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芒砀二山,本来是幽僻的地方,峰回路转,谷窈林冥。刘邦与壮士十余人,寄身此地,无非为避祸起见,并恐被人侦悉,随处迁移,踪迹无定。偏有一妇人带着子女,前来寻邦,好象河东熟路,一寻就著。邦瞧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那妻室吕氏。夫妻父子,至此聚首,正是梦想不到的事情。邦惊问原委,吕氏道:“君背父母,弃妻孥,潜身岩谷,只能瞒过别人,怎能瞒妾?”邦闻言益惊,越要详问。吕氏道:“不瞒君说,无论君避在何地,上面总有云气盖着,妾善望云气,所以知君下落,特地寻来。”父善相人,女善望气,确是吕家特色。邦欣然道:“有这等事么?我闻始皇常言,东南有天子气,所以连番出巡,意欲厌胜,莫非始皇今死,王气犹存,我刘邦独能当此么?”始皇语借口叙出,可省笔墨。吕氏道:“苦尽甘来,安知必无此事。但今日是甘尚未回,苦楚已吃得够了。”说着,两眼儿已盈盈欲泪,邦忙加劝慰,并问他近时苦况。待吕氏说明底细,邦亦不禁泪下盈眶。
NOTE:吕氏望气寻夫
话说芒山、砀山一带,本来就是偏僻所在,山路弯来绕去,山谷深、林子黑。刘邦带着十几个壮士躲在这儿,无非为了避祸,又怕被人侦察到,到处挪地方,行踪不定。偏偏有个妇人带着儿女前来找刘邦,好像走熟了的路,一找就着。刘邦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妻子吕氏。夫妻父子在这儿见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刘邦吃惊地问怎么找到的,吕氏说:「你扔下父母、丢下妻儿,躲进山谷,只能瞒过别人,怎么瞒得过我?」刘邦听了更惊,越要细问。吕氏说:「不瞒你说,不管你躲在哪儿,头顶总有云气罩着;我善于望云气,所以知道你的下落,特地寻来。」(夹批:父亲善于相人,女儿善于望气,确是吕家的拿手本事。)刘邦高兴起来:「有这种事么?我听说始皇常讲东南有天子气,所以一回回出来巡游,想用法术压住;莫非始皇如今死了,王气还在,独独我刘邦能当得起这股气么?」(夹批:始皇的话借吕氏的口说出来,可以省些笔墨。)吕氏说:「苦尽甘来,怎知道一定没有这种事。可今天甜头还没回来,苦已经吃够了。」说着,两眼盈满了泪。刘邦忙劝慰她,又问她近来吃了哪些苦。等吕氏把底细说完,刘邦也不禁眼泪汪汪。
原来邦西行后,县令待他复报,久无消息。嗣遣役吏出外探听明白,才知邦已纵放罪徒,逃走了去。当下派役搜查邦家,亦无着落,此时邦父太公,已令邦分居在外,幸免株连。只吕氏连坐夫罪,竟被县役拘送至县,监禁起来。秦狱本来苛虐,再经吕氏手头乏钱,不能贿托狱吏,狱吏遂倚势作威,任意凌辱。且因吕氏华色未衰,往往在旁调戏,且笑且嘲。吕氏举目无亲,没奈何耐著性子,忍垢蒙羞,巧有一个小吏任敖,也在沛县中看管狱囚,平时与刘邦曾有交谊,一闻邦妻入狱,便觉有心照顾,虽然吕氏不归他看管,究竟常好探视,许多便当。某夕又往视吕氏,甫至狱门,即有泣声到耳。他便停步细听,复闻狱吏吆喝声,嫚侮声,谑浪笑敖,语语难受。顿时恼动侠肠,大踏步跨入门内,抡起拳头,就向该狱吏击去。狱吏猝不及防,竟被他殴了数拳,打得头青目肿,两下里扭做一团,往诉县令。县令登堂审问,彼此各执一词,一说是狱吏无礼,调戏妇女,一说是任敖可恶,无端辱殴。县令见他各有理由,倒也不好遽判曲直,只好召入功曹萧何,委令公断。