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汉王整缮兵马，志在东略，且闻项羽攻齐，相持未决，正好乘间出师，遂与大将韩信等，出关至陕郡。关外父老，相率欢迎，汉王传令慰抚，众皆喜悦，额手称庆。河南王申阳，望风输款，由汉王复书许降，惟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阳镇守。会接韩地捷音，乃是韩庶子信击败郑昌，昌穷蹙乞降，韩地大定，汉王乃实授信为韩王。郑昌当然失位，不过做了一个韩王的属员，苟全性命罢了。项羽第二著拒汉计谋，又复失败。
NOTE：汉王出关、申阳降、韩王受信
话说汉王把兵马整顿停当，一心要往东边打；又听说项羽攻齐，两边还胶着，正好趁空出兵，便跟大将韩信等人出关，到了陕郡。关外父老成群来迎接，汉王传令抚慰，大伙儿高兴，拍着额头庆贺。河南王申阳一看风头不对，主动投诚，汉王回信答应受降，只是把封国改成河南郡，仍让申阳镇守。正巧接到韩地捷报：原来是韩国那位庶出孙子韩信打败了郑昌，郑昌走投无路求降，韩地大体平定，汉王便正式封这位韩信做韩王。郑昌自然丢了位子，不过做了韩王手下的属员，保住一条命罢了。（夹批：项羽第二着挡汉的计谋，又砸了。）
是时已值隆冬，雨雪纷飞，途中多阻。汉尚沿秦正朔，故虽已改年，尚在隆冬。汉王因未便远征，重还关中，暂都栎阳。开放秦时苑囿，令民耕作，改秦社稷为汉社稷，赦罪人，减赋税，凡民年五十以上，具有善行，得选为三老，每乡一人；复就乡三老中，采择一人，令为县三老，辅助县令丞尉，兴教施仁，关中大安。待至春回寒尽，汉王乃复引兵东出，从临晋关渡过黄河，直抵河内。河内为殷王司马卬居守，闻知汉兵入境，不得不发兵迎敌。一场交战，哪里敌得过汉军，徒折伤了好几千人，败回朝歌。汉将樊哙等进逼城下，麾众围攻，司马卬自然督守，不敢少懈。一面遣人驰报项王，乞求援兵。
NOTE：汉王都栎阳、围殷王朝歌
这时候正赶上隆冬，雨雪乱飞，路上处处受阻。（夹批：汉还沿用秦朝的历法纪年，所以名义上已经改年，季节却还在隆冬。）汉王因为不便远征，重新回到关中，暂时把都城放在栎阳。开放秦朝留下来的苑囿，让百姓去耕种；把秦的社稷坛改成汉的社稷坛；赦免罪人，减轻赋税；凡是五十岁以上、品行好的人，可以选为三老，每乡一名；再从各乡三老里挑出一人，让他做县三老，帮着县令、县丞、县尉兴教化、行仁政，关中大为安定。等到春天回来、寒气退尽，汉王这才再次带兵往东，从临晋关过黄河，抵达河内。那边由殷王司马卬守着，听说汉军入境，不得不出兵对打。打了一场，哪里是对手，白白折了好几千人，败回朝歌。樊哙等人逼到城下挥众围攻；司马卬亲自督守，不敢稍松。一边派人飞报项王，求派援兵。
项王方攻入齐地，所向无敌，进迫城阳，齐王田荣，未娴兵略，徒靠那一股悍气，横行青齐，但欲与项羽赌决雌雄。究竟强弱不同，主客悬绝，所以田荣屡战屡败，连城阳都不能守，只带了残卒数百，走入平原。平原百姓，未尝实受荣惠，荣反叫他输粮纳刍，不准迟延，顿时恼动众意，纠合至万余人，围住田荣，荣手下只敌百残兵，如何抵挡，眼见得众怒难犯，坐被那平原百姓，击毙了事。军阀家其鉴诸。项王乘势直入，纵兵焚杀，毁城郭，坏庐舍，坑死降兵，拘系老弱妇女，一些儿没有仁恩。惟复立田假为齐王，总算不绝齐后。田假为荣所逐，亡入楚军，事见前文。齐人不愿奉假，情愿拥戴田荣弟田横，横得收集余烬，得众数万，逐走田假，再据城阳。假又走入楚营，项王说他庸弱无才，不能自立，索性赏他一刀，结果性命，自领兵猛扑城阳，总道田横新立，容易铲灭，谁知田横却得人心，合力拒守，齐人又皆惮羽凶威，自知难免一死，不如拼出性命，坚持到底，因此楚兵虽盛，终不能攻破城阳，项王又未肯舍去，总想把城阳荡平，方足泄恨。接连数旬，仍然相持不下。及河内求救，不过分拨将士若干名，作为援应，且令使人先归，虚张声势，但言楚军将移动全队，来援朝歌。只是误事。
NOTE：田荣败死、田横守城阳、项羽虚援
