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汉王再至荥阳，与韩信会师进讨，诸将皆踊跃从命，期雪前耻。独魏王豹入白汉王，乞假归视母疾。汉王见他始终相从，未尝擅返，总道是存心不贰，可无他患。况且老母有病，理应归省，遂慨然应诺，与约后期。豹订约而去，回到平阳，遽将河口截断，设兵扼守，叛汉联楚。当有人报知汉王，汉王虽然懊恨，但尚以为待豹不薄，或可劝他悔悟，免致动兵。因即召过郦食其，令他往说魏豹，且与语道：“先生善长口才，若能劝豹回心，使我减去一敌，便是大功，我当拨出魏地万户，封赏先生！”郦生欣然领命，星夜驰往平阳，进见魏豹，仗着三寸不烂的舌根，反复陈词，晓谕祸福。偏魏豹毫不动情，淡淡的答说道：“人生世间，好似白驹过隙，若得一日自主，便是一日如愿。况汉王专喜侮人，待遇诸侯群臣，不啻奴仆，今朝骂，明朝又骂，毫无君臣礼节，我不愿与他再见了。”
NOTE：魏豹假归叛汉、郦生说不成
刘邦再到荥阳，跟韩信会合，打算往东打。众将都摩拳擦掌，想洗掉上一回的耻辱。只有魏王豹进来请假，说母亲病了，要回去探望。刘邦见他一向跟着自己，从没擅自跑回去，总以为这人心里没有二意；况且老娘有病，回家看看也在理，便痛快答应，跟他约好回来的日子。魏豹订了约就走。一回到平阳，突然把河口截断，设兵把守，背叛汉营、去跟楚国联手。有人把这事报到刘邦跟前。刘邦虽然懊恼，还觉得自己待他不薄，或者能劝他回头，免得动刀。于是把郦食其叫过来，让他去劝魏豹，并且说：「先生嘴皮子厉害，若能把魏豹说转过来，给我少一个敌人，便是大功。我当从魏地拨出一万户来封赏先生！」郦生高兴地领了命，连夜赶到平阳，进见魏豹，凭着一张利嘴，反复讲祸福。偏偏魏豹毫不动心，淡淡答：「人活在世上，就像白驹过隙——阳光从缝里一闪就过去了。若能有一天自己做主，便是一天如愿。况且刘邦专门喜欢侮辱人，对待诸侯群臣跟奴仆一样，今天骂、明天又骂，毫无君臣礼节，我不愿再跟他见面了。」
郦生说他不动，只得归报。汉王大怒，即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同曹参灌婴二将，统兵讨魏。待韩信等已经出发，又召问郦生道：“魏豹竟敢叛我，想必有恃无恐，究竟他命何人为大将？”郦生道：“闻他大将叫做柏直。”汉王掀髯笑道：“柏直口尚乳臭，怎能挡我韩信，还有骑将为谁？”郦生又答是冯敬。汉王道：“敬系秦将冯无择子，颇有贤名，惜少战略，也不能挡我灌婴，此外只有步将了。”郦生接入道：“叫做项它。”汉王大喜道：“这也不能挡我曹参，我可无虑了！”料事如见。遂放下愁肠，静待韩信军报。
NOTE：汉王料魏将、命韩信讨魏
郦生说不动他，只好回去报告。刘邦大怒，立刻命韩信做左丞相，带着曹参、灌婴两员将，统兵去打魏国。等韩信等人已经出发，又问郦生：「魏豹竟敢反我，想必有恃无恐，他到底派谁当大将？」郦生说：「听说大将叫柏直。」刘邦掀着胡子笑：「柏直嘴里还带着奶腥，怎挡得住韩信？骑将又是谁？」郦生答是冯敬。刘邦说：「冯敬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名声还好，可惜少战略，也挡不住灌婴。此外只剩步将了。」郦生接上：「叫项它。」刘邦大喜：「这也挡不住曹参，我可以放心了！」（夹批：料事像亲眼看见。）于是放下心事，静等韩信的军报。
