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二十回:宴鸿门张樊保驾 焚秦宫关陕成墟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项羽有个叔父,叫做项伯,为楚左尹。他在秦朝时候,因怒杀人,自知不免死罪,逃往下邳,幸亏遇着张良,与他同病相怜,引同居处,方得避祸。嗣是记念旧恩,常欲图报,时正在项羽营中,闻知范增计策,不免为张良担懮。暗思沛公被攻,与我无涉,惟张良跟着沛公,一同受祸,岂不可惜!当下乘夜出营,单骑加鞭,直至沛公营前,求见张良。好在沛公营内,闻得项羽入关,驻扎鸿门,也恐他夜来袭击,所以格外戒严,不敢安睡。张良也凭烛坐着,听说项伯来会,料有密事,急忙出迎。项伯入见张良,即与悄语道:“快走快走!明日便要遇祸了!”良惊问原委,由项伯略述军情。良沈吟道:“我不能急走!”项伯道:“同死何益,不如随我去罢!”良又道:“我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难,我背地私逃,就是不义。君且少坐,待我报知沛公,再定行止。”说着,抽身便去,项伯禁止不住,又未便擅归,只好候着。

NOTE:项伯夜报张良

项羽有个叔父叫项伯,在楚营里做左尹。早年在秦朝,他一怒杀了人,知道躲不过死罪,逃到下邳。正好碰上张良,两人都是落难的人,张良把他领去一块儿住,这才躲过了祸。从此项伯记着这份人情,总想找机会还。这会儿他待在项羽帐里,听见范增定下的计,免不了替张良捏一把汗。他心里转:刘邦被打,跟我不相干;可张良跟着刘邦,也要一块儿遭殃,那才可惜。于是夜里溜出营,一个人加鞭,直接赶到刘邦营门口,求见张良。

刘邦营里听说项羽进了关、扎在鸿门,也怕夜里被偷袭,所以加紧戒备,不敢睡觉。张良对着蜡烛坐着,听说项伯来了,料想有机密,赶紧出去接。项伯一见面就压低声音:「快走快走!明天就要遭殃了!」张良吃惊地追问,项伯把军情大略讲了一遍。张良想了想:「我不能急着走。」项伯说:「一块儿死有什么好处,不如跟我走!」张良又说:「我是替韩王护送刘邦的。如今他有难,我偷偷跑掉,就是不义。您先坐一会儿,等我告诉刘邦,再定怎么办。」说完转身就走。项伯拦不住,又不好擅自回去,只好等着。

  张良匆匆入沛公营,可巧沛公亦尚未寝,即向沛公说道:“明日项羽要来攻营了!”沛公愕然道:“我与项羽并无仇隙,如何就来攻我?”良答道:“何人劝公守函谷关?”沛公道:“鲰生前来语我!鲰生即小生,或谓姓鲰。谓当派兵守关,毋纳诸侯,方可据秦称王。我乃依议照行,莫非我误听了么?”自知有误,便是聪明。良便问道:“公自料部下士卒,能敌项羽否?”沛公徐说道:“只怕未必。”良接口道:“我军只十万人,羽军却有四十万,如何敌得!今幸项伯到此,邀良同去,良怎敢负公?不得不报。”沛公顿足道:“今且奈何?”良又道:“看来只好情恳项伯,叫他转告项羽,只说公未尝相拒,不过守关防盗,请勿误会。项伯乃是羽叔,当可止住羽军。”沛公道:“君与项伯何时相识?”良答道:“项伯尝杀人坐罪,由良救活,今遇着急难,故来告良。”沛公道:“比君少长如何?”良答言项伯年长。沛公道:“君快与我呼入项伯,我愿以兄礼相事。如能代为转圜,决不负德!”

NOTE:张良告急、沛公决意结项伯

张良急忙走进刘邦帐里,正好刘邦也还没睡,便说:「明天项羽要来攻营了!」刘邦一愣:「我跟项羽没仇,怎么就来打我?」张良问:「是谁劝您守函谷关的?」刘邦说:「有个浅薄的书生跑来跟我说——(夹批:「鲰生」就是小生,也有人说他姓鲰。)——应当派兵守关,别放进各路诸侯,才能占着秦地称王。我便照着办了,莫非听错了?」(夹批:自己知道有错,便是聪明。)张良问:「您自己估量,手下这些人打得过项羽吗?」刘邦慢慢说:「只怕打不过。」张良接上:「我们只有十万人,项羽却有四十万,怎么打得过!如今亏得项伯到这儿,邀我一块儿走。我怎能辜负您?不能不来报。」刘邦跺脚:「这可怎么办?」张良说:「看来只好求项伯,让他转告项羽:您并不是挡他,不过守关防盗,请别误会。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应当能拦住那支军。」刘邦问:「您跟项伯什么时候认识的?」张良说:「他从前杀人获罪,是我救活的;如今碰上急难,所以来告诉我。」刘邦问:「比您年纪大还是小?」张良说项伯年长。刘邦便说:「您快替我把他叫进来,我愿意拿兄长的礼对待他。只要能替我转圜,决不忘这份德!」

