本阮囊羞涩,无从偿还,历年宕帐,一笔勾销罢了。两妇都也慷慨。

  但邦至弱冠后,非真绝无知识,也想在人世间,做些事业,幸喜交游渐广,有几人替他谋划,教他学习吏事。他一学便能,不多时便得一差,充当泗上亭长。亭长职务,掌判断里人狱讼,遇有大事,乃详报县中,因此与一班县吏,互相往来。最莫逆的就是沛县功曹,姓萧名何,与邦同乡,熟谙法律。何为三杰之一,故特笔叙出。次为曹参夏侯婴诸人,每过泗上,邦必邀他饮酒,畅谈肺腑,脱略形骸。萧何为县吏翘楚,尤相关切,就使刘邦有过误等情,亦必代为转圜,不使得罪。

  会邦奉了县委,西赴咸阳,县吏各送赆仪,统是当百钱三枚,何独馈五枚。及邦既入咸阳城,办毕公事,就在都中闲逛数日。但见城阙巍峨,市廛辐凑,车马冠盖,络绎道旁,已觉得眼界一新,油然生感。是时始皇尚未逝世,坐了銮驾,巡行都中。邦得在旁遥观,端的是声灵赫濯,冠冕堂皇,至御驾经过,邦犹徘徊瞻望,喟然叹息道:“大丈夫原当如是哩!”

  人人想做皇帝,无怪刘季。

  既而出都东下,回县销差,仍去做泗上亭长。约莫过了好几年,邦年已及壮了,壮犹无室,免不得怅及鳏居。况邦原是好色,怎能忍耐得住?好在平时得了微俸,除沽酒外,尚有少许余蓄,遂向娼寮中寻花问柳,聊做那蜂蝶勾当。里人岂无好女?只因邦向来无赖,不愿与婚。邦亦并不求偶,还是混迹平康,随我所欲,费了一些缠头资,倒省了多少养妇钱。

  会由萧何等到来晤谈,述及单父单音善,父音斧。县中,来了一位吕公,名父字叔平,与县令素来友善。此次避仇到此,挈有家眷,县令顾全友谊,令在城中居住,凡为县吏,应出资相贺云云。邦即答道:“贵客辱临,应该重贺,邦定当如约。”说毕,大笑不止。已寓微旨。何亦未知邦怀何意,匆匆别去。越日,邦践约进城,访得吕公住处,昂然径入。萧何已在厅中,替吕公收受贺仪,一见刘邦到来,便宣告诸人道:“贺礼不满千钱,须坐堂下!”明明是戏弄刘邦。刘邦听着,就取出名刺,上书贺钱盈万,因即缴进。当有人持刺入报,吕公接过一阅,见他贺礼独丰,格外惊讶,便亲自出迎,延令上坐。端详了好一会,见他日角斗胸,龟背龙股,与常人大不相同,不由的敬礼交加,特别优待。萧何料邦乏钱,从旁揶揄道:“刘季专好大言,恐无实事。”吕公明明听见,仍不改容,待至酒肴已备,竟请邦坐首位。邦并不推让,居然登席,充作第一位嘉宾。大众依次坐下,邦当然豪饮,举杯痛喝,兴致勃然。到了酒阑席散,客俱告辞,吕公独欲留邦,举目示意。邦不名一钱,也不加懮,反因吕公有款留意,安然坐着。吕公既送客出门,即入语刘邦道:“我少时即喜相人,状貌奇异,无一如季,敢问季已娶妇否?”邦答称尚未。吕公道:“我有小女,愿奉箕帚,请季勿嫌。”邦听了此言,真是喜从天降,乐得应诺。当即翻身下拜,行舅甥礼,并约期亲迎,欢然辞去。吕公入告妻室,已将娥姁许配刘季。娥姁即吕女小字,单名为雉。吕媪闻言动怒道:“君谓此儿生有贵相,必配贵人,沛令与君交好,求婚不允,为何无端许与刘季?难道刘季便是贵人么?”吕公道:“这事非儿女子所能知,我自有慧鉴,断不致误!”吕媪尚有烦言,毕竟妇人势力,不及乃夫,只好听吕公备办妆奁,等候吉期。转瞬间吉期已届,刘邦著了礼服,自来迎妇。吕公即命女雉装束齐整,送上彩舆,随邦同去。邦回转家门,迓女下舆,行过了交拜礼,谒过太公刘媪,便引入洞房。揭巾觑女,却是仪容秀丽,丰彩逼人,不愧英雌。顿时惹动情肠,就携了吕女玉手,同上阳台,龙凤谐欢,熊罴叶梦。过了数年,竟生了一子一女,后文自有表见,暂且不及报名。