萧何谓狱吏知法犯法,情罪较重,应该示惩。任敖虽属粗莽,心实可原,宜从宽宥。左袒任敖,就是隐护吕氏。这谳案一经定出,县令亦视为至公,把狱吏按律加罚。狱吏挨了一顿白打,还要加受罪名,真是自讨苦吃,俯首退下,连呼晦气罢了。谁教你凌辱妇人?萧何更为吕氏解免,说他身为女流,不闻外事,乃夫有过,罪不及妻,不如释出吕氏,较示宽大等语。县令也得休便休,就将吕氏释放还家。吕氏既至家中,不知如何探悉乃夫,竟挈子女寻往芒砀,得与刘邦相遇。据吕氏谓望知云气,或果有此慧眼,亦未可知。
NOTE:吕氏入狱受辱与任敖萧何周全
原来刘邦往西走了以后,县令等他回报,好久没有消息。后来派差役出去打听明白,才知道刘邦已经把罪徒放走、自己也跑了。当下派差役搜查刘邦家,也没搜着;这时候刘邦的父亲太公已经让刘邦分家另住,幸亏没被牵连。只吕氏因为丈夫的罪被连坐,竟被差役押到县里关起来。秦朝的监狱本来就苛虐,再加上吕氏手头没钱,买不通狱吏,狱吏便仗势作威,任意欺凌。又因为吕氏容貌还没衰老,常常在旁边调戏,又笑又嘲。吕氏举目没有亲人,没奈何捺着性子,忍辱受羞。碰巧有个小吏任敖,也在沛县看管囚犯,平时跟刘邦有交情;一听说刘邦的妻子进了狱,便存心照顾。虽然吕氏不归他管,到底常来探望,方便得多。有一天晚上又去看吕氏,刚到狱门,就听见哭声。他停步细听,又听见狱吏吆喝、羞辱、轻薄调笑,句句刺耳。顿时侠气上来,大步跨进门,抡起拳头就朝那狱吏打去。狱吏没提防,竟被打了几拳,打得头青眼肿;两个人扭成一团,告到县令那儿。县令升堂审问,各执一词:一边说狱吏无礼、调戏妇女,一边说任敖可恶、平白打人。县令看两边都有理,倒不好立刻断是非,只好把功曹萧何叫进来,委托他公断。萧何说:狱吏知法犯法,情节更重,应当惩治;任敖虽然鲁莽,用心实在可以原谅,应当从宽。(夹批:偏袒任敖,就是暗中保护吕氏。)这案子一定下来,县令也觉得公允,按律处罚狱吏。狱吏挨了一顿白打,还要加罪名,真是自找苦吃,低头退下,连喊晦气罢了。(夹批:谁叫你欺凌妇人?)萧何又替吕氏开脱,说她是女流,不管外头的事,丈夫有过错,罪不该落到妻子头上,不如把吕氏放了,显得宽大些,等等。县令也乐得息事,就把吕氏放回家。吕氏到了家里,不知怎么探得丈夫的下落,竟带着儿女寻到芒砀,跟刘邦见了面。据吕氏说能望见云气,或许真有这双慧眼,也未可知。
邦已会晤妻孥,免得忆家,索性在芒砀山中,寻一幽谷,作为家居。后世称芒砀山中有皇藏峪,便是因此得名,这且不必絮述。
NOTE:芒砀皇藏峪安家
刘邦已经跟妻儿见面,不必再惦记家里,索性在芒砀山里找一处幽静山谷,当作安家的地方。后世称芒砀山中有「皇藏峪」,就是因此得名,这些不必絮叨。
且说陈胜起兵蕲州,传檄四方,东南各郡县,往往戕杀守令,起应陈胜。沛县与蕲县相近,县令恐为胜所攻,亦欲举城降胜。萧何曹参献议道:“君为秦吏,奈何降盗?且恐人心不服,反致激变,不若招集逋亡,收得数百人,便可压制大众,保守城池。”县令依议,乃遣人四出招徕。萧何又进告县令,谓刘季具有豪气,足为公辅,若赦罪召还,必当感激图报。县令也以为然,遂使樊哙往召刘邦。哙亦沛人,素有膂力,家无恒产,专靠着屠狗一业,当做生涯,娶妻吕媭,就是吕公的少女,吕雉的胞妹。哙得吕媭为妻,想亦由吕公识相,特配以女,好与刘邦做成一对特别连襟。县令因他与邦有亲,故叫他召邦。果然哙已知邦住处,竟至芒砀山中,与邦相见,具述沛令情意。邦在山中已八九月,收纳壮士,约有百人,既闻沛令相招,便带领家属徒众,与哙同诣沛县。
NOTE:萧曹献议与樊哙召邦
