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二十九回:贪功得祸郦生就烹 数罪陈言汉王中箭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楚大司马曹咎,与塞王司马欣,统是项王故人,始终倚任。咎与欣尝有德项梁,事见十二回。项王且封咎为海春侯,叫他坚守成皋,原是特别重委,再派司马欣为助,总道是万稳万当,可无他虞。曹咎也依命守着,不欲轻动。偏汉兵屡来挑战,一连数日,未见曹咎出兵,倒也索然无味,还报汉王,汉王与张良陈平等人,商就一计,用了激怒的方法,使兵士往诱曹咎。一面派遣各将,埋伏汜水左右,专等曹咎出击,好教他入网受擒。布置已定,遂由兵士再逼城下,百般辱骂,语语不堪入耳。城中守兵,都听得懊恼异常,争向曹咎请战。曹咎素性刚暴,也欲开城厮杀,独司马欣谏阻道:“项王临行,曾有要言嘱托足下,但守毋战,今汉兵前来挑动,明明是一条诱敌计,请足下万勿气忿,静候项王到来,与他会战,不怕不胜。”曹咎听了,只得勉强忍耐,飭令兵士静守,不准出战。汉兵骂了一日,不见城中动静,方才退出。越日天晓,又到城下喊闹,人数越多,骂声越高,甚至四面八方,环集痛詈。到了日已亭午,未免疲倦,就解衣坐着,取出怀中干粮,饱食一顿,又复精神勃发,仍然叫骂不绝。直到暮色凄凉,乃复收队回营。至第三四日间,汉兵且各持白布幡,写着曹咎姓名,下绘猪狗畜生等类,描摹丑态,众口中仍然一派讥嘲。曹咎登城俯望,不由的怒气填胸,且见汉兵或立或坐,或卧或舞,手中用着兵械,乱戳土石,齐声喧呼,当做剁解曹咎一般。若非诱敌,宁作此态。咎实不能再耐,便一声号令,召集兵马,杀出城来。红曲鳝上钩了。司马欣不及拦阻,也只好跟了曹咎,一同出城。

NOTE:汉兵连日辱骂、曹咎怒而出城

再说楚国大司马曹咎和塞王司马欣,都是项王的老朋友,项王始终信任他们。这两人当年对项梁有过恩德——(夹批:事情见第十二回。)——项王又封曹咎做海春侯,叫他死守成皋,本是特别郑重的托付;再派司马欣帮忙,总以为稳稳当当,不会出岔子。曹咎也按吩咐守着,不想轻易出城。

偏偏汉兵接连几天来叫阵,曹咎就是不出。汉兵骂得没趣,回去报告汉王。汉王跟张良、陈平他们商量出一计:用激怒的办法,派兵士去把曹咎惹出来;一面让各将埋伏在汜水两岸,专等他出城,好让他钻进网里。布置停当,兵士又逼到城下,百般辱骂,句句难听。城里守兵听得火冒三丈,争着向曹咎请战。曹咎性子本来刚暴,也想开城厮杀;只有司马欣劝阻:「项王临走时有要紧话嘱咐您,只守不要战。如今汉兵来挑衅,明明是诱敌。请您千万别生气,等项王回来再跟他们会战,不怕打不赢。」曹咎听了,只好硬忍着,下令兵士静守,不准出战。

汉兵骂了一整天,城里毫无动静,这才退回去。第二天一亮,又到城下喊闹,人越来越多,骂声越来越高,甚至四面八方围着痛骂。到了正午,未免疲倦,便解开衣服坐下,掏出怀里的干粮吃饱,精神又上来,照样骂个不停。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队回营。到了第三、四天,汉兵还各自举着白布幡,上面写着曹咎的姓名,下面画着猪狗畜生之类的丑态;嘴里仍然一派讥嘲。曹咎登城往下看,不由得怒气填满胸口;又见汉兵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躺、有的手舞足蹈,拿兵器乱戳土石,齐声喊着,当作在剁曹咎一般。(夹批:若不是诱敌,哪会做出这种样子。)曹咎实在忍不下去,一声号令,召集兵马,杀出城来。(夹批:红曲鳝上钩了。)司马欣来不及拦,也只好跟着一块儿出城。

