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彭城溃卒,奔至城阳,往报项羽。羽闻彭城失守,气得暴跳如雷,留下诸将攻齐,自率精骑三万人,倍道回援。由鲁地出胡陵,迳抵萧县。萧县东南,有汉兵数营扎住,本由汉王遣使防羽,营中亦不甚戒备。谁知项王夤夜到来,时正黎明,全营将士,方才睡起,竟被项王麾军突入,任意蹂躏。汉兵除被杀外,逃避一空,项王长驱直进,奔向彭城。汉王日耽酒色,宴卧迟起,众将亦连宵醉卧,不知早晚。忽闻楚兵已临城下,统吓得形色仓皇,心神慌乱。当由汉王擦开倦眼,出宫升帐,调齐大队人马,开城迎战。遥见项王跨著乌骓,穿着铁甲,当先开道,挟怒前来。一声大吼,激成异响,已令人胆战心寒,再加楚兵楚将,都是凶悍得很,要来与汉军拼命,夺还家室。这般毒气,不堪逼近,汉将亦晓得厉害,不得已向前争锋。战一合,败一合,战十合,败十合,那项王复亲自动手,执著一竿火尖枪,左右乱搠,无人可当。突然间冲入汉阵,挑落数将,竟向汉王马前,狂杀过来。樊哙等慌忙拦截,统不是项王对手,纷纷倒退。汉王也觉心慌,但恐项王杀到,只好拍马返奔,才走数步,回顾大纛,已被项王枪尖拨倒。大纛为全军耳目,一经倒地,军士自然乱窜,汉王不暇顾及,只好落荒奔去,没命乱跑。众将亦各走各路,无心保护汉王。项王从后追击,杀得昏天黑地,日色无光,汉兵都从谷泗二水旁,逃将过去,前走的自相践踏,后走的都遭屠戮,惨死至十余万人。还有三四十万人马,南窜入山,又为楚兵所追,杀毙了好几万。余众至灵璧县东,竞渡睢水,水中溺死了许多,岸上挤落了许多,约莫有十多万人,随波漂积,睢水为之不流。前日喝得好酒,今日要他去吸清流了。
NOTE:项羽回援、汉军溃于睢水
彭城那边打散的兵,一口气跑到城阳,把消息送给项羽。项羽听说老巢丢了,气得直跳,把打齐地的事交给手下将领,自己带着三万精骑,日夜兼程往回赶。队伍从鲁地穿过胡陵,直接杀到萧县。萧县东南本来有几座汉营,是刘邦派人挡项羽的,营里却松松垮垮。谁想项王连夜赶到,天刚亮,营里的人刚睁眼,就被他一股脑冲进去踩得稀烂。没死的全跑光了。项王一路不停,直扑彭城。
刘邦这几天只顾喝酒玩女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将领们也整夜醉着,分不清天亮天黑。猛听见楚兵已经到了城根,一个个脸都白了。刘邦这才揉揉眼睛,出宫升帐,把人马拉齐,开城对打。远远看见项王骑着乌骓、穿着铁甲,一马当先,满脸怒气冲过来。他吼一声,声音怪得很,听的人腿都软。楚营里的兵将又个个凶,一心要拼命把家小夺回去,那股狠劲叫人不敢靠近。汉将明知难打,也只好硬着头皮上。打一回合败一回合,打十回合败十回合。项王自己上手,拿着一杆火尖枪左右乱捅,谁也挡不住。忽然他冲进汉阵,挑翻好几员将,直朝刘邦马前杀过来。樊哙等人慌忙拦,全不是对手,一步步往后退。刘邦心里发虚,怕项王杀到跟前,只好拍马回头跑。才跑几步,回头一看,中军大旗已经被枪尖拨倒。大旗一倒,全军没了准星,士兵四处乱窜。刘邦顾不上这些,只好往荒地里逃,没命地跑。将领们也各奔各的,没心思护他。项王在后头猛追,杀得天昏地暗、太阳都没了光。汉兵从谷水、泗水边上挤过去:前面的人互相踩死,后面的人被砍死,惨死的有十多万。还有三四十万人往南窜进山里,又被楚兵追上,再杀掉好几万。剩下的人挤到灵璧县东边,抢着过睢水:河里淹死一批,岸上挤落一批,大约十多万人随着水漂,堆得河都流不动了。(夹批:前几天喝得痛快,今天却让他们去喝河水。)