项王正打进齐地，所向披靡，逼近城阳。齐王田荣不熟兵法，只靠一股蛮劲在青齐横行，一心要跟项羽赌输赢。到底强弱差得远、主客形势也悬殊，所以田荣连战连败，连城阳都守不住，只带了几百残兵，逃进平原。平原百姓从没真正受过田荣的好处，田荣反倒逼他们交粮交草料，不许耽误，顿时把众人惹火了，纠合到一万多人，把田荣围住。田荣手下只剩百来个残兵，怎么挡得住，眼看众怒难犯，就这么被平原百姓打死了事。（夹批：军阀们都该拿这件事当镜子。）项王乘势长驱直入，放纵士兵烧杀，毁城墙、拆民房，把降兵活埋，把老弱妇女关起来，半点仁恩也没有。只是重新立田假做齐王，总算没把齐国后嗣断绝。（夹批：田假被田荣撵走过，逃进楚军，事情见前文。）齐人不愿奉田假，情愿拥戴田荣的弟弟田横；田横收拾残部，凑了好几万人，赶走田假，再占住城阳。田假又逃进楚营，项王嫌他窝囊没本事、自己站不住，索性赏他一刀，结果了性命；自己带兵猛扑城阳，总以为田横刚立起来、容易铲平。谁知田横倒得人心，合力死守；齐人又都怕项羽凶狠，自知反正难免一死，不如豁出命来撑到底。因此楚兵虽然势大，始终攻不破城阳；项王又不甘心撤，总想把城阳夷平才解气。接连几十天，还是胶着。等到河内来求救，不过分拨若干将士做个接应，并且让报信的人先回去虚张声势，只说楚军要把全队挪过来救援朝歌。（夹批：这一手只会误事。）
司马卬得了复音，越觉抖擞精神，乘城拒敌，忽见汉兵逐渐撤围，一日一夜，竟皆撤尽，不留一人。他想汉兵无故退去，定由项王亲自到来所以致此，此时正好追击一阵，干些功劳。遂不待踌躇，立率城中将士，开门追赶。约跑了五六十里，未见动静，天色却已薄暮，四面又尽是山林，司马卬也防有埋伏，吩咐收兵。道言未绝，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两员汉将，各带精兵，来攻司马卬。司马卬不敢恋战，往后便退，部众慌乱，多半弃甲抛戈，随卬奔回。卬策马先奔，只恐汉兵赶来，恨不得一步入城，好容易到了城下，突遇一猛将据住吊桥，大声喝道：“司马卬往哪里走？快快下马受缚，免得一死！”卬魂飞天外，欲想窜避，又虑后面追兵到来，越觉难敌。没奈何硬著头皮，挺枪与战，才经三合，已被猛将用刀格枪，轻舒左臂，把卬擒住，及卬众奔还，卬已早作俘囚。又经猛将厉声呼降，还有何人再敢交锋，落得匍匐桥边，乞降求生。究竟这猛将是谁？就是汉先锋樊哙，还有埋伏林中的两将，就是周勃灌婴，这三将分头伏着，都是韩信所授的密计。他料司马卬败还城中，必向项王外求援，倘或援兵骤至，里应外合，反不胜防，因特用了诱敌的方法，佯为撤围，使樊哙退伏城隅，周勃灌婴退伏林间，专诱司马卬来追，便好前后截杀，把他擒捉，果然司马卬贪功中计，被樊哙活捉到手，献至汉王面前。汉王令即解缚，慰谕数语，卬拜伏地上，自称愿降，当由汉王带领将士，偕卬入城，城中兵民，见卬已归顺汉王，自然全体投诚。
NOTE：韩信诱敌、樊哙生擒司马卬
司马卬接到回音，精神更足，登城死守；忽然看见汉军一点点撤围，一天一夜居然撤光，一个人不留。他心想对方平白退走，一定是项王亲自到了才弄成这样，这会儿正好追一阵捞功劳。便不再犹豫，立刻带着城里将士开门去追。跑了五六十里不见动静，天色擦黑，四面又尽是山林；他也防着有埋伏，吩咐收兵。话音没落，林子里炮声一响，两员汉将带着精兵冲出来。司马卬不敢恋战，掉头就退；部下慌乱，多半扔掉盔甲兵器跟着跑。他策马先逃，生怕被追上，恨不得一步跨进城；好不容易到了城下，突然碰上一位猛将占住吊桥，大声喝道：「司马卬往哪儿跑？赶快下马受绑，免得一死！」他魂都飞了，想躲开，又担心后头追兵赶到，更难对付。没奈何硬着头皮挺枪交手；才过三合，已被那猛将用刀格开枪杆，左手轻轻一伸，把他擒住。等部众跑回来，他早已成了俘虏。再加上猛将厉声喝降，还有谁敢再交锋，只好趴在桥边求饶。这猛将是谁？汉先锋樊哙；林子里埋伏的两位是周勃、灌婴。三个人分头埋伏，都是韩信教的。他料定司马卬败回城里，必定向外求救；万一援兵突然到，里应外合，反而不好防，因而特意用诱敌的法子，假装撤围，让樊哙退到城角，周勃、灌婴退到林子里，专等对方来追，好前后截杀。果然司马卬为了抢功踩进圈套，被樊哙活捉，献到汉王面前。汉王立刻让人松绑，安慰了几句；司马卬趴在地上自称愿降。汉王带着将士跟他一块儿进城；城里兵民看见主将已经归顺，自然全体投诚。