韩信等到了临晋津，望见对岸统是魏兵，不便迳渡，乃择地安营，赶办船只，与魏兵隔河相距，暗中却派遣干员，探察上流形势。未几即得探报，谓对河统有魏兵守着，惟上流的夏阳地方，魏兵甚少，守备空虚。韩信听着，便已想得破敌的计策，先召曹参入账，嘱令引兵入山，采取木料，不论大小，尽可合用，但教从速为妙，参受令而去。继又召入灌婴，叫他派遣兵士，分往市中，购取瓦罂，每罂须容纳二石，约数千具，即日候用，不得少延。灌婴听了，不禁疑讶起来，便问韩信道：“瓦罂有何用处？”韩信道：“将军不必急问，但教依令往办，自可建功。”婴尚是莫明其妙，只因军令难违，不得不如言办理。才阅两日，参与婴先后缴令，各将木料瓦罂，一律办齐。信又取出一函，交与两人，命他自去展阅，两人受函出帐，拆视函中，乃是叫他制造木罂。这木罂的造法，系用木夹住罂底，四围缚成方格，把绳绊住，一格一罂，两格两罂，数十格即数十罂，合为一排，数千罂分做数十排。制成以后，再行请令。灌婴道：“渡河须用船只，现在船已渐集，何故要造这木罂？真正奇事！”故作疑幻，令人不测。曹参道：“想元帅总有妙用，我等且监督工兵，依法制就便了。”于是日夜赶造，不到数日，已将木罂制齐，因即请令定夺。韩信亲自验毕，待至黄昏，留兵数千，使灌婴带着，但准摇旗擂鼓，守住船只，不得擅自渡河，违令斩首。灌婴唯唯受教。这却是个美差。信却与曹参督同大兵，搬运木罂，夤夜行抵夏阳，即将木罂放入河中，每罂内装载兵士两三人，却也四平八稳，不致倾覆。兵士就在罂内，用械划动，自然移去。信与曹参亦下马就罂，一同渡河。好容易到了对岸，并皆跃登陆地，整队前行。那魏将柏直等人，但扼住临晋津，不使汉兵得渡。嗣闻汉兵陈船呐喊，越加小心防守，一步儿不敢他去。就是魏王豹亦注意临晋，不及夏阳。因为夏阳平日，向无船只，势难徒涉，所以置诸度外，绝不过问。谁知韩信竟用木罂渡军，无阻无碍，直至东张，才见有魏兵营盘，挡住大道。曹参拍马舞刀，竟向魏营杀入，汉兵当然随上。魏将孙遫，仓猝抵敌，终落得大败亏输，向北窜去。曹参乘胜直入，进薄安邑，守将王襄，出城迎战，甫经数合，即被曹参卖个破绽，让他劈来，轻身一闪，彼落空，此得势，顺手牵住丝绦，活擒下马，掷付部军。魏兵见主将被擒，何人再敢抵敌？或逃或降，安邑城空若无人，遂由曹参引兵占住。韩信也即进城，犒赏将士，再拟入攻魏都。
NOTE：木罂渡夏阳、破东张取安邑
韩信等人到了临晋津，望见对岸全是魏兵，不好硬过，便择地安营，赶办船只，跟魏兵隔河对峙。暗地里却派能干的人去探上流形势。不久探子回报：对河处处有魏兵，只有上流夏阳一带人少、守备空。韩信听完，计策已经有了。先把曹参叫进帐，嘱咐他带兵进山砍木头，大小都行，只求快。曹参领命走了。接着又叫灌婴，让他派人分头上街买瓦罂——就是大肚瓦罐——每罐要能装两石，大约几千只，当天就要，不得拖延。灌婴听了纳闷，问：「瓦罂有什么用？」韩信说：「将军不必急着问，只管照办，自然能立功。」灌婴还是摸不着头脑，只因军令难违，只好照着办。才过两天，曹参和灌婴先后缴令，木头和瓦罐都办齐了。韩信又拿出一封信交给两人，叫他们自己拆看。两人出帐拆开，原来是叫他们造「木罂」。做法是用木头夹住罐底，四周缚成方格，用绳绊住：一格一罐，两格两罐，几十格就是几十罐，合成一排；几千罐分成几十排。做好了再来请令。灌婴说：「过河该用船，现在船已经渐渐凑齐，为什么还要造这玩意？真奇怪！」（夹批：故意弄得人猜不透。）曹参说：「想来元帅自有妙用，我们先监督工匠，按法做成就是。」于是日夜赶工，不到几天木罂齐了，便来请令。韩信亲自验过，等到黄昏，留下几千兵给灌婴，只准摇旗擂鼓、守住船只，不许擅自过河，违令斩首。灌婴连声答应。（夹批：这倒是个美差。）韩信却跟曹参带着大军，搬运木罂，连夜赶到夏阳，把木罂放进河里。每罐里装两三个兵，倒也四平八稳，不致翻。兵士在罐里用器械划，自然往前走。韩信和曹参也下马坐进罐里，一块儿过河。好不容易到了对岸，都跳上岸，整队往前。柏直那些人只死守临晋津，不让汉兵过。