汉王逃了一程,竟被楚兵追及,围至三匝。自顾随身士卒,止数百骑,如何冲突得出?不禁仰天长叹道:“我今日死在此地了!”语尚未毕,忽天上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拔木扬尘,自西北吹向东南,遍地昏冥,好似夜间一般。楚兵既站立不住,又咫尺不辨尔我,只得退回。汉王乘间脱围,觅路再走。行了数里,后面又有楚兵追来,回望楚将面目,很是熟识,便高声呼道:“两贤何必相厄?不若放我逃生!”说罢,又掉头急奔,却好后面的楚将,停住不追,竟自回去。这楚将叫做丁公,闻得汉王称为贤人,就乐得卖个人情,收兵还营。谁知后来竟致陨首!因此汉王复得脱走。自思距家不远,不如趁便回家,搬取老父娇妻,免落楚兵毒手,当下驰至丰乡,走近家门,但见双扉紧闭,外加封锁,禁不住吃了一惊,慌忙查问四邻,俱云不知去向。那时孑影徘徊,踌躇了好多时,谅想无从追寻,只好纵辔自去。
NOTE:大风脱围、丁公纵走
刘邦逃了一段,还是被楚兵围上,里外三圈。他看看身边只剩几百骑,冲不出去,抬头叹气:「我今天要死在这儿了!」话没说完,天上忽然刮起狂风,沙子石头乱飞,树被连根拔起,尘土漫天,从西北往东南灌,四周黑得像夜里。楚兵站不稳,近在眼前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好退开。刘邦趁这个空子钻出包围,另找路走。走了几里,后头又有人追。他回头一看,那楚将的脸很熟,便大声喊:「两个好汉何必互相为难?不如放我一条生路!」喊完掉头再跑。后面那位楚将真停住了,竟收兵回去。这人叫丁公,听见刘邦称他贤人,乐得做个人情,把兵带回去了。(夹批:谁知后来就为这件事掉了脑袋!)刘邦这才又逃了出来。他自己想:离家不远,不如顺路回家,把老爹和妻子接走,免得落在楚兵手里。于是赶到丰乡,走到家门口,两扇门关得死死的,外头还上了锁,吓了一跳。急忙问左右邻居,都说不知道人去哪儿了。他一个人转来转去,想了半天,找不到人,只好放开缰绳自己走。
行行复行行,倏已走了数十里,日色已经西沈,渐觉得饥寒交迫,疲乏不堪。本拟下马休息,又恐楚兵追来,未便小憩,没奈何垂头丧气,向前再走。又过了好几里,遥闻有犬吠声,料知前面定有村洛,及抬头一望,果见前面有一树林,从林隙处露出灯光,隐隐有村落出现,摹写有致。当即策马前进,想到村中借宿。事有凑巧,适与村内老人相遇,不得不殷勤问讯,求宿一宵。老人见汉王容止,不同凡人,因就引至家中,延令上坐,叩明姓氏,汉王也不讳言,讲明实迹。老人说道:“老朽不知驾到,有失远迎!今因里中有喜庆事,夜宴归来,得遇大王尊驾,不胜荣幸。”说着,便向汉王下拜。汉王忙即扶起,且转问老人家世,老人道:“老朽姓戚,系定陶县人,前因秦项交兵,避乱至此,当时妻子流离,俱皆丧失,现只小女随着,权借此地寓居,乱世为人,不如太平为犬,说也可怜。”言下甚是惨沮。汉王已饥肠辘辘,急欲求食,向老人说道:“此处有无酒饭可沽?”老人道:“此地乃是僻乡,并无市镇,大王如不嫌简亵,寒家尚有薄酒粗肴,可以上供。”汉王不待说毕,连忙说好。老人即传声入内,叫他女儿整备酒饭。约阅一时,便有一个二九佳人,携著酒食,姗步来前,汉王瞧着,虽是衣衫朴陋,却也体态轻盈,免不得称羡起来。老人命女放下酒肴,便向汉王行礼。汉王起身相答,那戚女盈盈拜毕,转身返入。老人遂与汉王酌饮,汉王连饮数觥,愁肠渐放,娓娓言情,且问戚女曾否字人。老人道:“小女尚未许字。前有相士谈及,谓小女颇有贵相,今日大王到此,莫非前缘注定,应侍大王巾栉,未知大王尊意如何?”汉王道:“寡人逃难到此,得蒙留宿,已感盛情,怎好再屈令媛为姬妾哩?”也要做作。老人道:“只怕小女不配侍奉,大王何必过谦!”汉王乃说道:“既承老丈美意,我即领情便了。”当下解交玉带,作为聘礼。老人复唤女出拜,女腼腆出来,含羞裣衽,受了玉带。并由老人叫她斟酒,捧献汉王,汉王一饮而尽。至戚女斟至第二杯,汉王就命戚女酬饮,戚女也不固辞,慢慢儿的喝干,这便算做合卺酒了。既而戚女复入内取饭,出供汉王,汉王又吃了一饱。夜色已阑,老人却甚知趣,便令该女陪着汉王,入室安寝。汉王趁着酒兴,挽女同宿。戚女年已及笄,已解云情雨意,且终身得侍汉王,可望富贵,不如曲意顺承,由他宽衣解带,拥入衾中。两情缱绻,一索得男,居然是结下珠胎,不虚此乐了。为生子如意张本,戚女想做妃嫔,谁知后来竟为人彘!
