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项羽杀死宋义,携首出帐,举示大众,且号令军中道:“宋义与齐私通,谋叛楚国,我奉楚王命令,已把他斩首了。”众将士已多怨义,更见羽奋髯如戟,振喉如雷,仿佛与黑煞神相似,顿令人人生畏,莫敢枝梧。当有数将士应命道:“首立楚国,原出将军家中,今将军诛乱有功,应该代任上将军,统辖全营。”羽接入道:“这也须禀明我王,静候旨意。”将士复道:“军中不可无主,将军何妨摄行职务,再候王命未迟。”羽便允诺,大众便同声推立,称羽为假上将军。羽想出一条斩草除根的法子,索性派遣心腹将弁,赶上宋襄,一刀杀死,然后使属将桓楚,报命怀王,诡言宋义父子,谋叛不道,已由大众公同议决,诛死了事。怀王亦明知项羽夺权,但又不能制服项羽,只好将错便错,遣使传命,就使项羽为上将军。怀王之不得其死,已在此处伏案。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便遣当阳君英布,及蒲将军等,领兵二万人,渡河前进,自为后应,徐徐进行。
NOTE:项羽矫命夺军杀宋襄
话说项羽杀了宋义,提着人头走出营帐,举给众人看,并且号令军中说:「宋义跟齐国私下勾结,阴谋反叛楚国;我奉楚王的命令,已经把他斩首了。」众将士本来就大多怨恨宋义,再看见项羽胡子戟一般竖起来,嗓子像打雷,活像黑煞神,顿时人人害怕,没人敢顶嘴。当下有几个将士应声说:「当初立楚国,本来就是将军家里出的力;如今将军平乱有功,应当代替他做上将军,统辖全营。」项羽接话说:「这也须禀明我们的王,静候旨意。」将士又说:「军中不能没有主将,将军不妨先代理职务,再等王命也不迟。」项羽便答应了,众人便齐声推戴,称项羽为「假上将军」,也就是代理上将军。项羽想出一条斩草除根的法子,索性派心腹军官赶上宋义的儿子宋襄,一刀杀死,然后派属将桓楚向怀王回报,谎称宋义父子谋反不道,已经由大众公议决定,处死了事。怀王也明知是项羽夺权,但又制服不了项羽,只好将错就错,派人传命,就让项羽做上将军。(夹批:怀王后来不得好死,已经在这里埋下伏笔。)一旦权在手里,便把令使开了,于是派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等人领兵两万人渡河前进,自己做后应,慢慢跟进。
赵将陈余,自为秦军所败,不敢与秦争锋,惟征集常山兵数万人,屯驻巨鹿城北,虚张声势。秦兵得王离为助,饷足兵多,急攻巨鹿。巨鹿城内,日夜不安,守兵逐日伤亡,粮草又逐日减少,急得赵相张耳,焦灼异常,屡使人缒城夜出,往促陈余进战。余只畏战不进,耳越加惶急,又使张黡陈泽二将,往责陈余,传述己言道:“耳本与君为刎颈交,誓同生死,今王与耳困坐围城,朝不保暮,所望惟君,君乃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岂非有负前盟!如果诚心践约,何不亟赴秦军,拼同一死!死中或可求生,十分危险中,未必无一二分侥幸,请君细思。”陈余喟然道:“我非不欲相救,但兵力未足,冒昧前进,有败无胜,有亡无存,且余所以不敢轻死,实欲为赵王张君,破秦报怨,今若同去拼死,譬如举肉喂虎,有何益处!”语虽近是,终由怯战。张黡陈泽道:“事已万急,总须誓死全信,后事也无暇顾虑了。”余又道:“据我意见,同死终归无益,两君必欲尽忠,何勿先去一试?”黡泽齐声道:“公如拨兵相助,虽死何辞!”原是要你去死。余乃拨兵五千人,使随二人进战。还要断送五千人性命。黡泽也嫌兵少,因未便申请,就把死生置诸度外,引著五千兵士,迳向秦营杀去。秦军开壁与战,拥出千军万马,来斗黡泽,黡泽虽拼命力争,怎奈秦兵越来越多,部兵越斗越少,终落得全军覆没,一并归阴。
NOTE:张耳促战张黡陈泽覆没