后来听见汉兵列船呐喊，更加小心，一步也不敢往别处挪。魏豹自己也盯着临晋，顾不到夏阳——因为夏阳平日没有船，没法徒步过去，所以压根没当回事。谁知韩信竟用木罂过军，一路无阻，直到东张，才看见魏营挡在大道上。曹参拍马舞刀，直冲魏营，汉兵当然跟上。魏将孙遫仓促抵挡，终于大败，往北窜。曹参乘胜直入，逼近安邑。守将王襄出城迎战，才打几合，曹参卖个破绽，让他劈过来，自己身子一闪——对方落空，自己得势——顺手揪住丝绦，活捉下马，扔给部下。魏兵见主将被擒，谁还敢打？或逃或降，安邑空得像没人，便由曹参带兵占住。韩信也跟着进城，犒赏将士，再打算打魏都。
魏都就是平阳，魏王豹居住都中，连接东张安邑败耗，惊慌的了不得，遂差人追回柏直等军，自率亲兵出都，堵截汉军。到了曲阳，刚遇汉军杀来，当即摆开兵马，与他交战。汉军已经深入，自知有进无退，奋不顾身，俗语说得好，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况大众不下数万，又有韩信曹参两将帅，前后指麾，凭他如何劲敌，也是不能支持。魏王豹既无韬略，又乏精锐，眼见得有败无胜，向北乱逃。汉兵用力追赶，驰抵东垣，复将魏豹围住。豹冒死冲突，总不得出，韩信知豹穷蹙，传语魏兵，叫他早降免死。魏兵弃甲投戈，都称愿降。魏豹穷极无奈，也顾不得面子，只好下马伏地，束手受擒。却不怕汉王辱骂么？
NOTE：曲阳交战、东垣活擒魏豹
魏都就是平阳。魏豹住在都城里，连着接到东张、安邑的败报，吓得不行，便派人追回柏直那些军，自己带着亲兵出城，想拦住汉军。到了曲阳，正好碰上汉军杀来，立刻摆开兵马对打。汉军已经深入，自知只能进不能退，一个个不要命。俗话说：一个人拼命，一万个人也挡不住。况且这边好几万人，又有韩信、曹参前后指挥，任你多强的对手也撑不住。魏豹既没韬略，又缺精兵，眼看只有败没有胜，往北乱逃。汉兵用力追，赶到东垣，又把他围住。他拼死往外冲，总冲不出去。韩信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传话给魏兵：早降免死。魏兵扔下盔甲戈矛，都愿降。魏豹穷得没法，也顾不上面子，只好下马趴在地上，伸手就擒。（夹批：却不怕刘邦辱骂吗？）
韩信把豹囚入槛车，直抵平阳城下，便令曹参押豹出示，晓谕守兵，叫他出降。守兵瞠目伸舌，无心抵御，乐得举城奉献，保全性命。韩信曹参，依次入城，下令兵民，一体赦宥，惟将魏豹家眷，尽行拿下，与豹一同系著。会值魏将柏直等引兵回援，途次闻得汉军袭入，连破城邑，并魏王亦被擒去，统吓得不知所为。可巧韩信着人招降，指示一条生路，大众无法可施，没奈何走到平阳，跪降了事。魏将全然无用，果如汉王所料。韩信召到灌婴，令与曹参分徇魏地，各处城邑，无不归附，魏地大定。信欲乘便击赵，留兵不返，但将魏豹全家，悉数解往荥阳，听候汉王发落。自请添兵三万人，往平赵国，且言从赵入燕，从燕入齐，东北既平，方好专力击楚，南下会师。却是绝大计划。汉王允如所请，立拨部兵三万，使张耳带去，会同韩信等击赵。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骂，意欲将豹枭首，慌得豹匍匐座前，头如捣蒜，乞贷死罪。亏他一张老脸皮。汉王转怒为笑道：“量汝这等鼠子，有何能力！我今日不妨饶汝，权给汝首，汝若再有异心，族诛未迟。”豹又叩了几个响头，方才退出。
NOTE：平阳归降、请兵击赵
