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陈胜为张楚王,曾遣魏人周市,北略魏地。见前文第十回。市引兵至狄城,狄令拟婴城固守。适有故齐王遗族田儋,充当城守,独与从弟田荣田横等,潜谋自立。当即想出一法,佯把家奴缚住,说他有通敌情事,押解县署,自率少年同往,请县令定罪加诛。县令不知是计,贸然出讯,被田儋拔出宝剑,砍死县令,也与项梁相类,怪不得与梁同死。遂招豪吏子弟,当面晓谕道:“诸侯皆背秦自立,我齐人如何落后?况齐为古国,由田氏为主百数十年,儋为田氏后裔,理应王齐,光复旧物。”大众各无异言,儋遂自称齐王,募兵数千,出击周市。周市经过魏地,未遇剧战,猛见齐人奋勇前来,料知不便轻敌,遂即引兵退还。儋既击退周市军,威名渐震,便遣荣横等分出招抚,示民恢复。齐人正因秦法暴虐,追怀故国,闻得田儋称王,自然踊跃投诚,不劳兵革。惟周市退还魏地,魏人亦欲推市为王,市慨然道:“天下昏乱,乃见忠臣,市本魏人,应该求立魏王遗裔,才好算是忠臣呢。”会闻魏公子咎,投效陈胜麾下,市即遣使往迎。胜不肯将咎放归,再经市再三固请,直至使人往复五次,方得陈胜允许,命咎返魏,立为魏王。市为魏相,辅咎行政。于是楚赵齐魏已成四国。
NOTE:田儋称齐王与周市立魏咎
话说陈胜做了张楚王,曾经派魏人周市往北攻略魏地。(夹批:见前文第十回。)周市领兵到狄城,狄县令打算环城死守。恰有故齐王的族人田儋充当守城官,独独跟堂弟田荣、田横等人暗中谋划自立。当下想出一法:假装把家奴绑住,说他有通敌的事,押到县衙,自己带着一帮少年同去,请县令定罪处死。县令不知是计,贸然出来审讯,被田儋抽出宝剑,一剑结果了县令。(夹批:这也跟项梁相像,怪不得后来跟项梁一块儿死。)于是招集豪吏子弟,当面开导:「各路诸侯都背叛秦朝自立,我们齐人怎能落后?况且齐是古国,由田氏做主一百几十年,我田儋是田氏后代,按理应当做齐王,恢复旧日的基业。」众人没有异议,田儋便自称齐王,招募士兵几千,出击周市。周市经过魏地,没碰上硬仗,猛然看见齐人奋勇杀来,料想不便轻敌,便带兵退回。田儋既已击退周市的军队,威名渐渐响起来,便派田荣、田横等人分头出去招抚,向百姓宣示要恢复故国。齐人正因为秦法暴虐、怀念故国,听说田儋称王,自然踊跃投诚,用不着动刀兵。只是周市退回魏地,魏人也想推周市为王;周市慨然说:「天下昏乱,才看得出忠臣。我本是魏人,应当求立魏王的后代,才算得上忠臣。」恰听说魏公子咎投效在陈胜帐下,周市立刻派使者去迎接。陈胜不肯把咎放回去,再经周市一回回坚持请求,直到使者往返五次,才得到陈胜允许,命咎返回魏地,立为魏王。周市做魏相,辅佐咎处理政事。于是楚、赵、齐、魏已经成了四国。
同时尚有燕王出现,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赵将韩广。见前文第十回。赵王武臣,使韩广略燕,广一入燕境,各城望风归附,燕地大定。燕人且欲奉广为王,广也欲据燕称尊;但因家属居赵,并有老母在堂,不忍致死,所以对众告辞,未敢相从。燕人说道:“当今楚王最强,尚不敢害赵王家属,赵王岂敢害将军老母?尽请放心,不妨自主。”广见燕人说得有理,便自称燕王。赵王武臣,得知此信,遂与张耳陈余商议,两人意见,以为杀一老妪,无甚益处,不如遣令归燕,示彼恩惠,然后乘他不防,再行攻燕未迟。武臣依议,遣人护送广母,并广妻子,一同赴燕。广得与骨肉相见,当然大喜,厚待赵使,遣令归谢。