汉兵复出略修武，适有一美貌丈夫，前来投谒，当由军吏问过姓名，便是楚都尉陈平，名见前文。自称阳武县人，与汉王部将魏无知，素来相识。至说明履历，即有人入报魏无知，无知便出营迎入。班荆道故，相得益欢，且为陈平设宴接风，私下问道：“闻足下已事项王，为何今日到此？”陈平道：“险些儿不能见君，还亏平具有小智，方得脱险前来。”无知惊问原因，陈平道：“平自往事项王，受官都尉，虽未得项王宠信，却还不见薄待。前因殷王司马卬，谋叛项王，项王遣平往讨，平不欲劳兵，只与殷王说明利害，殷王总算谢罪了事。平还报项王，项王却赐平金二十镒。近日汉王攻殷，由项王拨兵救应，行至中途，闻殷王已经降汉，因即折回。项王见救兵还营，问明情形，登时大怒，便欲将平加罪。平只好封还金印，脱身西走，是以到此。”陈平弃楚投汉，借他口中叙出，且将司马卬前时叛楚，及楚兵救司马卬中道折还等情，一并叙过，省却许多转折。无知道：“汉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远近豪杰，相率归心。今足下弃暗投明，无知当即为荐举，俾展大才！”陈平道：“故人高谊，很是可感，但平尚有一种危险的情事，容待说明。平逃出楚营，还幸无人知觉，得离大难。乃到了黄河，雇舟西渡，舟子却有四五人，统是粗蛮大汉，平急不暇择，只好下船坐着，催他速驶。偏舟子一面摇船，一面只管向我注目，还道我怀珍宝，要想谋财害命。我身旁只有一剑，并且不习武事，怎能敌得过数人？君想这般情景，岂不是危险万分么？”无知道：“这却如何脱难？”平笑道：“我想舟子动疑，无非利我财物，我索性脱下衣服，赤著身体，帮他摇船。他看我空无所有，也就罢休，一到对岸，我仍将衣服穿好，付与船钱，跳上河岸，一口气跑到此间，还算是天大的造化哩。”又借平口中自述，以见平之急智。无知道：“如足下的聪明，真是一时无两了。”说着，复与平畅饮多时，待至日暮更深，即留平住宿营中。
NOTE：陈平弃楚投汉、裸身脱险
汉兵又出去攻略修武，正好有一位长相漂亮的男子前来投见；军吏问过姓名，原来是楚都尉陈平——（夹批：这个名字前文出现过。）——自称阳武县人，跟汉王部将魏无知向来认识。履历一说清楚，便有人进营报告魏无知；魏无知立刻出营迎接。两人就地坐下叙旧（古人把荆条铺在地上当坐席，叫「班荆道故」），越聊越高兴，并且给陈平摆酒接风，私下问：「听说您已经在项王手下做事，怎么今天到这儿来了？」陈平说：「差一点见不着您，还亏我有点小聪明，才脱了险赶来。」魏无知吃惊地问缘故，陈平说：「我自从去投项王，做了都尉，虽然没得着项王特别宠信，倒也不算薄待。先前因为殷王司马卬要反项王，项王派我去讨；我不想动兵，只把利害跟殷王讲明白，殷王总算谢罪了事。我回去报告项王，项王还赏我黄金二十镒。近日汉王打殷，项王拨兵救援，走到半路，听说殷王已经降汉，便折回去。项王见救兵回营，问明情形，登时大怒，就要给我定罪。我只好把金印封还，脱身往西走，所以到这儿。」（夹批：陈平扔下楚营投汉，借他自己的嘴讲出来；并且把司马卬从前叛楚、楚兵救司马卬半路折回这些情节一并带过，省了许多转折。）魏无知说：「汉王胸襟开阔、会用人，远近豪杰都一条心来归。如今您弃暗投明，无知自当立刻举荐，好让您施展大才！」陈平说：「老朋友这份情谊很可感，可我还有一桩危险的事，容我说明。我逃出楚营，还幸亏没人发觉，才离开大难。等到了黄河，雇船往西渡，船夫倒有四五个人，都是粗蛮大汉；我急得顾不上挑，只好上船坐下，催他们快开。偏偏船夫一边摇船，一边只管盯着我看，还以为我怀里藏着珍宝，想谋财害命。我身边只有一把剑，又不会武，怎么敌得过好几个人？您想这光景，岂不是危险万分？」魏无知问：「那怎么脱身的？」陈平笑道：「我想船夫起疑，无非贪我的财物；我索性把衣服脱掉，光着身子帮他们摇船。他看我空空如也，也就罢了。一到对岸，我再把衣服穿好，付了船钱，跳上河岸，一口气跑到这儿，还算天大的运气哩。」（夹批：又借陈平自己的嘴讲出来，好让人看见他的急智。）魏无知说：「像您这样聪明，一时找不出第二个了。」说着又跟陈平畅饮了好久；等到天黑夜深，便留陈平住在营里。