再说陈胜在蕲州起兵,传檄四方,东南各郡县往往杀掉郡守县令,起兵响应陈胜。沛县离蕲县近,县令怕被陈胜攻打,也想献城投降。萧何、曹参献计:「您是秦朝的官吏,怎么能向盗贼投降?况且怕人心不服,反倒激出变乱;不如招集逃亡的人,收到几百人,就可以压住众人,守住城池。」县令依了这计,便派人四处招徕。萧何又进言县令,说刘季有豪气,足够给您当帮手,若赦免罪过召他回来,他必定感激图报。县令也觉得对,便派樊哙去召刘邦。樊哙也是沛县人,素来有力气,家里没有产业,专靠杀狗过日子;娶的妻子吕媭,就是吕公的小女儿、吕雉的亲妹妹。(夹批:樊哙能娶到吕媭,想来也是吕公会看人,特地把女儿配给他,好跟刘邦结成一对特别的连襟。)县令因为他跟刘邦有亲戚,所以叫他去召。果然樊哙知道刘邦住哪儿,竟到芒砀山中跟刘邦见面,把沛令的意思细细说了。刘邦在山里已经八九个月,收纳壮士大约一百人;既然听说沛令来召,便带着家属和部下,跟樊哙一同往沛县走。
行至中途,蓦见萧何曹参,狼狈前来。当即惊问来意,萧曹二人齐声道:“前请县令召公,原期待公举事,不意县令忽有悔意,竟疑我等召公前来,将有他变,特下令闭守城门,将要诛我两人,亏得我两人闻风先逃,逾城而出,尚得苟延生命。现只有速图良策,保我家眷了。”邦笑答道:“承蒙两公不弃,屡次照拂,我怎得不思报答?幸部众已有百人,且到城下察看形势,再作计较。”萧曹二人,遂与邦复返,同至沛县城下。城门尚是关着,无从闯入。萧何道:“城中百姓,未必尽服县令,不若先投书函,叫他杀令自立,免受秦毒。可惜城门未开,无法投递,这却如何是好?”刘邦道:“这有何难?请君速即缮书,我自有法投入。”萧何听着,急忙草就一书,递与刘邦。邦见上面写着道:
NOTE:萧曹逃出与草拟射书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萧何、曹参狼狈赶来。立刻吃惊地问怎么回事,萧、曹两人齐声说:「先前请县令召您,本指望您来办事;哪知县令忽然反悔,竟怀疑我们召您来会出变故,特地下令关上城门,还要杀掉我两人。亏得我两人听见风声先逃,翻城墙出来,还保住一条命。现在只有赶快想个好法子,保住我家眷了。」刘邦笑着答:「承蒙两位不嫌弃,一回回照应,我怎能不想报答?幸亏部下已经有一百人,且到城下看看形势,再作打算。」萧、曹两人便跟刘邦折回去,一同到沛县城下。城门还关着,没法闯进去。萧何说:「城里百姓未必都服县令,不如先投一封信,叫他们杀掉县令自立,免得受秦朝的毒害。可惜城门没开,没法投递,这可怎么办?」刘邦说:「这有什么难?请您立刻写信,我自有法子投进去。」萧何听了,急忙起草一封信,递给刘邦。刘邦看见上面写着:
天下苦秦久矣!今沛县父老,虽为沛令守城,然诸侯并起,必且屠沛。为诸父老计,不若共诛沛令,改择子弟可立者以应诸侯,则家室可完!不然,父子俱屠无益也。
NOTE:射书原文
天下吃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如今沛县父老虽然替沛令守城,可各路诸侯一齐起来,必定会屠灭沛县。替各位父老打算,不如一块儿杀掉沛令,另选子弟里能立得住的人来响应诸侯,这样家室才能保全!不然,父子都被杀掉,一点好处也没有。
邦约略阅过,便道:“写得甚好!”便将书加封,自带弓箭,至城下呼守卒道:“尔等毋徒自苦,请速看我书,便可保住全城生命。”说罢,即把书函系诸箭上,用弓搭著,飕的一声,已将箭干射至城上。城上守卒,见箭上有书,取过一阅,却是语语有理,便下城商诸父老。父老一体赞成,竟率子弟们攻入县署,立把县令杀死,然后大开城门,迎邦入城。