赵将陈余自从被秦军打败,不敢再跟秦军硬拼,只征集常山兵几万人,屯驻在巨鹿城北,虚张声势。秦兵得到王离增援,粮足兵多,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里日夜不安,守兵一天天伤亡,粮草又一天天减少,急得赵相张耳焦灼万分,屡次派人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去,催陈余出战。陈余只怕打仗、不肯进兵,张耳更加惶急,又派张黡、陈泽两位将领去责备陈余,转述自己的话说:「我本来跟您是刎颈之交,发誓同生共死;如今赵王和我困坐围城,朝不保夕,指望的只有您;您却拥兵几万不肯来救,岂不是辜负从前的盟约!如果真心履行约定,何不赶快冲向秦军,拼着一起死!死里或许还能求生,十分危险当中未必没有一二分侥幸,请您细想。」陈余叹口气说:「我不是不想救,只是兵力不够,冒昧前进,只有败没有胜,只有亡没有存;况且我所以不敢轻易去死,实在是想替赵王、替张君破秦报仇。如今若一同去拼死,好比拿肉喂老虎,有什么好处?」(夹批:话虽近理,终究还是怕打仗。)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万分紧急,总须誓死保全信用,后事也顾不上了。」陈余又说:「据我看,一同去死终归没有益处;两位一定要尽忠,何不先去试一试?」张黡、陈泽齐声说:「您如果拨兵相助,就是死也不推辞!」(夹批:原来是要你们去死。)陈余便拨兵五千人,让他们跟着二人出战。(夹批:还要断送五千人性命。)张黡、陈泽也嫌兵少,只是不便再请,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带着五千兵士,直接向秦营杀去。秦军开营应战,拥出千军万马来斗他们;两人虽然拼命力战,怎奈秦兵越来越多、部下越打越少,终于全军覆没,一齐送了命。
秦兵益振,巨鹿益危。燕齐诸国,为了赵使一再乞援,各派兵赴救。张耳子敖,也从代郡招兵万余,入援巨鹿。惟皆惮秦兵威,只远远的驻扎兵马,未敢轻试。陈余也为加懮,因闻楚兵已发,多日不至,乃更使人敦促,直至项羽营中。羽正拟进兵,复得英布蒲将军兵报,前驱尚称得利,惟请后军接应等语,羽遂与赵使约定军期,先使归报,一面驱动大队,悉数渡河。既至对岸,便下令沉船,破釜甑,烧庐舍,但令军士持三日粮,与秦兵决一死战,不求生还。将士等到了绝地,也晓得有进无退,个个怀着必死的念头,向前驰去。
NOTE:破釜沉舟直救巨鹿
秦兵更加振作,巨鹿更加危急。燕、齐各国因为赵国使者一再求援,各自派兵来救。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从代郡招兵一万多人,来援巨鹿。只是都害怕秦兵的威势,只远远驻扎着,不敢轻易交战。陈余也更加忧愁,因为听说楚兵已经出发、好多天还不来,便又派人去催,一直催到项羽营中。项羽正打算进兵,又接到英布、蒲将军的军报,说前锋还算得利,只是请后军接应,等等。项羽便跟赵国使者约定进军日期,先让他回去报告,一面驱动大队人马,全部渡河。到了对岸,便下令把船凿沉、把锅砸破、把营房烧掉,只让军士带三天粮食,跟秦兵决一死战,不求活着回来。将士到了绝地,也知道只有进没有退,个个怀着必死的念头,向前冲去。
行了半日有余,即与英布蒲将军相遇。两人见了项羽,谓已与秦兵交战数次,杀死多人,不过秦兵气势尚盛,粮运不绝,须先断彼粮道,方可制秦云云。项羽点头道:“断截粮道,原是要策;但秦将章邯王离等人,岂有不防?且待我直救巨鹿,杀他一阵,再作计较。”说着,复麾兵急进,趋向巨鹿。途次遇着秦兵拦阻,但教项羽横槊一扫,都已东倒西歪,抱头窜去。及望见巨鹿城,城上虽有守兵列著,已是残缺不全,城下的秦营,好似围棋一般,四面密布,杀气腾腾。羽毫不畏缩,仍然拨马当先,率兵前进。
NOTE:项羽麾兵直趋巨鹿