NOTE:韩广称燕王与赵送家属
同时还有燕王出现,看官问是谁?原来就是赵将韩广。(夹批:见前文第十回。)赵王武臣派韩广攻略燕地,韩广一进燕境,各城望风归附,燕地大体平定。燕人又想奉韩广为王,韩广也想据有燕地称尊;可因为家属住在赵国,并且老母还在堂上,不忍心害他们去死,所以当众推辞,不敢答应。燕人说:「当今楚王最强,尚且不敢害赵王的家属,赵王哪敢害将军的老母?尽管放心,不妨自己做主。」韩广觉得这话站得住,便自己称了燕王。武臣听到风声,便找张耳、陈余商量;两人的意见是:杀一个老太太没什么好处,不如派人送还燕国,给他看点恩惠,然后趁他不防备,再攻燕也不迟。武臣依了这计,派人护送韩广的母亲和妻子儿女一齐赴燕。韩广能跟骨肉见面,当然大喜,厚待赵国使者,打发他回去致谢。
武臣便欲侵燕,亲率张耳陈余诸人,出驻燕赵交界的地方。早有探马报知韩广,广恐赵兵入境,急令边境戒严,增兵防守。张耳陈余,觇知燕境有备,拟请武臣南归,徐作后图。偏武臣志在得燕,未肯空回,耳余也无可如何,只好随着武臣,仍然驻扎。惟彼此分立营帐,除有事会议外,各守各营,未尝同住。武臣独发生异想,竟思潜入燕界,窥探虚实,只恐耳余二人谏阻,不愿与议,自己放大了胆,改装易服,扮做平民模样,挈了仆从数名,竟出营门,偷入燕境。燕人日夕巡逻,遇有闲人出入,都要盘查底细,方才放过。冒冒失失的赵王武臣,不管什么好歹,闯将进去,即被燕人拦住,向他究诘。武臣言语支吾,已为燕人所疑,就中还有韩广亲卒,奉令助守,明明认得武臣,大声叫道:“这就是赵王。快快拿住!”道言未绝,守兵都想争功,七手八脚,来缚武臣,武臣还想分辩,那铁链已套上头颈,好似凤阳人戏猢狲,随手牵去。咎由自取。余外仆从,多半被拘,有两三个较为刁猾,转身就走,奔还赵营,报知张耳陈余。
NOTE:武臣轻入燕境被执
武臣便想侵犯燕国,亲自率领张耳、陈余等人,驻扎在燕、赵两地交界处。探子早把消息送给韩广;韩广生怕赵军踏进来,赶紧下令边境戒严、添人把守。张耳、陈余探得燕边有准备,打算请武臣南撤,慢慢再打主意。偏偏武臣一心要得燕,不肯空手回去;张耳、陈余也没办法,只好跟着武臣仍然驻扎。只是彼此分立营帐,除了有事开会,各守各营,不曾同住。武臣独独生出怪念头,竟想偷偷摸进燕界窥探虚实;又怕张耳、陈余二人劝阻,不愿跟他们商量,自己壮了胆,改换衣服,扮成平民模样,带着几个仆人,竟出了营门,偷进燕境。燕人日夜巡逻,碰上闲人进出,都要盘查底细,才肯放行。冒失的赵王武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闯,马上被燕人拦住盘问。武臣说话支吾,已经被燕人怀疑;里头还有韩广的亲兵奉命协守,一眼认出武臣,扯着嗓子喊:「这就是赵王。快快拿住!」话没说完,守兵都想争功,七手八脚来绑武臣;武臣还想分辩,铁链已经套上脖子,好像凤阳人耍猴子,随手牵走。(夹批:这是自己找的祸。)其余仆人多半被抓,有两三个比较狡猾,转身就跑,奔回赵营,报给张耳、陈余。
