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韩信上登将坛,向北立着,便有乐工奏起军乐,鸣铙击鼓,响遏行云。既而弦管悠扬,变成细曲,当由赞礼官朗声宣仪,第一次授印,第二次授符,第三次授斧钺,俱由汉王亲自交代,韩信一一拜受。汉王复面谕道:“阃外军事,均归将军节制,将军当善体我意,与士卒同甘苦,无胥戕,无胥虐,除暴安良,匡扶王业。如有藐视将军,违令不从,尽可军法从事,先斩后闻!”说到末句,喉咙格外提响,故意使大众闻知。大众听了,果皆失色。韩信拜谢道:“臣敢不竭尽努力,仰报大王知遇隆恩。”汉王大喜,因命信旁坐,自己亦即坐下,开口问道:“丞相屡言将军大材,将军究有何策,指教寡人?”信答道:“大王今欲东向争衡,岂非与项王为敌么?”汉王说了一个是字。信又道:“大王自料勇悍仁强,能与项王相比否?”汉王沈吟道:“寡人恐不如项王。”信应声道:“臣亦谓大王不如项王,但臣尝投项王麾下,素知项王行为。项王喑呜叱咤,千人皆惊,独不能任用良将,这乃所谓匹夫之勇,不足与语大谋。有时项王亦颇仁厚,待人敬爱,言语温和,遇人疾病,往往涕泣分食,至见人有功,应该加封,他却把玩封印,未肯遽授,这乃所谓妇人之仁,不足与成大事。此两节,实不如汉王。今日项王虽称霸天下,役使诸侯,乃不都关中,往都彭城,明明是自失地利;况违背义帝原约,任性妄行,甚且放逐义帝,专把私人爱将,分封善地,诸侯亦皆效尤,各将旧王驱逐,据国称雄,试想山东诸国,倏起倏仆,争夺不休,如何致治?且项王称兵以来,所过地方,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亲,不过眼前威势,总要算项王最强,所以被他劫制,不敢俱叛,将来各国势力,逐渐养足,何人肯再服项王?可见项王虽强,容易致弱。今大王诚能遵道而行,与彼相反,专任天下谋臣勇将,何敌不摧?所得天下城邑,悉封功臣,何人不服?率领东归将士,仗义东征,何地不克?三秦诸王,虽似扼我要塞,犄角设防;但彼皆秦朝旧将,带领秦士卒数年,部下死亡,不可胜计,到了智尽能索,复胁众归降项王,项王又起了杀心,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只剩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生还秦关。秦父老怨此三人,痛入骨髓,恨不得将三人食肉寝皮,今项王反立此三人为王,秦民当然不服,怎肯诚心归附?惟大王首入武关,秋毫无犯,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大王王秦,且义帝原约,无人不知,大王被迫西行,不但大王怨恨项王,就是秦民亦无不怀愤!大王若东入三秦,传檄可定,三秦既下,便好进图天下了!”看似平常计议,但已如兵法所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汉王喜甚,即慰谕道:“寡人悔不早用将军!今得亲承指导,如开茅塞。此后全仗将军调度,指日东征!”信复答道:“将非练不勇,兵非练不精,项王虽有败象,终究是百战经营,未可轻视,现须部署诸将,校阅士卒,约过旬月,方可启行。”汉王称善,乃与信下坛回朝。
NOTE:韩信登坛受印、汉中对