翌日早起，无知便往见汉王，面荐陈平。汉王遂召平入见。平从容进谒，行过了礼，未蒙汉王问及，只好站立一旁。时当午餐，汉王即顾令左右，引平至侧厢就食。同席共有七人，俱是因事进见，留赐午膳，及彼此食毕，平又欲入白汉王，使中涓石奋代请，适汉王饮酒微醺，不愿见平，只令他往就馆中。石奋出语陈平，平答道：“臣为要事前来，今日便当详告，不能再延。”奋因再报汉王，汉王乃复召入，问有何谋，平进言道：“大王诚欲讨楚，何不乘项王伐齐时，迅速东行，捣破巢穴，若得入彭城，截彼归路，那时楚军心乱，容易溃散，项王虽勇，也无能为了。”汉王大喜，复问及进军方略。平具陈路径，了如指掌，说得汉王眉飞色舞，欣慰异常，便问平在楚时，受何官职？平答言曾为都尉。汉王道：“我亦任汝为都尉，何如？”平当然拜谢。汉王道：“且慢！我还要使汝参乘，兼掌护军。”平亦即受命，再拜而出。
NOTE：魏无知荐陈平、汉王任为都尉参乘
第二天一早，魏无知便去见汉王，当面举荐陈平。汉王便把陈平召进来见。陈平从容进见，行过礼，汉王没问他什么，只好站在一旁。正赶上午餐，汉王回头吩咐左右，把陈平领到侧厢吃饭。同席一共七个人，都是因事进见、留下赐午膳的；等彼此吃完，陈平又想进去跟汉王说，让中涓石奋代为请示。正好汉王喝得有点醺，不愿见陈平，只让他先去馆舍。石奋出来转告陈平，陈平答：「臣为要紧事来的，今天就该详细禀报，不能再拖。」石奋因而再报汉王，汉王这才又召他进去，问有什么计谋。陈平进言：「大王果真要讨楚，何不趁项王打齐的时候迅速往东走，捣他老巢？要是进了彭城，截住他的归路，那时候楚军心乱，容易溃散，项王再勇，也使不上劲了。」汉王大喜，又问进军的方略。陈平把路径讲得一清二楚，说得汉王眉飞色舞、高兴异常，便问陈平在楚营里做过什么官。陈平答说做过都尉。汉王道：「我也任命你做都尉，怎么样？」陈平当然拜谢。汉王道：「且慢！我还要让你做参乘，兼管护军。」陈平也立刻受命，再拜退出。
帐下诸将，见陈平骤得贵官，不禁大哗，你一言，我一语，无非说是陈平初至，心迹未明，如何得引为亲近，不辨贤奸！这种私议，传入汉王耳中，汉王不以为意，且待平加厚。这便是汉王过人处。一面整顿兵马，指日东行。平代为部署，急切筹备，限令甚严。众将故意试平，向平行贿，乞稍展限，平亦未尝峻拒，每得贿金，往往直受不辞。于是众将得隙攻平，并推周勃灌婴出头，进白汉王道：“陈平虽美如冠玉，恐徒有外貌，未具真才。臣等闻他家居时，逆伦盗嫂，今掌护军，又多受诸将贿金，如此淫黩，实为不法乱臣，请大王熟察，毋为所惑！”汉王听了此言，也不免疑心起来，遂召入魏无知，当面诘责道：“汝荐陈平可用，今闻他盗嫂受金，行止不端，岂不是荐举非人么？”无知道：“臣举陈平，但重平才，大王乃责及行谊，实非今日要务，今日楚汉相距，全仗奇谋，不尚细行，就使信若尾生，古信士，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桥柱而死，语见《庄子》。贤如孝己，殷高宗子事亲至孝，高宗惑于后妻之言，放之而死。有何效用？大王但当察平计划，曾否可彩，不必详究盗嫂受金等事。倘平实无智能，臣甘坐罪！”无知所言，亦未免落偏。汉王听着，尚是半信半疑，待无知退后，又召平入责问。平直答道：“臣本为楚吏，项王不能用臣，故弃楚归汉，沿途受尽艰难，只剩得孑然一身，来归大王，若不受金，即无自取资，如何展策！大王今日，如以为臣言可用，不妨听臣行事，否则原金具在，尽当输官，请恩赐骸骨便了！”必受金，方可行事，平之言毋乃太过。汉王乃改容谢平，更加厚赐。嗣且迁任护军中尉，监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惟受金一事，平既自认不讳，毋庸拟议，独盗嫂事关系暧昧，平不自辩，无知亦未尝代为洗刷，迄今犹传为疑案。其实事属子虚，应该剖白，免致误传。平少丧父母，惟与兄伯同居，兄已娶妻，务农为业，独平喜读书，手不释卷。