  良乃出招项伯,邀他同见沛公。项伯道:“这却未便。我来报君,乃是私情,怎得迳见沛公?”良急说道:“君救沛公,不啻救良,况天下未定,刘项二家,如何自相残杀?他日两败俱伤,与君亦属不利,故特邀君入商,共议和平。”娓娓动人。项伯尚要推辞,再经良苦劝数语,方偕良入见沛公。沛公整衣出迎,延他上坐,一面令军役摆出酒肴,款待项伯,自与良殷勤把盏,陪坐一旁。酒至数巡,沛公开言道:“我入关后,秋毫不敢私取,封府库,录吏民,专待项将军到来。只因盗贼未靖,擅自出入,所以遣吏守关,不敢少忽,何尝是拒绝将军?愿足下代为传述,但言我日夜望驾,始终怀德,决无二心。”项伯道:“君既见委,如可进言,自当代达。”张良见项伯语尚支吾,又想出一法,问项伯有子几人,有女几人?想入非非。项伯一一具答,良乘间说道:“沛公亦有子女数人,好与伯结为姻好。”沛公毕竟心灵,连忙承认下去。项伯尚是迟疑,托词不敢攀援,良笑说道:“刘项二家,情同兄弟,前曾约与伐秦,今得入咸阳,大事已定,结为婚姻,正是相当,何必多辞!”好一个撮合山。沛公闻言遽起,奉觞称寿,递与项伯,项伯不好不饮,饮尽一觞,也酌酒相酬。良待沛公饮讫,即从旁笑谈道:“杯酒为盟,一言已定,他日二姓谐欢,良亦得叨陪喜席。”项伯沛公,亦皆欢洽异常,彼此又饮了数杯。项伯起身道:“夜已深了,应即告辞。”沛公复申说前言,项伯道:“我回去即当转告,惟明日早起,公不可不来相见!”沛公许诺,亲送项伯出营。

NOTE:沛公约婚项伯、托他转圜

张良出去招呼项伯,请他一块儿去见刘邦。项伯说:「这可不便。我来报您,是私情,怎能直接去见刘邦?」张良急了:「您救刘邦,等于救我。况且天下还没定,刘、项两家怎么能自己打自己?将来两败俱伤,对您也不利。所以特地把您请进去商量,一块儿把事情缓和下来。」(夹批:话说得娓娓动人。)项伯还要推,张良又苦劝了几句,这才跟着进去。刘邦整理衣服出来迎接,请他坐上座,一面叫人摆酒菜招待,自己跟张良殷勤劝酒,陪坐在旁边。

喝过几巡,刘邦开口:「我进关以后,一丝一毫都不敢私拿,封了府库,登记官吏百姓,专等项将军到来。只因盗贼没平,随便进出,所以派吏守关,不敢疏忽,哪里是拒绝将军?请您代为转告,就说我日夜盼着大驾,始终感念恩德,决没有二心。」项伯说:「您既然托我,能进言的话,我自然代达。」张良见他话还含糊,又想出一招,问他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夹批:想得异想天开。)项伯一一回答。张良趁机说:「刘邦也有几个子女,正好跟您结成亲家。」刘邦脑子快,连忙认下来。项伯还在犹豫,推说不敢高攀。张良笑着说:「刘、项两家情同兄弟,从前约好一块儿伐秦,如今进了咸阳,大事已定,结成姻亲正合适,何必推辞!」(夹批:好一个撮合山。)刘邦听完立刻起身,捧着酒杯称寿,递给项伯。项伯不好不喝,喝完一杯,也斟酒回敬。张良等刘邦喝完,从旁笑着说:「杯酒为盟,一句话就算定了。将来两家成亲,我也得叨陪喜席。」两边都高兴得很,又喝了几杯。项伯起身:「夜深了,该告辞。」刘邦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一遍。项伯说:「我回去立刻转告。只是明天一早,您不能不来见面!」刘邦答应了,亲自送他出营。