  只刘邦得配吕女,虽然相亲相爱,备极绸缪,但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怎能遂不二色?况从前在酒色场中,时常厮混,免不得藕断丝连,又去闲逛。凑巧得了一个小家碧玉,楚楚动人,询明姓氏,乃系曹家女子,彼此叙谈数次,竟弄得郎有情,女有意,合成一场露水缘,曹女却也有识。她却比吕女怀妊,还要赶早数月,及时分娩,就得一男。里人多知曹女为刘邦外妇,邦亦并不讳言,只瞒着一个正妻吕雉,不使与闻。已暗伏吕雉之妒。待吕氏生下一子一女,曹女尚留住母家,由邦给资赡养,因此家中只居吕妇,不居曹妾。

  邦为亭长,除乞假归视外,常住亭中。吕氏但挈著子女,在家度日。刘家本非富贵,只靠着几亩田园,作为生活,吕氏嫁夫随夫,暇时亦至田间刈草,取做薪刍。适有一老人经过,顾视多时,竟向吕氏乞饮。吕氏怜他年老,回家取汤给老人,老人饮罢,问及吕氏家世,吕氏略述姓氏,老人道:“我不意得见夫人,夫人日后必当大贵。”吕氏不禁微哂,老人道:“我素操相术,如夫人相貌,定是天下贵人。”当时何多相士。吕氏将信将疑,又引子至老人前,请他相视,老人抚摩儿首,且惊且语道:“夫人所以致贵,便是为着此儿。”又顾幼女道:“此女也是贵相。”说毕自去。适值刘邦归家,由吕氏具述老人言语,邦问吕氏道:“老人去了,有多少时候?”吕氏道:“时候不多,想尚未远。”邦即抢步追去,未及里许,果见老人踯躅前行。便呼语道:“老丈善相,可为我一看否?”老人闻言回顾,停住脚步,即将邦上下打量一番,便道:“君相大贵,我所见过的夫人子女,想必定是尊眷。”邦答声称是。老人道:“夫人子女,都因足下得贵,婴儿更肖足下,足下真贵不可言。”邦喜谢道:“将来果如老丈言,决不忘德!”老人摇首道:“这也何足称谢。”一面说,一面转身即行,后来竟不知去向。至刘邦兴汉,遣人寻觅,亦无下落,只得罢了。惟当时福运未至,急切不能发迹,只好暂作亭长,静待机会。

  闲居无事,想出一种冠式,拟用竹皮制成。手下有役卒两名,一司开闭埽除,一司巡查缉捕,当下与他商议,即由捕盗的役卒,谓薛地颇有冠师,能作是冠,邦便令前去。越旬余见他返报,呈上新冠,高七寸,广三寸,上平如板,甚合邦意。邦就戴诸首上,称为刘氏冠。后来垂为定制,必爵登公乘,才得将刘氏冠戴着。这乃是汉朝特制,为邦微贱时所创出,后人号为鹊尾冠,便是刘邦的遗规了。叙入此事,见汉朝创制之权舆。