NOTE:村中遇戚公、一宵定情
又走了几十里,太阳已经偏西,又饿又冷,身子快撑不住。本想下马歇一会儿,又怕楚兵追来,不敢停,只好垂着头往前蹭。再走几里,远远听见狗叫,料想前面有村子。抬头一看,果然有一片林子,树缝里透出灯光,隐隐约约是个村落。(夹批:这一段写得很有味道。)立刻催马上前,想去借住一晚。碰巧跟村里一位老人遇上,只好客客气气打听,求住一夜。老人看刘邦的模样不像普通人,便领进家里,请他坐上座,问姓甚名谁。刘邦也不瞒,把实情说了。老人说:「老朽不知道您来,没能远迎!今天乡里办喜事,夜里喝完酒回来,碰上大王,真是荣幸。」说着就跪下去。刘邦连忙扶起,反问老人家里的情形。老人说:「老朽姓戚,老家在定陶。从前秦军跟项家打仗,逃难到这儿。老婆孩子一路走散,都没了,现在只剩小女儿跟着,暂且借这块地住着。乱世里当人,还不如太平年当一条狗,说来也可怜。」话里尽是凄凉。
刘邦肚子饿得咕咕叫,急着要吃的,便问:「这儿买得到酒饭吗?」老人说:「这儿是偏僻乡下,没有集市。大王要是不嫌寒酸,家里还有一点薄酒粗菜,可以拿出来。」刘邦不等他说完,连声说好。老人便朝里屋喊,叫女儿备酒备饭。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端着酒食,慢慢过来。刘邦一看,衣服虽然素净,身段却很轻盈,免不了心里称赞。老人叫女儿放下碗碟,向刘邦行礼。刘邦起身回礼。那姑娘拜完转身进屋。老人便陪刘邦喝酒。刘邦连喝几杯,愁绪松了一点,慢慢聊起家常,又问这姑娘许配了没有。老人说:「还没许人。从前有个看相的说她面相贵。今天大王到这儿,莫非是前世定下的缘分,该侍候大王梳洗?不知道大王怎么想?」刘邦说:「我逃难到这儿,蒙您留宿,已经够感激了,怎么好再委屈令爱做姬妾?」(夹批:也要装一装。)老人说:「只怕小女配不上,大王何必客气!」刘邦便说:「既然老丈一片好意,我就领了。」当下解下玉带当聘礼。老人再叫女儿出来拜见。姑娘红着脸出来,整理衣襟跪下,接过玉带。老人又叫她斟酒捧给刘邦。刘邦一口喝干。第二杯时,刘邦让姑娘也喝。姑娘并不死拒,慢慢喝完,这就算合卺酒了。后来姑娘又进去端饭,刘邦又吃了个饱。夜深了,老人很识趣,让女儿陪刘邦进房歇息。刘邦趁着酒意,拉着姑娘同宿。姑娘已经成年,懂得男女之事。况且往后能跟着刘邦,或许能富贵,不如顺着他,由他宽衣解带、拥进被窝。两人情意缠绵,这一夜便怀上了男孩,当真结了胎,这一晚不算白过。(夹批:这是为后来生如意埋伏笔。戚女本想做妃嫔,谁知后来被吕后砍手脚、挖眼睛、熏聋耳朵、灌哑药,扔进厕所当猪看,成了「人彘」!)