  项伯上马亟驰,返入本营,差不多有三四更天气了。营中多已就寝,及趋入中军,见项羽还是未睡,因即进见。羽问道:“叔父何来?”项伯道:“我有一故友张良,前曾救我生命,现投刘季麾下,我恐明日往攻,破灭刘季,良亦难保,因此往与一言,邀他来降。”项羽素来性急,即张目问道:“张良已来了么?”项伯道:“良非不欲来降,只因沛公入关,未尝有负将军,今将军反欲加攻,良谓将军未合情理,所以不敢轻投,窃恐将军此举,未免有失人心了。”羽愤然道:“刘季乘关拒我,怎得说是不负?”项伯道:“沛公若不先破关中,将军亦未能骤入,今人有大功,反欲加击,岂非不义!况沛公守关,全为防备盗贼起见,他却财物不敢取,妇女不敢幸,府库宫室,一律封锁,专待将军入关,商同处置,就是降王子婴,也未尝擅自发落。如此厚意,还要遭击,岂不令人失望么?”力为沛公解说,全是张良之力。羽迟疑半晌,方答说道:“据叔父意见,莫非不击为是?”项伯道:“明日沛公当来谢罪,不加好为看待,借结人心。”羽点头称是。项伯方才退出,略睡片刻,便即天晓。

NOTE:项伯说项羽暂缓进攻

项伯上马急驰,赶回本营,差不多已是三四更。营里多半睡着了。他走进中军,见项羽还没睡,便立刻进去。项羽问:「叔父从哪儿来?」项伯说:「我有个老朋友张良,从前救过我的命,现在投在刘季手下。我怕明天一打,刘季完了,张良也保不住,所以去跟他说了一声,邀他来降。」项羽性子急,瞪眼问:「张良已经来了吗?」项伯说:「他不是不想来,只因刘邦进关并没有对不起将军,如今将军反要动手,张良觉得不合情理,所以不敢轻易来投。我私下怕这一打,会失掉人心。」项羽愤愤:「刘季据关挡我,怎能说没对不起?」项伯说:「刘邦若不先破关中,将军也进不来这么快。人家立了大功,反要动手,岂不是不义!况且他守关,全是为了防盗。财物不敢拿,妇女不敢碰,府库宫室一律封锁,专等将军进关一块儿商量;就是降王嬴子婴,也没擅自发落。这么厚道,还要挨打,岂不让人失望?」(夹批:尽力替刘邦解说,全是张良的力量。)项羽愣了半晌,才问:「照叔父的意思,莫非不打才对?」项伯说:「明天刘邦会来谢罪,不好好接待,也借此收揽人心。」项羽点头答应。项伯这才退出,略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营中将士,都已起来,吃过早餐,专候项羽命令,往击沛公。不料羽令未下,沛公却带了张良樊哙等人,乘车前来。到了营前,即下车立住,先遣军弁通名求谒。守营兵士,入内通报,项羽即传请相见,沛公等走入营门,见两旁甲士环列,戈戟森严,绕成一团杀气,不由的忐忑不安。独张良神色自若,引著沛公,徐步进去。既至中军营帐,始让沛公前行,留樊哙守候账外,自随沛公趋入。项羽高坐帐中,左立项伯,右立范增,待沛公已到座前,才把身子微动,总算是迓客的礼仪。沛公身入虎口,不能不格外谦恭,便向羽下拜道:“邦未知将军入关,致失迎谒,今特踵门谢罪。”羽冷笑道:“沛公亦自知罪么?”沛公道:“邦与将军,同约攻秦,将军战河北,邦战河南,虽是两路分兵,邦却遥仗将军虎威,得先入关破秦。为念秦法暴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立除苛禁,但与民约法三章,此外毫无更改,静待将军主持,将军不先示邦,说明入关期间,邦如何得知?只好派兵守关,严备盗贼。今日幸见将军,使邦得明心迹,尚复何恨?惟闻有小人进谗,使将军与邦有隙,这真是出人意外,还求将军明察!”这一席话,想是张良教他。

NOTE:沛公鸿门谢罪

营里将士都起来了,吃过早饭,专等项羽下令去打刘邦。不料令还没下,刘邦却带着张良、樊哙等人乘车来了。到了营前,下车站住,先派人通报姓名求见。守营兵士进去报告,项羽便传请相见。一行人走进营门,两边甲士环列,戈戟森严,绕成一团杀气,刘邦不免心里发慌。只有张良神色自若,领着他慢慢往里走。到了中军帐,才让刘邦走在前头,留樊哙守在帐外,自己跟着进去。