兄见他诚心好学，遣使从师，情愿独身耕稼，勉力持家，但兄妻是女流见识，很滋不悦。一日陈平在家，有里人看他面色丰腴，便戏语道：“君家素来贫乏，君食何物，乃这般丰肥？”平尚未及答，忽伊嫂遽出来对答道：“我叔有何美食，无非吃些糠粞罢了，有叔如此，不如无有！”此妇亦与汉王嫂相类，但庸妇局量，往往如此，能有几个漂母慧眼识人？这数语明寓讥嘲，急得陈平面红耳赤，几乎无地自容。可巧乃兄进来，亦有所闻，怒责彼妇，说他离间兄弟，立刻休回母家。平慌忙解劝，乃兄决计不从，竟将彼妇撵逐。好一位贤兄。照此看来，嫂叔绝对不和，何有私通情事？况且陈平后来，又得了一个美妻，乃是同里富翁张负的孙女。平不事生产，年逾弱冠，尚未娶妻，富家不肯与平联姻，贫家亦为平所不愿。适张负孙女，五次许字，五次丧夫，遂致无人过问。独平见张宅多财，张女又貌美如花，暗暗艳羡，只苦无人替他作伐。事有凑巧，里人举办大丧，浼平襄理，平先往后归，格外出力。张负亦在丧家吊唁，见平丰仪出众，办事精勤，不由的大加赏识，记在胸中。嗣复往视平家，虽是陋巷贫居，门外却有贵人车辙，当下趋回家中，召子仲与语道：“我欲将孙女嫁与陈平。”仲愕然道：“陈平系一介贫儒，邑人统笑他寒酸，不愿联姻，奈何我家独遣女往嫁呢？”张负拈髯笑道：“世上岂有美秀如陈平，尚至长久贫贱么！”也是别具青眼。仲尚是不欲，入问伊女，伊女却无违言。想是平日亦见过陈平，两心相悦之故。再经张负遣媒定约，上下相迫，任他张仲如何不乐，也只好筹办妆奁，嫁女出门。张负又阴出财帛，给与陈平，使得诹吉成礼。平大喜过望，指日完娶。亲迎这一日，张负且叮嘱孙女，叫她谨守妇道，勿得倚富压贫。孙女唯唯登舆，到了平家，青庐交拜，绿酒谐欢，可意郎君，得了如花美眷，真个是情投意合，我我卿卿，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论什么外缘，总夺不去两人恩爱，就使乃兄再娶后妻，亦不过乡村俗女，怎及得张女纤秾，是可知盗嫂情事，定属虚诬。自从平娶得张女，用度既充，交游益广，就是里人亦另眼相待。会遇里中社祭，公推平为社宰，分肉甚均，父老交口称赞道：“好一个陈孺子，不愧社宰。”平闻言叹息道：“使我得宰天下，也当如分肉一般，秉公办事呢！志趣不凡，平佐汉王定天下，后为丞相，故补叙独详。既而陈胜起兵，使部将周市徇魏，立魏咎为魏王，见前文。平就近往谒，得为太仆。未几有人构平，平乃走投项羽，从羽入关，受官都尉。至此复西归汉王，言听计从，指挥如意，遂得与汉家三杰，并传不朽了。这且慢表。
NOTE：诸将谗陈平、汉王不问盗嫂受金
帐下众将看见陈平一下子得了贵官，吵成一团，这个说那个讲，无非嫌陈平刚来、心思不明，怎么能拉到身边当亲信，也不分好坏！这种私下议论传到汉王耳朵里，汉王不当回事，对待陈平反而更厚。（夹批：这就是汉王超出常人的地方。）一边整顿兵马，指日往东走。陈平代为部署，催着筹备，期限卡得很紧。众将故意试他，向陈平行贿，求稍微放宽期限；陈平也不曾严词拒绝，每回拿到贿金，往往照收不误。于是众将抓到空隙攻击陈平，并推周勃、灌婴出头，向汉王进言：「陈平虽然漂亮得像帽子上的玉，恐怕只有外表，没有真才。臣等听说他在家的时候违背伦理、跟嫂子私通，如今管护军又收受诸将许多贿金，这样淫乱贪赃，实在是不法乱臣，请大王仔细察，别被迷惑！」汉王听了这话，也不免疑心起来，便把魏无知召进来，当面责问：「你荐陈平能用，如今听说他跟嫂子私通、收受金钱，品行不端，岂不是荐错了人？」魏无知说：「臣举荐陈平，只看重他的才干；大王却追究品行，实在不是眼下要紧的事。如今楚汉对峙，全靠奇谋，不讲究小节。就算守信像尾生那样——（夹批：古时有个极守信用的人，跟女子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水涨了他也不走，抱着桥柱淹死，事见《庄子》。）——贤孝像孝己那样——（夹批：殷高宗的儿子，侍奉父母极孝，高宗被后妻的话迷惑，把他放逐而死。）——又有什么用？大王只该看陈平的计划采不采得，不必细究跟嫂子私通、收受金钱这些事。