话说韩信走上将坛,脸朝北站着,乐工便奏起军乐,敲铙打鼓,声音直冲云霄。过了一会儿,弦管变得悠扬,换成细曲;赞礼官高声宣布仪节:第一回交印,第二回交兵符,第三回交斧钺,都由汉王亲手递给,韩信一一拜受。汉王又当面嘱咐:「关外打仗的事,全归将军调度。将军要摸准我的心思,跟士卒同甘共苦,别互相残害,别互相虐待,除掉暴徒、安抚良民,撑起这分王业。谁要是瞧不起将军、抗令不听,尽可按军法办,先斩后奏!」说到最后一句,嗓门格外提高,故意让大伙听见。大伙听了,果然脸都变了。韩信拜谢:「臣敢不拼尽全力,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汉王高兴极了,便让韩信在旁边坐下,自己也跟着落座,开口问:「丞相几次说将军本事大,将军到底有什么计策,指点寡人?」韩信答:「大王如今想往东边争高低,岂不是跟项王对着干吗?」汉王应了一个「是」。韩信又问:「大王自己估量勇猛、仁厚、实力,比得上项王吗?」汉王沉吟:「寡人怕是比不上。」韩信接口:「臣也觉得大王比不上项王;可臣曾经投在项王帐下,一向清楚他的做派。项王怒喝一声,上千人都吓一跳,偏偏不会用好将领,这就是人们说的『匹夫之勇』,谈不上成大谋。有时候项王也挺厚道,待人亲热,说话温和,碰上别人生病,常常掉着眼泪把自己的饭分出去;可一看见人家立了功、该加封,他却把印把玩来把玩去,不肯马上交出去,这就是人们说的『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夹批:这两条,汉王其实比他强。)这会儿项王虽然称霸天下、支使诸侯,却不把都城放在关中,偏去彭城,明明是自己丢掉地利;况且撕毁义帝原先的约定,由着性子胡来,甚至把义帝撵走,专把自己亲信爱将封到好地,诸侯也跟着学样,各自把原来的国王赶走,据地称雄。你想崤山以东各国忽起忽倒、争个没完,怎么能治理得好?再说项王起兵以来,路过的地方没有不糟蹋干净的,天下人多半怨他,百姓也不亲附;不过眼前威风还得数项王最强,所以被他压着,不敢一块儿反。将来各国力气渐渐养足,谁还肯再服他?可见项王看着强,其实容易变弱。如今大王要是真能按正道走,跟他反着来:专任天下的谋臣猛将,哪个敌人打不垮?打下的城池,全封给功臣,哪个人不服?带着一心想回家的将士,打着正义旗号往东征,哪块地拿不下?关中三个秦将的王看着像卡住要塞、互相犄角设防;可他们都是秦朝老将,带秦兵好几年,部下死的数也数不清,智穷力尽之后,又逼着大伙投降项王;项王又起了杀心,用欺诈把二十多万秦朝降卒活埋了,只剩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活着回关中。秦地父老恨这三个人恨到骨头里,巴不得把他们吃肉剥皮;如今项王反倒立这三个人做王,秦民当然不服,哪肯真心归附?只有大王头一个进武关,秋毫无犯,废掉秦朝苛法,跟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没有不想让大王在秦地为王的;况且义帝原先的约定谁都知道,大王被迫往西走,不但大王恨项王,秦民也没有不窝着火的!大王要是往东打进三秦,发一道檄文就能平定;三秦一下来,就可以接着打天下了!」(夹批:听着像平常计议,其实已经合了兵法那句:摸清自己、摸清对手,打一百仗胜一百仗。)汉王喜坏了,立刻安慰晓谕:「寡人后悔没早点用将军!这会儿当面听您指点,像茅草塞子被拨开了一样。往后全靠将军调度,指日往东打!」韩信又答:「将不练就不勇,兵不练就不精。项王虽然露出败象,终究是百战打出来的家底,不能小看。眼下得把诸将布置好、把士卒校阅一遍,大约过十天半个月,才能动身。」汉王称好,便跟韩信下坛回朝。