  二世元年,秦廷颁诏,令各郡县遣送罪徒,西至骊山,添筑始皇陵墓。沛县令奉到诏书,便发出罪犯若干名,使邦押送前行。邦不好怠玩,就至县中带同犯人,向西出发。一出县境,便逃走了好几名,再前行数十里,又有好几个不见,到晚间投宿逆旅,翌晨起来,又失去数人。邦孑然一身,既不便追赶,又不能禁压,自觉没法处置,一路走,一路想,到了丰乡西面的大泽中,索性停住行踪,不愿再进。泽中有亭,亭内有人卖酒,邦嗜酒如命,怎肯不饮,况胸中方愁烦得很,正要借那黄汤,灌浇块垒,当即觅地坐下,并令大众都且休息,自己呼酒痛饮,直喝到红日西沈,尚未动身。

  既而酒兴勃发,竟抽身语众道:“君等若至骊山,必充苦役,看来终难免一死,不得还乡,我今一概释放,给汝生路,可好么?”大众巴不得有此一著,听了邦言,真是感激涕零,称谢不置。邦替他一一解缚,挥手使去,众又恐刘邦得罪,便问邦道:“公不忍我等送死,慨然释放,此恩此德,誓不忘怀,但公将如何回县销差?敢乞明示。”邦大笑道:“君等皆去,我也只好远扬了,难道还去报县,寻死不成?”道言至此,有壮士十数人,齐声语邦道:“如刘公这般大德,我数人情愿相从,共同保卫,不敢轻弃。”邦乃申说道:“去也听汝,从也听汝。”于是十数人留住不行,余皆向邦拜谢,踊跃而去。刘邦胆识,可见一斑。

  邦乘着酒兴,戴月夜行,壮士十余人,前后相从。因恐被县中知悉,不敢履行正道,但从泽中觅得小径,鱼贯而前。小径中最多荆莽,又有泥洼,更兼夜色昏黄,不便急走。邦又醉眼模糊,慢慢儿的走将过去,忽听前面哗声大作,不禁动了疑心。正要呼问底细,那前行的已经转来,报称大蛇当道,长约数丈,不如再还原路,另就别途。邦不待说毕,便勃然道:“咄!壮士行路,岂畏蛇虫?”说着,独冒险前进。才行数十步,果见有大蛇横架泽中,全然不避,邦拔剑在手,走近蛇旁,手起剑落,把蛇劈作两段。复用剑拨开死蛇,辟一去路,安然趋过。行约数里,忽觉酒气上涌,竟至昏倦,就择一僻静地方,坐下打盹,甚且卧倒地上,梦游黑甜乡。待至醒悟,已是鸡声连唱,天色黎明。

  适有一人前来,也是丰乡人氏,认识刘邦,便与语道:“怪极!怪极!”邦问为何事?那人道:“我适遇着一个老妪,在彼处野哭,我问他何故生悲?老妪谓人杀我子,怎得不哭?我又问他子何故被杀,老妪用手指著路旁死蛇,又向我呜咽说着,谓我子系白帝子,化蛇当道,今被赤帝子斩死,言讫又泪下不止。我想老妪莫非疯癫,把死蛇当做儿子,因欲将她笞辱,不意我手未动,老妪已经不见。这岂不是一件怪事?”邦默然不答,暗思蛇为我杀,如何有白帝赤帝等名目,语虽近诞,总非无因,将来必有征验,莫非我真要做皇帝么?想到此处,又惊又喜,那来人还道他酒醉未醒,不与再言,掉头迳去。邦亦不复回乡,自与十余壮士,趋入芒砀二山间,蛰居避祸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不经冒险不成功,仗剑斩蛇气独雄;

  漫说帝王分赤白,乃公原不与人同。

  刘邦避居芒砀山间,已有数旬,忽然来了一个妇人,带了童男童女,寻见刘邦。欲知此妇为谁,请看下回便知。

  本回叙刘季微贱时事,脱胎《高祖本纪》,旁彩史汉各传,语语皆有来历,并非向壁虚造。惟史官语多忌讳,往往于刘季所为,舍瑕从善,经本回一一直叙,才得表明真相,不没本来。盖刘季本一酒色徒,其所由得成大业者,游荡之中,具有英雄气象,后来老成练达,知人善任,始能一举告成耳。若刘媪之感龙得孕,老妪之哭蛇被斩,不免为史家附会之词;然必谓竟无此事,亦不便下一断笔。有闻必录,抑亦述史者之应有事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刘媪感龙得孕与刘邦降生