NOTE:射书诛令迎邦入城
刘邦粗粗看过,便说:「写得很好!」便把信封好,自己带着弓箭,到城下招呼守卒:「你们别白白受苦,请快看我这封信,就可以保住全城的性命。」说完,把书信封在箭上,搭上弓,飕的一声,箭杆已经射到城上。城上守卒看见箭上有信,取下来一看,却是句句在理,便下城跟父老商议。父老全体赞成,竟率领子弟攻进县衙,立刻把县令杀掉,然后大开城门,迎接刘邦进城。
邦集众会议,商及善后方法,众愿推邦为沛令,背秦自主。邦慨然道:“天下方乱,群雄并起,今若置将不善,一败涂地,悔何可追?我非敢自爱,恐德薄能鲜,未能保全父老子弟,还请另择贤能,方足图谋大事。”众见邦有让意,因更推萧何曹参,萧曹统是文吏出身,未娴武事,只恐将来无成,诛及宗族,因力推刘邦为主,自愿为辅。邦仍然推辞,诸父老同声说道:“平生素闻刘季奇异,必当大贵,且我等已问过卜筮,莫如季为最吉,望勿固辞!”邦还想让与别人,偏大众俱不敢当,只好毅然自任,应允下去。众乃共立刘邦为沛公,是时刘邦年已四十有八了。
NOTE:众立刘邦为沛公
刘邦召集众人商议,谈到善后的办法,众人愿意推刘邦做沛令,背叛秦朝自己做主。刘邦慨然说:「天下正乱,群雄并起,现在要是将领选得不好,一败涂地,后悔哪里还来得及?我不是舍不得自己,怕的是德行薄、本事少,保全不了父老子弟,还请另选贤能,才足够谋划大事。」众人见刘邦有谦让的意思,因而又推萧何、曹参;萧、曹都是文吏出身,不熟悉打仗,只怕将来办不成、连累全族被杀,因而力推刘邦做主,自己情愿辅佐。刘邦仍然推辞,各位父老齐声说:「平日素来听说刘季奇异,必定会大贵;况且我们已经问过卜筮,没有比季更吉利的,请不要再推辞!」刘邦还想让给别人,偏偏大众都不敢当,只好毅然自己承担,答应下来。众人便共同立刘邦为沛公,这时刘邦年纪已经四十八岁了。
九月初吉,邦就沛公职,祠黄帝,祭蚩尤,杀牲衅鼓,特制赤旗赤帜,张挂城中。他因前时斩蛇,老妪夜哭,有赤帝子斩白帝子语,故旗帜概尚赤色。即授萧何为丞,曹参为中涓,樊哙为舍人,夏侯婴为太仆,任敖等为门客。部署既定,方议出兵。看官听说!自刘邦做了沛公,史家统称沛公二字,作为代名,小子此后叙述,也即称为沛公,不称刘邦了。沛公令萧何曹参,收集沛中子弟,得二三千人,出攻胡陵方与,俱县名,方音旁,与音豫。命樊哙夏侯婴为统将,所过无犯。胡陵方与二守令,不敢出战,但闭城守着。哙与婴正拟进攻,忽接到沛公命令,乃是刘媪去世,宜办理丧葬,未遑治兵,因召二人还守丰乡。二人不好违命,只得率众还丰。沛公至丰治丧,暂将军事搁起。那故楚会稽郡境内,又出了项家叔侄,戕吏起事,集得子弟八千人,横行吴中。叙出项氏叔侄,笔亦不苟。
NOTE:就沛公职与项氏起事
九月初一,刘邦就任沛公的职务,祭祀黄帝,又祭蚩尤,杀牲把血涂在鼓上,特地做了红旗红帜,张挂在城里。他因为从前斩蛇,老妇夜里哭,说过「赤帝子斩白帝子」的话——意思是火德的赤帝后代斩了金德的白帝后代——所以旗帜一概用红色。立刻让萧何做丞,曹参做中涓,樊哙做舍人,夏侯婴做太仆,任敖等人做门客。布置停当,这才商议出兵。看官听说!自从刘邦做了沛公,史家都用「沛公」两个字当作他的代称,笔者往后叙述,也就称沛公,不再称刘邦了。沛公叫萧何、曹参收集沛中子弟,得到两三千人,出兵攻打胡陵、方与——(夹批:都是县名;「方」读「旁」,「与」读「豫」。)派樊哙、夏侯婴做统将,所过之处不扰民。胡陵、方与两个守令不敢出战,只关着城门守。樊哙跟夏侯婴正准备进攻,忽然接到沛公的命令:原来刘媪去世了,应当办理丧葬,顾不上打仗,因而召两人回守丰乡。两人不好违命,只得带众人回丰。沛公到丰办丧事,暂时把军事搁下。那旧日楚国会稽郡地界里,又冒出项氏叔侄,杀了官吏拉起队伍,收拢子弟八千人,在吴中横冲直撞。(夹批:写出项氏叔侄,笔墨也不含糊。)