越日即由信升帐阅兵,定出军律数条,号令账外。大小将士,因他兵权在手,只好勉遵约束。信遂亲自督操,口讲指画,如何排列阵势,如何整齐步伐,如何奇正相生,如何首尾相应,如何可合可分,如何可常可变,种种法制,都是樊哙周勃灌婴等人,未曾详晓,既得韩信训示,才知信确有抱负,不等寻常,于是相率敬畏,各听信命。操演部曲,甫经数日,已是军容不振,壁垒一新。乃择定汉王元年八月吉日,出师东征。特标年月,点清眉目。是时栈道已经烧绝,不便行军。汉王却早由张良定计,叫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当下召入韩信,问明出路,信所言适与张良相合。汉王鼓掌道:“英雄所见,毕竟略同。”遂派了兵士数百人,佯去修筑栈道,自与韩信率领三军,悄悄的出发南郑。但使丞相萧何居守,征税收粮,接济军饷。
NOTE:韩信练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二天便由韩信升帐阅兵,定下几条军律,在帐外号令全军。大小将士看他兵权在手,只好勉强守规矩。韩信便亲自督操,边讲边比划:阵势怎么摆,步伐怎么齐,正兵奇兵怎么搭配,头尾怎么呼应,怎么能合能分,怎么能常规能变化。这一套法度,樊哙、周勃、灌婴他们从前都没摸透;听韩信一讲,才知道他确实有真本事,不是普通人,于是一个个敬畏起来,都听他的。操练部伍才几天,军容已经改观,营垒像换了一副样子。于是选定汉王元年八月的好日子,出兵往东打。(夹批:特地标出年月,好让眉目清楚。)这时候栈道已经烧断,大军不好走。汉王却早有张良定下的计:表面上派人修栈道,暗地里从陈仓那条路偷渡。当下把韩信召进来问出路,韩信说的正好跟张良对上。汉王鼓掌:「英雄所见,到底差不多。」便派几百名兵士假装去修栈道;自己跟韩信带着三军,悄悄离开南郑。只让丞相萧何留下来守着,征税收粮,给前线送军饷。
时当仲秋,天高气爽,将士等各愿东归,日夜趱程,由故道直达陈仓。雍王章邯,本奉项王密嘱,堵住汉中,作为第一重门户,平时亦派兵巡察,但恐汉王出来。不过他算差一著,总道汉王东出,必须经过栈道,栈道未曾修筑,纵有千家万马,也难通行,所以章邯安心坐待,一些儿不加防备。旋经探卒走报,汉兵已有数百人,修理栈道,章邯微笑道:“栈道甚长,烧毁时原是容易,修筑时却是万难,区区数百人,怎能济事?汉王既欲东来,当时何必烧绝栈道,呆笨如此,真正可笑极了!他并不呆,你却呆甚!既而又有人传入邯耳,谓汉已拜韩信为大将。邯尚不知韩信为何人,复派干员探明履历,及返报后,闻说韩信屈身胯下,毫无志节,遂又大笑道:“胯下庸夫,也配做大将么?汉王如此糊涂,怪不得他行为乖谬,前烧栈道,已是失策,今修栈道,又只派了数百人,看他至何年何月,方将栈道修竣哩!”嗣是愈加轻视,毫不为意。
NOTE:章邯轻视韩信、不备陈仓
正赶上仲秋,天高气爽,将士们个个盼着回东边,日夜赶路,从旧道一直通到陈仓。雍王章邯本来奉项王密令,堵住汉中,当作第一道大门;平时也派人巡查,就怕汉王出来。不过他算盘打差了一着:总以为汉王往东走必须经过栈道,栈道没修好,就算千军万马也过不去,所以章邯安心坐等,一点也不加防备。后来探卒跑来报:汉兵已经有几百人在修栈道。章邯微笑:「栈道那么长,烧掉容易,修起来可难得很;区区几百人,顶什么用?汉王既然想东来,当初何必把栈道烧断,笨成这样,真可笑极了!」(夹批:他并不笨,你才笨得很!)随后又有人传到章邯耳朵里,说汉已经拜韩信做大将。章邯还不认得韩信是谁,又派能干的人去查履历;回报来了,听说韩信曾经从人胯下爬过去、一点气节没有,便又大笑:「钻裤裆的庸人,也配做大将?汉王糊涂成这样,怪不得办事离谱:先前烧栈道已经失策,这会儿修栈道又只派几百人,看他到哪年哪月才能修完哩!」从此更加瞧不起,心里一点不在意。