话说秦二世元年九月,江南沛县地方,有个丰乡阳里村,出了一位真命天子,起兵平定乱世,后来就是汉朝的高祖皇帝,姓刘名邦,字季。父亲名叫执嘉,母亲王氏,名叫含始。执嘉生性忠厚老实,被乡里人称赞,所以年纪快到老了,当时人都叫他太公。王氏跟太公年龄差不多,因此也被称作刘媪。刘媪曾经生过两个儿子,大的名叫伯,二的名叫仲;伯、仲出生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到了第三次怀孕,却跟前两胎不一样。相传刘媪有事出门,路过大泽,自觉腿脚太累,暂时在堤上坐下,闭目养神,似睡非睡,忽然看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从天上下来,站在她身旁;她一时吓得昏过去,也不知神人做了什么举动。(夹批:这也跟姜嫄踩巨人脚印的传说一样荒诞;大抵中国古史好谈神话,所以有这类异闻。)只是太公在家里惦记妻子,见她出去很久没回来,免不得亲自去寻找。刚要出门,天上忽然昏黑,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太公越发着急,忙带上雨具,三脚两步赶到大泽。远远看见堤上睡着一个人,很像自己的妻子,但半空中有云雾罩住,回环浮动,隐约露出鳞甲,像有蛟龙来往。这时疑惧交加,又停下脚步,不敢走近。过了一会儿,云收雾散,天日又明,才敢上前细看,果然是妻子刘媪,正打着呵欠要起来,神情朦胧,到这时不能不问。偏偏刘媪好像没有知觉,等到太公问了几声,才睁眼四面张望,开口称奇。太公又问她有没有受惊,刘媪答道:「我在这里休息,忽然看见神人从天上下来,就吓昏了,以后不知是什么情形。如今才醒来,才知原来是一场梦。」太公又把雷电、蛟龙等情形说给她听,刘媪全然不知。歇了好一会儿神气才复原,才跟太公一起回家。

不料从此怀了孕,过了十个月,竟生下一个男孩。(夹批:难道是神人所生么?)这孩子脖子长、鼻子高,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太公知道他是非凡人物,取名叫邦;因为他排行最小,就用「季」做字。太公家世代务农,承前启后,无非是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贮藏一类事。伯、仲两个儿子也从事农业,跟着父亲谋生。唯独刘邦年纪渐渐长大,不喜欢耕田种地,专门喜欢四处游荡。太公屡次劝戒他,他却不肯改过,只好听任他自由。只是伯、仲娶妻以后,大哥的妻子生性悭吝,见邦身高七尺八寸,正是一个壮丁,却怎么好吃懒做、坐着消耗家产,心里既生厌恨,嘴里不免有怨言。太公稍有所闻,索性把产业分开,让伯、仲带着家眷另住别处。邦还没有娶妻,仍然跟着父母。