耳余两人,统吃了一大惊,寻思没法营救,互商多时,别无他策,只有选派辩士,往说燕王韩广,愿将金银珍宝,赎回赵王。及去使返报,述及燕王索割土地,必须将赵国一半,让与了他,方肯放还赵王。张耳道:“我国土地,也没有什么阔大,若割去一半,便是不成为国了。这事如何允许!”陈余道:“广本赵臣,奈何无香火情;况从前送还家眷,亦应知感,今当致书诘责,令彼知省,万不得已,亦只能许让一二城,怎得割界一半呢?”书生迂论。张耳踌躇一会,委实没法,乃依陈余言,写好书信,复遣使赍去。那知待了数日,杳无复音,再派数人往探消息,仍不见报。到后来逃回一人,说是燕王韩广,贪虐得很,非但不允所请,反把我所遣各使,陆续杀死。顿时恼动了张耳陈余,恨不即驱动大众,杀入燕境,把韩广一刀两段。但转想投鼠忌器,如欲与燕开战,胜负未可预料,倒反先送了赵王性命。两人搔头挖耳,思想了两三日,终没有什么良策,忽账外有人入报道:“大王回来了!”张耳陈余,又惊又疑,急忙出营探望。果见赵王武臣,安然下车,后面随一御人,从容入账。二人似梦非梦,不得不上前相迎,拥入营中,详问情状。我亦急欲问明。武臣微笑道:“两卿可问明御夫。”二人旁顾御者,御者便将救王计策,说明底细。
NOTE:辩士赎王无成
张耳、陈余两人都大吃一惊,寻思没法营救,商量了好久,没有别的法子,只有选派能说会道的人去游说燕王韩广,愿意拿金银珍宝赎回赵王。等使者回来报告,说燕王索要割地,必须把赵国一半让给他,才肯放还赵王。张耳说:「咱们的土地也没有多么宽大,若割去一半,便不成一个国家了。这事怎么能答应!」陈余说:「韩广本是赵臣,怎么没有香火情分;况且从前送还家眷,也该知道感恩。现在应当写信责问,让他醒醒;实在不得已,也只能让一两座城,怎能割一半地界呢?」(夹批:书生迂阔的议论。)张耳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便依了陈余的话写好书信,再派使者带去。哪知等了几天,杳无回音;再派几人去探消息,仍然不见回报。到后来逃回一个人,说燕王韩广贪虐得很,不但不答应所请,反把咱们派去的各位使者陆续杀掉。顿时惹恼了张耳、陈余,恨不得立刻驱动大军杀进燕境,把韩广一刀两段。可转念一想,投鼠忌器——想打老鼠又怕砸了旁边的器具,意思是怕伤着被扣的赵王——若跟燕国开战,胜负没法预料,倒反先送了赵王的性命。两人抓耳挠腮,想了两三天,终究没有什么好法子;忽然帐外有人进来报:「大王回来了!」张耳、陈余又愣又疑,赶紧跑出营帐去看。果真是赵王武臣稳稳下了车,后头跟着一个驾车的,不慌不忙进帐。两人如在梦里,不得不上前迎接,拥进营中,细问情状。(夹批:我也急着想问明白。)武臣微笑:「两位可以问明驾车的人。」二人旁边看着御者,御者便把救王的计策细细说明。
原来御人本赵营厮卒,不过在营充当火夫,炊爨以外,别无他长。自闻赵王被掠,张陈两将相,束手无策,他却顾语同侪道:“我若入燕,包管救出我王,安载回来!”同侪不禁失笑道:“汝莫非要去寻死不成?试想使人十数,奉命赴燕,都被杀死,汝有什么本领,能救我王?”厮卒不与多言,竟换了一番装束,悄悄驰往燕营,燕兵即将他拘住,厮卒道:“我有要事来报汝将军,休得无礼!”燕兵不知他有何来历,倒也不敢加缚,好好的引他入营。厮卒一见燕将,作了一个长揖,便开口问燕将道:“将军知臣何为而来?”燕将道:“汝系何人?”厮卒道:“臣系赵人。”直认不讳,确是有胆有识。燕将道:“汝既是赵人,无非来做说客,想把赵王迎归。”厮卒道:“将军可知张耳陈余为何等人?”飏开一笔妙。燕将道:“颇有贤名,今日想亦无策了。”厮卒道:“将军可知两人的志愿否?”燕将道:“也不过欲得赵王。”厮卒哑然失笑,吃吃有声,好做作。燕将怒道:“何事可笑!”厮卒道:“我笑将军未知敌情,我想张耳陈余,与武臣并辔北行,唾手得赵数十城。他两人岂不想称王?但因初得赵地,未便分争,论起年龄资格,应推武臣为王,所以先立武臣,暂定人心。