诘旦起床,出见戚公,吃过早膳,汉王即欲辞行。戚公父女,苦留汉王再住数日,汉王道:“我军败溃,将士等不知所在,我何能在此久留?且容我往收散卒,待有大城可住,当来迎接老丈父女,决不爽约!”戚公乃不好强留,送别汉王,只有戚女格外生感,仅得了一宵恩爱,偏即要两地分离,怎得不蹙损眉尖,依依惜别!汉王到了此时,也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临歧絮语,握著戚女的柔荑,恋恋不舍。结果是硬着心肠,嘱咐了一声珍重,出门上马,扬鞭迳去。
NOTE:汉王辞别戚女
第二天早上起来,出来见戚公,吃过早饭,刘邦就要走。父女俩苦苦留他多住几天。刘邦说:「军队已经打散,将士不知在哪儿,我怎么能在这儿长住?先让我去收拢溃兵,等有了大城能落脚,再来接老丈和令爱,决不失约!」戚公不好硬留,只好送他。只有姑娘格外难受:才过了一夜亲热,转眼就要分开,眉头皱着,舍不得。刘邦这时候也软了,英雄气短,临分手絮絮叨叨,握着她的手不放。最后还是狠下心,嘱咐一声珍重,出门上马,扬鞭走了。
走了多时,忽见尘头起处,约有数百骑驰来,他恐防是楚兵,急忙藏入林中,偷眼窥著。待来骑已近,方认得是自己人马,当先一员将弁,不是别人,就是部将夏侯婴。时婴已受封滕公,兼职太仆,常奉王车。彭城一战,婴亦随着,惟因战败以后,汉王舍车乘马,仓皇走脱,所以与婴相失。婴保著空车,突出楚围,四处找寻汉王,走了一夜有余,方得与汉王相遇。汉王见是夏侯婴,自然放胆出来,婴即下马拜见,具述经过情形,且请汉王换马登车。汉王依了婴言,改坐车上,由婴跨辕随行。沿途见有难民,纷纷奔走,就中有一幼童,一幼女,狼狈同行,屡顾车中,夏侯婴眼光灵警,一经瞧见,似曾相识,便语汉王道:“难民中有两个孩儿,好似大王的子女,究竟是与不是,请大王鉴察!”汉王方张目外顾,果然两孩非别,乃是亲生的子女,便命婴叫他过来。婴下车招呼,抱登车上,当由汉王问明情由,两孩谓与祖父母亲等,避难出奔,想来寻访我父,途次被乱兵冲散,遂致分离,今祖父母亲,已不知何处去了。汉王又惊又喜,更问及昨宵情状,两孩答道:“儿等已离家两日,夜间统借宿别村。今日出门行路,偏偏撞著乱兵,祖父失散,母亲等又忽然不见,幸亏遇着父亲!”说到亲字,泪下不止。你的父亲,昨夜却快活得很。汉王也为动容。
NOTE:夏侯婴遇汉王、途中认子女
走了好些时候,忽然前面扬起尘土,大约几百骑奔过来。他怕是楚兵,急忙钻进林子偷看。等马队近了,才认出是自己人。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部将夏侯婴。夏侯婴当时已经封了滕公,兼管太仆,平常替刘邦赶车。彭城那一仗他也跟着。败了以后,刘邦扔下车子改骑马,慌里慌张跑掉,两人就散了。夏侯婴护着空车冲出包围,四处找人,找了一夜多,这才碰上。刘邦见是自己人,才敢走出来。夏侯婴下马拜见,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请刘邦换马坐车。刘邦依了,改坐车上,夏侯婴跨在车辕边跟着走。
路上难民成群往外逃,里头有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狼狈地走着,老朝车里看。夏侯婴眼尖,一看像认识,便对刘邦说:「难民里那两个孩子,像是大王的儿女,到底是不是,请您看清楚!」刘邦这才睁眼往外瞧,果然是自己亲生的一儿一女,便叫夏侯婴把他们喊过来。夏侯婴下车招呼,抱上车。刘邦问怎么回事。两个孩子说:跟着爷爷奶奶和母亲逃难,想找父亲。半路上被乱兵冲散,这才分开。如今爷爷奶奶和母亲不知去哪儿了。刘邦又惊又喜,又问昨天夜里的情形。孩子说:「我们已经离家两天,夜里都借住在别的村子。今天出门走路,偏偏碰上乱兵,祖父走散,母亲他们又忽然不见,幸亏遇上父亲!」说到「亲」字,眼泪止不住。(夹批:你父亲昨天夜里可快活得很。)刘邦听了也动容。
正叙谈间,夏侯婴忽惊报道:“那边有旗帜飘扬,莫非楚兵追来么?”汉王急着道:“快走罢!”婴也觉着忙,自至汉王车后,亲为汉王推车,向前飞奔。后面果有楚兵追至,首将叫做季布,前来赶拿汉王。汉王走一程,季布追一程,一走一追,看看将及。汉王恐车重行迟,竟将子女推堕车下。夏侯婴见了,仍然左提右挈,把两孩抱置车中。俄而汉王又将两孩推落,夏侯婴再把两孩扶载,接连有好几次,惹得汉王怒起,顾叱夏侯婴道:“我等危急万分,难道还要收管两孩,自丧性命么?”婴抗答道:“这是大王亲生骨肉,奈何弃去?”汉王更加懊恼,拔出剑来,欲杀夏侯婴。何以粗暴乃尔!婴闪过一旁,见两孩复被汉王踢下,索性令别将御车疾驰,自己伸展左右两腋,轻轻挟住两孩,一跃上马,随王走免。楚将季布,追赶不及,也只好领兵回去。
