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二十一回:烧栈道张良定谋 筑郊坛韩信拜将

2026-04-18

原文

却说项羽欲分封诸将,想了多时,自己不能决定,只好仍请范增商议。范增虽为了鸿门一役,有些懊恼,但总不忍遽去,尚为项氏效忠。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增何不三复斯言,洁身早去。既闻项羽召请,便即入账相见。项羽与增密议道:“我欲按功加封,别人都不难处置,只有刘季一人,封他何处,请君为我一决。”增答道:“将军不杀刘季,实是错著,今日又把他加封,是更留遗患了。”项羽道:“他未尝有罪,无故杀他,必致人心不服,且怀王又欲照原约,种种为难,君亦应该谅我。并非我不肯从君!”增又答道:“既经如此,不如封他王蜀,蜀地甚险,易入难出,秦时罪人,往往发遣蜀中,便是此意。且蜀亦关中余地,使为蜀王,也好算是依照旧约了。”项羽点首称善。增又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皆秦降将,最好令他分王关中,使他阻住蜀道,他必感恩效力,堵截刘季,就是将军东归,亦可无虞。后来偏不如所料,奈何!羽喜说道:“此计甚妙,应即照行。”说罢,复与增妥议各将封地,及所有名称,一一决定,增始退出。

  适由沛公遣人探信,至项伯处详问一切,项伯已闻项羽定议,封沛公为蜀王,乃即告知大略。来人忙去回报沛公,沛公大怒道:“项羽无礼,竟敢背约么?我愿与他决一死战。”樊哙周勃灌婴等,亦皆摩拳擦掌,想去厮杀。独萧何进谏道:“不可,不可!蜀地虽险,总可求生,不至速死。”沛公道:“难道去攻项羽,便至速死么?”萧何道:“彼众我寡,百战百败,怎能不死?汤武尝服事桀纣,无非因时机未至,不得不因屈求伸。今诚能先据蜀地,爱民礼贤,养精蓄锐,然后还定三秦,进图天下,也未为迟哩。”沛公听了,怒气稍平,因转问张良。良亦如萧何言,但请沛公厚赂项伯,使他转达项羽,求汉中地。为暗渡陈仓伏案。沛公乃取出金币,派人遣遗项伯,乞将汉中地加封。项伯已阴助沛公,且有金币可取,乐得代为说情。项羽竟依了项伯,把汉中地加给沛公,且改封沛公为汉王。于是颁发分封诸王的命令,列记如下:

   沛公为汉王,得巴蜀汉中地,都南郑。 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得咸阳以西地,都废邱。 司马欣为塞王,得咸阳以东地,都栎阳。 董翳为翟王,得上郡地,都高奴。 魏王豹徙封河东,号西魏王,都平阳。 赵王歇徙封代地,仍号赵王,都代郡。 赵将张耳为常山王,得赵故地,都襄国。司马卬为殷王,得河内地,都朝歌。 申阳张耳嬖臣先下河南迎楚。 为河南王,得河南地,都洛阳。 楚将英布为九江王,都六。 楚柱国共敖曾击南郡有功。为临江王,都江陵。燕王韩广徙封辽东,改号辽东王,都无终。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且随项羽入关。为燕王,得燕故地,都蓟。 番君吴芮芮为英布妇翁,曾由布招芮,从羽入关。为衡山王,都邾。 齐王田市徙封胶东,改号胶东王,都即墨。 齐将田都从楚救赵,随羽入关。为齐王,得齐故地,都临淄。 田安故齐王建孙,下济北数城,引兵降楚!为济北王,都博阳。韩王成封号如旧,仍都阳翟。

  项羽自称西楚霸王,拟还都彭城,据有梁楚九郡。一面派遣将士,迫义帝迁往长沙,定都郴地。郴音琛。郴地僻近南岭,比不得彭地繁庶。羽欲自去建都,怎肯使义帝久住,所以将他逼徙,好似迁锢一般。另拨部兵三万人,托词护送沛公,即令西往就国。此外各国君臣,皆一律还镇。