今赵地已定,两人方想平分赵地,自立为王。可巧赵王武臣,为燕所拘,这正是天假机缘,足偿彼愿。佯为遣使,求归赵王,暗中巴不得燕人下手,立把赵王杀死,他好分赵自立,一面合兵攻燕,借口报仇,人心一奋,何战不克?将军若再不知悟,中他诡计,眼见得燕为赵灭了!”三寸舌贤于十万师。燕将听了,频频点首,待厮卒说罢,便道:“据汝说来,还是放还赵王为妙。”正要你说出这句。厮卒道:“放与不放,权在燕国,臣何敢多口!又作一飏愈妙。但为燕国计,不如放还赵王,一可打破张陈诡谋,二可永使赵王感激,就使张陈逞刁,有赵王从中牵制,还有何暇图燕呢!”明明为自己计,反说为燕国计,真好利口。燕将乃进白韩广,广也信为真情,遂放出赵王武臣,依礼相待,并给车一乘,使厮卒御王还赵。张耳陈余,穷思极索,反不及厮卒一张利口,也觉惊叹不置。赵王武臣,乃拔营南归,驰回邯郸。
NOTE:厮卒说燕将救主
原来驾车的人本是赵营里的厮卒,不过在营里当火夫,做饭以外没有别的长处。自从听说赵王被捉,张耳、陈余两位将相束手无策,他却回头对同伴说:「我要是进燕营,包管救出咱们大王,安安稳稳载回来!」同伴不禁失笑:「你莫非要去寻死不成?试想使者十几个人,奉命赴燕,都被杀掉,你有什么本事,能救咱们大王?」厮卒不多说,竟换了一身装束,悄悄驰往燕营。燕兵立刻把他扣住,厮卒说:「我有要事来报你们将军,休得无礼!」燕兵不知他有什么来历,倒也不敢捆绑,好好引他进营。厮卒一见燕将,深深作了个揖,先开口问:「将军可知臣为啥而来?」燕将问:「你是什么人?」厮卒说:「臣是赵人。」(夹批:直认不讳,确是有胆有识。)燕将说:「你既是赵人,无非来说人情,想把赵王接回去。」厮卒说:「将军可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夹批:把话岔开一笔,妙。)燕将说:「颇有贤名,今天想来也没计策了。」厮卒说:「将军可知道两人的志愿么?」燕将说:「也不过想得到赵王。」厮卒哑然失笑,吃吃有声。(夹批:装得真像。)燕将怒道:「有什么可笑!」厮卒说:「我笑将军不晓得敌情。我想张耳、陈余跟武臣并马北行,唾手得了赵地几十座城。他两人难道不想称王?只因为刚得到赵地,不便立刻争夺,论年纪和资历,该让武臣坐位子,所以先把他推上去,先把人心稳住。如今赵地已经安定,两人正想平分赵地、自己称王。可巧赵王武臣被燕国扣住,这正是天给的机会,足够满足他们的心愿。表面上派人求放赵王,暗中巴不得燕人下手,立刻把赵王杀掉,他们正好把赵地切开自己称王,再合兵打燕、拿报仇当幌子,士气一鼓起来,哪一仗打不赢?将军若再不知醒悟,中了他的诡计,眼见得燕国要被赵灭了!」(夹批:三寸舌头胜过十万大军。)燕将听了,连连点头,等厮卒说完,便道:「照你说来,还是放还赵王为妙。」(夹批:正要你说出这句。)厮卒说:「放与不放,权在燕国,臣哪敢多嘴!」(夹批:又把话一扬,更妙。)「可替燕国打算,不如放还赵王:一来可以打破张耳、陈余的诡计,二来可以让赵王永远感激;就算张、陈耍滑,有赵王从中牵制,他们还有闲工夫打燕国的主意么!」(夹批:明明替自己打算,反说替燕国打算,真好一张利嘴。)燕将便进禀韩广,韩广也信以为真,于是放出赵王武臣,按礼相待,并且给车一辆,让厮卒驾车送王回赵。张耳、陈余挖空心思,反比不上厮卒一张利嘴,也觉得又惊又叹。赵王武臣于是拔营南归,驰回邯郸。