走了半天多,就碰上了英布和蒲将军。两人见了项羽,说已经跟秦兵交战几次,杀死不少人,不过秦兵气势还盛、粮运不断,必须先切断他们的粮道,才能制服秦军,等等。项羽点头说:「切断粮道本来是要紧计策;可秦将章邯、王离等人哪会不防备?且等我直接去救巨鹿,杀他一阵,再作计较。」说着,又挥兵急进,直奔巨鹿。路上碰上秦兵拦阻,只要项羽横槊一扫,便都东倒西歪、抱头鼠窜。等望见巨鹿城,城上虽有守兵排列着,已经残缺不全;城下的秦营像围棋一样,四面密布,杀气腾腾。项羽毫不畏缩,仍然拨马当先,率兵前进。
秦将王离等,听得楚军远来,竟敢进战,也料他有些胆力,不敢轻视,且又接得败兵回报,具述楚将厉害,于是调动兵马,自往接仗,留他将涉闲围城,命裨将苏角守住甬道,放心大胆,去敌楚军。离城仅及里许,已碰著楚军前队,慌忙布阵,那知前队的统帅,就是项羽,举槊一扬,楚将楚兵,便向秦阵拥入。羽亦跃马入阵,王离麾兵拦截,俱被杀退。再加羽一杆长槊,神出鬼没,不可捉摸,秦阵里面,只见他一道槊影,七上八下,戳倒人马无数。离料不可当,回马便退,羽步步进逼,不肯少缓。惹得王离性起,仗着人多势旺,翻身再战,偏项羽越战越勇,余外将士,亦越斗越奋,直杀到山摇地动,天日无光。离三进三却,只好奔回本营。
NOTE:项羽首战败王离
秦将王离等人听说楚军从远处赶来竟敢进战,也料他有些胆力,不敢轻视;并且又接到败兵回报,细说楚将厉害,于是调动兵马亲自去接仗,留下别将涉闲围城,命令偏将苏角守住运粮甬道,放心大胆去迎敌楚军。离城才一里来路,已经碰上楚军前队,慌忙布阵;哪知前队的统帅就是项羽,长槊一扬,楚将楚兵便向秦阵拥进去。项羽也跃马入阵,王离挥兵拦截,都被杀退。再加上项羽一杆长槊神出鬼没、没法捉摸,秦阵里面只见一道槊影七上八下,戳倒人马无数。王离料想挡不住,回马便退;项羽步步进逼,不肯稍缓。惹得王离性起,仗着人多势旺,翻身再战;偏偏项羽越战越勇,其余将士也越打越奋,直杀到山摇地动、天日无光。王离三次进攻、三次退却,只好奔回本营。
章邯见王离战败,亲来援应,再与楚军对垒。这时候的各国援军,统在自己营中,踞壁观战。遥见秦楚两方的将士,渐渐接近,秦兵甲仗整齐,人马雄壮,差不多如泰山一般,聚成一堆。楚军是衣服简陋,步伐粗疏,三三五五,各自成队,也没有什么阵式,但向秦垒中冲来。各国将士,还道楚军没有纪律,一味蛮触,必败无疑,徒观皮相,晓得什么!那知项羽是杀星下降,但令兵士向前奋斗,不管什么形式。况且楚兵不多,比秦兵要少一半,若要将对将,兵对兵,配搭均匀,方好动手,简直是不够分派,只好罢休。所以羽申令将士,使他各自为战,不必相顾,违令立斩。一班楚军,统是拼著性命,上前争杀,一当十,十当百,呼声动天地,怒气冲斗牛。不但秦兵在场交手,挡不住这种劲敌,吓得胆战心惊,就是壁上旁观的将士,也不禁目瞪口呆,不寒自栗。章邯本已在项羽手中,经过败仗,此次见楚军越加利害,料难久持,连忙引兵退下,十成中已丧失了三五成。项羽见章邯退去,才令部众下营休息,到了夜间,仍然严装待着。
NOTE:诸侯壁上观项羽破章邯
章邯见王离战败,亲自来援应,再跟楚军对垒。这时候各国援军都在自己营里,靠着营壁观战。远远看见秦、楚两方的将士渐渐接近:秦兵盔甲整齐、人马雄壮,差不多像泰山一般聚成一堆;楚军衣服简陋、步伐粗疏,三三五五各自成队,也没有什么阵式,只向秦营里冲来。各国将士还以为楚军没有纪律,一味蛮干,必败无疑——(夹批:只看表面,懂得什么!)哪知项羽是杀星下凡,只叫兵士向前死斗,不管什么形式。况且楚兵不多,比秦兵要少一半,若要对将、对兵,配搭均匀才好动手,简直不够分派,只好作罢。所以项羽申令将士,让他们各自为战,不必互相照顾,违令立刻斩首。一班楚军都是拼着性命上前争杀,一个抵十个、十个抵一百个,呼声震动天地,怒气直冲北斗。不但在场交手的秦兵挡不住这种劲敌,吓得胆战心惊,就是壁上旁观的将士也不禁目瞪口呆、不寒而栗。章邯本来已经在项羽手里吃过败仗,这次见楚军更加厉害,料想难以久持,连忙带兵退下,十成里已经丧失了三五成。项羽见章邯退去,才令部众下营休息,到了夜间仍然全副武装等着。