长嫂刮釜绝食与赊酒现龙

光阴容易过去,转眼间已经是弱冠之年;他却不改旧性,仍然整天游荡,不务生产,又往往拿家里的财物去结交朋友,吃喝玩乐。太公本来认为邦天资奇异,另眼看待;到这时见他年纪大了却一事无成,就斥责他是无赖,连衣食都不愿周济供给。邦却安然自得,不以为意;有时怕父亲叱骂赶他走,不敢回家,便到两个哥哥家里栖身。两个哥哥究竟是同胞,也叫他一起吃饭,不好冷漠不管。哪知伯忽然得病,竟至去世;伯的妻子本来就厌恨小叔,自然不愿再继续供养了。邦胸中没有城府,直来直去,不管她憎嫌不憎嫌,仍常到长嫂家里讨吃的。长嫂常借口自己是寡妇孤儿,十回里有九回拒绝,邦还信以为真。一天,他又带着宾客几个人到长嫂家,正是晌午;长嫂见邦又来,已经怕他来打扰午餐,讨厌得很,再加上许多朋友,更不肯供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急忙跑进厨房,用瓢刮锅,假装汤羹已经吃完,无从再拿。邦本是招朋友来吃饭,乘兴而来,忽然听见厨房里有刮锅声,自己后悔来得太迟,不免失望。友人倒也知趣,告辞离去。邦送走朋友后,回到长嫂厨房里探看明白,见锅上蒸气正浓,汤羹大约还有大半锅,才知长嫂使刁耍诈,一声长叹,掉头就走。(夹批:不跟长嫂争论,便是大度。)

从此绝迹不到嫂家,专门到邻家两家酒肆里,做了一个长年买酒的主顾。有时自己去独酌,有时邀客人共饮。两家酒肆都是妇人开设,一家叫王媪,一家叫武妇。(夹批:《史记》写作「负」,「负」与「妇」相通。)这两个妇人虽是女流,却因邦是邻近的少年,也不便斤斤计较;并且邦进了酒肆,买酒的客人也都赶来聚集,整天计算下来,比往日得钱多数倍。两个主妇暗暗称奇,所以邦要赊酒,无不答应。邦生平最爱杯中之物,见两家都肯赊给,乐得尽情痛饮,往往到了黄昏还没回去,还要痛喝几杯。等到醉后懒得走路,索性在座位上假寐,打鼾睡上一夜。王媪、武妇本想叫醒他,催他回家,谁知他头上显出金龙,光怪离奇,不能逼近细看。那时两个妇人越觉希罕,料想邦久后必定富贵,每到年终结账,也不向邦追讨。邦本是口袋羞涩,无从偿还,历年拖欠的账,一笔勾销罢了。(夹批:两个妇人也都慷慨。)

充任泗上亭长与咸阳叹「大丈夫当如是」

但邦到弱冠以后,并非真的毫无见识,也想在人世间做些事业。幸喜交游渐渐广了,有几个人替他谋划,教他学习吏事。他一学就会,不多时就得了一个差事,充当泗上亭长。亭长的职务,掌管判断里人的狱讼,遇到大事才详报县里,因此跟一班县吏互相往来。最莫逆的就是沛县功曹,姓萧名何,跟邦同乡,熟谙法律。(夹批:萧何是「三杰」之一,所以特别着笔写出来。)其次是曹参、夏侯婴等人;每经过泗上,邦必定邀他们饮酒,畅谈心里话,不拘形迹。萧何是县吏中的翘楚,尤其相关切;就算刘邦有过失之类的情形,也必定代为转圜,不让他得罪。

恰逢邦奉了县里的差遣,西行前往咸阳;县吏各送路费,都是当百钱三枚,唯独萧何馈赠五枚。等到邦已经进入咸阳城,办完公事,就在都城中闲逛了几天。但见城阙巍峨,市集辐辏,车马冠盖络绎于道旁,已觉得眼界一新,油然生出感慨。这时始皇还没有去世,坐着銮驾在都城中巡行。邦得以在旁边远远观看,果然是声威显赫、冠冕堂皇;等到御驾经过,邦还徘徊瞻望,喟然叹息道:「大丈夫原应当像这样啊!」

(夹批:人人想做皇帝,无怪刘季。)

壮年无室、混迹平康与吕公宴上许女

过了不久出了都城东下,回县销差,仍旧去做泗上亭长。大约过了好几年,邦年纪已经到了壮年,壮年还没有成家,免不得惆怅自己是个鳏夫。况且邦原是好色的人,怎能忍耐得住?好在平时得了微薄俸禄,除了买酒以外,还有少许余蓄,便到娼寮中寻花问柳,聊做那蜂蝶勾当。乡里难道没有好女子?只因邦向来无赖,不愿跟他结亲。邦也并不求偶,还是混迹平康,随自己所欲,花了一些缠头钱,倒省了多少养媳妇的钱。