NOTE:季布追赶、夏侯婴护住两孩
正说着,夏侯婴忽然惊叫:「那边旗帜在飘,莫不是楚兵追来了?」刘邦急着喊:「快走!」夏侯婴也慌了,自己跑到车后头推车,往前飞奔。后面果然有楚兵赶到,带头的将领叫季布,专来抓刘邦。这边跑一程,那边追一程,眼看要追上。刘邦嫌车子沉、跑得慢,竟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夏侯婴看见,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又抱回车上。过一会儿刘邦又把孩子推下去,夏侯婴再抱上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刘邦火了,回头骂夏侯婴:「我们命都快没了,难道还要管这两个孩子,自己送死吗?」夏侯婴顶回去:「这是大王的亲骨肉,怎么能扔?」刘邦更恼,拔出剑要砍他。(夹批:怎么狠成这样!)夏侯婴往旁边一闪,看见孩子又被踢下车,索性叫别的将领驾车猛跑,自己张开两腋,轻轻夹住两个孩子,一跃上马,跟着逃走。季布追不上,只好收兵回去。
汉王见追兵去远,稍稍放心,夏侯婴亦策马驰至,两下会叙,决向下邑投奔。下邑在砀县东,曾由汉王妻兄吕泽,带兵驻扎。汉王与夏侯婴挈了子女,从间道行至下邑,吕泽正派兵探望,见了汉王,当然迎入,汉王方得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已而汉将等闻王所在,陆续趋集,势又渐振。惟调查各路诸侯消息,殷王司马卬已经阵亡,塞王司马欣,与翟王董翳,又复降楚。韩赵河南各路残兵,亦皆散归。这虽是关系不小,但尚随合随离,不足深恨。最关紧要的,乃是汉王父太公,及妻吕氏等人,好多日不闻音信。仔细探听,已被楚军掳掠去了。原来太公带领家眷,避楚奔难,子妇孙女以外,尚有舍人审食其相从。食其亦读为异基。大家扮做难民,鬼鬼祟祟,从僻路潜行出去,首二日还算平安,昼行夜宿,不过稍受一些辛苦。至第三日早起,又复启行,约越数里,适来了许多楚兵,慌忙避开。偏偏楚兵队里,有几个认识太公,及汉王妻吕氏,竟一哄过来,把他两人拘住。审食其不肯舍去,也为所拘,余皆走散。汉王仅得子女二人,所有兄弟亲族,又俱未见,更闻得老父娇妻,为敌所虏,生死未卜,忍不住号啕起来。旋经诸将解劝,勉强收泪,乃引众转趋砀县,再著侦骑往探,寻问太公吕氏音信。后来接得确音,才知二人在楚军中,尚幸未死,只项羽视为奇货,留作抵押,要想汉王往降。汉王怎肯身入虎口,只得暂从割舍,徐图良策。妻子可以割舍,老父亦可割舍吗?
NOTE:下邑安身、太公吕后被掳
刘邦见追兵远了,稍稍松口气。夏侯婴也骑马赶到,两人一商量,决定投奔下邑。下邑在砀县东边,是刘邦妻兄吕泽驻兵的地方。刘邦带着儿女,跟夏侯婴抄小路走到那儿。吕泽正派人探路,一见刘邦,当然迎进去。刘邦这才有了落脚处。后来汉将听说大王在这儿,陆续赶来,声势又慢慢振作。只是打听各路诸侯:殷王司马卬已经阵亡;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又投了楚;韩、赵、河南那些残兵也都散了。这虽然不小,可合了又散,还不算最恨。最要紧的是老爹太公和妻子吕氏,好多天没消息。仔细一打听,已经被楚军抓走了。
原来太公带着一家逃难,儿媳孙女以外,还有舍人审食其跟着。(夹批:「食其」也读作「异基」。)大家扮成难民,鬼鬼祟祟走小路。头两天还算平安,白天赶路、夜里投宿,不过吃了点苦。第三天一早再走,走了几里,碰上大批楚兵,慌忙躲开。偏偏队里有人认得太公和吕氏,一窝蜂涌上来,把两人抓住。审食其不肯扔下,也被抓了,其余的人跑散。刘邦手里只剩两个孩子,兄弟亲族一个没见。再听说老爹和妻子落在敌营、死活不知,忍不住放声大哭。将领们劝了半天,他才收住眼泪,带着人转到砀县,再派探马去打听。后来得到准信:两人还活着,只是项羽把他们当奇货扣着,想逼刘邦来投降。刘邦哪肯自己往虎口里送,只好先忍着,慢慢再想办法。(夹批:妻子可以扔下,老爹也可以扔下吗?)