  汉兵不及整甲,连衣盔旗帜等类,一齐抛弃,都纷纷向北逃走。咎与欣从后追赶,但见汉兵到了汜水,陆续跃下,凫水遁去。咎愤愤道:“我军也能凫水,难道怕汝贼军不成!”遂催动人马,趋至水滨,不管前后左右,有无埋伏,就督兵渡将过去。才渡一半,便有两岸汉兵,摇旗呐喊,踊跃前来。左岸统将为樊哙,右岸统将为靳歙,各持长枪大戟,来杀楚兵。楚兵行伍已乱,不能抵敌,咎在水中,欣尚在岸上,两人又无从相顾,慌张的了不得。欣心中埋怨曹咎,想收集岸上人马,自返成皋,偏汉兵已经杀到,无从脱身,只好拼命敌住。那曹咎进退两难,还想渡到对岸,冒死一战,谁知对岸又来了许多兵马,隐隐拥著麾盖,竟是汉王带领众将,亲来接应。咎料难再渡,不得已招兵渡回,忽听得鼓声一响,箭似飞蝗般射来。楚兵泅在水中,不能昂头,多半淹毙。咎亦身中数箭,受伤甚重,慌忙登岸,又被汉兵截住,没奈何拔出佩刀,自刎而亡。司马欣左冲右突,好多时不能脱身,手下残兵,只有数十骑随着,眼见得死在目前,不如自尽,索性也举枪自刺,断喉毕命。

NOTE:汜水伏击、曹咎司马欣自尽

汉兵来不及整顿盔甲,连衣盔旗帜一齐扔掉,纷纷往北逃。曹咎和司马欣在后面追,只见汉兵到了汜水边,一个接一个跳下水,泅水逃走。曹咎气呼呼地说:「我军也会泅水,难道还怕你们这帮贼军不成!」便催动人马赶到水边,也不管前后左右有没有埋伏,就督兵渡过去。才渡到一半,两岸汉兵摇旗呐喊,踊跃杀来。左岸统将是樊哙,右岸统将是靳歙,各拿长枪大戟来杀楚兵。楚兵队形已经乱了,抵挡不住。曹咎在水里,司马欣还在岸上,两人彼此照应不上,慌张得不行。

司马欣心里埋怨曹咎,想把岸上人马收拢,自己退回成皋;偏偏汉兵已经杀到,脱身不得,只好拼命抵住。曹咎进退两难,还想渡到对岸冒死一战;谁知对岸又来了许多兵马,隐隐拥着伞盖,竟是汉王带着众将亲自来接应。曹咎料想再渡不过去,只好招呼部下往回渡。忽然鼓声一响,箭像飞蝗一样射过来。楚兵泅在水里抬不起头,多半淹死。曹咎身上也中了几箭,伤得很重,慌忙爬上岸,又被汉兵截住,没奈何拔出佩刀自杀。司马欣左冲右突,好久突不出去,手下残兵只剩几十骑;眼看死在眼前,不如自尽,索性也举枪刺自己,割断喉咙死了。

  汉王见前军大胜,便令停止放箭,安渡汜水,会同樊哙靳歙两军,直入成皋。成皋已无守将,百姓都开城迎接,由汉王慰谕一番,尽命安居复业,百姓大悦。还有项王遗下的金银财宝,一古脑儿归入汉王。汉王取出数成,分赏将士,将士亦喜出望外,欢跃异常。休息三日,汉王命向敖仑运粟,接济军粮。待粮已运至,复引兵出屯广武,据险设营,阻住项王回军,一面探听齐地,专望齐地得平,便可调回韩信,共同御楚。

NOTE:汉王再入成皋、出屯广武

汉王见前军大胜,便下令停止放箭,安稳渡过汜水,会合樊哙、靳歙两军,一直开进成皋。城里已经没有守将,百姓都开城迎接。汉王安抚一番,都叫他们安居复业,百姓十分高兴。项王留下的金银财宝,一股脑儿归了汉王。汉王拿出几成赏给将士,将士也喜出望外,欢跃异常。休息三天,汉王下令从敖仓运粮接济军需。粮食运到以后,又带兵出屯广武,凭险扎营,挡住项王回军的路;一面打听齐地消息,专等齐地平定,就可以把韩信调回来,一块儿对付楚军。