  沛公既为汉王,此后叙述,应该以汉王相呼。汉王就从霸上起行,因念张良功劳,赐金百镒,珠二斗。良拜受后,却去转赠项伯,并与项伯作别,还送汉王出关。就是各国将士,或慕汉王仁厚,也尽愿跟随西去,差不多有数万人,汉王并不拒绝,一同登程。好容易到了褒中,张良意欲归韩,即向汉王说明,汉王乃遣良东归。两下告别,统是依依不舍。良复请屏左右,献上一条密计,汉王也即依从。良即拜辞而去,汉王仍然西进。不料后队人马,统皆喧嚷起来。当下问为何因?有军吏入报道:“后面火起,烈焰冲天,闻说栈道都被烧断了!”汉王绝不回顾,但促部众西行,说是到了南郑,再作后图,部众不敢违慢,只好前进。旋闻栈道为张良所烧,免不得咒骂张良,说他断绝后路,永不使回见父老,真是一条绝计,太觉忍心。那知张良烧绝栈道,却是寓著妙算,与庸众思想不同。一是计给项羽,示不东归,好教他放心安胆,不作准备;二是计御各国,杜绝出入,好教他知难而退,不敢入犯。当时拜别汉王,与汉王秘密定谋,便是这条计策。良之决送汉王,也是为此。汉王已经接洽,自然不致惊惶,一心一意的驰赴南郑去了,既至南郑,拜萧何为丞相,此外将佐亦皆授职有差,不必细述。

  惟张良拜别汉王,转身东行,过一路,烧一路,已将栈道烧尽,方向阳翟进发,等候韩王成归国。原来项羽入关,韩王成未曾相随,嗣经羽进驻鸿门,号令诸王,韩王成方才往见。羽虽嫌他无功,终究是无罪可加,不得不许复旧封。只有一语相嘱,叫他召回张良。及韩王成与良接洽,良亦知项羽加忌,不令事汉,所以有此要约,当时答复韩王,俟送汉王出境,然后还韩。韩王不便相强,因即应诺。偏偏项羽借口有资,责成违命纵良,将他留住,不令归国,但使随军东行。成无拳无勇,怎能拗得过项羽,没奈何跟着羽军,出发秦关。羽把秦宫中所得金银,及子女玉帛等类,一古脑儿载入后车,启程东归,到了彭城,复将韩王成贬爵,易王为侯。过了数月,索性把他杀死了事。还有燕王韩广,不愿迁往辽东,被臧荼引兵逐出,追至无终,一鼓击死。韩广了。乃使人报知项羽,羽不咎臧荼擅杀,反说荼讨广有功,令他兼王辽东。就是齐王田市,本由齐将田荣拥立,田荣前不愿从项氏攻秦,为羽所憎,见第十六回。故羽徙封田市,改封田都田安,独将田荣搁起不提。全是私心用事。荣秉性倔强,不服羽命,竟羁留田市,拒绝田都,待田都将到临淄,竟发兵邀击中途,把都杀败,都逃往彭城。田市闻田都败却,恐他向羽求救,复来攻齐,因此潜身脱走、驰诣胶东。偏田荣恨他私逃,自领兵追杀田市,荣亦太觉猖狂。再西向袭击济北,刺死田安,便自称齐王,并有三齐。是时彭越尚在巨野,彭越见前文。有众万人,无所归属,田荣给与将军印绶,使他略夺梁地,越遂为荣效力,攻下数城。赵将陈余,自去职闲游后,羁居南皮,仍然留意外务,常欲出山。陈余事见前文,但余既归隐,何必再寻烦恼。他本与张耳齐名,项羽封耳为常山王,却有人进说项羽,请封陈余。羽因余未尝从军,但封他南皮附近的三县。余怒说道:“余与张耳,功业相同,今耳封常山王,余乃只得三县地方,充个邑侯,岂非不公!我要这三县地何用呢?”当下使党徒张同夏说,往见田荣道:“项羽专怀私意,不顾公道,所有部将,尽封善地,独将旧王徙封,使居僻境,如此不公,何人肯服?今大王崛起三齐,首先拒羽,威声远震,东海归心。赵地与齐相近,素为邻国,现赵王被徙至代,也觉不平,臣余本赵旧将,愿大王拨兵相助,往攻常山,若得将常山攻破,仍迎赵王还国,当世为齐藩,永不背德!”田荣听了,立即应允,因派兵往助陈余。陈余尽发三县士卒,会同齐兵,星夜驰击常山。张耳未曾预防,仓猝拒敌,竟被杀败,向西遁走。陈余遂迎赵王歇还国,遣还齐兵。赵王号余为成安君,兼封代王。余因赵王初定,不便遽离,仍然留辅赵王,但命夏说为代相,令往守代,事且慢表。