项羽高坐帐中,左边站着项伯,右边站着范增。等刘邦走到座前,才把身子微微一动,算是迎客。刘邦身入虎口,不能不格外谦恭,便跪下说:「刘邦不知道将军进关,以致没来迎接,如今特地上门谢罪。」项羽冷笑:「沛公也自知有罪吗?」刘邦说:「刘邦跟将军约好一块儿攻秦,将军打河北,刘邦打河南。虽是两路分兵,刘邦却远远仗着将军的虎威,才得先进关破秦。因为想到秦法暴虐、百姓活不下去,不得不立刻去掉苛禁,只跟百姓约法三章,此外毫无更改,静等将军做主。将军不先告诉刘邦进关的日期,刘邦怎么知道?只好派兵守关,严防盗贼。今日幸亏见到将军,让刘邦表明心迹,还有什么可恨?只是听说有小人进谗,使将军跟刘邦生了隔阂,这真是出人意外,还求将军明察!」(夹批:这一席话,想来是张良教的。)

  项羽本是个粗豪人物,胸无城府,喜怒靡常,一闻沛公语语有理,与项伯所说略同,反觉自己薄情,错恨沛公。因即起身下座,握沛公手,和颜直告道:“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来说,否则籍何至如此!”沛公复婉言申辩,说得项羽躁释矜乎,欢昵如旧,便请沛公坐下客位。张良亦谒过项羽,侍立沛公身旁。羽在主位坐定,命具酒肴相待,才阅片时,已将筵宴陈列,由羽邀沛公入席。沛公北向,羽与项伯东向,范增南向,各就位次坐定,张良西向侍坐,账外奏起军乐,大吹大打,侑觞劝酒。沛公素来善饮,至此却提心吊胆,不敢多喝。羽却真情相劝,屡与沛公赌酒,你一杯,我一觥,正在高兴得很。偏范增欲害沛公,屡举身上所佩玉玦,目示项羽。一连三次,羽全然不睬,尽管喝酒。增不禁着急,托词趋出,召过项羽从弟项庄,私下与语道:“我主外似刚强,内实柔懦,沛公自来送死,偏不忍杀他,我已三举玉玦,不见我主理会,此机一失,后患无穷。汝可入内敬酒,借着舞剑为名,刺杀沛公,我辈才得安枕了!”何苦逞刁。

NOTE:项羽释嫌、范增举玦授计项庄

项羽本是粗豪人,心里没城府,喜怒说变就变。一听刘邦句句在理,跟项伯讲的差不多,反觉得自己薄情,错怪了对方。于是起身下座,握住刘邦的手,和颜说:「这是你营里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来说的,否则我项籍何至于这样!」刘邦又婉转分辩,说得项羽火气消了、架子也放了,亲热如旧,便请刘邦坐客位。张良也见过项羽,侍立在刘邦身旁。项羽在主位坐定,叫人备酒菜。片刻工夫酒席摆好,项羽邀刘邦入席。刘邦面朝北,项羽跟项伯面朝东,范增面朝南,各就各位,张良面朝西侍坐。帐外奏起军乐,大吹大打,劝酒助兴。

刘邦本来能喝,这会儿却提心吊胆,不敢多喝。项羽却真心劝,一回回跟他赌酒,你一杯、我一觥,正高兴得很。偏偏范增想害刘邦,一回回举起身上佩的玉玦,拿眼色示意项羽——玦跟「决」同音,意思是叫他下决心下手。连举三次,项羽全然不理,只管喝酒。范增急了,找个借口走出去,把项羽的堂弟项庄叫来,私下说:「我主外表刚强,心里其实软。刘邦自己来送死,他偏不忍下手。我举了三次玉玦,他也不理会。这机会丢了,后患无穷。你进去敬酒,借着舞剑的名,把他刺死,我们才睡得安稳!」(夹批:何苦逞刁。)

  项庄听罢,遂撩衣大步,闯至筵前。先与沛公斟酒,然后进说道:“军中乐不足观,庄愿舞剑一回,聊助雅兴。”羽也不加阻,一任项庄自舞。庄执剑在手,运动掌腕,往来盘旋。良见庄所执剑锋,近向沛公,慌忙顾视项伯。项伯已知良意,也起座出席道:“剑须对舞方佳。”说着,即拔剑出鞘,与庄并舞,一个是要害死沛公,一个是要保护沛公,沛公身旁,全仗项伯一人挡住,不使项庄得近,因此沛公不致受伤。但沛公已惊慌得很,面色或红或白,一刻数变。张良瞧着,亦替沛公着急,即托故趋出账外。见樊哙正在探望,便与语道:“项庄在席间舞剑,看他意思,欲害沛公。”哙跃起道:“依此说来,事已万急了!待我入救罢!”张良点首。哙左手持盾,右手执剑,闯将进去。帐前卫士,看了樊哙形状,还道他要去动武,当然出来拦住。哙本来力大,再加此时拼出性命,不管什么利害,但向前乱撞乱推,格倒卫士数人,得了一条走路,竟至席前,怒发上冲,瞋目欲裂。项庄项伯,见有壮士突至,都停住了剑,呆呆望着。项羽倒也一惊,便问哙道:“汝是何人?”哙正要答言,张良已抢步趋入,代哙答道:“这是沛公参乘樊哙。”项羽随口赞道:“好一个壮士!可赐他卮酒彘肩。”左右闻命,便取过好酒一斗,生猪蹄一只,递与樊哙。哙横盾接酒,一口喝干,复用刀切肉,随切随食,顷刻亦尽。屠狗英雄,自然能食生肉。乃向羽拱手称谢。项羽复问道:“可能再饮否?”哙朗声答道:“臣死且不避,卮酒何足辞!”羽又问道:“汝欲为谁致死?”哙正色道:“秦为无道,诸侯皆叛,怀王与诸将立约,先入秦关,便可称王。今沛公首入咸阳,未称王号,独在霸上驻扎,风餐露宿,留待将军,将军不察,乃听信小人,欲杀功首,这与暴秦何异?臣窃为将军不取呢!惟臣未奉传宣,遽敢突入,虽为沛公诉枉而来,究竟是冒渎尊严,有干禁令,臣所以谓死且不避,还请将军鉴原!”羽无言可答,只好默然。