过了数日,复接王陵哀报,乃是老母被掠,伏剑身亡,现愿奉母遗命,事汉无二,誓报大仇云云。汉王听着,悲喜交并,当下复书劝慰,叫他节哀顺变,恊力复仇。一面启节西行,道出梁地,复得楚军进攻消息,且惧且忿,特召集将佐,商议退敌方法。将佐等甫经败衄,未敢主战,彼此相觑,不发一言。汉王勃然道:“我情愿弃去关东,分授豪杰,但不知何人肯为效力,破楚立功,得享受此关东土地呢!”道言甫毕,即有一人接口道:“九江王英布,与楚有隙,彭越助齐据梁,两人皆有大材,可以招致,使为我用。若大王部下,莫如韩信,大王果将关东土地,分给英布彭越韩信三人,彼必感激思奋,愿出死力,项羽虽强,也容易破灭了。”汉王见献计的人,就是张良,便连声称善,并顾问左右道:“何人能为我往说九江王,使他背楚从我?”旁有谒者随何,谒者二字,系秦官名,汉亦仍之。挺身出应,自愿前往。汉王乃派吏二千人,与何偕行,何即领命去讫。汉王复向韩彭两军,派使求援,自引兵由梁至虞,由虞至荥阳。荥阳为河右要冲,不得不就此扼住,阻楚西进。汉王命部众屯驻城外,自入城中安歇。
NOTE:张良献分关东之计、随何说英布
过了几天,又接到王陵的哀信:老母亲被掳,自己抹脖子死了。他愿遵母亲遗言,一心跟汉,发誓报仇。刘邦听了又悲又喜,立刻回信劝他节哀,同心报仇。一面起身往西走,路过梁地,又听说楚军打过来,又怕又恨,把将佐叫来商量怎么挡。将佐们刚吃过败仗,不敢主战,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开口。刘邦忽然说:「我情愿把关东这块地让出去,分给有本事的人。只是不知道谁肯替我出力,打破楚军,好来享受这块地!」话刚落,就有人接上:「九江王英布跟楚国有过节,彭越帮齐国占着梁地,两人都有大才,可以拉过来替我用。至于大王手下,没有比韩信更强的。大王真把关东分给英布、彭越、韩信三个人,他们一定会感激,肯出死力。项羽再强,也好破。」刘邦一看献计的是张良,连声称好,回头问左右:「谁能替我去劝九江王,让他背楚投汉?」旁边有个谒者叫随何——(夹批:「谒者」是秦朝传令的官名,汉朝也沿用。)——挺身出来,自愿去。刘邦便派两千吏卒跟他同行。随何领命走了。刘邦又派人向韩信、彭越两处求援,自己带兵从梁到虞,再从虞到荥阳。荥阳卡在黄河西边要道上,不得不守在这儿,挡住楚军往西。刘邦让部众扎在城外,自己进城歇着。
才阅一宵,忽来了一员将弁,素衣素服,踉跄趋入,拜倒汉王座前,呜咽不止。汉王急忙审视,见是沛中故友王陵,当即离座扶起,延令旁坐。陵且泣且语道:“臣与逆贼项羽,不知有何宿世冤仇,既逼我母自杀,还要将我母遗骸,付诸鼎烹,臣愤不欲生,愿大王拨助雄师,与臣偕行,若不将贼羽碎尸万段,誓不甘休!”汉王愕然道:“项羽竟这般残忍么?不但君欲报仇,就是我与君多年故交,亦当替君出力。况我的衰父弱妻,亦陷没羽军,存亡难料,怎好不前去救应?只恨我军新败,还须搜乘补阙,募兵添将,方好前去争锋,一鼓破贼。否则彼强我弱,彼众我寡,再若一败,不堪收拾了!”王陵仍然流涕,又由汉王慰谕一番,拟俟韩信等兵马到来,便当出发。陵亦无可奈何,只好含泪拜谢。惟陵母也是个女中豪杰,何故自杀,何故被烹,小子应该补叙大略,表明烈妇情形。补笔断不可少。陵母为羽所虏,羽留置军营,胁她招降王陵,陵母不肯作书,由羽使人驰往阳夏,假传陵母遗命,嘱陵弃汉归楚。陵料有诈谋,且亦不愿降羽,乃遣归楚使,另派心腹往楚省母,探明虚实。陵使到了彭城,无从与陵母相见,不得已进谒项羽,传述陵言,愿见陵母,羽即唤陵母出见,使他东向坐着,面谕陵使,叫陵即日来降,保全母命。陵母对着项羽面前,不便直述己见,只得支吾对付,敷衍数语。