适赵将李良,自常山还报,谓已略定常山,因来复命。赵王复使良往略太原,进至井陉。井陉为著名关塞,险要得很,秦用重兵扼守,阻住良军。良引兵到了关下,正拟进攻,偏有秦使到来,递入一书,书面并不加封,由良顺手取出一纸,但见上面写着,竟是秦二世的谕旨。略云:
NOTE:李良井陉遇伪诏
恰逢赵将李良从常山回来报告,说已经平定常山,因此来复命。赵王又派李良去攻略太原,进到井陉。井陉这座关出名地险,秦军拿重兵卡在那儿,把李良的队伍挡住了。李良带兵到了关下,正准备进攻,偏偏有秦使到来,递进一封信,信封并不加封,李良顺手抽出一张纸,只见纸上写的,居然是秦二世的口气。大略说:
皇帝赐谕赵将李良:良前曾事朕,得膺贵显,应知朕待遇之隆,不应相负。今乃背朕事赵,有乖臣谊,若能翻然知悔,弃赵归秦,朕当赦良罪,并予贵爵,朕不食言!
NOTE:伪诏原文
皇帝赐谕赵将李良:李良从前曾经侍奉朕,得以享受富贵显赫,应当知道朕待你不薄,不该辜负。如今竟背叛朕去侍奉赵国,有违臣子的道理;若能翻然悔悟,抛弃赵国归附秦朝,朕当赦免李良的罪,并且给予贵爵,朕决不食言!
李良看罢,未免心下加疑。他本做过秦朝的官员,只因位居疏远,乃归附赵国,愿事赵王。此次由二世来书,许赐官爵,究竟是事赵呢?还是事秦呢!那知这封书信,并不由二世颁给,乃是守关秦将,假托二世谕旨,诱惑李良,且故意把书不封,使他容易漏泄,传入赵王耳中,令彼相疑,这就叫做反间计呢。李良不知是计,想了多时,方得着一条主意。当下遣回秦使,自引兵迳回邯郸,且到赵王处申请添兵,再作计较。
NOTE:李良中反间回邯郸
李良看完,心里不免犯嘀咕。他本做过秦朝的官员,只因为位子疏远,才归附赵国,愿意侍奉赵王。这回二世来信,答应赏官爵,到底是事赵呢,还是事秦呢!哪知这封信并不是二世颁发的,原来是把守关口的秦将假借二世的口气来勾李良,并且故意敞着信封,好让内容漏出去,吹进赵王耳朵,叫两边彼此犯疑——这就叫反间计。李良不知是计,想了好久,才琢磨出一条主意。当下打发秦使回去,自己带兵直接回邯郸,并且到赵王那儿申请添兵,再作打算。
一路行来,距邯郸只十余里,遥见有一簇人马,吆喝前来,当中拥著銮舆,前后有羽扇遮蔽,男女仆从,环绕两旁,仿佛似王者气象。暗想这种仪仗,除赵王外还有何人?遂即一跃下马,伏谒道旁,那车马疾驰而至,顷刻间已到李良面前,良不敢抬头,格外俯伏,口称臣李良见驾。道言甫毕,即听车中传呼,令他免礼。良才敢昂起头来,约略一瞧,车中并不是赵王,乃是一个华装炫服的妇人。正要开口启问,那车马已似风驰电掣一般,向前自去。李良勃然起立,顾问从吏道:“适才经过的车中,究系何人坐着?”有数人认得是赵王胞姊,便据实相答。良不禁羞惭满面,且愧且忿道:“王姊乃敢如此么?”旁有一吏接口道:“天下方乱,群雄四起,但教才能迈众,便可称尊。将军威武出赵王右,赵王尚且优待将军,不敢怠慢,今王姊乃一女流,反敢昂然自大,不为将军下车,将军难道屈身妇女,不思雪耻么?”这数语激动李良怒气,越觉愤愤不平,便下令道:“快追上前去,拖落此妇,一泄我恨!”说着,便奋身上马,加鞭疾走。部众陆续继进,赶了数里,竟得追着王姊的车马,就大声呼喝道:“大胆妇人,快下车来!”王姊车前的侍从,本没有什么骁勇,不过摆个场面,表示雌威。既见李良引众赶来,料他不怀好意,统吓得战战兢兢。有几个胆子稍大的,还道李良不识王姊,因此撒野,遂撑著喉咙,朗声答道:“王姊在此,汝是何人,敢来戏侮?”李良叱道:“什么王姊不王姊?就使赵王在此,难道敢轻视大将不成!”一面说,一面拔出佩剑,横掠过去,砍倒了好几人。部众又扬声助威,霎时间把王姊侍从,尽行吓散。