  且说汉王刘邦,到了南郑,休兵养士,安息了一两月,独将士皆思东归,不乐西居。汉王部下,有一韩故襄王庶孙,单名为信,此与淮阴侯韩信异人同名。曾从汉王入武关,辗转至南郑,为汉属将。因见人心思归,自己亦生归志,乃入见汉王道:“项王分封诸将,均在近地,独使大王西居南郑,这与迁谪何异?况军吏士卒,皆山东人,日夜望归,大王何不乘锋东向,与争天下?若待海内已定,人心皆宁,恐不可复用,只好老死此地了。”汉王道:“我亦未尝不忆念家乡,但一时不能东还,如何是好!”正议论间,忽有军吏入报,丞相萧何,今日出走,不知去向。汉王大惊道:“我正思与他商议,奈何逃去!莫非另有他事么?”说着,即派人往追萧何。一连二日,未见萧何回来,急得汉王坐立不安,如失左右两手。方拟续派得力兵弁,再去追寻,却有一人踉跄趋入,向王行礼,望将过去,正是两日不见的萧何。却是奇怪。心中又喜又怒,便佯骂道:“汝怎得背我逃走?”何答道:“臣不敢逃,且去追还逃人!”汉王问所追为谁?何又道:“臣去追还都尉韩信!”汉王又骂道:“我自关中出发,直至此地,沿途逃亡多人,就是近日又有人逃去,汝并不往追,独去追一韩信,这明明是骗我了。”何说道:“前时逃失诸人,无关轻重,去留不妨听便,独韩信乃是国士,当世无双,怎得令他逃去?大王若愿久居汉中,原是无须用信,如必欲争天下,除信以外,无人合用,故臣特亟去追回。”汉王道:“我难道不愿东归,乃郁郁久居此地么?”何即接入道:“大王果欲东归,宜急用韩信,否则信必他去,不肯久留了。”汉王道:“信有这般才干么?君既以为可用,我即用他为将,一试优劣。”何又道:“但使为将,尚未足留信。”汉王道:“我就用他为大将可好么?”何连说了几个好字。汉王道:“君为我召入韩信,我便当命为大将。”何正色道:“大王岂可轻召么?本来大王用人,简慢少礼,今欲拜大将,又似传呼小儿,所以韩信不愿久留,乘隙逃去。”汉王道:“拜大将当用何礼?”何答道:“须先择吉日,预为斋戒,筑坛具礼,敬谨行事,方算是拜将的礼节。”汉王笑道:“拜一大将,须要这般郑重么?我就依君一行,君为我按礼举行便了。”看到此种问答,便是兴王大度。何乃退出,便去照办。究竟韩信,是何等人物?听小子约略叙明。信为三杰中人,自应补叙明白。信本淮阴人氏,少年丧父,家贫失业,不农不商,要想去充小吏,也属无善可推,因此游荡过日,往往就人寄食。家中虽有老母,不获赡养,也累得愁病缠绵,旋即逝世。南昌亭长,颇与信相往来,信常去吃饭,致为亭长妻所嫉。晨炊蓐食,不使信知,待信来时,好多时不见具餐。信知惹人厌恨,乃掉头迳去,从此绝迹不至。便是有志。独往淮阴城下,临水钓鱼。有时得鱼几尾,卖钱过活,有时鱼不上钩,莫名一钱,只好挨着饥饿,空腹过去。会有诸老妪濒水漂絮,与韩信时常遇着,大家见他落魄无聊,当然不去闻问。独有一位漂母,另具青眼,居然代为怜惜,每当午餐送至,辄分饭与信。信亦饥不择食,乐得吃了一餐,借充饥腹。那知漂母慷慨得很,今日饲信,明日又饲信,接连数十日,无不如此。与亭长妻相较,相去何如!信非常感激,便向漂母称谢道:“承老母这般厚待,信若有日得志,必报母恩。”道言甫毕,漂母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谋生,乃致坐困,我特看汝七尺须眉,好象一个王孙公子,所以不忍汝饥,给汝数餐,何尝望汝报答呢!”妇人中有此识见,好算千古一人。说着,携絮自去。韩信呆望一会,很觉奇异,但心中总怀德不忘,待至日后发迹时,总要重重谢她,方足报德。无如福星未临,命途多舛,只好得过且过,将就度日。他虽家无长物,尚有一把随身宝剑,时时挂在腰间,一日无事,踯躅街头,碰著一个屠人子,当面揶揄道:“韩信,汝平时出来,专带刃剑,究有何用?我想汝身体长大,胆量如何这般怯弱呢?”信绝口不答,市人却在旁环视。屠人子又对众嘲信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则只好出我胯下!”说着,便撑开两足,立在市中。韩信端详一会,就将身子匍伏,向他胯下爬过。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有为。市人无不窃笑,信却不以为辱,起身自去。