韩信把魏豹关进囚车，直抵平阳城下，便让曹参押着他出示，晓谕守兵出降。守兵瞪着眼、伸着舌，没心思抵抗，乐得把整座城献出来保命。韩信、曹参依次进城，下令兵民一律赦免，只把魏豹家眷全部拿下，跟他一块儿关着。正好柏直等人带兵回援，半路上听说汉军已经打进来、连破城池，连魏王也被捉了，都吓得不知怎么办。可巧韩信派人招降，给他们一条活路。大众没法，只好走到平阳跪下投降。（夹批：魏将全不中用，果然如刘邦所料。）韩信把灌婴召来，让他跟曹参分头巡抚魏地。各处城邑无不归附，魏地大体平定。韩信想顺便打赵，兵先不撤，只把魏豹全家押往荥阳，听刘邦发落。自己请求再添三万人，去平赵国，并且说从赵入燕、从燕入齐，东北平了，才好专力打楚、南下会师。（夹批：这是大计划。）刘邦准了，立刻拨三万部兵，让张耳带去，会同韩信等人打赵。一面把魏豹提到跟前，拍案大骂，想砍他的头。魏豹趴在座前，头磕得像捣蒜，求饶一命。（夹批：亏他一张老脸皮。）刘邦转怒为笑：「量你这等鼠辈，有什么能耐！我今天不妨饶你，暂且留下你的脑袋。你若再起异心，灭族也不迟。」魏豹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退出。
汉王又命将魏豹家眷，除老母年迈不能充役外，余皆没入为奴。豹妾薄姬，姿容最美，发往织室作工。后来被汉王瞧见，颇觉中意，又把她送入后宫。说将起来，这个薄姬却与汉魏大有关系。姬母薄氏，本为魏国宗女，魏为秦灭，流落他乡，与吴人薄姓私通，俨成夫妇，生下一女，出落得袅袅婷婷，齐齐整整。魏豹得立为王，薄女已经及笄，夤缘入宫，得为豹妾。时有河内老妪许氏，具相人术，言无不中，世人称为许负。负与妇通，注见前文。豹闻许负善相，特召她进来，遍相家属。许负看到薄女，不胜惊愕道：“将来必生龙种，当为天子。”豹亦惊喜道：“可真么？试看我面，应该如何结果。”许负笑说道：“大王原是贵相，今已为王，尚好说是未贵么？”句中有眼。豹听到此语，料知自己不过为王，惟得子为帝，胜如自为，倒也欢喜得很。当下厚赠许负，送她归家，且格外宠爱薄女，几与正室无二。就是兴兵背汉，也为了许负一言，激成变志。他想有子为帝，必须由自身先立基业，方可造成帝系。若尽管臣事汉王，如何独立，如何贻谋，所以决意叛汉，负嵎自雄。子尚未生，便作痴想，安得不败，安得不亡。偏偏痴愿难偿，反致国亡家破，那相亲相爱的薄家女，竟被汉王攫去，罚作宫妃。薄女也自伤薄命，身为罪人，充当贱役，始居织室，继入汉宫，终不见有意外幸事，只得死心塌地，做个白头宫人，便算了却一生。那知过了年余，竟得了一个梦兆，乃是苍龙据腹，大惊而寤。默思此梦主何吉凶，一时也无从详起。越宿起床，并无征验，迟至夜间，忽接内使宣召，叫她入侍，不得不略略整妆，前去应命。及见过汉王，在旁侍立，汉王方在酣饮，一双醉眼，注视了好几回，等到酒后撤肴，竟将她扯入内寝，要演那高唐故事，此时身不由主，任所欲为，到了交欢的时候，薄女始将昨宵梦兆，告知汉王。汉王道：“这是贵征，我今夕就与汝玉成了。”说也奇怪，薄女经过一番雨露，便得怀胎，十月满足，果生一男，取名为恒，便是将来的汉文帝，只晦气了一个魏王豹，求福得祸，一败涂地。可见人生遇合，都有命数，切勿可过信术士，痴心妄想呢！唤醒世梦。闲话休表。
NOTE：薄姬入宫、梦龙据腹生刘恒
刘邦又下令：魏豹家眷里，除了老娘年迈不能当差，其余都没入官府为奴。魏豹的妾薄姬长得最美，发往织室做工。后来被刘邦瞧见，颇觉中意，又把她送进后宫。说起来，这个薄姬跟汉、魏大有关系。她母亲薄氏本是魏国王室之女。魏被秦灭，流落他乡，跟一个吴地姓薄的人私通，俨然成了夫妻，生下一个女儿，出落得袅袅婷婷。魏豹得立为王，薄女已经成年，托人进宫，做了魏豹的妾。当时河内有个老妇许氏，会看相，说的没有不准的，世人叫她许负。（夹批：「负」跟「妇」相通，前面注释过。）魏豹听说她会相面，特地召进来，把家里人挨个看。许负看到薄女，吃了一惊：「将来必生龙种，当为天子。」魏豹也惊喜：「真的吗？再看我的脸，该有什么结果？」