好容易过了一宵,令军士饱食干粮,再行进攻。羽且下令道:“今日若不扫尽秦兵,粮要绝了,彼死我活,就在今日,大众务要努力!”众将士齐称得令,就从营中拥出,直奔秦军。秦将章邯,不得已再来接战,这次交锋,邯亦鼓励将士,誓决雌雄。无如部下已经胆落,任你章邯如何激励,总是不能敌楚。章邯屡令前进,部众进一步,退两步,进两步,退四步,直至五进五退,已是不能成军了。计自项羽至巨鹿城下,与秦兵先后大战,已经九次,秦兵无一不败,章邯逃回城南大营,王离涉间,勉强守住本寨,不敢出头。项羽乃得使英布蒲将军,往堵甬道,自攻王离涉间。捣将进去,营门立破,王离想夺路逃生,兜头碰著项羽,只得持枪抵敌,战不三合,被羽用槊一拨,那王离手中的枪杆,陡向天空中飞了上去,奇语。离只剩一双空手,回头欲跑,楚兵一齐赶上,把离打倒,活擒出寨。涉间见王离被擒,自知死在眼前,索性放起火来,把营盘烧个净尽,连自身也葬入火窟,变做一段黑炭团。造语亦新。
NOTE:九战破秦虏王离焚涉间
好不容易过了一夜,叫军士吃饱干粮,再去进攻。项羽又下令说:「今天若不扫尽秦兵,粮食就要断了;你死我活,就在今天,大家务必要努力!」众将士齐声称得令,就从营中拥出,直奔秦军。秦将章邯不得已再来接战;这次交锋,章邯也鼓励将士,发誓决一雌雄。无奈部下已经丧胆,任你章邯怎样激励,总是敌不过楚军。章邯屡次下令前进,部众进一步退两步、进两步退四步,直到五进五退,已经不能成军了。算起来从项羽到巨鹿城下,跟秦兵先后大战已经九次,秦兵没有一次不败;章邯逃回城南大营,王离、涉闲勉强守住本寨,不敢出头。项羽这才得以派英布、蒲将军去堵住甬道,自己攻打王离、涉闲。冲进去,营门立刻被打破;王离想夺路逃生,迎头碰上项羽,只得持枪抵敌,战不到三个回合,被项羽用槊一拨,那王离手里的枪杆陡然向天空飞了上去——(夹批:这写法新奇。)王离只剩一双空手,回头想跑,楚兵一齐赶上,把他打倒,活捉出寨。涉间见王离被擒,自知死在眼前,索性放起火来,把营盘烧个干净,连自己也葬进火窟,变成一段黑炭团。(夹批:造语也新。)
羽见秦营火起,倒也一惊,忙令军士少退。俄而火势渐衰,秦营已成焦土,秦兵非死即降。各国军将,方陆续趋集,求见项羽,愿共击章邯军,羽狞笑道:“嘻,此时才来见我么?”得意语,亦奚落语。说罢,复命各国军将,往候自己营前,准备传见。羽整辔回营,升账上坐,才召见各国军将。各军将正要入营,蓦见有一彪人马,拥著两员大将,踊跃前来。一将手持长枪,枪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可惊可怖。既至营前,两将一同下马,命部兵留站营外,且将枪械交付弁目,但携首级进去。须臾即有一人持出首级,悬示营门。各国军将,越觉惊惶,问明楚军,方知进营两将,就是英布蒲将军,所携首级,乃是秦将苏角,为布所杀,故特来报功。杀苏角用虚写法,比实写尤有神采。各国军将听了,恐慌愈甚,不由的跪倒营门,膝行而入,至项羽座前,俯伏报名,不敢仰视。丑。羽故意迟慢,好一歇才命起身,刁。各军将又叩头称谢,慢慢儿的立起。经羽嘱令旁坐,略问了两三语,但听各人齐声道:“上将神威,古今罕有,末将等愿听指挥!”羽也不多让,即答说道:“既承诸公见推,我有僣了!诸公且回营静守,俟有战事,自当通报。”各军将乃一律告退。
NOTE:诸侯膝行辕门
项羽见秦营起火,倒也一惊,忙令军士稍退。一会儿火势渐衰,秦营已成焦土,秦兵不是死就是降。各国军将这才陆续赶来,求见项羽,愿意一同攻打章邯的军队。项羽狞笑道:「嘻,这时候才来见我么?」(夹批:既是得意的话,也是奚落的话。)说完,又叫各国军将到自己营前等候,准备传见。项羽整理缰绳回营,升帐上坐,才召见各国军将。各军将正要进营,忽然看见有一彪人马拥着两员大将,踊跃前来。一将手里拿着长枪,枪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又惊又怕。到了营前,两将一齐下马,叫部下留在营外,并且把兵器交给弁目,只带着人头进去。一会儿就有一个人把头颅拿出来,悬挂在营门示众。各国军将越发惊惶,问明白楚军,才知道进营的两将就是英布、蒲将军,所带的人头乃是秦将苏角,被英布杀了,所以特来报功。(夹批:杀苏角用虚写,比实写更有神采。)各国军将听了,恐慌更甚,不由得跪倒在营门,用膝盖走进去,到项羽座前,趴下报名,不敢抬头。(夹批:丑态。)项羽故意慢腾腾,好一会儿才叫他们起来——(夹批:刁。)各军将又叩头称谢,慢慢站起来。经项羽嘱咐坐在旁边,略问了两三句话,只听各人齐声说:「上将神威,古今少有,末将等愿意听从指挥!」项羽也不多谦让,便答道:「既然承各位推举,我就僭越了!各位且回营静守,等到有战事,自然会通报。」各军将便一律告退。