  到了项梁渡淮,为信所闻,便仗剑过从,投入麾下。梁亦不以为奇,但编充行伍,给以薄秩。至项梁败死,又属项羽,羽使为郎中。信屡次献策,偏不见用,于是弃楚归汉,从军至蜀。汉王亦淡漠相遭,惟给他一个寻常官职,叫做连敖。连敖系楚官名,大约与军中司马相类。信仍不得志,未免牢骚,偶与同僚十三人,叙饮谈心,到了酒后忘情,竟发出一种狂言,大有独立自尊的志愿。适被旁人闻知,报告汉王,汉王疑他谋变,即命拿下十三人,并及韩信,立委夏侯婴监斩。婴将众犯驱往法场,陆续枭首,已有十三个头颅,滚落地上。猛听得一人狂呼道:“汉王不欲得天下么?奈何杀死壮士!”这是命中注定,应有一番作为,故脱口而出。婴不禁诧异,便命停斩,引那人至面前,见他状貌魁梧,便动了怜才的念头。及验过斩条,乃是韩信,便问他有什么经略?信将腹中所藏的材具,一一吐露出来,大为婴所叹赏。就与语道:“十三人皆死,唯汝独存,看汝将来当为王佐,所以漏出刀下,我便替汝解免罢!”说着,遂命将信释缚,自去返报汉王,极称信才,不应处死,且当升官。汉王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物,一闻婴言,即宥信死罪,命为治粟都尉。治粟都尉一官,虽比连敖加升一级,但也没甚宠异。独有丞相萧何,留意人才,随时物色。闻得夏侯婴器重韩信,也召与共语,果然经纶满腹,应对如流,才知婴言不谬,即面许他为大将才。信既得何称许,总道是相臣权重,定当保荐上去,不致长屈人下。偏偏待了旬月,毫无影响,自思汉王终不能用,不如见机引去,另寻头路,乃收拾行装,孑身出走,并不向丞相署内报闻。及有人见信自去,告知萧何,何如失至宝,忙拣了一匹快马,耸身跃上,加鞭疾驰,往追韩信。差不多跑了百余里,才得追及,将信挽住。信不愿再回,经何极力敦劝,且言自己尚未保荐,因此稽迟。信见他词意诚恳,方与何仍回原路。既入汉都,由何禀报汉王,与汉王问答多词,决意拜为大将。语见上文。因即命礼官选定吉日,筑坛郊外。

  汉王斋戒三日,才届吉期,清晨早起,即由丞相萧何,带领文武百官,齐集王宫,专候汉王出来。汉王也不便迟慢,整肃衣冠,出宫登车。萧何等统皆随行,直抵坛下。当由汉王下车登坛,徐步而上。但见坛前悬著大旗,迎风飘扬,坛下四围,环列戎行,静寂无哗,容止不素,天公都也做美,一轮红日,光照全坛,尤觉得旌旄变色,甲杖生威,顿令汉王心中,倍加欣慰。这是兴汉基础,应该补叙数语。丞相何也即随登,捧上符印斧钺,交与汉王。一班金盔铁甲的将官,都翘首伫望,不知这颗斗大的金印,应该属诸何人?就中如樊哙周勃灌婴诸将,身经百战,积功最多,更眼巴巴的瞧着,想总要轮到己身。忽由丞相何代宣王命,请大将登坛行礼,当有一人应声趋出,从容步上。大众眼光,无不注视,装束却甚端严,面貌似曾相识,仔细看来,乃是治粟都尉韩信,不由的出人意外,全军皆惊!小子有诗咏道:

  胯下王孙久见轻,谁知一跃竟成名;

  古来将相本无种,庸众何为色不平!

  欲知韩信登坛情形,容至下回再表。  

  本回叙述,可作为三杰合传,张良之烧绝栈道,一奇也,萧何之私追逃人,二奇也,韩信之骤拜大将,三奇也。有此三奇,而汉王能一一从之,尤为奇中之奇。乃知国家不患无智士,但患无明君,汉王虽倨慢少礼,动辄骂人,然如张良之烧栈道而不以为怪,萧何之追逃人而不以为嫌,韩信之拜大将而不以为疑,是实有过人度量,固非齐赵诸王,所得与同日语者。有汉王而后有三杰,此良臣之所以必择主而事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范增议封蜀汉中与项羽分封十八王

却说项羽想要分封各位将领,想了很久,自己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好仍旧请来范增商量。范增虽然为了鸿门那一回有些懊恼,但总不忍心立刻离开,还在替项氏尽忠。(夹批:血气已经衰了,就要戒除贪得之心;范增何不反复想想这句话,早早洁身离去?)既已听说项羽召请,便立刻走进营帐相见。项羽与范增密商道:「我要按功劳加封,别人都不难处置,只有刘季一个人,封他到哪里,请您替我定夺。」范增回答道:「将军不杀刘季,实在是错棋;今日又把他加封,更是留下后患了。」项羽道:「他未曾有罪,无故杀他,必定人心不服;况且怀王又要照原约办事,种种为难,您也应该体谅我。并非我不肯听从您!」范增又答道:「既然如此,不如封他做蜀王。蜀地很险,容易进去、难以出来;秦朝罪人往往被发遣到蜀中,就是这个意思。况且蜀也算关中余下的地方,让他做蜀王,也好算是依照旧约了。」项羽点头称好。范增又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都是秦朝的降将,最好让他们分王关中,挡住蜀道;他们必定感恩效力,堵截刘季。就是将军东归,也可以无忧。」(夹批:后来偏偏不如所料,奈何!)项羽高兴地说道:「此计甚妙,应当立刻照办。」说罢,又与范增妥商各位将领的封地以及所有名称,一一决定,范增这才退出。