NOTE:项庄舞剑、樊哙闯帐

项庄听完,撩衣大步闯到筵前。先给刘邦斟酒,然后说:「军中乐没什么好看的,我愿舞一回剑,给各位助助兴。」项羽也不拦,随他去舞。项庄握剑在手,运掌转腕,来回盘旋。张良看见剑锋老往刘邦身边靠,慌忙看项伯。项伯明白了,也起身离席:「剑要对舞才好看。」说着拔剑出鞘,跟项庄对舞:一个要害死刘邦,一个要护住刘邦。刘邦身边全靠项伯挡住,项庄靠近不了,这才没受伤。可刘邦已经慌得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刻变好几回。张良看着也替他着急,便托故走出帐外。见樊哙正在张望,便说:「项庄在席上舞剑,看他的意思,是想害沛公。」樊哙跳起来:「照这么说,事情已经火烧眉毛了!等我进去救!」张良点头。

樊哙左手持盾,右手握剑,闯进去。帐前卫士看他那模样,还以为要动武,当然上来拦。樊哙本来力大,这会儿又拼着命,不管利害,只往前乱撞乱推,格倒几个卫士,挤出一条路,一直闯到席前,头发竖起,眼睛瞪得要裂。项庄、项伯见壮士突然出现,都停住剑,呆呆望着。项羽也吃了一惊,问:「你是什么人?」樊哙正要答,张良已经抢步进来,替他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随口夸:「好一个壮士!赏他卮酒和猪腿。」左右听令,取过好酒一斗、生猪蹄一只递过去。樊哙横着盾接酒,一口喝干,再用刀切肉,边切边吃,转眼也吃完了。(夹批:屠狗出身的英雄,自然能吃生肉。)于是向项羽拱手称谢。项羽又问:「还能再喝吗?」樊哙大声说:「臣死都不躲,一杯酒有什么好推的!」项羽又问:「你想为谁去死?」樊哙正色说:「秦朝无道,诸侯都反了。怀王跟诸将立约,谁先进秦关就可以称王。如今沛公首先进了咸阳,并没称王,独自扎在霸上,风餐露宿等着将军。将军不察,却听信小人,想杀首功的人,这跟暴秦有什么两样?臣私下替将军觉得不该这样!只是臣没奉传宣,竟敢突然闯入,虽是替沛公申冤而来,究竟冒犯了尊严、触犯了禁令,所以我说死都不躲,还请将军鉴谅!」项羽无话可答,只好沉默。