恰逢萧何等人前来晤谈,说到单父县中——(夹批:「单」读音同「善」,「父」读音同「斧」。)来了一位吕公,名父,字叔平,跟县令素来友善。这次避仇到此,带着家眷;县令顾全友谊,让他在城中居住;凡是县吏,应当出钱相贺,云云。邦立刻答道:「贵客光临,应该重重祝贺,邦一定按约办理。」说完,大笑不止。(夹批:已暗含深意。)萧何也不知邦怀着什么意思,匆匆别去。第二天,邦践约进城,访得吕公住处,昂然径直进去。萧何已在厅中,替吕公收受贺礼,一见刘邦到来,便向众人宣告道:「贺礼不满一千钱的,须坐在堂下!」(夹批:明明是戏弄刘邦。)刘邦听了,就取出名刺,上面写着贺钱满一万,于是交上去。当有人拿着名刺进去禀报,吕公接过一看,见他贺礼独丰,格外惊讶,便亲自出来迎接,请他上坐。端详了好一会儿,见他日角、斗胸、龟背、龙股,跟常人大不相同,不由得敬礼交加,特别优待。萧何料想邦缺钱,从旁边揶揄道:「刘季专好说大话,恐怕没有实事。」吕公明明听见,仍不改变容色;等到酒肴已经备好,竟请邦坐首位。邦并不推让,居然登席,充作第一位嘉宾。大众依次坐下,邦当然豪饮,举杯痛喝,兴致勃勃。到了酒阑席散,客人都告辞,吕公独想留邦,举目示意。邦身无分文,也不加忧虑,反因吕公有款留的意思,安然坐着。吕公既送客出门,就进来对刘邦说道:「我少时就喜欢给人看相,状貌奇异的,没有一个比得上季;敢问季已经娶妇了没有?」邦答称还没有。吕公道:「我有小女,愿意嫁给你操持家务,请季不要嫌弃。」邦听了这话,真是喜从天降,乐得答应。当即翻身下拜,行舅甥之礼,并约好迎娶日期,欢然辞去。吕公进去告诉妻子,已经把娥姁许配给刘季。——娥姁就是吕女的小字,单名叫雉。吕媪听了动怒道:「你说这孩子生有贵相,必定嫁给贵人;沛令跟你交好,求婚你都不答应,为何无端许给刘季?难道刘季便是贵人么?」吕公道:「这事不是儿女女子所能知道的;我自有慧眼鉴识,断不致误!」吕媪还有烦言,毕竟妇人势力赶不上丈夫,只好听吕公备办妆奁,等候吉期。转眼间吉期已到,刘邦穿着礼服,亲自来迎娶。吕公就命女儿雉装束齐整,送上彩舆,跟随邦一同回去。邦回到家门,迎女下轿,行过交拜礼,拜见过太公、刘媪,便引入洞房。揭开盖头看那女子,却是仪容秀丽,丰彩逼人,不愧是女中英杰。顿时惹动情肠,就携了吕女的玉手,同上阳台,龙凤谐欢,熊罴叶梦。过了几年,竟生了一子一女;后文自有表见,暂且不提姓名。

曹氏外妇、吕雉相面与刘氏冠

只是刘邦得配吕女,虽然相亲相爱,备极绸缪,但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怎能就此专一不二色?况且从前在酒色场中时常厮混,免不得藕断丝连,又去闲逛。凑巧得了一个小家碧玉,楚楚动人,问明姓氏,乃是曹家女子;彼此叙谈几次,竟弄得郎有情、女有意,合成一场露水姻缘。(夹批:曹女却也有见识。)她却比吕女怀妊还要早几个月,及时分娩,就得一男。乡里人多知道曹女是刘邦的外妇,邦也并不讳言,只瞒着一个正妻吕雉,不让她知道。(夹批:已暗伏吕雉的妒意。)等吕氏生下一子一女,曹女还留住母家,由邦供给钱财赡养,因此家中只住吕妇,不居曹妾。