恰巧沛公派人探听消息,到项伯那里详细询问一切。项伯已经听说项羽定了议,封沛公为蜀王,便把大略告知来人。来人连忙回去回报沛公。沛公大怒道:「项羽无礼,竟敢背约吗?我愿与他决一死战!」樊哙、周勃、灌婴等人也都摩拳擦掌,想去厮杀。独有萧何进谏道:「不可,不可!蜀地虽险,总还可以求生,不至于立刻送死。」沛公道:「难道去攻项羽,便要立刻送死吗?」萧何道:「彼众我寡,百战百败,怎能不死?汤、武曾经服事桀、纣,无非因为时机未到,不得不先屈后伸。如今果真能先据蜀地,爱民礼贤,养精蓄锐,然后回头平定三秦,再图天下,也还不算迟哩。」沛公听了,怒气稍平,便转问张良。张良也像萧何所说,只请沛公厚赂项伯,让他转达项羽,求取汉中之地。(夹批:为暗渡陈仓埋下伏笔。)沛公于是取出金币,派人送给项伯,请求把汉中地加封给自己。项伯本来暗中帮助沛公,又有金币可取,乐得代为说情。项羽竟依了项伯,把汉中地加给沛公,并且改封沛公为汉王。于是颁发分封诸王的命令,开列如下:

沛公为汉王,得到巴、蜀、汉中之地,定都南郑。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得到咸阳以西之地,定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得到咸阳以东之地,定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得到上郡之地,定都高奴。魏王豹迁封河东,号西魏王,定都平阳。赵王歇迁封代地,仍称赵王,定都代郡。赵将张耳为常山王,得到赵国故地,定都襄国。司马卬为殷王,得到河内之地,定都朝歌。申阳(夹批:张耳的宠臣,先下河南迎楚)为河南王,得到河南之地,定都洛阳。楚将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楚柱国共敖(夹批:曾攻南郡有功)为临江王,定都江陵。燕王韩广迁封辽东,改号辽东王,定都无终。燕将臧荼(夹批:从楚救赵,且随项羽入关)为燕王,得到燕国故地,定都蓟。番君吴芮(夹批:芮是英布的岳父;曾由英布招芮,从羽入关)为衡山王,定都邾。齐王田市迁封胶东,改号胶东王,定都即墨。齐将田都(夹批:从楚救赵,随羽入关)为齐王,得到齐国故地,定都临淄。田安(夹批:故齐王建的孙子,攻下济北数城,引兵降楚)为济北王,定都博阳。韩王成封号如旧,仍都阳翟。

项羽自称西楚霸王,打算还都彭城,据有梁、楚九郡。一面派遣将士,逼迫义帝迁往长沙,定都郴地。(夹批:「郴」读音同「琛」。)郴地偏僻,靠近南岭,比不上彭城繁庶。项羽想自己去建都,怎肯让义帝久住,所以把他逼迁,好似迁锢一般。另拨部兵三万人,托词护送沛公,即令西往就国。此外各国君臣,一律还镇。

张良烧绝栈道与各国叛乱纷起

沛公既为汉王,此后叙述,应该以「汉王」相称。汉王就从霸上起程,因感念张良功劳,赐金百镒、珠二斗。张良拜受之后,却转赠给项伯,并与项伯作别,还送汉王出关。就是各国将士,有的仰慕汉王仁厚,也都愿跟随西去,差不多有好几万人;汉王并不拒绝,一同登程。好容易到了褒中,张良想要回韩,便向汉王说明。汉王于是遣张良东归。两下告别,都依依不舍。张良又请屏退左右,献上一条密计,汉王也就依从。张良拜辞而去,汉王仍然西进。不料后队人马忽然喧嚷起来。当下问是何故?有军吏进报道:「后面火起,烈焰冲天,听说栈道都被烧断了!」汉王绝不回头,只催促部众西行,说是到了南郑再作后图;部众不敢违慢,只好前进。旋即听说栈道是张良所烧,免不得咒骂张良,说他断绝后路,永不使回见父老,真是一条绝计,太觉忍心。哪知张良烧绝栈道,却寓着妙算,与庸众的想法不同:一是计欺项羽,表示自己不东归,好教他放心安胆,不作准备;二是计御各国,杜绝出入,好教他们知难而退,不敢入犯。当时拜别汉王、与汉王秘密定谋,便是这条计策。(夹批:张良决意送汉王,也是为此。)汉王已经接洽,自然不致惊慌,一心一意地驰赴南郑去了。既到南郑,拜萧何为丞相,此外将佐也都授职,各有差别,不必细述。