倘若陈平实在没有智能，臣甘愿获罪！」（夹批：魏无知这番话，也未免偏了些。）汉王听着，还是半信半疑；等魏无知退下，又把陈平召进来责问。陈平直答：「臣本来是楚营的吏员，项王不会用臣，所以扔下楚营投汉，一路吃尽苦头，只剩光杆一个来归大王。要是不收金钱，就没处拿盘缠，怎么施展计策！大王今天要是觉得臣的话能用，不妨听臣办事；不然原金都在，尽可交公，请开恩放臣回乡便了！」（夹批：一定要收金钱才能办事，陈平的话未免说过了。）汉王便换了脸色向陈平道歉，赏赐更加丰厚。随后又升他做护军中尉，监督诸将，众将这才不敢再吭声。只是收金钱这件事，陈平自己已经承认，不必再猜；独有跟嫂子私通这件事暧昧不明，陈平不辩，魏无知也没替他洗刷，直到如今还当成疑案传。其实这件事是子虚乌有，应该说清楚，免得误传。陈平小时候死了父母，只跟哥哥陈伯住在一起；哥哥已经娶妻，以种地为业；独有陈平爱读书，手不离卷。哥哥看他真心好学，让他去跟老师，情愿自己一个人耕种、撑着这个家。可嫂子是女人见识，很不高兴。有一天陈平在家，有同乡看他脸色丰润，便开玩笑：「你们家一向穷，你吃什么，才长这么胖？」陈平还没来得及答，他嫂子忽然出来抢话：「我叔叔有什么好东西吃，还不就是吃点糠和碎米；有这样的叔叔，还不如没有！」（夹批：这个妇人也跟汉王那位嫂子一类；可庸常女人的度量往往这样，能有几个漂母那样的慧眼识人？）这几句话明摆着讥讽，急得陈平面红耳赤，几乎没处躲。可巧他哥哥进来，也听见了，怒责那个妇人，说她离间兄弟，立刻休回娘家。陈平慌忙劝解，哥哥铁了心不听，竟把那个妇人撵走。（夹批：好一位贤兄。）照这样看，嫂子跟叔叔绝对不和，哪来私通的事？况且陈平后来又得了一位美妻，是同乡富翁张负的孙女。陈平不务产业，过了二十岁还没娶妻；富家不肯跟他结亲，穷家他又看不上。正好张负的孙女五次许配、五次死了丈夫，以至于没人再问。独有陈平看见张家钱多，张家女儿又漂亮，暗暗羡慕，只苦没人替他做媒。事有凑巧，同乡办大丧事，托陈平帮忙；陈平先到后走，格外卖力。张负也在丧家吊唁，看见陈平仪表出众、办事勤快，不由得大加赏识，记在心里。随后又去看陈平的家，虽是陋巷穷居，门外却有贵人车辙；当下赶回家，把儿子张仲叫来，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愣了：「陈平是个穷书生，城里人都笑他寒酸、不愿结亲，怎么偏我们家把女儿嫁过去？」张负拈着胡子笑：「世上哪有漂亮出众像陈平这样的人，还会长久贫贱的！」（夹批：也是另具一只慧眼。）张仲还不愿意，进去问自己女儿，女儿倒没有反对的话。（夹批：想来是平时也见过陈平，两心相悦的缘故。）再经张负派媒人定约，上下一起逼，任凭张仲怎么不乐意，也只好筹办嫁妆，把女儿嫁出门。张负又暗中拿出财帛给陈平，好让他择个吉日成礼。陈平喜出望外，择日完娶。亲迎这一天，张负还叮嘱孙女，叫她守妇道，别仗着娘家富去压婆家穷。孙女连声答应上了轿，到了陈平家，在青布帐篷里交拜、喝合欢酒；可心的郎君得了如花的美眷，真是情投意合、卿卿我我，「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论什么外头的缘分也夺不走两人恩爱。就算他哥哥再娶后妻，也不过是乡村俗女，哪比得上张女的纤秾。由此可知「盗嫂」这件事，一定是冤枉。自从陈平娶了张家女儿，用度宽裕了，交游更广，就是同乡也另眼相看。恰遇里中祭社神，公推陈平做社宰（主持分祭肉的人），分肉分得很匀，父老交口称赞：「好一个陈家后生，不愧社宰。」陈平听了叹息：「要是让我宰治天下，也该像分肉这样秉公办事呢！」（夹批：志趣不凡。陈平辅佐汉王平定天下，后来做丞相，所以补叙特别详细。）后来陈胜起兵，让部将周市巡取魏地，立魏咎做魏王——（夹批：见前文。）——陈平就近去投见，得了太仆的官。不久有人构陷陈平，陈平便走投项羽，跟着项羽进关，做了都尉。到这会儿又往西归汉王，说听计从、指挥顺手，便跟汉家三杰一块儿传到不朽了。