  张良又目视沛公,沛公徐起,伪说如厕,且叱樊哙出外,不必在此絮聒。哙因即随同出帐。既至账外,张良也即出来,劝沛公速回霸上,勿再停留。沛公道:“我未曾辞别,怎得遽去?”张良道:“项羽已有醉意,不及顾虑,公此时不走,尚待何时?良愿代公告辞。惟公随身带有礼物,请取出数件,留作赠品便了。”沛公乃取出白璧一双,玉斗一双,交与张良,自己另乘一马,带了樊哙,及随员三人,改从间道行走,驰回霸上。独张良一人留着,迟迟步入,再见项羽。真好大胆。羽据席坐着,但觉得醉眼朦胧,似寐非寐,好一歇方才旁顾道:“沛公到何处去了?如何许久不回!”他已去远,不劳费心。良故意不答。项羽因使都尉陈平,出寻沛公。既而陈平入报,谓沛公车从尚在,只沛公不见下落。羽乃问张良道:“沛公如何他去?”良答道:“沛公不胜酒力,未能面辞,谨使良奉上白璧一双,恭献将军,还有玉斗一双,敬献范将军!”说着,即将白璧玉斗取出,分头献上。项羽瞧着一双白璧,确是光莹夺目,毫无瘢点,不由的心爱起来,便即取置席上,且顾问张良道:“沛公现在何处?”良直说道:“沛公自恐失仪,致被将军督责,现已脱身早去,此时已可还营了。”羽愕问道:“为何不告而去?”良又道:“将军与沛公情同兄弟,谅不致加害沛公;惟将军部下,或与沛公有隙,想将沛公杀害,嫁祸将军。将军今日,初入咸阳,正应推诚待人,下慰物望,为何要疑忌沛公,阴谋设计?沛公若死,天下必讥议将军,将军坐受恶名,诸侯乐得独立。譬如卞庄刺虎,一计两伤,沛公不便明言,只好脱身避祸,静待将军自悟。将军英武天纵,一经返省,自然了解,岂尚至责备沛公么?”好似为项羽画策,妙甚。

NOTE:沛公脱身、张良献璧

张良又拿眼色看刘邦。刘邦慢慢起身,假说要上厕所,并且喝斥樊哙出去,别在这儿啰嗦。樊哙便跟着出帐。到了帐外,张良也跟着出来,劝刘邦赶快回霸上,别再停留。刘邦说:「我没辞别,怎能突然走?」张良说:「项羽已经醉了,顾不上细想。您这时候不走,还等什么时候?我愿代您告辞。您随身带的礼物,请拿出几件留下当赠品就行。」刘邦便取出白璧一双、玉斗一双交给张良;自己另骑一匹马,带着樊哙和三个随员,改走小路,驰回霸上。只留下张良一个人,慢慢走进去再见项羽。(夹批:真好大胆。)

项羽据席坐着,醉眼朦胧,似睡非睡。好一会儿才旁顾:「沛公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夹批:他已经走远了,不劳费心。)张良故意不答。项羽便派都尉陈平出去找。后来陈平回报:车子跟从还在,只是刘邦不见了。项羽问张良:「他怎么到别处去了?」张良答:「沛公酒力不支,没能当面辞别,谨让张良奉上白璧一双,恭献将军;还有玉斗一双,敬献范将军!」说着把璧和斗取出,分头献上。项羽看着那双白璧,光莹夺目、毫无瘢点,不由心爱,便放在席上,回头问:「沛公现在何处?」张良直说:「沛公自己怕失了礼仪,被将军责备,现已脱身早走,这时候可以回营了。」项羽愕然:「为什么不告而去?」张良又说:「将军跟沛公情同兄弟,谅不至于害他。只是将军部下或跟他有隙,想把他杀掉,把祸栽到将军头上。将军今日刚进咸阳,正该推诚待人、下慰众望,为什么要疑忌他、暗中设计?他若死了,天下必讥议将军,将军坐受恶名,诸侯乐得各自独立。好比卞庄刺虎,一计两伤——卞庄是古代勇士,等两虎相斗再下手,可以一举得两虎。沛公不便明说,只好脱身避祸,静等将军自己醒悟。将军英武天纵,一反省自然明白,岂还会责备他吗?」(夹批:好似替项羽出主意,妙得很。)

  项羽躁急多疑,听了张良说话,反致疑及范增,向他注视。增因计不得行,已是说不出的懊恼,再见项羽顾视,料他起了疑心,禁不住怒上加怒,气上加气,当即取过玉斗,掷置地上,拔剑砍破,且目视项庄,恨恨说道:“唉!竖子不足与谋!将来夺项王天下,必是沛公,我等将尽为所虏哩!”项羽见增动怒,不欲与较,起身拂袖,向内竟入。范增等也即趋出,只项伯张良,相顾微笑,徐徐引退。到了营外,良谢过项伯,召集随从人员,一迳回去。是时沛公早回霸上,唤过左司马曹无伤,责他卖主求荣,罪在不赦。无伤不能抵赖,垂首无言,当被沛公喝令推出,枭首正法。待张良等还营报闻,沛公喜惧交并,且再驻扎霸上,徐作计较。

NOTE:范增撞斗、沛公斩曹无伤

项羽性子急、疑心重,听了张良的话,反倒怀疑范增,拿眼盯他。范增计没做成,已经懊恼得说不出;再见项羽这么看,料他起了疑,禁不住怒上加怒、气上加气,立刻把玉斗扔到地上,拔剑砍破,并且拿眼瞪项庄,恨恨说:「唉!竖子不足与谋!将来夺走项王天下的,必是刘邦,我们都将被他俘虏!」项羽见他动怒,不想计较,起身拂袖往里走。范增等人也跟着出来,只有项伯、张良相视微笑,慢慢退出。到了营外,张良谢过项伯,召集随从,一直回去。