许负笑着说：「大王原是贵相，如今已经为王，还好说没贵吗？」（夹批：这句话里另有眼目。）魏豹听出自己不过为王，可儿子能当皇帝，比自己当还强，倒也高兴。当下厚赠许负，送她回家，并且格外宠薄女，几乎跟正室没两样。后来起兵背叛汉营，也是为了许负这句话，心里起了变。他想：儿子要当皇帝，必须自己先立下基业，才能传下去。若一直给刘邦当臣，怎么独立、怎么给后人留路？所以决意叛汉，负嵎称雄。（夹批：儿子还没生，就做这种痴想，怎能不败、怎能不亡。）偏偏痴愿落空，反落得国亡家破。那相亲相爱的薄家女，竟被刘邦夺去，罚作宫妃。薄女也自伤命薄，成了罪人、干着贱役，先住织室，再进汉宫，始终没碰上意外的好运，只好死心塌地，做个白头宫人，了结一生。哪知过了一年多，竟做了一个梦：苍龙盘在肚子上，吓得她猛醒。默想这梦主什么吉凶，一时也无从细究。第二天起来，并没有应验。等到夜里，忽然内使来宣，叫她入侍，不得不略略打扮，前去应命。见过刘邦，站在旁边。刘邦正在痛饮，一双醉眼盯了好几回。等酒后撤席，竟把她扯进内寝，要演那高唐云雨的故事——高唐是宋玉赋里楚王梦遇神女的典故。这时候身不由己，只好由他。到了交欢的时候，薄女才把昨夜的梦告诉刘邦。刘邦说：「这是贵征，我今夜就跟你成全了。」说也奇怪，薄女经过这一番雨露，便怀了胎。满了十月，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刘恒，便是后来的汉文帝。只晦气了一个魏豹，求福得祸，一败涂地。可见人生遇合都有命数，切不可过分相信术士、痴心妄想！（夹批：唤醒世人的迷梦。）闲话不必多说。
且说韩信寓居平阳，筹备伐赵，可巧张耳带兵到来，与信会师，信遂合兵东行，进攻代郡。这伐赵的原因，系由赵相陈余，本已出兵从汉，自汉王为楚所败，赵兵散归，报称张耳尚存，顿时恼动陈余，复与汉绝和。张耳诈死见二十三回。韩信援为话柄，责赵背汉，因此长驱攻代，直抵阏与。代为陈余受封地，余留辅赵王，用夏说为代相，使他居守。见二十一回。说闻汉兵已至阏与，距代城不过数十里，当即引兵出敌，与汉兵前队相遇。汉先锋将乃是曹参，跃马持刀，直指夏说，说亦持刀相迎。战了一二十合，参虚晃一刀，拍马就走，汉兵亦返身同奔。明明是诈。说麾兵大进，迤逦追赶，约行了二十多里，忽两面喊声大起，左有灌婴，右有张耳，两路兵杀出，冲断代兵，再经曹参引兵杀回，三面夹攻，代兵大败，说慌忙遁还。偏汉兵不肯罢手，从后急追，走至邬东，已被曹参追及，刃伤说马后股，马负痛倒地，把说掀翻，便为汉兵所擒。参劝说投降，说反骂汉欺人无信，激动参怒，手起刀落，把说劈下头颅，因即攻入代城。
NOTE：攻代斩夏说
再说韩信住在平阳，筹备打赵。正好张耳带兵到来，跟他会师。韩信便合兵往东，进攻代郡。为什么打赵？因为赵相陈余本来出兵跟着汉营；自从刘邦被楚打败，赵兵散回去，回报说张耳还活着，陈余立刻恼了，又跟汉绝交。（夹批：张耳装死见第二十三回。）韩信拿这件事当话柄，责备赵国背汉，因此长驱攻代，直抵阏与。代是陈余的封地。陈余留下辅佐赵王，用夏说做代相，让他居守。（夹批：见第二十一回。）夏说听说汉兵已到阏与，离代城不过几十里，立刻带兵出敌，跟汉军前队碰上。汉先锋是曹参，跃马持刀，直取夏说。夏说也持刀相迎。打了一二十合，曹参虚晃一刀，拍马就走，汉兵也转身同跑。（夹批：明明是诈。）夏说挥兵大进，一路追，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忽然两边喊声大起：左边灌婴，右边张耳，两路杀出，把代兵冲断。再经曹参带兵杀回，三面夹攻，代兵大败。夏说慌忙逃。偏偏汉兵不肯罢手，从后猛追。走到邬东，被曹参追上，刀砍在马后股上，马疼得倒地，把夏说掀翻，便被汉兵捉住。曹参劝他投降。夏说反骂汉朝欺人无信，把曹参惹怒了，手起刀落，劈下头颅，随即攻入代城。