既而赵王歇及赵相张耳,也出城至项羽营,表明谢意,羽始下座相迎,与赵王歇等分坐左右。歇拱手称谢,羽略略谦逊,谈了数语,歇与耳亦起座辞去。耳尚私恨陈余,不及回城,便往陈余营中,责他坐视不救。又问及张黡陈泽二人,陈余道:“张黡陈泽劝余拼死,余以为徒死无益,他两人定要出战,余乃拨遣五千人随他同往,果致全军覆没,两人俱死,真正可惜!”张耳变色道:“恐怕不是这般。”陈余道:“余与两人无仇无怨,想不至暗中加害,况两将出兵,万人注目,亦非余一人可以捏造,请公休疑。”两人虽非余所杀,但余也不能无咎。张耳总是不信,还要问他如何战死,如何不去救应,唠唠叨叨,说个不休,余不觉动怒道:“公何怨余至此!余情愿缴出将印罢了!”说着,便将印绶解下,交与张耳,耳不意陈余决裂,倒也未敢接受。余将印绶置诸案上,出外如厕,当由张耳随员,私下语耳道:“古人有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解印与公,公若不受,恐违天不祥,何必多辞!”耳乃取过印绶,佩诸身上。及陈余复入,见张耳居然佩印,越有愠色,不复再言。竟出与亲卒数百人,悻悻自去,散居河上泽中,捕鱼猎兽,自寻生活,待后再表。余若从此不出,却是一个高人。
NOTE:张耳夺印陈余出走
不久赵王歇和赵相张耳也出城到项羽营里,表示谢意;项羽这才下座相迎,跟赵王歇等分坐左右。赵王歇拱手称谢,项羽略略谦逊,谈了几句,赵王歇和张耳也起身告辞。张耳心里还恨着陈余,来不及回城,便到陈余营中,责备他坐视不救。又问起张黡、陈泽二人,陈余说:「张黡、陈泽劝我拼死,我以为白白去死没有益处;他们两人一定要出战,我便拨五千人跟着他们同去,果然全军覆没,两人都死了,真正可惜!」张耳变了脸色说:「恐怕不是这样。」陈余说:「我跟两人无仇无怨,想来不至于暗中加害;况且两将出兵,万人注目,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捏造的,请您不要怀疑。」(夹批:两人虽不是陈余杀的,但陈余也不能没有过错。)张耳总是不信,还要问他们怎么战死、怎么不去救应,唠唠叨叨说个不停;陈余不觉动怒说:「您何必怨我到这个地步!我情愿缴出将印罢了!」说着,便把印绶解下来交给张耳;张耳没想到陈余会决裂,倒也不敢接受。陈余把印绶放在案上,出外上厕所;张耳的随员私下对张耳说:「古人有话:上天给的若不取,反而要受祸。如今陈将军解印给您,您若不受,恐怕违背天意不祥,何必多推辞!」张耳便取过印绶,佩在身上。等到陈余再进来,见张耳居然佩着印,越发有怒色,不再说话。竟然带着亲卒几百人,悻悻然自己走了,散居在河边泽中,捕鱼打猎,自己过日子,以后再表。(夹批:陈余若从此不再出来,倒是一个高人。)
且说陈余既去,张耳身兼将相,收揽陈余部曲,仍奉赵王歇还居信都,自复引兵随从项羽,一同攻秦。项羽遂进逼章邯,邯在棘原固垒自守,部众尚有二十余万人,羽又欲麾兵猛攻,还是这位老将范增,主张缓战,待他粮尽势蹙,自然溃退,省得多费兵力。羽乃就漳南下寨,与邯相持。邯也不敢出战,惟奏报咸阳,具陈败状,请旨定夺。
NOTE:漳南相持章邯奏报
再说陈余既走,张耳一身兼任将相,收揽陈余的部下,仍旧奉赵王歇还住信都;自己又带兵跟随项羽,一同攻秦。项羽于是进逼章邯;章邯在棘原加固营垒自守,部下还有二十多万人。项羽又想挥兵猛攻,还是这位老将范增主张缓战,等他粮尽势蹙,自然溃退,省得多费兵力。项羽便在漳水南边下寨,跟章邯相持。章邯也不敢出战,只向咸阳奏报,详细陈述败状,请旨定夺。