惟独张良拜别汉王,转身东行,过一路、烧一路,已将栈道烧尽,才向阳翟进发,等候韩王成归国。原来项羽入关时,韩王成未曾相随;后来项羽进驻鸿门,号令诸王,韩王成才去往见。项羽虽嫌他无功,终究无罪可加,不得不许他复旧封。只有一语相嘱,叫他召回张良。等到韩王成与张良接洽,张良也知项羽忌恨,不让自己事汉,所以有此要约;当时答复韩王:等送汉王出境,然后再还韩。韩王不便相强,便即应诺。偏偏项羽借口有据,责备韩王成违命放走张良,把他留住,不令归国,只让他随军东行。韩王成无拳无勇,怎能拗得过项羽?没奈何跟着羽军,出发秦关。项羽把秦宫中所得金银及子女玉帛等类,一股脑儿装进后车,启程东归;到了彭城,又将韩王成贬爵,易王为侯。过了数月,索性把他杀死了事。还有燕王韩广,不愿迁往辽东,被臧荼引兵逐出,追至无终,一鼓击死。(夹批:韩广了结了。)于是派人报知项羽;项羽不咎臧荼擅杀,反说臧荼讨伐韩广有功,令他兼王辽东。就是齐王田市,本由齐将田荣拥立;田荣先前不愿跟随项氏攻秦,为项羽所憎,(夹批:见第十六回。)所以项羽迁封田市,改封田都、田安,独把田荣搁起不提。(夹批:全是私心用事。)田荣秉性倔强,不服羽命,竟羁留田市,拒绝田都;待田都将到临淄,竟发兵在中途邀击,把田都杀败,田都逃往彭城。田市听说田都败走,恐怕他向项羽求救,再来攻齐,因此潜身脱走,驰往胶东。偏偏田荣恨他私逃,亲自领兵追杀田市,(夹批:田荣也太觉猖狂。)再向西袭击济北,刺死田安,便自称齐王,并有三齐。这时彭越还在巨野,(夹批:彭越见前文。)有众万人,无所归属;田荣给他将军印绶,使他略夺梁地;彭越便为田荣效力,攻下数城。赵将陈余,自去职闲游后,羁居南皮,仍然留意外务,常想出山。(夹批:陈余事见前文;但余既归隐,何必再寻烦恼?)他本与张耳齐名;项羽封张耳为常山王,却有人进说项羽,请封陈余。项羽因陈余未曾从军,只封他南皮附近的三县。陈余怒道:「我与张耳功业相同,今张耳封常山王,我却只得三县地方、充个邑侯,岂非不公!我要这三县地何用呢?」当下派党徒张同、夏说往见田荣道:「项羽专怀私意,不顾公道;所有部将尽封好地,独将旧王徙封,使居僻境。如此不公,何人肯服?今大王崛起三齐,首先拒羽,威声远震,东海归心。赵地与齐相近,素为邻国;现赵王被徙至代,也觉不平。臣陈余本是赵国旧将,愿大王拨兵相助,往攻常山;若得将常山攻破,仍迎赵王还国,当世世为齐藩屏,永不背德!」田荣听了,立即应允,因派兵往助陈余。陈余尽发三县士卒,会同齐兵,星夜驰击常山。张耳未曾预防,仓猝拒敌,竟被杀败,向西遁走。陈余遂迎赵王歇还国,遣还齐兵。赵王号陈余为成安君,兼封代王。陈余因赵王初定,不便立刻离开,仍然留辅赵王,但命夏说为代相,令往守代。事且慢表。