这时刘邦早已回到霸上,把左司马曹无伤叫来,责他卖主求荣,罪在不赦。曹无伤抵赖不了,低头不语,立刻被喝令推出,砍头正法。等张良等人回营报告,刘邦又喜又怕,且再扎在霸上,慢慢作打算。

  过了数日,项羽自鸿门入咸阳,屠戮居民,杀死秦降王子婴,及秦室宗族,所有秦宫妇女,秦库货币,一古脑儿劫取出来,自己收纳一半,余多分给将士。最可怪的是将咸阳宫室,付诸一炬,无论什么信宫极庙,及三百余里的阿房宫,统共做了一个火堆。今日烧这处,明日烧那处,烟焰蔽天,连宵不绝,一直过了三个月,方才烧完。可怜秦朝数十年的经营,数万人的构造,数万万的费用,都成了眼前泡影,梦里空花!秦固无谓,项羽尤觉无谓。羽又令兵士三十万名,至骊山掘始皇墓,收取圹内货物,输运入都,足足搬了一月。只剩下一堆枯骨,听他抛露,此外搜刮净尽,毫不遗留。厚葬何益。本来咸阳四近,是个富庶地方,迭经秦祖秦宗,创造显庸,备极繁盛。此次来了一个项羽,竟把他全体残破,弄得流离满目,荒秽盈途。羽为了一时意气,任意妄行,及见咸阳已成墟落,也觉没趣,不愿久居,便欲引众东归。适有韩生入见,劝羽留都关中,且向羽说道:“关中阻山带河,四塞险阻,地质肥饶,真是天府雄国,若就此定都,便好造成霸业了。”羽摇首道:“富贵不归故乡,好似衣锦夜行,何人知晓?我已决计东归哩!”韩生趋出,顾语他人道:“我闻里谚有言,楚人沐猴而冠,今日果然相验,才知此言不虚了。”那知为了这语,竟有人传报项羽,羽即命将韩生拿到,剥去衣服,掷入油锅,用了烹燔的方法,把韩生炙成烧烤。看官试想,惨不惨呢!羽之暴且过亡秦。

NOTE:项羽屠咸阳、烧秦宫、烹韩生

过了几天,项羽从鸿门进咸阳,屠杀居民,杀掉秦朝降王嬴子婴和秦室宗族。宫里的妇女、库里的钱帛,一股脑儿抢出来,自己留下一半,其余多分给将士。最可怪的是把咸阳宫室一把火烧了,不管信宫、极庙,还是绵延三百多里的阿房宫,统统做成一个火堆。今天烧这儿,明天烧那儿,烟焰遮天,连夜不绝,一直过了三个月才烧完。可怜秦朝几十年的经营,几万人的构造,几万万的费用,都成了眼前泡影、梦里空花!(夹批:秦朝固然荒唐,项羽尤其荒唐。)

项羽又派兵士三十万,到骊山挖秦始皇的墓,把墓里的货物运进都城,足足搬了一个月。只剩下一堆枯骨,听凭抛露;此外搜刮净尽,一点不留。(夹批:厚葬有何益处。)本来咸阳一带是富庶地方,经过秦朝祖宗一代代经营,繁盛到极点。这一回出来一个项羽,竟把它全体糟蹋,弄得流离满目、荒秽盈途。他为一时意气任意妄为;等看见咸阳成了废墟,也觉没趣,不愿久住,便想带众东归。

正好有个韩生进见,劝他留都关中,并且说:「关中山河环绕,四面险阻,土地肥饶,真是天府之国。若就此定都,便好造成霸业。」项羽摇头:「富贵不回故乡,好比穿了锦衣夜里走路,谁看得见?我已经决定东归!」韩生走出去,回头对别人说:「我听说里谚:楚人沐猴而冠——猕猴戴帽子,徒有其表。今日果然应验,才知这话不假。」哪知为了这话,竟有人传给项羽。项羽立刻把韩生抓来,剥去衣服,扔进油锅,用烹烧的法子把他炙成烧烤。读者试想,惨不惨呢!(夹批:项羽之暴,且超过亡秦。)