安民已毕，就去迎接韩信。信立即至代，再拟移兵入赵。适有汉王使命到来，调回将士，助守敖仓，信乃使曹参南还。参道出邬城，为赵将戚将军所阻，一场恶斗，力把戚将军劈死，方得打通路径，还诣敖仓去了。惟韩信麾下，要算参最为智勇，所领部曲，亦皆善战。参既南下，部众当然随去，信不得不募兵补阙，好容易招添万人，驱往击赵。沿途探听赵兵消息，先后接得探报，各称赵兵据井陉口，差不多有二十万人。信素知井陉口的险要，未便轻进，约距井陉口三十里外，停兵下寨，再遣细作往觇虚实，然后进兵。
NOTE：曹参南还、韩信进兵井陉
安抚百姓完毕，就去迎接韩信。韩信立刻到代，再打算移兵入赵。正好刘邦有使命到来，调将士回去助守敖仓。韩信便让曹参南还。曹参路过邬城，被赵将戚将军拦住。一场恶斗，用力把戚将军劈死，才打通路径，回到敖仓。韩信麾下要算曹参最智勇，手下也最能打。曹参一南下，部众当然跟着走，韩信不得不募兵补缺。好不容易招添一万人，赶去打赵。沿途打听赵兵消息，探报都说赵兵占着井陉口，差不多有二十万人。韩信素知井陉口险要，不便轻进。大约离井陉口三十里外，停兵下寨，再派细作去窥虚实，然后进兵。
是时赵已知代地失守，格外严防，所以扼险固守，阻住汉军。有谋士广武军李左车，进说陈余道：“韩信张耳，乘胜远斗，锋不可当。但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他敢远道至此，必利在速战。好在我国门户，有井陉口为阻，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彼若从此处进兵，势难兼运粮草，所有辎重，定在后面。愿假臣三万人，由间道潜出，截取彼粮，足下但深沟高垒，勿与交锋，彼前不得战，后不得还，野无所掠，何从得食，不出十日，两将首级，可致麾下！否则，虽有险阻，不足深恃，恐反为二子所擒了！”左车之计，足以守赵，若必谓足擒信耳，亦觉过夸。陈余本是书生出身，见识迂拘，尝自称为义兵，不尚诈谋，因辞退李左车，屏绝勿用。
NOTE：李左车进计、陈余不用
这时赵国已经知道代地丢了，格外严防，所以扼住险要死守，挡住汉军。有谋士广武君李左车（原文写成「广武军」），进见陈余说：「韩信、张耳乘胜远来，锋芒挡不住。但臣听说千里运粮，士卒脸上就有饥色；打完柴再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他敢远道到这儿，必定利于速战。好在我国门户有井陉口挡着，车子不能两车并行，骑兵排不成列。他若从这儿进兵，势必难以兼运粮草，辎重一定在后头。愿借臣三万人，从小路暗出，截他的军粮。足下只管深沟高垒、不要跟他交锋。他前面不能打，后面不能退，野外没有可抢的，从哪儿得食？不出十日，两将的脑袋可以送到麾下！否则虽然有险阻，也靠不住，恐怕反被这两人捉住！」（夹批：左车这计足以守住赵国；若一定说能捉住韩信、张耳，也夸大了。）陈余本是书生出身，见识迂阔拘泥，曾经自称是义兵、不崇尚诈谋，因而辞退李左车，弃置不用。
事为韩信所闻，暗闇心喜，遂传入骑都尉靳歙，嘱他如此如此。待靳歙去后，又召左骑将傅宽，及常山太守张苍，亦授以密计，令他分头去讫。自己待至夜半，拔寨起行，及抵井陉口，天色微明，只令裨将分给干粮，叫全军暂时果腹，且传谕大众道：“今日便好破赵，待成功后，会食未迟。”将士等统皆疑讶，但亦不敢细问，只好齐声应令。却是奇怪。信又挑选精兵万人，叫他渡过汦水，背着河岸，列阵待着。赵军望见背水阵，不禁窃笑，就是汉将等亦皆惊疑。只韩信平日兵谋，往往令人不测，所以依令照行，未敢有违。信复笑语张耳道：“赵兵据险立营，未见我大将旗鼓，故坚持不动。我当与君同往，亲去督攻，使彼夺气，彼自然退去了。”耳亦未以为然，勉从信言，相偕渡河。信即命军士扬旗示众，伐鼓助威，大模大样的闯入井陉口。