到了八月中旬,忽有急报传到,乃是汉兵已抵陈仓。章邯尚疑是说谎,顾语左右道:“栈道并未修好,汉兵从何处出来,难道真能插翅高飞么?”话虽如此,但也不得不再派干员,探听明白。未几果有陈仓逃兵,走至废邱,报称汉王亲率大军,据住陈仓,杀死戍将,不日就要进攻了。章邯才觉有些着忙,自思汉兵未经栈道,如何通路,莫非另有小径,可出陈仓!今不如亲领兵队,前往邀击为是。乃引兵数万,迳赴陈仓,邀截汉军。一路行去,但见逃兵,不见难民。原来汉兵经过的地方,丝毫不准侵掠,所以民皆安堵,不致流离。章邯将逃兵收集,急急的赶到陈仓,正值汉兵整队东来。两下相遇,便即交战,汉兵是积愤已深,奋身不顾,一经对垒,好似猛虎离山,无论什么刀兵水火,统是不怕,只管向前杀去。章邯部下的兵士,本是怀恨未销,勉强隶属,怎肯为邯拼著死力,自伤生命?所以战不多时,已经四溃。章邯只得回走,奔往好畤,汉兵从后追杀,不肯罢休。
NOTE:汉兵出陈仓、章邯首败
到了八月中旬,忽然传来急报:汉兵已经到了陈仓。章邯还疑心是撒谎,回头对左右说:「栈道并没修好,汉兵从哪儿冒出来,难道真能插翅膀飞吗?」话虽这么说,也只好再派能干的人去探明白。不久果然有陈仓逃兵跑到废邱,报告说汉王亲自带着大军占住陈仓,杀了守将,不出几天就要进攻了。章邯这才有点心慌,心想汉兵没走栈道,路是怎么通的,莫非另有小路可以出陈仓!如今不如亲自带队伍去半路截击。于是带兵几万,直接赶往陈仓,拦汉军。一路走去,只看见逃兵,看不见逃难的百姓。原来汉兵路过的地方一丝一毫不许抢掠,所以百姓都安稳待着,没有流离失所。章邯把逃兵收拢,急急赶到陈仓,正碰上汉兵整队往东来。两边一碰面就打起来。汉兵积了很深的怨气,豁出命上,一对阵就像猛虎下山,刀枪水火什么都不怕,只顾往前杀。章邯部下的兵士本来就恨还没消,勉强归他管,哪肯替章邯拼命、自己送命?所以没打多久,已经四处溃散。章邯只好往回跑,奔向好畤;汉兵从后面追杀,不肯放手。
究竟章邯是个惯战人员,也不愿为了一败,甘心歇手。且看部兵丧失一半,还有一半随着,不若回头再战,出敌不意,返戈奋斗,或能转败为胜,亦未可知,因此号令军中,再与汉兵赌个死活。那知韩信早已防著,嘱令前驱小心追赶,免为所乘,自己居中调度,随时策应,待至章邯还军拼命,汉兵前队,毫不慌乱,仍然照前厮杀,无懈可击,邯见汉兵整肃如故,自知所谋不遂,添了一种懊恼,没奈何支撑一阵,偏汉中军又调出左右两翼,策应前驱,前锋就是樊哙,左翼主将,就是灌婴,右翼主将,就是周勃。这三人系著名大将,夹攻一个章邯,叫邯如何抵敌!徒然断送了许多士卒,去做一班冤死鬼。邯却乘间溜脱,使长子平一说平为邯弟。入守好畤,自引败卒遁还废邱。
NOTE:章邯再战又败、逃还废邱
到底章邯是个惯打仗的人,也不肯因为败了一场就甘心收手。再看部下虽然折了一半,还有一半跟着,不如掉头再打,出其不意,回戈死拼,说不定还能翻盘,因此号令军中,再跟汉兵赌一回生死。哪知道韩信早就防着这一手,吩咐前锋小心追,别给人钻了空子;自己在中间调度,随时接应。等章邯回军拼命,汉兵前队一点不乱,还照先前那样打,抓不住破绽。章邯见汉兵整齐得跟刚才一样,知道自己的算盘落空,心里又添一层懊恼,没奈何撑了一阵;偏偏汉军中军又调出左右两翼接应前锋:前锋是樊哙,左翼主将是灌婴,右翼主将是周勃。这三位都是出名的大将,夹攻一个章邯,叫章邯怎么挡得住!白白送掉许多士卒,去做一帮冤死鬼。章邯却趁空溜走,让长子章平——(夹批:也有一说,平是章邯的弟弟。)——进城守好畤,自己带着败兵逃回废邱。