赵高独揽大权,竟将邯奏报搁著,概不呈入,二世当然无闻。偏有一班宦官宫妾,交头接耳,互谈章邯败耗,致被二世闻知。二世乃召入赵高,诘问军事,高复奏道:“现在朝廷兵马,多归章邯一人调遣,臣忝为内相,不能远察军情,章邯亦没有什么军报,不过近日传来风闻,说他损兵折将,究竟如何情状,尚未详悉。臣正拟奏闻,不意陛下烛照四方,先已周知,臣想关东群盗,多系乌合,为何章邯手拥重兵,不亟荡平,请陛下降诏切责,免致玩延。”二世听着,仍以赵高为忠,嘱使颁诏出去。其实赵高是疑忌章邯,还道他暗通内线,禀闻二世,所以将纵盗玩寇的罪名,一古脑儿推在章邯身上,即令文吏缮就严诏,派人驰递邯营。
NOTE:赵高搁奏反责章邯
赵高独揽大权,竟然把章邯的奏报搁着,一概不呈上去,二世当然听不到。偏偏有一班宦官宫妾交头接耳,互谈章邯战败的消息,以致被二世听说了。二世便召进赵高,追问军事;赵高回奏说:「现在朝廷兵马多归章邯一人调遣,臣忝居内相,不能远察军情;章邯也没有什么军报,不过近日传来风闻,说他损兵折将,究竟情形怎样还没详细知道。臣正打算奏闻,不料陛下明察四方,先已知道了。臣想关东群盗多是乌合之众,为什么章邯手里拥着重兵不赶快扫平?请陛下降诏严加责备,免得他拖延玩忽。」二世听了,仍以为赵高忠诚,嘱咐他颁诏出去。其实赵高是疑忌章邯,还以为他暗通宫里的线向二世禀报,所以把纵盗玩寇的罪名一股脑儿推在章邯身上,随即叫文吏写好严厉的诏书,派人驰送到章邯营里。
邯接读诏书,且愤且惧,又使长史司马欣速诣咸阳,面奏一切。欣不敢怠慢,星夜入都,趋至朝门,急求进谒。那知二世久不视朝,殿内只有赵高作主,听得章邯差人到来,故意不见,但使他在外伺候。欣只好耐心待着,一住三日,仍不闻有召见消息。不得已贿托门吏,探问底细,凡事非钱不行。门吏才为告知,无非说是丞相赵高,阴忌章邯等语。欣吃了一惊,且恐自己受累,急向朝门逃出,上马离都,从小路奔还棘原。待赵高闻欣出走,遣人追捕,但从官道赶去,杳无影迹,白跑了数十里,只好返报。那司马欣奔回本营,便向章邯报明情迹,且皇然道:“赵高居中用事,不利将军,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请将军自图良策。”章邯听到欣言,自然加懮,一时也想不出方法,但闷坐营中,嗟叹不已。忽账外传入一书,当即取过展阅,但见上面写着:
NOTE:司马欣入都碰壁
章邯读完诏书,又愤又怕,又派长史司马欣赶快到咸阳,当面奏报一切。司马欣不敢怠慢,连夜进都,赶到朝门,急着求见。哪知二世好久不临朝,殿里只有赵高做主,听说章邯差人到来,故意不见,只让他在外面等候。司马欣只好耐心等着,一住三天,仍听不到召见的消息。不得已贿赂门吏,打听底细——(夹批:凡事没有钱办不成。)门吏这才告诉他,无非是丞相赵高暗中忌恨章邯之类的话。司马欣吃了一惊,又怕自己受连累,急忙从朝门逃出,上马离开都城,从小路奔回棘原。等到赵高听说司马欣出走,派人追捕,只从官道赶去,连影子也没有,白跑了几十里,只好回来报告。那司马欣奔回本营,便向章邯说明情形,并且惶恐地说:「赵高在朝中用事,对将军不利;将军有功也是死,无功也是死,请将军自己想个好办法。」章邯听到这话,自然更加忧愁,一时也想不出方法,只闷坐营中,嗟叹不已。忽然帐外传来一封书信,当即取过来展开看,只见上面写着:
章大将军麾下:仆闻白起为秦将,南征邬郢,皆楚地。北坑马服,赵括嗣父官爵,号马服君,为白起所杀。攻城略地,不可胜计 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今且益多,彼赵高但知阿谀,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日久,必多内隙,无功固诛,有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论智愚,并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持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合纵连盟,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岂不愈于身伏釜锧,妻子为戮乎?惟将军图之!故赵将陈余再拜。