萧何追韩信与筑坛拜将

且说汉王刘邦到了南郑,休兵养士,安息了一两月;独将士都想东归,不乐西居。汉王部下有一位韩故襄王的庶孙,单名为信,(夹批:此与淮阴侯韩信异人同名。)曾跟随汉王入武关,辗转到南郑,为汉属将。因见人心思归,自己也生归志,便入见汉王道:「项王分封诸将,都在近地,独使大王西居南郑,这与迁谪何异?况且军吏士卒都是山东人,日夜望归;大王何不乘势锋锐东向,与争天下?若待海内已定、人心皆宁,恐怕不可再用,只好老死此地了。」汉王道:「我也未尝不忆念家乡,但一时不能东还,如何是好!」正议论间,忽有军吏入报:丞相萧何今日出走,不知去向。汉王大惊道:「我正想与他商议,奈何逃去!莫非另有他事吗?」说着,即派人往追萧何。一连两日,未见萧何回来,急得汉王坐立不安,如失左右两手。方拟续派得力兵弁再去追寻,却有一人踉跄趋入,向王行礼;望将过去,正是两日不见的萧何。(夹批:却是奇怪。)心中又喜又怒,便佯骂道:「你怎得背我逃走?」萧何答道:「臣不敢逃,是去追还逃人!」汉王问所追为谁?萧何又道:「臣去追还都尉韩信!」汉王又骂道:「我自关中出发直至此地,沿途逃亡多人;就是近日又有人逃去,你并不往追,独去追一个韩信,这明明是骗我了。」萧何说道:「前时逃失诸人,无关轻重,去留不妨听便;独韩信乃是国士无双,怎得令他逃去?大王若愿久居汉中,原是无须用信;如必欲争天下,除信以外无人合用,故臣特急去追回。」汉王道:「我难道不愿东归,乃郁郁久居此地吗?」萧何即接入道:「大王果欲东归,宜急用韩信;否则信必他去,不肯久留了。」汉王道:「信有这般才干吗?您既以为可用,我即用他为将,一试优劣。」萧何又道:「但使为将,尚未足留信。」汉王道:「我就用他为大将可好吗?」萧何连说了几个「好」字。汉王道:「您为我召入韩信,我便当命为大将。」萧何正色道:「大王岂可轻召吗?本来大王用人,简慢少礼;今欲拜大将,又似传呼小儿,所以韩信不愿久留,乘隙逃去。」汉王道:「拜大将当用何礼?」萧何答道:「须先择吉日,预为斋戒,筑坛具礼,敬谨行事,方算是拜将的礼节。」汉王笑道:「拜一大将,须要这般郑重吗?我就依您一行;您为我按礼举行便了。」(夹批:看到此种问答,便是兴王大度。)萧何乃退出,便去照办。究竟韩信是何等人物?听小子约略叙明。(夹批:信为三杰中人,自应补叙明白。)

韩信早年胯下之辱与漂母一饭

韩信本是淮阴人氏,少年丧父,家贫失业,不农不商;要想去充小吏,也属无善可推,因此游荡过日,往往就人寄食。家中虽有老母,不得赡养,也累得愁病缠绵,旋即逝世。南昌亭长颇与韩信相往来;韩信常去吃饭,以致为亭长妻所嫉。她清晨做饭,在床席上先吃,不让韩信知道;待韩信来时,好多时不见备餐。韩信知惹人厌恨,乃掉头径去,从此绝迹不至。(夹批:便是有志。)独往淮阴城下,临水钓鱼。有时得鱼几尾,卖钱过活;有时鱼不上钩,莫名一钱,只好挨着饥饿,空腹过去。恰逢有几位老妇人临水漂絮,与韩信时常遇着;大家见他落魄无聊,当然不去过问。独有一位漂母另具青眼,居然代为怜惜;每当午餐送至,就分饭与信。韩信亦饥不择食,乐得吃了一餐,借充饥腹。哪知漂母慷慨得很,今日饲信,明日又饲信,接连数十日,无不如此。(夹批:与亭长妻相较,相去何如!)韩信非常感激,便向漂母称谢道:「承老母这般厚待,信若有朝得志,必报母恩。」话音刚落,漂母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谋生,以致坐困;我特看你七尺须眉,好像一个王孙公子,所以不忍你饥,给你几顿饭,何尝望你报答呢!」(夹批:妇人中有此识见,好算千古一人。)说着,携絮自去。韩信呆望一会,很觉奇异;但心中总怀德不忘,待至日后发迹时,总要重重谢她,方足报德。无奈福星未临,命途多舛,只好得过且过,将就度日。他虽家无长物,尚有一把随身宝剑,时时挂在腰间。一日无事,踯躅街头,碰着一个屠人子,当面揶揄道:「韩信,你平时出来专带刀剑,究有何用?我想你身体长大,胆量如何这般怯弱呢?」韩信绝口不答,市人却在旁环视。屠人子又对众嘲信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则只好出我胯下!」说着,便撑开两足,立在市中。韩信端详一会,就将身子匍伏,向他胯下爬过。(夹批: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有为。)市人无不窃笑;韩信却不以为辱,起身自去。