汉军两获胜仗,即进攻好畤,章平已知汉兵利害,怎敢出头?只有召集兵民,乘城拒守。汉将樊哙等率兵围城,竭力攻扑,约阅两日,见城上守兵稍懈,哙即令兵士架起云梯,督令登城。城上尚有矢石,陆续放掷,兵士未敢遽上,恼动樊哙性子,左拥盾,右执刀,首先登梯。此公惯用两般兵器。梯级尚未毕登,那城上已是大哗,乱放硬箭,乱掷巨石,哙竟用盾格开,觑著城上空隙,一跃而上,用刀乱掠,剁落头颅好几个。守兵措手不迭,再经汉兵蜂拥登城,杀散守兵,立即下城开门,放入余军。章平忙从后门逃出,落荒窜去。县令县丞,不及出奔,尽被杀死。城中百姓,无一反抗,情愿降汉。汉兵不杀一民,当即平定。韩信也即入城,叙哙首功,报知汉王。汉王已封哙为临武侯,至此复加授郎中骑将。哙与周勃灌婴等,分徇下郿槐里柳中诸地,俱皆略定。乘势攻入咸阳,击走守将赵贲。惟废邱为章邯所守,往攻不下。
NOTE:樊哙先登破好畤、进略咸阳
汉军连胜两场,立刻转攻好畤。章平已经领教过汉兵厉害,哪敢出城?只好召集兵民,登城死守。汉将樊哙等人带兵围城,拼命攻打;大约过了两天,看见城上守兵松了一点,樊哙便让兵士架起云梯,督着往上爬。城上还有箭石陆续扔下来,兵士不敢马上上去;樊哙性子上来,左手举盾、右手握刀,自己先登梯。(夹批:这位老兄惯用这两件兵器。)梯级还没爬完,城上已经乱成一团,硬箭乱射、巨石乱砸;樊哙竟用盾格开,瞅准城头空隙一跃上去,挥刀乱砍,剁掉好几个脑袋。守兵来不及招架,再加上汉兵蜂拥登城,把守兵杀散,立刻下城开门,放进后续部队。章平忙从后门逃出,落荒而逃。县令、县丞来不及跑,全被杀死。城里百姓没有一个反抗,情愿降汉。汉兵一个百姓也不杀,立刻平定。韩信也跟着进城,把樊哙记为头功,报告汉王。汉王已经封樊哙为临武侯,这会儿又加授郎中骑将。樊哙跟周勃、灌婴等人分头巡取下郿、槐里、柳中各地,全都拿下。乘势攻进咸阳,打跑守将赵贲。只有废邱还由章邯守着,打不下来。
韩信得报,亲至废邱城外,周览地势,已得破城方法,遂召樊哙等授以密计,嘱他分头往办。章邯因汉兵攻城,日夜防守,很是留意。长子章平,已从好畤逃至废邱,与乃父相助为理,竭力抵御,所以汉兵虽盛,急切未能攻入。一日到了夜间,忽闻城中兵民,大噪起来。章邯父子,慌忙巡视,但见平地上面,水深数尺,却不知从何处涌来。未几水势更涨,仿佛似万马奔腾,不可控遏。转眼间竟涨至丈许,漂没民庐,外面偏喊声大震,骇人听闻。章邯料不能守,急同长子平带领家小,及所有将士,从北门水浅处冲出,奔往桃林。最奇的是章邯一走,城中水势,便即退下。看官道是何因?原来废邱城两面环水,自西北流向东南,韩信令樊哙等,壅住下流,使水不得顺下,水无可归,当然泛滥,涌入城中。况当秋季水涨,奔流湍急,单靠一座城墙,如何阻得住急流。章邯名为大将,徒知浪战,不知预防,正中了韩信的秘计。叙得明白。樊哙等既逐章邯,便将下流宣泄,水自泻去,城中就点滴不留。汉兵陆续入城,安民已毕,复去追击章邯,章邯父子,无路可奔,再战再败,章平被擒,章邯自刎而亡。始终难免一死,不若前时死于漳南,免为贰臣。
NOTE:韩信水灌废邱、章邯自刎
韩信得到报告,亲自到废邱城外把地势转了一圈,已经想出破城的法子,便把樊哙等人召来传授密计,吩咐分头去办。章邯因为汉兵攻城,日夜防守,十分小心。长子章平已经从好畤逃到废邱,跟他父亲一块儿料理,拼命抵挡,所以汉兵虽然势大,一时攻不进去。有一天到了夜里,忽然听见城里兵民大吵大嚷。章邯父子慌忙巡视,只见平地上水深好几尺,却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不久水势涨得更猛,像万马奔腾,拦也拦不住。转眼间竟涨到一丈来高,民房都被漂走;外面偏偏喊声震天,听着吓人。章邯料定守不住,急忙跟长子章平带着家小和所有将士,从北门水浅的地方冲出去,奔向桃林。最奇怪的是章邯一走,城里的水立刻退了。看官问这是什么缘故?