王姊素来嗜酒,此次出游郊外,正是为饮酒起见。她已喝得醉意醺醺,所以前遇李良,视作寻常小吏,未尝下车。邯郸城内岂无美酒,且身为王姊,何求不得,必要出城觅饮,真是自来送死!偏偏弄成大错,狭路中碰著冤家,竟至侍从逃散,单剩了孤身只影,危坐车中。正在没法摆布,见李良已跃下了马,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向她一抓。她便身不由主,被良抓出,摔在地上,跌得一个半死半活。是喝酒的回味。发也散了,身也疼了,泪珠儿也流下来了,索性拼著一死,痛骂李良。良正忿不可耐,怎忍被她辱骂?便举剑把她一挥,断送性命。好去做女酒鬼了。
NOTE:王姊出游被杀
一路走来,离邯郸只十多里,远远看见一簇人马吆喝着过来,当中抬着銮舆,前后羽扇遮着,男女仆人围在两边,排场活像个王。暗想这种仪仗,除了赵王还有谁?便一跃下马,伏在道旁拜谒。那车马飞驰而来,转眼已经到了李良面前;李良连头都不敢抬,趴得更低,嘴里报:「臣李良见驾。」话刚说完,就听见车中传呼,叫他免礼。李良才敢抬起头来,约略一看,车中并不是赵王,原来是一个打扮华丽的妇人。正要开口问,那车马已经风驰电掣一般向前走了。李良猛地站起来,回头问随从:「刚才过去的车里,到底坐的是谁?」有几个人认得是赵王的亲姐姐,便据实回答。李良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又愧又忿:「王姊竟敢这样么?」旁边一个吏接口说:「天下正在大乱,各路豪强一块儿起来,只要才能压过众人,就可以称尊。将军威武在赵王之上,赵王尚且优待将军、不敢怠慢;如今王姊不过一个女人,反倒摆出架子,见了将军连车都不下,将军难道要在妇人跟前低头,不想出这口气么?」这几句话把李良的怒气激起来,越发愤愤不平,便下令:「快追上前去,把这妇人拖下来,出出我的气!」说着便奋身上马,加鞭疾走。部众陆续跟上,赶了几里,竟追上了王姊的车马,就大声呼喝:「大胆妇人,快下车来!」王姊车前的侍从本来没有什么骁勇,不过摆个场面,显显雌威。既见李良带人赶来,料他不怀好意,统统吓得发抖。有几个胆子稍大的,还当李良不认得王姊才撒野,便扯着喉咙朗声答:「王姊在此,你是什么人,敢来戏侮?」李良喝道:「什么王姊不王姊?就算赵王在这儿,难道敢轻视大将不成!」一面说,一面抽出佩剑横着抡过去,几个人当场倒下。部下再一起起哄助威,转眼就把王姊身边的人吓得跑光了。王姊素来贪酒,这回出游郊外,正是为了喝酒。她已经喝得醉意醺醺,所以先前遇见李良,看成寻常小吏,不曾下车。(夹批:邯郸城里难道没有美酒?况且身为王姊,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出城找酒喝,真是自己来送死!)偏偏弄成大错,狭路碰上冤家,竟弄到侍从逃散,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车里发愣。正在没法摆布,见李良已经跳下马,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朝她一抓。她便身不由己,被李良抓出来,摔在地上,跌得半死不活。(夹批:这就是喝酒的回味。)头发也散了,身子也疼了,泪珠儿也流下来了,索性豁出一死,痛骂李良。李良正忿怒难耐,怎忍被她辱骂?便举剑一挥,结果了性命。(夹批:好去做女酒鬼了。)