邦做亭长,除了请假回家探望以外,常住亭中。吕氏只带着子女在家度日。刘家本非富贵,只靠着几亩田园作为生活;吕氏嫁夫随夫,闲暇时也到田间割草,取来做柴草。恰有一位老人经过,看了多时,竟向吕氏讨水喝。吕氏可怜他年老,回家取汤给老人;老人喝完,问起吕氏家世,吕氏略述姓氏。老人道:「我不意得见夫人,夫人日后必定大贵。」吕氏忍不住微微一笑。老人道:「我素来操持相术,像夫人这样的相貌,定是天下贵人。」(夹批:当时怎么有这么多相士。)吕氏将信将疑,又把儿子带到老人面前,请他相看;老人抚摩孩子的头,又惊又喜地说道:「夫人所以能致贵,便是因为这个儿子。」又看幼女道:「这女孩也是贵相。」说完自己走了。恰巧刘邦回家,由吕氏把老人的话一一述说;邦问吕氏道:「老人走了有多少时候?」吕氏道:「时候不多,想必还没走远。」邦立刻抢步追去,未到一里多路,果然看见老人蹒跚前行,便高声喊道:「老丈善于看相,可为我一看吗?」老人闻言回头,停住脚步,就把邦上下打量一番,便道:「您的相貌大贵;我所见过的夫人子女,想必定是尊眷。」邦答声称是。老人道:「夫人子女,都因足下而得贵;婴儿更像足下,足下真是贵不可言。」邦高兴地道谢道:「将来果真如老丈所说,决不忘德!」老人摇头道:「这也哪里值得称谢。」一面说,一面转身就走,后来竟不知去向。到刘邦兴汉以后,派人寻觅,也没有下落,只得作罢。只是当时福运未到,急切不能发迹,只好暂作亭长,静待机会。

闲居无事,想出一种帽子的式样,打算用竹皮制成。手下有役卒两名,一个管开闭清扫,一个管巡查缉捕;这时跟他们商议,就由捕盗的役卒说:薛地颇有制冠的师傅,能做这种帽子。邦便命他前去。过了十多天见他回来报告,呈上新冠,高七寸,宽三寸,上面平得像板,很合邦意。邦就戴在头上,称为「刘氏冠」。后来垂为定制,必须爵位升到公乘,才得把刘氏冠戴着。这乃是汉朝的特制,是邦微贱时所创出;后人号为鹊尾冠,便是刘邦的遗规了。(夹批:叙入此事,可见汉朝创制的开端。)

押送骊山、泽中纵囚与夜斩白蛇

二世元年,秦廷颁下诏书,命令各郡县遣送罪徒,西到骊山,添筑始皇的陵墓。沛县令奉到诏书,便发出罪犯若干名,让邦押送前行。邦不好怠慢,就到县里带同犯人,向西出发。一出县境,便逃走了好几名;再前行数十里,又有好几个不见;到晚间投宿客店,第二天早晨起来,又失去数人。邦孤身一人,既不便追赶,又不能禁压,自觉没法处置;一路走,一路想,到了丰乡西面的大泽中,索性停下行踪,不愿再进。泽中有亭,亭内有人卖酒;邦嗜酒如命,怎肯不喝?况且胸中正愁烦得很,正要借那黄汤浇灌块垒,当即找地方坐下,并让大众都暂且休息;自己呼酒痛饮,直喝到红日西沉,还没动身。