原来废邱城两面环水,从西北流向东南;韩信让樊哙等人堵住下游,不让水顺畅流走,水没处去,当然泛滥,涌进城里。况且正赶上秋天涨水,水流又急,单靠一座城墙,怎么挡得住急流。章邯空有大将的名号,只会乱打乱撞,不知道预防,正好中了韩信的密计。(夹批:这一段交代得清楚。)樊哙等人赶走章邯以后,便把下游放开,水自己泻走,城里一点不剩。汉兵陆续进城,安抚百姓完毕,又去追章邯。章邯父子没路可逃,再打再败,章平被擒,章邯抹脖子自杀。(夹批:终究免不了一死,还不如当初死在漳南,省得做贰臣。)
雍地尽为汉有,乃移兵转攻翟塞二王。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本来是章邯手下的属将,勇武远不及章邯。邯败走后,曾遣人向二王求救,二王恐汉兵入境,不敢发兵救雍。及闻章邯败死,更吓得胆战心惊。再加民心不服,一闻汉兵杀到,多去降汉。董翳先知不敌,向汉请降,司马欣越加孤立,也只有低首下心,降汉了事。三秦地方,不到一月,都归汉王,项霸王第一著计策,是完全失败了。赵相张耳,西行入关,正值汉兵平定三秦,也即投顺汉王。汉王兵力,因此益强。
NOTE:翟塞二王降汉、三秦平定
雍地全归了汉,于是掉转兵力去打翟、塞两位。董翳、司马欣当年都是章邯帐下的人,勇武差章邯一大截。章邯败走时曾向他们求救;两人怕汉军打进自己境内,不敢出兵救雍。一听说章邯败死,更吓得魂不附体。再加上民心不服,汉军一到,多半倒戈。董翳先认清打不过,主动请降;司马欣更孤立,只好低头认输。三秦不到一个月全到汉王手里,项霸王第一着棋彻底砸了。赵相张耳往西进关,正赶上这边平定三秦,也跟着投过来。汉王兵力因此更强。
项王前闻齐赵皆叛,已是忿恨,此次又闻关中失去,三秦都为汉属,不由的大肆咆哮,急欲西向击汉。一面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牵制汉兵,一面使萧公角率兵数千,往攻彭越。萧公当是官号,角为萧公名。越击败萧角,项羽更为动怒,自思彭越小丑,何能为力,无非仗着田荣声势,有此猖狂,欲除彭越,不得不先除田荣。于是既欲攻汉,又欲攻齐。可巧来了一封书函,接过一阅,乃是张良署名。他本深忌张良,偏这番看了良书,竟要依他行事,是又堕入张良计中了。张良书中,略言汉王失职,但得收复三秦,如约即止,不再东进。惟有齐梁蠢动,连同赵国,要想灭楚等语,这明明是良为汉计,使项王北向击齐,不急攻汉,好教汉王乘隙东来。那项王有勇无谋,竟被张良一激便动,先去攻齐。良复归入汉,为汉王画策东行。
NOTE:张良遗书、项羽先攻齐
项王先前听说齐、赵都反了,已经窝着火;这回又听说关中丢掉,三秦全成了汉的属地,不由得大发雷霆,急着往西打汉。一面任命从前的吴令郑昌做韩王,牵制汉兵;一面让萧公角带几千兵去打彭越。(夹批:「萧公」该是官号,「角」是这个人的名字。)彭越把萧角打败,项羽更加动怒,心想彭越一个小丑能成什么气候,无非仗着田荣的声势才这么狂;要除掉彭越,就得先除掉田荣。于是既想打汉,又想打齐。可巧来了一封信,打开一看,署名的是张良。他本来深忌张良,偏偏这回看了张良的信,竟要照着信里办,又掉进张良的圈套了。张良信里大概说:汉王没得到该得的关中,如今只收回三秦,按旧约就停手,不再往东;只有齐、梁在捣乱,还连着赵国,想灭楚,等等。这明明是张良替汉出的主意,让项王往北打齐、别急着打汉,好让汉王趁空往东来。那项王有勇没谋,竟被张良一激就动了,先去打齐。张良又回到汉营,替汉王筹划东进。