NOTE:陈余劝降书
章大将军麾下:我听说白起做秦将,南征鄢郢——都是楚地。北面坑杀马服君的军队——(夹批:赵括继承父亲官爵,号马服君,被白起所杀。)攻城略地,数也数不清,竟然被赐死。蒙恬做秦将,北面驱逐戎人,开辟榆中一带几千里土地,竟然在阳周被斩。为什么?功劳太多,秦朝封赏不完,便用法律诛杀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了,所损失的以十万计,而诸侯一齐起来,如今更加多。那赵高只知道阿谀;如今事情紧急,也怕二世杀他,所以想用法律诛杀将军来塞责,另派人代替将军来解脱自己的祸。将军住在外面日子久了,朝里一定多嫌隙,无功固然要杀,有功也要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聪明愚笨的人都知道。如今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对外做亡国之将,孤零零独立着却想长久存活,岂不可哀!将军何不掉转兵器,跟诸侯合纵结盟,约定一同攻秦,瓜分土地各自称王,面南称孤,难道不胜过自己趴在斧砧上、妻子儿女被杀吗?请将军考虑!故赵将陈余再拜。
章邯阅了又阅,反复数周,颇为感动,乃使候官始成,诣项羽营中请和。羽拍案大怒道:“章邯杀我叔父,仇恨未消,我方欲枭邯首级,祭我叔父,乃还敢来请和么?本该将汝先斩,今暂借汝口还报,叫章邯速来受死,还可赦汝全军!”说罢,喝令左右将始成驱出营门。始成踉跄回报,邯愁上加愁。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突有探骑入禀道:“楚兵已渡三户津,由蒲将军带领过来,想是要来攻营了。”邯忙说道:“休教他进逼我营!”一面说,一面即派令偏师,出去堵截。才越半日,便有败兵跑入道:“楚兵甚锐,我军敌他不过,只好退回,请主帅速即济师。”章邯一想,项羽不来总还可当,不如自去抵敌为是。当下披挂上马,麾兵径行,才至汗水岸旁,便已接着楚军,彼此毫不答话,立即交战,约有一两个时辰,不分胜负。蓦听得楚军后面,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乃是项羽引著大队人马,亲自杀到。写得有声有色。邯不禁心慌,秦兵越觉胆怯,纷纷倒退。说时迟,那时快,楚军已突过战线,冲破秦兵阵脚,秦兵登时大乱,四散奔逃;章邯亦顾命要紧,回马便走。好容易逃入本营,已亡失了无数士卒,还幸楚军赶了数里,便即停住,尚得徐收溃兵,勉守大寨。
NOTE:始成请和被拒与汗水再败
章邯读了又读,反复好几遍,颇为感动,便派候官始成到项羽营中请和。项羽拍案大怒说:「章邯杀了我叔父,仇恨还没消;我正想砍下章邯的脑袋祭我叔父,还敢来请和么?本该先把你斩了,如今暂且借你的嘴回去报信,叫章邯赶快来受死,还可以赦免你们全军!」说完,喝令左右把始成赶出营门。始成踉踉跄跄回来报告,章邯愁上加愁。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有探骑进来禀报:「楚兵已经渡过三户津,由蒲将军带领过来,想来是要攻营了。」章邯忙说:「别让他逼近我营!」一面说,一面就派偏师出去堵截。才过半天,便有败兵跑进来说:「楚兵很锋利,我军敌不过他,只好退回,请主帅赶快增援。」章邯一想,项羽不来总还可以抵挡,不如自己去抵敌为是。当下披挂上马,挥兵直接出发,才到汗水岸边,便已接着楚军;彼此毫不答话,立即交战,大约一两个时辰,不分胜负。忽然听见楚军后面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原来是项羽带着大队人马亲自杀到。(夹批:写得有声有色。)章邯不禁心慌,秦兵越发胆怯,纷纷倒退。说时迟那时快,楚军已经冲过战线,冲破秦兵阵脚,秦兵登时大乱,四散奔逃;章邯也性命要紧,回马便走。好不容易逃进本营,已经损失了无数士卒;还幸亏楚军赶了几里便停住,还能慢慢收拢溃兵,勉强守住大寨。