及陵使辞归,陵母假送使为名,步出辕门。直至使人将要登车,向母拜别,陵母流泪与语道:“烦使人传语陵儿,叫他善事汉王,汉王宽厚得民,将来必有天下,吾儿切勿顾念老妇,怀着二心,言已尽此,老妇当以死相送了。”使人尚不知陵母已具死意,还道是一时愤语,不足介怀,但说了尊体保重四字,匆匆上车。那知陵母袖中,取出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向西叫了两声陵儿,便咬着牙关,把匕首向颈上一横,喉管立断,鲜血直喷,好一位志节高超的老母,撞倒车旁,一命归阴去了!比漂母更高一倍。使人不及施救,并恐连害自身,疾驰而去。项羽正差人出视陵母,见了陵母言动等情,也为惊愕。至陵母已死,即刻入报,项羽大怒,喝令左右,舁入陵母尸首,掷置鼎镬,用火一烧,顷刻糜烂,羽才算泄忿。但人已死去,烹亦何益?徒使王陵闻知,越加痛恨,这真叫做冤仇不解,越结越深呢。
NOTE:王陵哭诉、陵母刎颈嘱儿
才过了一夜,忽然来了一员将,一身素服,跌跌撞撞走进来,跪在刘邦座前哭个不停。刘邦急忙细看,原来是沛县老朋友王陵,立刻离座扶起,请他旁边坐。王陵边哭边说:「臣跟逆贼项羽,不知前世结了什么仇:既逼我母亲自杀,还要把她的尸骨扔进鼎里煮。臣活不下去,求大王拨一支兵,跟臣一块儿去。若不把项羽剁成碎块,誓不罢休!」刘邦一愣:「他竟狠成这样?不但您要报仇,我跟您多年交情,也该替您出力。况且我老爹和妻子也陷在他军里,死活不明,怎能不去救?只恨军队刚败,还得补车补人、招兵买马,才好再打。否则他强我弱、他多人我人少,再败一次就完了!」王陵还是流泪。刘邦又劝了几句,说等韩信那些兵马来了再出发。王陵没法,只好含泪谢过。
陵母也是女中豪杰,为什么自杀、为什么被煮?笔者得补几句,把这位烈妇的情形说清楚。(夹批:这段补笔少不得。)陵母被项羽抓走,扣在军营,逼她写信叫儿子投降。她不肯写。项羽便派人赶到阳夏,假传她的话,叫王陵弃汉归楚。王陵料定有诈,也不愿降,便把楚使打发回去,另派心腹到楚营探母亲的虚实。使者到了彭城,见不着陵母,没法,只好去见项羽,转达王陵想见母亲。项羽便把陵母叫出来,让她朝东坐着,当面吩咐使者:叫王陵马上投降,才能保住母亲的命。陵母当着项羽的面,不好直说心里话,只好含糊应付几句。等使者要走,她借口相送,走出辕门。直到使者上车拜别,她才流着泪说:「麻烦你带话给我儿子:好好侍奉汉王。汉王待人宽厚、得民心,将来必得天下。我儿千万别惦记老娘,起了二心。话就这些,老娘拿死来送你。」使者还不知道她已经拿定死主意,只当是气话,说了声「保重」就匆匆上车。哪知她袖里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朝西叫了两声「陵儿」,咬紧牙,往脖子上一横,喉管立刻断开,血喷出来——好一位志气高的老母亲,倒在车旁,一口气没了!(夹批:比漂母还高一截。漂母只是韩信少年时给他饭吃的洗衣妇,陵母却能拼死教儿子忠汉。)使者来不及救,又怕连累自己,飞马逃走。项羽正派人出来看陵母,看见她这番言语举动,也吃了一惊。等她死了,立刻回报。项羽大怒,喝令左右把尸首抬进来,扔进大锅,用火一烧,转眼煮烂,他才算出了口气。(夹批:人已经死了,煮了又有什么用?只让王陵听了更恨。这就叫冤仇越结越深。)