NOTE：韩信密计、背水列阵
事情传到韩信耳朵里，他暗暗高兴，便把骑都尉靳歙叫进来，嘱咐他如此如此。等靳歙走了，又召左骑将傅宽和常山太守张苍，也授了密计，让他们分头离去。自己等到夜半，拔寨起行。抵达井陉口时天刚亮，只让裨将分发干粮，叫全军先填饱肚子，并且传令：「今天就能破赵，等成功后再会餐也不迟。」将士们都纳闷，可不敢细问，只好齐声应令。（夹批：却是奇怪。）韩信又挑选精兵一万人，叫他们渡过汦水，背着河岸列阵等待。赵军望见背水阵，不禁暗笑；就是汉将们也惊疑。只是韩信平日用兵往往让人猜不透，所以依令照行，不敢违背。韩信又笑着对张耳说：「赵兵据险立营，没看见我大将旗鼓，所以按兵不动。我跟您一块儿去，亲自督攻，让他丧气，他自然退去。」张耳也不以为然，勉强听从，一同过河。韩信随即命军士扬旗示众、击鼓助威，大模大样闯入井陉口。
早有赵卒报达陈余，余大开营门，麾兵出战。两下交绥，赵兵仗着势众，一拥上前，来围韩信张耳。信呼耳急走，且令军士抛去帅旗，掷去战鼓，一齐返奔，驰还汦河。显是诡谋。陈余部众得胜，自然并力追击，还有居守营内的赵兵，也想乘势邀功，竟把赵王歇都拥了出来，掠取汉军旗鼓，扬扬得意，哗声如雷。那时韩信等已退到汦河，陈余等亦皆追至，汦河上面，本有汉军列著，纳入韩信张耳，出拒陈余。韩信下令军中，决一死战，退后立斩。汉兵本无退路，就使没有号令，也只可拼死求生。当下奋力拒战，争先杀敌，自辰牌斗至午牌，不分胜负，陈余恐部众腹饥，不能再战，乃收军回去。不料到了半途，遥见营中旗帜，都已变色，一张张的随风飘动，好似红霞散彩，灿烂异常。及仔细辨认，分明是汉军赤帜，不由的魂驰魄丧，色沮心惊。正在慌张的时候，刺斜里突出一军，乃是汉左骑将傅宽，引兵杀来。余急忙对敌，且战且走，忽又有一路人马，兜头拦住，为首统将，系汉常山太守张苍，吓得余不知所措，反从后面倒退。张苍傅宽，合兵赶杀，却故意不去夹击，惟把余逼回汦水，余军不顾前后，但教有路可逃，走了再说。余明知汦水旁边，驻有汉军，此去乃是一条绝路，自往寻死，为此喝止部众，飭令死战，偏部众已无斗志，不肯听令，只管狂奔。余不觉怒起，命部将连杀数人，越杀越逃，越逃越乱，连余亦只好跟着，不能独返。看看汦水将近，心下愈急，忽来了一个冤家，驱兵乱斲，先将余纛砍翻，继即将余围住。余没甚武力，怎能自脱，即被来兵杀死，这来兵中的主将，究是何人？看官听着，就是前时刎颈交张耳！杀人不杀己，想也好算是刎颈交。
NOTE：弃旗诱敌、张耳斩陈余
早有赵卒报到陈余那里。陈余大开营门，挥兵出战。两边交手，赵兵仗着人多，一拥上前，来围韩信、张耳。韩信招呼张耳快走，并且令军士抛掉帅旗、扔掉战鼓，一齐往回跑，驰还汦河。（夹批：显然是诡计。）陈余部众得胜，自然合力追。还有留在营里的赵兵，也想趁势邀功，竟把赵王歇都拥了出来，抢汉军的旗鼓，扬扬得意，哗声如雷。那时韩信等人已经退到汦河，陈余等人也都追到。汦河上面本有汉军列着，纳入韩信、张耳，出拒陈余。韩信下令：决一死战，退后立刻斩首。汉兵本无退路，就算没有号令，也只好拼死求生。当下奋力拒战，争先杀敌。从辰时打到午时，不分胜负。陈余怕部下肚子饿、不能再战，便收军回去。不料到了半途，远远望见营里旗帜都变了色，一张张随风飘，像红霞散开、灿烂异常。仔细一看，分明是汉军赤帜，不由得魂飞魄散、脸色发白。正在慌张，斜刺里杀出一军，是汉左骑将傅宽带兵来了。陈余急忙对敌，且战且走。