邯至此穷极没法,都尉董翳,又劝邯向楚乞降,邯皱眉道:“项羽记念前仇,不肯收纳,奈何?”董翳道:“可教司马欣前去,便无他虑。”邯乃召入司马欣,叫他赍书降楚,欣竟不推辞,索书即去。未几便得欣复报,说是项羽已肯收容,不念旧怨了。看官,你道司马欣投诣楚营,何故一说便妥?原来欣曾充过栎阳狱掾,救免项梁,与项氏本有交情,小子于十二回中,也已叙及。此次往见项羽,便把前情说起,且劝羽舍私图公。羽尚不肯遽允,由范增从旁解劝,并言兵多粮少,未易支持,还是收降章邯,较为得计,羽乃允欣所请,与欣订约,决不害邯。总不免有负叔父。于是邯与司马欣董翳等人,至洹水南岸,候着项羽,解甲乞降。小子有诗咏道:
NOTE:司马欣说降洹南立约
章邯到这时穷极没法,都尉董翳又劝章邯向楚军乞降。章邯皱眉说:「项羽记着前仇,不肯收纳,怎么办?」董翳说:「可以叫司马欣前去,便没有别的顾虑。」章邯便召进司马欣,叫他带着书信去降楚;司马欣竟不推辞,要了书就走。不久便得到司马欣回报,说项羽已经肯收留,不念旧怨了。看官,你道司马欣投到楚营,为什么一说便妥?原来司马欣曾经当过栎阳狱掾,救过项梁,跟项氏本有交情——笔者在第十二回里也已经叙过。这次去见项羽,便把从前的情分说起,并且劝项羽舍私仇、顾公事。项羽还不肯立刻答应,由范增从旁解劝,并且说兵多粮少、不容易支持,还是收降章邯较为合算;项羽这才答应司马欣的请求,跟他订约,决不伤害章邯。(夹批:总不免有负叔父。)于是章邯与司马欣、董翳等人到洹水南岸,等候项羽,解甲乞降。笔者有诗咏道:
扫尽雄威作楚奴,男儿志节太卑污;
NOTE:回末诗上句
把一身雄威扫尽去做楚军的奴才,男儿的志节太卑污了。
洹南立约虽逃死,终愧昂藏七尺躯!
NOTE:回末诗下句
在洹水南边立约虽然逃得一死,终究愧对那堂堂七尺之躯!
欲知羽与邯相见等情,待至下回再表。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项羽跟章邯见面等情形,且等下一回再表。
项羽之救巨鹿,为秦史上第一大战,秦楚兴亡之关键,实本于此。盖章邯为秦之骁将,邯不败,即秦不亡。且山东各国,无敢敌邯,独羽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与拔山扛鼎之大力,一往直前,九战皆胜,虏王离,杀苏角,焚涉间,卒使能征善战之章邯,一蹷不振,何其勇也!然使秦无赵高之奸佞,二世之昏愚,则邯犹不至降楚,或尚能反攻为守,亦未可知。天意已嫉秦久矣,故特使赵高以乱其中,复生项羽以挠其外,章邯一去而秦无人,安得不亡!谁谓冥冥中无主宰乎?
NOTE:回末史论
项羽救援巨鹿,是秦史上第一场大战;秦、楚兴亡的关键,实在从这里开始。因为章邯是秦朝的骁将,章邯不败,秦朝就不亡。况且山东各国没人敢敌章邯,只有项羽凭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拔山扛鼎的大力,一往直前,九战全胜,俘虏王离,杀死苏角,烧死涉间,终于使能征善战的章邯一蹶不振,多么勇猛啊!然而假使秦朝没有赵高那样的奸佞、没有二世那样的昏庸,那么章邯还不至于降楚,或许还能反攻为守,也未可知。天意已经厌恶秦朝很久了,所以特地让赵高在里面搅乱,又生出项羽在外面阻挠;章邯一走,秦朝便没有人了,怎么能不亡!谁说冥冥之中没有主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