汉王使韩庶子信领兵图韩,许俟韩地平定后,封为韩王,信即受命去讫。张良又欲从信东去,因由汉王挽留,乃居住幕下,受封为成信侯。汉王复遣郦商等往取上郡北地,俱皆得手,再使将军薛欧王吸,引兵前往南阳,会同王陵徒众,东入丰沛,迎取眷属入关。陵亦沛人,素与汉王相识,颇有胆略,汉王因陵年较长,事以兄礼。及起兵西进,路过南阳,适值陵亦集党数千人,在南阳独立一帜,汉王因遣人招陵,陵尚不甘居汉王下,托词不往。至此次薛王二将,复来邀同王陵,陵闻汉王已得三秦,声威远著,乃决拟归汉。且有老母在沛,正好乘此迎接,脱离危机,于是合兵东行。到了阳夏,却被楚兵拦住,不得前进,只好暂时停驻,派人报告汉王,时已为汉王二年了。汉王得薛王二将报告,本思即日东略,只因项王兵威未挫,正是一个劲敌,不便轻率发兵,所以大加简阅,广为号召,待筹足三五十万兵马,方好启行。
NOTE:韩王信图韩、王陵合兵受阻
汉王让韩国那位庶出孙子韩信带兵去谋取韩地,答应等韩地平定以后封他做韩王;韩信立刻领命走了。张良又想跟着这位韩信往东,因为汉王挽留,便住在幕府里,受封为成信侯。汉王又派郦商等人去取上郡、北地,全都得手;再让将军薛欧、王吸带兵前往南阳,会合王陵那一帮人,往东进丰邑、沛县,把家眷接进关来。王陵也是沛人,向来跟汉王认识,很有胆略;汉王因为他年纪大些,拿兄长的礼数待他。当年起兵往西、路过南阳,正好王陵也聚了几千党羽,在南阳自立一帜;汉王因而派人招他,王陵还不甘心屈居汉王之下,找借口不去。到这回薛、王两位将领再来邀他,王陵听说汉王已经拿下三秦、声威传得远,这才打定主意归汉。况且老母亲还在沛县,正好趁此去接,脱离危险,于是合兵往东走。到了阳夏,却被楚兵拦住去路,只好先停下来,派人向汉王禀报;这时候已经是汉王二年了。汉王接到薛、王两位的报告,本想当天就往东打,只因项王兵威还没挫,正是个硬对手,不便轻率出兵,所以大加检阅,广泛号召,等凑足三五十万兵马,才好动身。
那项王却已亲率大众,向齐进攻,临行时候,征召九江王英布,一同会师。英布独称病不赴,但遣偏将往会。项王也不加诘责,另有一道密嘱,寄与英布,叫他即日照行,不得再违。布接着密令,明知事关重大,易受恶名,惟不好屡次违拗,开罪项王,没奈何叫过心腹,示以项王密书,令他前去照办。心腹将士,奉令承教,便去改扮装束,乘了快船,急向长江上流,星夜驰去。约莫赶了数百里,望见前面有大小船只,鼓棹西行,料知办事目的,已在眼前,当即抢前速驶,追行数里,已得与前船相并,可巧天日已暮,夜色朦胧,一班改装的九江兵,竟跳上前船仓中,拔出利刃,顺手剁去,前船也有军人,一时不及对敌,只好伸著头颅,由他屠戮。还有一位身穿龙袍的主子,无从奔避,也落得一命呜呼,死得不明不白。究竟此人为谁?就是前号怀王,后号义帝的楚王孙心。画龙点睛。
NOTE:英布受密嘱、使人弑义帝
项王已经亲自带着大队往齐地打;临走招呼九江王英布一块儿会师。英布偏偏称病不去,只派个偏将应付。项王也不追问,另写一道密令寄过去,叫他当天照办,不许再顶。英布接到密令,明知事情重大、容易落恶名,可不好一而再地得罪项王,没奈何把心腹叫来,把密信给他看,让他去办。心腹领了令,换装坐上快船,连夜往长江上游赶。赶了几百里,望见前头有大小船摇桨往西,料定目标就在眼前,立刻抢到前面加速;追了几里,已经跟前船并排。天色擦黑、夜色朦胧,这帮改装的九江兵跳进前船舱,拔刀就砍;船上军人来不及还手,只好伸着脖子挨宰。还有一位穿着龙袍的主子无处可逃,糊里糊涂丢了命。这个人是谁?就是先前称怀王、后来称义帝的楚王孙心。(夹批:这是画龙点睛的一笔,点明被杀的就是义帝。)