看官欲知他叔侄姓名,便是项梁项籍。项梁本下相县人,即楚将项燕子,燕为秦将王翦所围,兵败自杀,楚亦随亡。梁既遭国难,复念父仇,常思起兵报复,只因秦方强盛,自恨手无寸铁,不能如愿。有侄名籍,表字子羽,少年丧父,依梁为生。梁令籍学书,历年无成,改令学剑,仍复无成。梁不禁大怒,呵叱交加,籍答说道:“学书有什么大用?不过自记姓名。学剑虽稍足护身,也只能敌得一人。一人敌何如万人敌,籍愿学万人敌呢!”有志如此,也好算是英雄。梁听了籍言,怒气渐平,方语籍道:“汝有此志,我便教汝兵法。”籍情愿受教。梁祖世为楚将,受封项地,故以项为姓。家中虽遭丧乱,尚有祖传遗书,未曾毁灭,遂一律取出,教籍阅读。籍生性粗莽,展卷时却很留心,渐渐的倦怠起来,不肯研究,所以兵法大意,略有所知,终未能穷极底蕴。籍之终于无成者,便由此夫。梁知他的本性难移,听他蹉跎过去。
NOTE:项梁教籍学万人敌
看官想要知道这叔侄叫什么名字,便是项梁、项籍。项梁本是下相县人,就是楚将项燕的儿子;项燕被秦将王翦围住,兵败自杀,楚国也跟着灭亡。项梁既遭国家的灾难,又记着杀父之仇,常想起兵报复,只因为秦国正当强盛,自己恨手里没有兵器,不能如愿。有个侄子叫籍,表字子羽,少年丧父,依靠项梁过日子。项梁叫项籍学写字,学了几年不成,改叫他学剑,还是不成。项梁不禁大怒,连声呵斥;项籍答道:「学写字有什么大用?不过自己记个姓名。学剑虽然稍微能护身,也只能对付一个人。一个人敌得过,哪如万人敌得过?籍愿意学万人敌呢!」(夹批:有这样的志向,也好算是英雄。)项梁听了这话,怒气渐渐平了,这才对籍说:「你有这志向,我便教你兵法。」项籍情愿受教。项梁祖上世代做楚将,受封在项地,所以拿「项」做姓。家里虽遭丧乱,还有祖传的兵书没毁掉,便一齐取出来,教项籍阅读。项籍生性粗莽,刚摊开书时倒很留心,渐渐就倦了,不肯深钻,所以兵法的大意略知道些,终究没能挖到根底。(夹批:项籍后来终究成不了气候,根子就在这儿。)项梁知道他本性难改,便由着他蹉跎过去。
既而梁为仇家所讦,株连成狱,被系栎阳县中。幸与蕲县狱掾曹无咎,素相认识,作书请托,得无咎书,投递狱掾司马欣,替梁缓颊,梁才得减罪,出狱还家。惟梁是将门遗种,怎肯受人构陷,委屈了事?冤冤相凑,那仇人被梁遇着,由梁与他评论曲直,仇人未肯认过,惹起梁一番郁愤,竟把仇人拳打足踢,殴死方休。一场大祸,又复闯出,自恐杀人坐罪,为吏所捕,不得已带同项籍,避居吴中。吴中士大夫,未知项梁来历,梁亦隐姓埋名,伪造氏族,出与士大夫交际,遇事能断,见义必为,竟得吴人信从,相率悦服。每遇地方兴办大工,及豪家丧葬等事,辄请梁为主办。梁约束徒众,派拨役夫,俱能井井有条,差不多与行军相似,吴人越服他才识,愿听指挥。
NOTE:项梁避仇吴中
随后项梁被仇家告发,牵连成了案子,关在栎阳县里。幸亏跟蕲县狱掾曹无咎素来认识,写信请托;拿到曹无咎的信,投递给狱掾司马欣,替项梁说情,项梁才得减罪,出狱回家。只是项梁是将门后代,怎肯受人构陷、委屈了事?冤家路窄,那仇人被项梁碰上,项梁跟他评理,仇人不肯认错,惹起项梁一肚子郁愤,竟把仇人拳打脚踢,打到死才罢。一场大祸又闯出来,自己怕杀人获罪、被官吏捉拿,不得已带着项籍,躲到吴中。吴中士大夫不知道项梁的来历,项梁也隐姓埋名,伪造家世,出去跟士大夫交往;遇事能决断,见义就去做,竟得到吴人信从,一个个心服。每逢地方兴办大工程、以及豪门办丧事,总请项梁主办。项梁约束徒众、分派夫役,都能井井有条,差不多跟行军一样;吴人越发佩服他的才识,愿意听他指挥。