  羽既烹韩生,便想起程,转思沛公尚在霸上,我若一走,他便名正言顺的做了秦王,如何使得?看来不如报知怀王,请他改过前约,方好将沛公调徙远方,杜绝后患。于是派使东往,嘱他密请怀王,毋如前约。待使人去后,眼巴巴的望着复报,好容易盼到回音,乃是怀王不肯食言,仍将如约二字,作了复书。羽顿时动恼,召集诸将与议道:“天下方乱,四方兵起,我项家世为楚将,所以权立楚后,仗义伐秦。但百战经营,全出我叔侄两人,及将相诸君的劳力。怀王不过一个牧竖,由我叔父拥立,暂畀虚名,毫无功业,怎得自出主见,分封王侯?今我不废怀王,也算是始终尽道,若诸君披坚执锐,劳苦三年,怎得不论功行赏,裂土分封?诸君可与我同意否?”诸将皆畏项羽,且各有王侯希望,当然齐声答应,各无异词。项羽又道:“怀王究系我主子,应该尊他帝号,我等方可为王为侯。”何必尊牧儿为帝,不如废去了他,较为直捷。众又同声称是。羽遂决称怀王为义帝,另将有功将士,按次加封。惟第一个分封出去,已觉有些为难,先不免踌躇起来。正是:

NOTE:怀王如约、项羽谋分封

项羽烹了韩生以后,便想起程。转念刘邦还在霸上,自己一走,他便名正言顺做了秦王,如何使得?看来不如报告怀王,请他改掉从前的约,才好把刘邦调到远方,杜绝后患。于是派使者往东,嘱他密请怀王,不要照从前的约。等使人走后,眼巴巴等着回音。好容易盼到,却是怀王不肯食言,仍用「如约」两个字作复书。项羽顿时恼了,召集诸将商量:「天下正乱,四方起兵。我项家世代做楚将,所以权且立楚后,仗义伐秦。可百战经营,全出我叔侄两人和将相诸君的力气。怀王不过一个牧童,由我叔父拥立,暂时给他虚名,毫无功业,怎能自己拿出主意分封王侯?如今我不废他,也算始终尽道。各位披坚执锐、劳苦三年,怎能不论功行赏、裂土分封?各位可跟我一个意思吗?」诸将都怕项羽,并且各有王侯的指望,当然齐声答应,没有异议。项羽又说:「怀王究竟是我的主子,应该尊他帝号,我们才可为王为侯。」(夹批:何必尊牧童为帝,不如废了他,较为直捷。)众人又齐声称是。项羽便决称怀王为义帝,另将有功将士按次加封。只是第一个分封出去,已经觉得为难,先不免踌躇起来。正是:

  只手难遮天下目,分封要费个中思。

NOTE:回末诗

一只手遮不住天下人的眼睛,分封还得费一番里头的心思。

  毕竟项羽欲封何人,须待踌躇,小子且暂停一停,俟至下回发表。  

NOTE:下回预告

毕竟项羽想封谁,还得等他踌躇。笔者且停一停,要等下一回再发表。

  沛公身入鸿门,为生平罕有之危机,项羽令焚秦宫,为史册罕有之大火,于此见刘项之成败,即定楚汉之兴亡,鸿门一宴,沛公已在项氏掌握,取而杀之,反手事耳。乃有项伯为之救护,有张良樊哙为之扶持,卒使项羽不能逞其勇,范增不能施其智,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天不欲死沛公,羽与增安得而杀之?若羽之焚秦宫,愚顽实甚,秦宫之大,千古无两,材料无不值钱,散给民生,正足嘉惠黎庶,焚之果何为者?武王灭纣,不闻举纣宫而尽焚之,越王沼吴,又不闻举吴台而尽焚之,羽果何心,付诸一炬?甚且杀子婴,屠咸阳,掘始皇冢,烹韩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安往而不败亡耶?秦之罪上通于天,羽且过之,故秦尚能传至二世,而羽独及身而亡。

NOTE:回末史论:鸿门天命与项羽焚宫

刘邦走进鸿门,是生平少有的危机;项羽下令烧掉秦宫,是史册少有的大火。从这儿就能看出刘、项的成败,也就定了楚汉的兴亡。鸿门那一宴,刘邦已经在项氏手里,要杀他不过翻个手掌的事。却有项伯救护,有张良、樊哙扶持,终于让项羽逞不出勇,范增使不出智。虽说是人事,岂不是天命!天不想让刘邦死,项羽跟范增怎能杀得了他?

至于项羽烧秦宫,愚顽实在太甚。秦宫之大,千古无两,材料没有不值钱的,散给百姓,正足以嘉惠民生,烧掉它究竟为了什么?武王灭纣,没听说把纣宫全部烧掉;越王灭吴,也没听说把吴台全部烧掉。项羽究竟何心,付诸一炬?甚且杀嬴子婴、屠咸阳、挖始皇墓、烹韩生。拿这样的作为,求这样的欲望,到哪儿会不败亡呢?秦的罪上通于天,项羽且超过它。所以秦还能传到二世,而项羽独独及身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