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汉王传集人马，统率东征，渡过平阴津，进抵洛阳。途次遇一龙钟老人，叩谒马前，汉王询明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年已八十有二。当即命他起立，问有何言？董公道：“臣闻顺德必昌，逆德必亡，师出无名，如何服人？敢问大王出兵，究讨何人？”汉王道：“项王不道，所以往讨。”董公又道：“古语有言，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原是不仁，但逆天害理，莫如弑主一事。大王前与羽共立义帝，北面臣事，今义帝被弑江中，遗骸委地，虽说江畔居民，捞尸藁葬，终究是阴灵未瞑，逆恶未彰。为后文建立义帝祠冢张本。为大王计，果欲东讨项羽，何不为义帝发丧，全军缟素，传檄诸侯，使人人知义帝凶信，罪由项羽，然后师出有名，天下瞻仰，三王盛举，亦不过如是了。”汉王听说，很觉有理，遂向董公答道：“好极！好极！若非先生，寡人几不得闻此正论了。”足愧三杰。当下欲留住董公，使参军政。董公自称老病，不求仕进，告辞而去。汉王乃为义帝举哀，令三军素服三日，分遣使人，赍著檄文，布告各国。文中说是：
NOTE：董公献策为义帝发丧
且说汉王把人马召集齐，统率着往东征，渡过平阴津，进抵洛阳。路上碰上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跪在马前求见；汉王问明姓名，原来是新城三老董公，年纪已经八十二岁。汉王立刻让他站起来，问有什么话。董公说：「臣听说顺着德行必然昌盛，逆着德行必然灭亡；出兵没有正当名目，怎么让人服？敢问大王出兵，到底讨伐谁？」汉王说：「项王不讲道理，所以去讨。」董公又说：「古话说：先把他定为贼，敌人才压得住。项羽本来就不仁，可逆天害理，没有比杀主子这件事更重的。大王从前跟项羽一块儿立义帝，面向北称臣；如今义帝被杀死在江里，尸骨扔在地上，虽说江边居民捞起尸体用草席埋了，终究阴魂未安、逆恶也没公开。（夹批：这是给后文建立义帝祠堂坟墓埋伏笔。）替大王着想，果真要往东讨项羽，何不给义帝发丧，全军穿白，传檄文给诸侯，让人人知道义帝的凶信、罪在项羽，然后出兵才有名目，天下人仰望；夏、商、周三代圣王的盛举，也不过如此了。」汉王听了，觉得很有理，便向董公答：「好极！好极！要不是先生，寡人几乎听不到这番正论了。」（夹批：这番话足以让三杰脸上发烧。）当下想把董公留下来，让他参与军政。董公自称年老有病，不求做官，告辞走了。汉王便给义帝举哀，让三军穿孝三天，分头派出使者带着檄文，布告各国。文中说的是：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NOTE：讨项羽檄文
「天下一块儿拥立义帝，面向北称臣侍奉。如今项羽把义帝放逐并杀死在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自给义帝发丧，诸侯都穿白戴孝，把关内的兵全部发动起来，收聚河东、河南、河内的士卒，顺着江汉往南下去，愿意跟随各路诸侯王，去打楚国那个杀义帝的人！」
这檄文传报各国，魏王豹复书请从，汉王当然作答，叫他发兵相助。魏王豹如约而来，惟汉使至赵，赵相陈余，却要汉王杀死张耳，方肯听命。使人返报汉王，汉王不忍杀耳，偏从兵中寻出一人，面貌与耳相类，竟将他割下首级，仍遣原使持示陈余。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汉王此举，毋乃伤仁！余举首审视，已是血肉模糊，未能细辨，不过大略相似，遽以为真，因也拨兵从汉。汉得塞翟韩魏殷赵河南各路大兵，共计五十六万人，浩浩荡荡，杀奔彭城。又恐项羽乘虚袭秦，特使韩信留驻河南，扼要防守，自引大兵东出。路过外黄，正值彭越进谒，报告杀败楚将，收取魏地十余城。见前回。汉王道：“将军既得魏地，应该仍立魏后，魏王豹可以复位，将军即为魏相便了。”越领命自去，汉王迳至彭城。
NOTE：诈张耳首、五十六万杀奔彭城