当秦始皇东巡时,渡浙江,游会稽,梁与籍随着大众,往看銮驾。大众都盛称天子威仪,一时无两,独籍指语叔父道:“他!句他虽然是个皇帝,据侄儿看来,却可取得,由我代为呢!”与刘季语异心同。梁闻言大惊,忙举手掩住籍口道:“休得胡言,倘被听见,罪及三族了!”籍才不复说,与梁同归。时籍年已逾冠,身长八尺,悍目重瞳,力能扛鼎,气可拔山,所有三吴少年,无一能与籍比勇,个个惮籍。梁见籍艺力过人,也料他不在人下,因此阴蓄大志,潜养死士数十人,私铸兵器,静待时机。
NOTE:「彼可取而代也」
当秦始皇东巡的时候,渡过浙江,游览会稽,项梁跟项籍随着众人去看銮驾。众人都盛赞天子的威仪,一时没有第二个;独有项籍指着对叔父说:「他!」(夹批:这里顿住一下。)「他就算坐着皇帝位子,照侄儿看,也能夺过来,换我来坐!」(夹批:跟刘季的话字面不同,心思一样。)项梁听了大惊,忙举手捂住项籍的嘴:「休得胡说,倘若被听见,罪要连累三族了!」项籍这才不再说,跟项梁一同回去。这时项籍年纪已经过了二十,身长八尺,眼睛凶、瞳仁成双,力气能举起大鼎,气势能拔山;三吴一带的少年,没有一个能跟他比勇,个个怕他。项梁见他武艺力气过人,也料他不会落在人后,因此暗中蓄着大志,偷偷养死士几十人,私造兵器,静等时机。
到了陈胜发难,东南扰攘,梁正思起应,忽由会稽郡守殷通,差人前来,召梁入议。梁奉召即往,谒见郡守,殷通下座相迎,且引入密室,低声与语道:“蕲陈失守,江西皆叛,看来是天意亡秦,不可禁止了。我闻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意欲乘机起事,君意以为何如?”这一席话,正中项梁心坎,便即笑颜相答,一力赞成。殷通又道:“行兵须先择将,当今将才,宜莫如君。还有勇士桓楚,也是一条好汉,可惜他犯罪逃去,不在此地。”梁答道:“桓楚在逃,他人都无从探悉,惟侄儿项籍,颇知楚住处。若召楚前来,更得一助,事无不成了!”殷通喜道:“令侄既知桓楚行踪,不得不烦他一往,叫楚同来。”梁又说道:“明日当嘱籍进谒,向公听令。”说着,即起身告辞,迳回家中,私下与籍计议多时,籍一一领教。
NOTE:殷通召梁密议起事
到了陈胜发难,东南一带乱糟糟,项梁正想起兵响应,忽然会稽郡守殷通派人前来,召项梁进去商议。项梁奉召就去,拜见郡守;殷通走下座位迎接,并且引进密室,低声说:「蕲县、陈县失守,大江以西都反了,看来是天意要亡秦,禁止不住了。我听说先动手就能制住别人,后动手就被别人制住,想趁机起事,您觉得怎样?」这一席话正中项梁的心坎,便笑着答应,全力赞成。殷通又说:「用兵必须先选将,当今的将才,该没有比得上您的。另外有个勇士桓楚,也算一条好汉,可惜犯了事跑了,眼下不在本地。」项梁答道:「桓楚在逃,别人都打听不到,只有侄儿项籍还知道桓楚住哪儿。若把桓楚召来,更添一臂之力,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殷通高兴:「令侄既然知道桓楚行踪,不得不麻烦他走一趟,叫桓楚一块儿来。」项梁又说:「明天一定嘱咐项籍进见,听您吩咐。」说着便起身告辞,直接回家,私下跟项籍商量了好久,项籍一一领教。