汉王专待韩信等来援,韩信果然率兵来会,还有丞相萧何,也遣发关中守卒,无论老弱,悉诣荥阳,人数又至十余万。汉王大喜,遂使韩信统军留着,阻住楚锋,自引子女还栎阳。韩信究竟能军,出与楚兵连战三次,统获胜仗。一次是在荥阳附近,二次是在南京地方,南京系春秋时郑京,与近今之江宁不同。三次是在索城境内,楚兵节节败退,不敢越过荥阳。韩信复令军士沿着河滨,筑起甬道,运取敖仓储粟,接济军粮,渐渐的兵精粮足,屹成重镇。汉王到了栎阳,连得韩信捷报,放心了一大半,遂立子盈为太子,大赦罪犯,命充兵戍。太子盈年只五岁,使丞相萧何为辅,监守关中。且立宗庙,置社稷,一切举措,俱委萧何便宜行事。何慨然受命,愿在关中转漕输粟,担任兵饷,并请汉王仍往荥阳,督兵东讨。汉王依议,乃与萧何嘱别,复东往荥阳去了。小子有诗赞萧丞相道:
NOTE:韩信三捷、立太子萧何转饷
刘邦专等韩信等人来救。韩信果然带着兵来会合。丞相萧何也把关中守卒不论老弱都打发到荥阳,人数又到了十多万。刘邦大喜,便让韩信统军留下,挡住楚军的锋芒,自己带着儿女回栎阳。韩信到底会打仗,出去跟楚兵连打三仗,都赢了:一仗在荥阳附近,二仗在南京——(夹批:这儿的南京是春秋时郑国的京城,不是后来的江宁。)——三仗在索城境内。楚兵一步步败退,不敢越过荥阳。韩信又让军士沿着河边筑甬道,把敖仓里存的粮食运出来接济,渐渐兵精粮足,成了一座重镇。刘邦到了栎阳,连着收到捷报,心里放下一大半,便立儿子刘盈做太子,大赦罪犯,叫他们去当兵守边。刘盈才五岁,让萧何辅佐,监守关中。又立宗庙、设社稷,大小事情都交给萧何相机办理。萧何痛快答应,愿意在关中转运漕粮、管兵饷,并请刘邦仍去荥阳督兵东讨。刘邦依了,跟萧何嘱咐几句,又往东去了。笔者有诗夸萧丞相:
从龙带甲入关中,转粟应推第一功,
NOTE:回末诗上句
跟着真龙披甲进关中,转运粮饷该算第一功。
为语武夫休击柱,发踪指示孰如公?
NOTE:回末诗下句
告诉那些武夫别拿刀砍柱子争功,幕后出主意、指挥全局,谁比得上萧公?「击柱」是武将争功时用刀剑砍殿柱;「发踪指示」是在幕后拿主意。
汉王再到荥阳,究竟如何东讨,且看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刘邦再到荥阳,究竟怎么往东打,要等下一回再讲。
汉王既入彭城,应该亟迎老父,乃耽恋美人宝货,置酒高会,匪特不知有亲,并且不知有敌,何其昏迷乃尔!睢水之败,乃其自取,太公吕-{后}-之被掳,亦何莫非汉王致之?况孑身避难,一遇戚女,即兴谐欢,父可忘,妻可弃,兄弟家族可不顾,将帅士卒可不计,而肉欲独不可不偿,汉王亦毋乃不经乎?惟当时项王暴虐,各诸侯亦不足有为,苍苍者天,乃不得不属意汉王,大风之起,已有特征。陵母以一妇人,独能见微知著,拼死嘱儿,是真一女中丈夫,非庸妪所得同日语也。本回叙及戚姬,所以原人彘之祸,不没陵母,所以扬彤帏之光,详正史之所略,而惩劝之意寓于中,是亦一中垒之遗绪云。
NOTE:回末史论:彭城纵乐与陵母见微
刘邦进了彭城,本该赶紧去接老爹,却迷上美人和财宝,天天摆酒。不但忘了亲人,连敌人也忘了,糊涂到这步田地!睢水大败是他自己招的。太公、吕后被抓,又何尝不是他造成的?况且单身逃难,一碰上戚家姑娘就兴头十足地过夜:父亲可以忘,妻子可以扔,兄弟家族可以不管,将帅士兵可以不计,只有肉欲非偿不可——他也未免太荒唐了吧?只是当时项羽暴虐,各路诸侯也成不了事,老天爷才不得不看上刘邦。那天刮大风,已经露出兆头。陵母一个妇道人家,偏偏能从小处看出大势,拼死嘱咐儿子,真是女中丈夫,不是平常老太婆比得了的。本回写戚姬,是为了追「人彘」那场祸的根;不埋没陵母,是为了显出闺门里的光彩。正史略过的,这儿补上,劝诫的意思也就藏在里头,这也是刘向《列女传》那一路的余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