韩信归汉、夏侯婴救免与萧何夜追

到了项梁渡淮,为韩信所闻,便仗剑过从,投入麾下。项梁也不以为奇,只编充行伍,给以薄俸。至项梁败死,又隶属项羽;项羽使他为郎中。韩信屡次献策,偏不见用,于是弃楚归汉,从军至蜀。汉王亦淡漠相待,只给他一个寻常官职,叫做连敖。(夹批:连敖系楚官名,大约与军中司马相类。)韩信仍不得志,未免牢骚;偶与同僚十三人叙饮谈心,到了酒后忘情,竟发出一种狂言,大有独立自尊的志愿。适被旁人闻知,报告汉王;汉王疑他谋变,即命拿下十三人,并及韩信,立委夏侯婴监斩。夏侯婴将众犯驱往法场,陆续枭首,已有十三个头颅滚落地上。猛听得一人狂呼道:「汉王不欲得天下吗?奈何杀死壮士!」(夹批:这是命中注定,应有一番作为,故脱口而出。)夏侯婴不禁诧异,便命停斩,引那人至面前;见他状貌魁梧,便动了怜才的念头。及验过斩条,乃是韩信,便问他有什么经略?韩信将腹中所藏的材具一一吐露出来,大为夏侯婴所叹赏。就与他语道:「十三人皆死,唯你独存;看你将来当为王佐,所以漏出刀下,我便替你解免罢!」说着,遂命将韩信释缚,自去返报汉王,极称信才,不应处死,且当升官。汉王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物,一闻夏侯婴言,即宥信死罪,命为治粟都尉。治粟都尉一官,虽比连敖加升一级,但也没甚宠异。独有丞相萧何,留意人才,随时物色。闻得夏侯婴器重韩信,也召与共语;果然经纶满腹、应对如流,才知夏侯婴言不谬,即当面许他为大将才。韩信既得萧何称许,总道是相臣权重,定当保荐上去,不致长屈人下。偏偏待了旬月,毫无影响;自思汉王终不能用,不如见机引去,另寻头路,乃收拾行装,孑身出走,并不向丞相署内报闻。及有人见信自去,告知萧何;萧何如失至宝,忙拣了一匹快马,耸身跃上,加鞭疾驰,往追韩信。差不多跑了百余里,才得追及,将信挽住。韩信不愿再回;经萧何极力敦劝,且言自己尚未保荐,因此稽迟。韩信见他词意诚恳,方与萧何仍回原路。既入汉都,由萧何禀报汉王,与汉王问答多词,决意拜为大将。(夹批:语见上文。)因即命礼官选定吉日,筑坛郊外。

汉王斋戒筑坛、众将愕见韩信登坛

汉王斋戒三日,才到吉期,清晨早起,即由丞相萧何带领文武百官,齐集王宫,专候汉王出来。汉王也不便迟慢,整肃衣冠,出宫登车。萧何等统皆随行,直抵坛下。当由汉王下车登坛,徐步而上。但见坛前悬着大旗,迎风飘扬;坛下四围环列戎行,静寂无哗,容止不紊;天公也都做美,一轮红日光照全坛,尤觉得旌旄变色、甲杖生威,顿令汉王心中倍加欣慰。(夹批:这是兴汉基础,应该补叙数语。)丞相萧何也即随登,捧上符印斧钺,交与汉王。一班金盔铁甲的将官都翘首伫望,不知这颗斗大的金印应该属诸何人。就中如樊哙、周勃、灌婴诸将,身经百战、积功最多,更眼巴巴地瞧着,想总要轮到己身。忽由丞相萧何代宣王命,请大将登坛行礼;当有一人应声趋出,从容步上。大众眼光无不注视:装束却甚端严,面貌似曾相识;仔细看来,乃是治粟都尉韩信,不由得出人意外,全军皆惊!小子有诗咏道:

胯下王孙久见轻,谁知一跃竟成名;

古来将相本无种,庸众何为色不平!

(白话大意:曾受胯下之辱的王孙长久被轻视,谁知一跃竟成了名;自古将相本不是天生贵种,庸众何必脸色不平!)

欲知韩信登坛情形,容至下回再表。

回末史论:三奇与汉王度量

本回叙述,可作为「三杰」合传:张良烧绝栈道,一奇也;萧何私追逃人,二奇也;韩信骤拜大将,三奇也。有此三奇,而汉王能一一听从,尤为奇中之奇。才知国家不患无智士,但患无明君。汉王虽倨慢少礼、动辄骂人,然而如张良烧栈道而不以为怪,萧何追逃人而不以为嫌,韩信拜大将而不以为疑,实在有过人的度量,本非齐、赵诸王所能与他同日而语。有汉王而后有三杰,这正是良臣之所以必择主而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