过了不久酒兴大发,竟抽身对众人道:「诸位若到骊山,必定充任苦役,看来终难免一死,不能还乡;我如今一概释放,给你们一条生路,可以吗?」大众巴不得有这一着,听了邦的话,真是感激涕零,称谢不已。邦替他们一一解开绳索,挥手让他们离去;众人又怕刘邦得罪,便问邦道:「公不忍我们送死,慨然释放,此恩此德,誓不忘怀;但公将如何回县销差?敢请明示。」邦大笑道:「诸位都走了,我也只好远走他乡了,难道还去报县、寻死不成?」话说到这里,有壮士十几人齐声对邦说道:「像刘公这般大德,我们几人情愿跟随,共同保卫,不敢轻易抛弃。」邦便申说道:「走也由你们,留也由你们。」于是十几人留住不行,其余都向邦拜谢,踊跃离去。(夹批:刘邦的胆识,由此可见一斑。)

邦乘着酒兴,戴着月光夜行,壮士十余人前后跟随。因怕被县里知道,不敢走正道,只从泽中找到小径,鱼贯前进。小径中最多荆棘草莽,又有泥洼,更兼夜色昏黄,不便急走。邦又醉眼模糊,慢慢儿地走过去,忽然听见前面喧哗大作,忍不住动了疑心。正要喊问底细,那前行的已经转回来,报称有大蛇挡道,长约数丈,不如再回原路,另走别途。邦不等说完,便勃然道:「咄!壮士行路,难道怕蛇虫?」说着,独自冒险前进。才走几十步,果然看见有大蛇横架在泽中,全然不躲避;邦拔剑在手,走近蛇旁,手起剑落,把蛇劈作两段。又用剑拨开死蛇,辟出一条去路,安然走过去。走了大约数里,忽然觉得酒气上涌,竟至昏倦,就选一个僻静地方坐下打盹,甚至卧倒地上,进入梦乡。等到醒悟,已是鸡声连唱,天色黎明。

恰有一个人前来,也是丰乡人氏,认识刘邦,便对他说道:「怪极!怪极!」邦问是什么事?那人道:「我刚才遇见一个老妇人,在那里野哭;我问她为什么悲伤?老妇人说人杀了我的儿子,怎能不哭?我又问她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用手指着路旁死蛇,又向我呜咽说着,说我儿子是白帝之子,化蛇挡道,今被赤帝之子斩死;说完又泪下不止。我想老妇人莫非疯癫,把死蛇当做儿子,因而想笞辱她;不意我手还没动,老妇人已经不见。这岂不是一件怪事?」邦默然不答,暗想:蛇是我杀的,怎么会有白帝、赤帝等名目?话虽近乎荒诞,总非无因,将来必有应验;莫非我真要做皇帝么?想到这里,又惊又喜。那来人还当他酒醉未醒,不跟他再说话,掉头径自去了。邦也不再回乡,自与十余壮士,趋入芒、砀二山之间,蛰居避祸去了。笔者有诗咏道:

不经冒险不成功,仗剑斩蛇气独雄;

漫说帝王分赤白,乃公原不与人同。

(白话大意:不经过冒险就不能成功,仗剑斩蛇气概独雄;莫说帝王还分赤白,这位汉公本来就跟常人不一样。)

刘邦避居芒砀山间,已有几十天,忽然来了一个妇人,带着童男童女,寻见刘邦。想要知道这妇人是谁,请看下一回便知。

回末史论:酒色徒中的英雄气象

本回叙述刘季微贱时的事情,脱胎于《史记·高祖本纪》,旁采《史》《汉》各传,句句都有来历,并非凭空虚构。只是史官下笔多有忌讳,往往对于刘季的所为,舍去瑕疵、专从好处写;经本回一一直接叙述,才得表明真相,不掩本来面目。原来刘季本是一个酒色之徒,他所以能成就大业,是因为在游荡之中另具英雄气象;后来老成练达、知人善任,才能一举成功。至于刘媪感龙得孕、老妇哭蛇被斩,不免是史家附会之词;然而若一定说竟无此事,也不便下一断笔。有闻必录,这也是叙述史事的人应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