自从项王回都彭城,迁徙义帝,义帝不能不行。但左右群臣,依恋故乡,未肯速徙,义帝也须整顿行李,慢慢儿的启程。至项王将到彭城,不愿再见义帝,屡使人催促西行。义帝不得已出都就道,所有从吏,陆续逃去,就是舟夫水手,也瞧不起义帝,沿途延挨,今日驶了五十里,明日驶了三十里,因此出都多日,尚不能到郴地,终被九江兵追及,假扮强盗,弑死义帝。舟中人夫,不做刀头面,就做江中鬼。九江兵既经得手,乐得将舟中财物,搬取一空,饱载而回。途次又遇着好几艘来船,彼此问讯,乃是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两处遣派的兵士,也是受了项王密命,来弑义帝,及见九江兵已占先著,不烦再进,遂各分路回去。九江兵还报英布,布自然转达项王。项王方自喜得计,谁知被人做了话柄,反好声罪致讨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义帝江中遇弑、吴芮共敖后至
自从项王回都彭城、逼义帝搬家,义帝不能不走。可左右群臣留恋故乡,不肯快走;义帝也得收拾行李,慢慢动身。等项王快到彭城,不愿再见义帝,几次派人催他往西。义帝没法子出都上路,随从官员陆续逃了;就是船夫水手也瞧不起义帝,一路磨蹭,今天走五十里,明天走三十里,因此出都好多天还到不了郴县,终于被九江兵追上,假扮强盗,把义帝杀了。(夹批:船上的人夫,不当刀下之鬼,就当江里的水鬼。)九江兵既然得了手,乐得把船上财物搬得精光,装得满满往回走。半路上又碰上好几艘来船,彼此一问,原来是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两处派来的兵士,也是受了项王密令来杀义帝;看见九江兵已经抢了先,不必再往前,便各自分路回去。九江兵回报英布,英布自然转达项王。项王正得意自己算计得逞,谁知道被人拿去做话柄,反倒好公开定罪声讨了!笔者有诗叹道:
敢将故主弑江中,如此凶残怎望终?
NOTE:回末诗上句
居然敢把旧日的主子杀死在江心里,凶残到这份上,还指望有好下场?
没道阴谋人未觉,须知翘首有苍穹。
NOTE:回末诗下句
别以为阴谋没人察觉,要知道一抬头就有老天爷看着。
欲知何人声讨项羽,容待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是谁出面声讨项羽,且等下一回再说明。
不识地理者,不足以为将;章邯为将有年,乃于栈道以外,未知汉中之可出陈仓,是实颟顸糊涂,毫无将略,无惑乎其败死也。汉王还定三秦,为项羽计,正宜大举攻汉,杜其侵轶,乃因张良一书,不攻汉而攻齐,尤为误事。良书所言,不足以欺他人,而项羽乃堕其计中,全是有勇无谋之弊。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义帝于江中,夫乱臣贼子,人人得诛,自羽弑义帝,为天下所不容,而汉乃得起而乘之,故羽之失道,莫甚于弑义帝,而羽之失计,亦莫过于弑义帝。
NOTE:回末史论:章邯失地与项羽弑帝
不认得地理的人,不够资格当大将。章邯做将领好些年,却在栈道以外,不知道从汉中还可以走出陈仓,这实在糊里糊涂、一点将略没有,难怪他打败送命。汉王回头平定三秦,替项羽着想,正该大举打汉,堵住他往东边渗过来;却因为张良一封信,不打汉反去打齐,更是误事。张良信里那套话,骗不了别人,项羽却掉进圈套,全是有勇没谋的毛病。而且敢干天下最犯忌的事,在江里把义帝杀了。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声讨;自从项羽杀了义帝,天下不容他,汉才得以趁势而起。所以项羽失德,没有比杀义帝更重的;项羽失算,也没有比杀义帝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