王姊既死,良已知闯了大祸,还是先发制人,乘着赵王尚未知晓,一口气跑到邯郸。邯郸城内的守兵,见是李良回来,当然放他进城,他竟驰入王宫,去寻赵王武臣。武臣毫不预防,见良引众进来,不知为着何事,正要向良问明,良已把剑砍到,一时不及闪避,立被劈死。宫中卫兵,突然遭变,统皆逃去。良又搜杀宫中,把赵王武臣家眷,一体屠戮,再分兵出宫,往杀诸大臣,左丞相邵骚,也冤冤枉枉的死于非命。不良如此,如何名良!只右丞相张耳,大将军陈余,已得急足驰报,溜出城门,不遭毒手。两人素有闻望,为众所服,所以城中逃出的兵民,陆续趋附。
NOTE:李良弑赵王屠宫
王姊既死,李良知道闯了大祸,还是先下手为强,趁着赵王还不知道,一口气跑到邯郸。邯郸守城的兵看见来的是李良,自然开城放入;他却直闯王宫,找赵王武臣。武臣一点没防,瞧见李良带人进来,还摸不着头脑,正要开口问,剑已经砍到面前,躲都来不及,当场被劈死。宫里卫兵冷不丁碰上变故,一窝蜂全跑了。李良又在宫里搜杀,把赵王武臣的家眷一齐屠戮,再分兵出宫去杀朝里的大臣;左丞相邵骚也糊里糊涂送了命。(夹批:不良到这个地步,怎么还名叫「良」!)只有右丞相张耳、大将军陈余已经得到快马飞报,溜出城门,没遭毒手。两人素来有声望,被众人所服,所以城里逃出的兵民陆续来投奔。
才过了一二日,已聚了数万人,两人便想编成队伍,再入邯郸,替赵王武臣报仇,适有张耳门客,为耳献谋道:“公与陈将军,均系梁人,羁居赵地,赵人未必诚心归附。为两公计,不如访立赵后,由两公左右夹辅,导以仁义,广为号召,方可扫平乱贼,得告成功。”张耳也觉称善,转告陈余,余亦赞成。乃访得故赵后裔,叫做赵歇,立为赵王,暂居信都。那李良已据住邯郸,胁迫居民,奉他为主,遂部署徒众,增募兵勇,约得一二万人,即拟往攻张耳陈余,会闻张陈复立赵王歇,传檄赵地,料他必来报复,还是赶早发兵,往攻信都,较占先著。主见已定,当即率兵前往,倍道亟进。
NOTE:张陈立赵歇与李良来攻
才过了一两天,已经聚了几万人,两人便想编成队伍,再进邯郸,替赵王武臣报仇。恰有张耳的门客给张耳献计:「您跟陈将军都是大梁人,寄居在赵地,赵人未必真心归附。替两位打算,不如访立赵国的后代,由两位左右辅佐,拿仁义来引导,广为号召,才可以扫平乱贼,得到成功。」张耳也觉得好,转告陈余,陈余也赞成。于是访得故赵的后裔,叫做赵歇,立为赵王,暂时住在信都。那李良已经占住邯郸,胁迫居民奉他做主,于是整顿徒众,增募兵勇,大约得到一两万人,就打算去攻张耳、陈余。恰听说张、陈又把赵歇扶上王位,文书传到赵地各处,料他们一定要来报仇,不如抢先出兵打信都,先手更稳。主意已定,立刻带兵前往,加倍赶路急行。
张耳陈余,正思出击邯郸,巧值李良自来讨战,便由张耳守城,陈余出敌。安排妥当,余即领兵二万,开城前行,约越数里,已与李良相遇。两阵对圆,兵刃相接,彼此才经战斗,李良麾下的人马,已多离叛,四散奔逃。看官听说!师直为壮,曲为老,本是兵法家的恒言。李良已为赵臣,无端生变,入弑赵王,并把赵王家眷,屠戮殆尽,这乃大逆不道的行为。时局虽乱,公论难逃,人人目李良为乱贼,不过邯郸城内的百姓,无力抵御,只好勉强顺从。良尚自鸣得意,引众攻入,怎能不溃?张耳陈余,本来是有些名声,更且此番出师,纯然为主报仇,光明坦白,又拥立一个赵歇,不没赵后,足慰赵人想望,因此同心同德,一古脑儿杀将上去。李良抵当不住,部众四窜,各自逃生。陈余见良军败退,趁势追击,杀得良军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李良也逃命要紧,奔回邯郸。尚恐陈余前来攻城,支持不住,不若依了秦二世的来书,投降秦朝。当下派将守城,自率亲兵数百人,迳至秦将章邯营中,屈膝求降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NOTE:陈余破李良与李良降秦