翌日早起,梁令籍装束停当,暗藏利剑,随同前往。既至郡衙,即嘱籍静候门外,待宣乃入。并申诫道:“毋得有误!”话里藏刀。籍唯唯如命。梁即入见郡守殷通,报称侄儿已到,听候公命。殷通道:“现在何处?”梁答道:“籍在门外,非得公命,不敢擅入。”殷通闻言,忙呼左右召籍。籍在外伫候传呼,一闻内召,便趋步入门,直至殷通座前。通见籍躯干雄伟,状貌粗豪,不由的喜欢得很,便向梁说道:“好一位壮士,真不愧项君令侄。”梁微笑道:“一介蠢夫,何足过奖。”殷通乃命籍往召桓楚,梁在旁语籍道:“好行动了。”口中说着,眼中向籍一瞅。籍即拔出怀中藏剑,抢前一步,向通砍去,首随剑落,尸身倒地。殷通的魂灵儿恐尚莫名其妙。
NOTE:项羽斩殷通
第二天一早,项梁叫项籍装束停当,暗藏利剑,跟着前去。到了郡衙,便嘱咐项籍在门外静等,等宣召再进,并且告诫:「不许误事!」(夹批:话里藏着刀。)项籍连声答应。项梁便进去见郡守殷通,报告侄儿已经到了,听候您的命令。殷通问:「现在在哪儿?」项梁答:「籍在门外,没有您的命令,不敢擅自进来。」殷通听了,忙叫左右召项籍。项籍在外头等着传呼,一听见里面召他,便快步进门,一直走到殷通座前。殷通见他身材雄伟、相貌粗豪,不由得喜欢得很,便对项梁说:「好一位壮士,真不愧是项君的令侄。」项梁微笑:「一个蠢夫,哪里值得过奖。」殷通便命项籍去召桓楚;项梁在旁边对籍说:「可以动手了。」嘴里说着,眼睛朝项籍一瞅。项籍立刻拔出怀里藏的剑,抢前一步朝殷通砍去,脑袋随着剑落,尸身倒在地上。(夹批:殷通的魂灵恐怕还莫名其妙。)
梁俯检尸身,取得印绶,悬诸腰间。复将通首级拾起,提在手中,与项籍一同出来。行未数步,就有许多武夫,各持兵器,把他拦住。籍有万夫不当的勇力,看那来人不过数百,全不放在心里,一声叱咤,举剑四挥,剑光闪处,便有好几个头颅,随剑落地。众武夫不敢近籍,一步步的倒退下去。籍索性大展武艺,仗着一柄宝剑,向前奋击,复杀死了数十人,吓得余众四散奔逃,不留一人。府中文吏,越觉心慌,统在别室中躲著,不敢出头。还是项梁自去找寻,叫他无恐,尽至外衙议事。于是陆续趋出,战兢兢的到了梁前。梁婉言晓谕,无非说是秦朝暴虐,郡守贪横,所以用计除奸,改图大事。众人统皆惊惶,怎敢说一个不字,只好随声应诺,暂保目前。梁又召集城中父老,申说大意,父老等不敢反抗,同声应命。
NOTE:夺印定城
项梁俯身翻检尸体,取出印绶,挂在腰间。又把殷通的脑袋捡起来,提在手里,跟项籍一齐出来。没走几步,就有许多武夫各持兵器拦住他们。项籍那股子蛮力,一万个人也挡不住;瞧来的不过几百,心里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大吼一声,宝剑四面撩开,剑光过处,好几颗脑袋跟着落地。众武夫不敢靠近项籍,一步步往后退。项籍索性把浑身武艺都使出来,提着那口剑往前硬砍,又结果了几十个,吓得剩下的人四散逃命,一个也不留。府里的文吏越发心慌,都在别的屋子里躲着,不敢露头。还是项梁自己去找,叫他们不必害怕,都到外衙议事。于是陆续出来,战战兢兢走到项梁面前。项梁好言开导,无非说暴秦害民、郡守太贪,这才设计除掉奸人,另干大事。众人统统惊慌,哪敢说一个不字,只好随声答应,暂保眼前。项梁又召集城里父老,说明大意,父老等不敢反抗,齐声应命。