忽然又有一路人马迎头拦住，为首的是汉常山太守张苍。吓得陈余不知所措，反从后面倒退。张苍、傅宽合兵赶杀，却故意不夹击，只把他逼回汦水。陈余的军队不顾前后，只要有路就跑。陈余明知汦水旁边驻着汉军，这条路是死路，自己去寻死，便喝止部众，饬令死战。偏偏部众已经没了斗志，不肯听，只管狂奔。陈余怒了，命部将连杀几人。越杀越逃，越逃越乱，连陈余也只好跟着，不能独自返回。眼看汦水将近，心里越急。忽然来了一个冤家，驱兵乱砍，先把陈余的大旗砍翻，接着把他围住。陈余没什么武力，怎能脱身，即被来兵杀死。这支兵的主将是谁？读者听着，就是从前的刎颈之交张耳！（夹批：杀人不杀自己，想也好算是刎颈之交了。）
余既被杀，赵兵除逃去外，悉数降汉。张耳还报韩信，且请往拿赵王歇，信微笑道：“公得斩陈余，大功已立，那擒拿赵王歇的功劳，就让与别人罢了。”言未毕，已由靳歙部下，押到一个俘虏，张耳瞧着，俘虏非他，正是赵王歇，又喜又惊。韩信令推歇至前，问了数语，歇默然不答，由信喝令斩讫。当有将士奉令，牵歇出外，枭首复命。赵君臣统皆授首，赵地自平。
NOTE：靳歙擒赵王歇、赵地平
陈余一死，赵兵除逃走的以外，全部降汉。张耳回来报告韩信，并且请求去拿赵王歇。韩信微笑：「您斩了陈余，大功已经立了。捉赵王歇的功劳，就让给别人罢。」话还没说完，靳歙部下已经押到一个俘虏。张耳一看，俘虏不是别人，正是赵王歇，又喜又惊。韩信令把赵王歇推到面前，问了几句。赵王歇默然不答，韩信喝令斩讫。将士奉令，把他牵出去砍头回报。赵国君臣都掉了脑袋，赵地自然平定。
惟诸将虽得大捷，却看了韩信用兵，好似神出鬼没，无从捉摸，各欲向信问明。好在功成以后，应该入贺，就趁那贺捷的机会，请教玄机。正是：
NOTE：诸将请教用兵玄机
只是诸将虽然打了大胜仗，却看韩信用兵像神出鬼没、摸不着头脑，各自想向他问明白。好在功成以后该入贺，便趁着贺捷的机会，请教玄机。正是：
欲知妙计平强敌，要待明言示暗机。
NOTE：回末对句
想知道平定强敌的妙计，还得等他明说，点破暗中的机关。
究竟韩信如何答说，且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究竟韩信怎么回答，要等下一回再细讲。
本回叙述韩信兵谋，说得迷离惝恍，不可究诘。迨一经揭出，始知韩信用兵，确有神出鬼没之妙。谋固奇而笔亦奇，以视正史中之直言纪载，趣味何如！夫正史尚直笔，小说尚曲笔，体裁原是不同，而世人之厌阅正史，乐观小说，亦即于此处分之。然或向壁虚造，与正史毫不相符，则又为荒诞无稽，何关学术。试看本回之演述木罂渡军，背水列阵，于史事有否不同？不过化正为奇，较足夺目，能令阅者兴味不穷，是即历史小说之特长也。中插薄姬一段，更于阵云战雨之中，辟出风流佳话，尤足生色。且事关汉魏兴亡，不可不叙，文以载事，即以道情，吾于是书亦云。
NOTE：回末史论：木罂背水与薄姬插叙
本回写韩信的用兵，写得迷离恍惚、一时说不清。等到一经揭出，才知道他用兵确有神出鬼没的妙处。计谋固然奇，文笔也奇。比起正史里直来直去的记载，趣味又怎样呢！正史崇尚直笔，小说崇尚曲笔，体裁本来不同。世人厌看正史、爱看小说，也就是在这儿分界。然而若凭空虚构，跟正史毫不相干，那就又成了荒诞无稽，跟学问有什么相干？试看本回写木罂渡军、背水列阵，跟史事有没有不同？不过是把平正化为奇巧，更惹人注目，能让读者兴味不穷，这就是历史小说的特长。中间插入薄姬一段，更在阵云战雨之中辟出一段风流佳话，尤其生色。况且事情关系汉、魏兴亡，不可不叙。文章记载事情，也就传达人情。我对于这本书也是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