张耳、陈余正想出击邯郸,恰巧李良自己送上门来打仗,便让张耳守城,陈余出阵。布置停当,陈余带着两万兵马出城,大约走了几里,已经跟李良碰上。两边摆开阵势,刀枪一碰,刚交上手,李良手下的人马已经多半离心,四处乱跑。看官听说!「师直为壮,曲为老」——出师理由正当,士气就壮;理由不正,士气就衰——本是兵家常说的话。李良已经做了赵臣,平白生变,进宫弑赵王,并且把赵王家眷屠戮殆尽,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时局虽乱,公论逃不掉,人人把李良看成乱贼;不过邯郸城里的百姓无力抵御,只好勉强顺从。李良还自鸣得意,带人攻进来,怎么能不溃?张耳、陈余本来就有些名声,况且这回出兵纯粹替主子报仇,理由敞亮,又把赵歇扶起来,不灭赵国的后嗣,够安慰赵人的盼头,因此一条心往前杀。李良抵挡不住,部众四处逃窜,各自逃生。陈余见李良的军队败退,趁势追击,把李良的人打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李良自己也只顾逃命,窜回邯郸。还怕陈余前来攻城,支持不住,不如依了秦二世那封来信,投降秦朝。当下派将守城,自己带着亲兵几百人,直接到秦将章邯营中,跪下求降去了。笔者有诗咏道:
人心叵测最难防,挟刃公然弑赵王;
NOTE:回末诗上句
人心难测最难防,带着兵刃公然弑了赵王。
只是舆情终未服,战场一鼓便逃亡。
NOTE:回末诗下句
只是舆论终究不服,战场上一鼓作气便逃亡。
欲知章邯驻兵何地,待至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章邯把兵驻在什么地方,且等下一回叙明。
赵王武臣,为燕所拘,张耳陈余二人,竭毕生之智力,终不能迎还赵王,而大功反出一厮卒,可见皂隶之中,未尝无才,特为君相者不善访求耳。史称厮卒御归赵王,不录姓氏,良由厮卒救王以后,未得封官,仍然湮没不彰,故姓氏无从考据耳。夫有救主之大功,而不知特别超擢,此赵王武臣之所以终亡也。赵王姊出城游宴,得罪李良,既致杀身,并致亡国,古今来之破家复国者,往往由于妇人之不贤,然亦由君主之不知防闲,任彼所为,因至酿成巨衅。故武臣之死,衅由王姊,实即武臣自取之也,于李良乎何诛!
NOTE:回末史论
赵王武臣被燕国扣住,张耳、陈余两人用尽一辈子的智力,终究不能把赵王接回来,大功反倒出在一个厮卒身上;可见差役仆役里头未必没有人才,只是做君做相的人不善于访求罢了。史书称厮卒驾车送回赵王,却不记下姓名,实因为厮卒救王以后没得到封官,仍然湮没不彰,所以姓氏无从考查。有救主的大功却不知道特别提拔,这便是赵王武臣终于灭亡的缘故。赵王的姐姐出城游宴,得罪李良,既送了自己的命,又送了国家;古往今来破家覆国的,往往由于妇人不贤,可也因为君主不知道防范约束,由着她乱来,因而酿成大祸。所以武臣的死,导火索在王姊,其实是武臣自己找的,对李良又有什么可责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