全城已定,派吏任事。梁自为将军,兼会稽郡守,籍为偏将,遍贴文告,招募兵勇。当有丁壮逐日报名,编入军籍,复访求当地豪士,使为校尉,或为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充选,竟效那毛遂故事,侈然自荐。项梁道:“我非不欲用君,只因前日某处丧事,使君帮办,君尚未能胜任,今欲举大事,关系甚巨,岂可轻易用人!君不如在家安身,尚可无患。”这一席话,说得那人垂头丧气,怀惭自去。众益称项梁知人,相偕畏服。梁即使籍往徇下县。籍引兵数百,出去招安,到处都怕他英名,无人与抗,或且投效马前,愿随麾下,籍并收纳,计得士卒八千人,统是膂力方刚,强壮无比。籍年方二十有四,做了八千子弟的首领,越显出一种威风。他表字叫做子羽,因嫌双名累坠,减去一字,独留羽字,自己呼为项羽,别人亦叫他项羽,所以古今相传,反把项羽二字出名,小子后文叙述,也就改称项羽了。小子有诗咏道:
NOTE:江东八千子弟
全城安定下来,分派官吏办事。项梁自己做将军,兼会稽郡守,项籍做偏将,到处张贴文告,招募兵勇。立刻有壮丁天天报名,编进军籍;又访求当地豪士,派做校尉,或做候、司马。有一个人没被选上,竟学那毛遂自荐的故事——战国时赵国平原君要去楚国求救,门客毛遂自己站出来要求同行,后来果然立了功——大模大样地自我推荐。项梁说:「我不是不想用您,只因为前天某处办丧事让您帮忙,您还胜任不了;如今要举大事,关系极大,岂能随随便便用人!您不如在家安身,还可以没事。」这几句话把那人说得耷拉着脑袋,臊着脸走开了。众人越发称赞项梁知人,一个个敬畏信服。项梁便派项籍去巡行下属各县。项籍带兵几百出去招安,到处都怕他的英名,没人抵抗,有的还投到马前,愿意跟随;项籍一齐收下,共计得到士卒八千人,都是力气正壮、强壮无比。项籍年纪刚二十四,做了八千子弟的首领,越发显出一种威风。他表字叫子羽,因为嫌双名累赘,减去一个字,只留「羽」字,自己称项羽,旁人也跟着这么叫,后来世上倒是「项羽」这两个字传开了;笔者往后写,也就改称项羽了。笔者有诗咏道:
欲成大业在开端,有勇非难有德难;
NOTE:回末诗上句
要成就大业,关键在开头;有勇并不难,有德才难。
一剑敢挥贤郡守,发硎先已太凶残。
NOTE:回末诗下句
一剑敢朝贤能的郡守挥去,新刀出匣先就太凶残。
项氏略定江东,同时又有几个草头王,霸据一方。欲知姓名履历,容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项氏平定了江东,同时还有几个草头王各霸一方。要知道他们的姓名履历,且等下一回再细说。
刘项起兵,迹似相同,而情则互异。沛令从萧何言,往召刘邦,设非后来之翻悔,则亦不至自杀其身。且杀令者为沛中父老,非真邦亲手下刃也。若项梁之赴召,明明为郡守之诚意,梁正不妨依彼举事,为君父复仇,何必计嘱项籍,无端下刃乎!况仇为秦皇,无关郡守,杀之尤为无名,适以见其贪诈耳。观此而刘项之仁暴,即此而分,即刘项之成败,从此而定。老夫刘邦之退让鸣恭,项梁之专横自立,盖第为一节之见端,犹其小焉者也。
NOTE:回末史论
刘邦、项羽起兵,表面上看差不多,实情却两样。沛令听了萧何的话去召刘邦,要不是后来反悔,也不至于自己送了命。况且杀掉县令的是沛中父老,并不是刘邦亲手动刀。至于项梁应召前去,明明是郡守的诚意,项梁正不妨顺着他起事,给君父报仇,何必定计嘱咐项籍,平白下手呢!况且仇人是秦始皇,跟郡守不相干,杀他更没有名目,正好显出他的贪诈罢了。由此看来,刘、项谁仁谁暴,从这儿就分开了;刘、项谁成谁败,也从这儿就定了。至于刘邦退让、显出恭敬,项梁专横、自己称尊,不过是一节的开头,还是其中较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