檄文传到各国，魏王豹回信请求跟从，汉王回信答应，叫他出兵帮忙。魏王豹按约定来了。只是使者到了赵地，赵相陈余却要汉王先杀张耳，才肯听命。使者回来一说，汉王不忍下手，偏偏从队伍里找出一个长得像张耳的人，竟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仍派原使者拿去给陈余看。（夹批：杀一个无辜的人去换天下，讲仁的人不会做；汉王这一手，未免伤了仁。）陈余举起脑袋细看，已经血肉模糊，辨不清细节，不过大略相像，便当成真的，因而也拨兵跟汉。汉这边凑齐塞、翟、韩、魏、殷、赵、河南各路人马，一共五十六万，浩浩荡荡杀向彭城。又怕项羽趁空袭秦，特意让韩信留在河南卡住要地，自己带着大队往东。路过外黄，正碰上彭越进见，报告已经打败楚将、收取魏地十多座城。（夹批：见上一回。）汉王道：「将军既然得了魏地，应该仍立魏国后嗣；魏王豹可以复位，将军做魏相便了。」彭越领命走了，汉王直接进了彭城。
彭城里面，守兵寥寥，所有精兵猛将，都随项王伐齐，单剩老弱数千人，留守城中，如何抵敌数十万大兵，当下闻风遁去，听令汉兵入城。汉兵鱼贯而进，即将彭城占住，汉王揽辔徐入，检查项王宫中，美人具在，珍宝杂陈，不由的故态复萌，就在宫中住下，朝饮醇酒，暮拥娇娃，享受那温柔滋味。就是部下将士，亦皆置酒高会，欢呼畅饮，快活异常。
NOTE：汉兵入彭城、汉王耽乐
彭城里守兵稀稀拉拉，精锐都跟着项王打齐去了，只剩几千老弱看城，怎么挡得住几十万人；当下闻风逃光，听凭汉军进城。队伍一个接一个进去，城就占住了。汉王揽着缰绳慢慢入城，查看项王宫里：美人一个不少，珍宝摆得到处都是，不由得老毛病又犯，就在宫里住下，早上灌美酒、晚上搂着娇娃，享那份软绵滋味。部下将士也跟着摆酒大会，欢呼畅饮，快活得不行。
此时张良樊哙想亦从军，奈何不复进谏！小子有诗叹道：
NOTE：作者叹无人进谏
这时候张良、樊哙想来也在军中，怎么不再进谏！笔者有诗叹道：
乐极悲生本古箴，如何一得便骄淫！
NOTE：回末诗上句
乐极生悲本是古人的告诫，怎么刚得了手就骄纵淫乐！
彭城置酒寻欢夜，锦帐沈沈祸已深。
NOTE：回末诗下句
彭城里摆酒寻欢的夜里，锦帐沉沉，祸已经埋得很深了。
汉王正在纵乐，不料项王已回马杀来。欲知两军胜负，且待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汉王正在纵乐，不料项王已经掉转马头杀回来。要知道两边谁胜谁负，且等下一回再讲清楚。
司马卬之反复无常，宜为项王所痛恨，然不能责及陈平。平之说降司马卬，已为尽职，若卬之战败降汉，平亦安能预料。乃项羽无端迁怒，拟加平以连坐之罚，卒使平畏罪走汉，是何异于为丛殴爵，为渊殴鱼乎？汉得陈平，卒赖其六出奇计，以成王业，故本回特详叙履历，代为表扬。至若盗嫂一事，却一再辨诬，所以维持风化，杜后人之口实，意至深也。然陈平主议东征，而未及缟素发丧之大义，反使新城遗老，叩马进辞，是可知策士遗风，但尚诡谋，不知正道，王迹亡而乱贼兴，纲常或几乎息矣，得董公以规正之，未始非末流之砥柱也。
NOTE：回末史论：陈平走汉与董公正谊
司马卬反反复复，项王恨他也应该，却不能把账算到陈平头上。陈平说服司马卬谢罪，已经尽了职；至于司马卬打了败仗降汉，陈平又怎么能预先料到。项羽却平白迁怒，打算拿连坐的罪名罚陈平，终于把陈平吓得投了汉——这跟把鸟往树林里赶、把鱼往深渊里赶有什么两样？（夹批：「为丛驱雀、为渊驱鱼」是说把人才推给对手。）汉得到陈平，后来靠他六出奇计成就王业，所以本回特意把他的履历写详细，替他表扬。至于「盗嫂」这件事，却一再辨明是冤枉，为的是维持风化，堵住后人拿来做话柄的口实，用意很深。可陈平主张东征，却没想到给义帝穿白发丧这层大义，反倒让新城那位遗老拦住马进言；由此可知策士一路的风气，只崇尚诡谋，不懂正道。王者的规矩没了，乱臣贼子就起来，纲常几乎要断；得董公出来规正，未尝不是末世里一根撑得住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