  小子叙到此处,更要补叙数语,方能前后贯通。原来韩信奉汉王命,往招赵地兵丁,东出击齐,免不得费时需日。汉王部下的郦食其,志在邀功,独请命汉王,自愿招降齐王,省得劳兵。汉王乃遣令赴齐。是时齐王为谁?就是田横兄子田广,即田荣子。由田横拥立起来,横为齐相,佐广守齐。齐经过城阳一役,严兵设戍,力拒楚兵。城阳事见二十三回。项王为了彭城失守,南归败汉,嗣后专与汉王战争,无暇顾齐。就是留攻城阳的楚将,也因齐地难下,次第调归,所以齐地已有年余,不遭兵革。回顾前文,笔不渗漏。至韩信募兵击齐,颇有风声传入齐都。齐都便是临淄城,齐王广与齐相横,由城阳还都故土,一闻韩信将要来攻,亟遣族人田解,与部将华无伤等,带同重兵,出戍历下。可巧郦食其驰至,求见齐王,齐王广便即召入,两下相见,郦生就进说道:“方今楚汉相争,连年未解,大王可料得将来结果,究应归属何人?”齐王道:“这事怎能预料?”郦生道:“将来定当归汉。”齐王道:“先生从何处看来?”郦生道:“汉楚二王,同受义帝差遣,分道攻秦。当时楚强汉弱,何人不知,乃汉王得先入咸阳,是明明为天意所归,不假兵力。偏项王违天负约,徒靠着一时强暴,迫令汉王移入汉中,又将义帝迁弑郴地,海内人心,无不痛恨。自从汉王仗义兴师,出定三秦,即为义帝缟素发丧,传檄讨贼,名正言顺,天下向风。所过城邑,但教降顺,悉仍旧封,所得财货,不愿私取,尽给士卒,与天下共享乐利,所以豪杰贤才,俱愿为用。项王背约不信,弑主不忠,勒惜爵赏,专用私亲,人民背畔,贤才交怨,怎能不败!怎能不亡!照此看来,便可见天下归汉,无庸疑议了。况且汉王起兵蜀汉,所向皆克,三秦既定,复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势如破竹,若单靠人力,那有这般神速!今又据敖仓,塞成皋,守白马津,杜太行坂,距蜚狐口,地利人和,无往不胜,楚兵不久必破。各地诸侯王,已皆服汉,惟齐国尚未归附,大王诚知几助顺,向汉输款,齐国尚可保全,否则大兵将至,危亡就在眼前了!”齐王广乃答说道:“寡人依言归汉,汉兵便可不来么?”郦生道:“仆此来并非私行,乃由汉王顾惜齐民,不忍涂炭,特遣仆先来探问。如果大王诚心归汉,免动兵戈,汉王自然心喜,便当止住韩信,不复进兵。尽请大王放心!”郦生此时可谓踌躇滿志,那知后来偏不如此。

NOTE:郦生自请说齐、齐王许降

笔者写到这儿,还得补几句,才能前后接得上。原来韩信奉汉王之命,去赵地招募壮丁,再往东打齐,免不了要花些日子。汉王部下的郦食其一心想抢功劳,单独向汉王请命,自愿去劝齐王投降,免得劳师动众。汉王便派他去齐。

这时齐王是谁?就是田横哥哥的儿子田广——(夹批:也就是田荣的儿子。)——由田横拥立起来,田横做齐相,辅佐田广守齐。齐国经过城阳那一仗,严加设防,死死挡住楚兵——(夹批:城阳的事见第二十三回。)——项王因为彭城失守,南归打败汉军;此后专跟汉王打仗,顾不上齐。留下来攻城阳的楚将,也因齐地难打,陆续调回去。所以齐地已经一年多没打仗。(夹批:回顾前文,笔下没有漏掉。)

等到韩信募兵要打齐的风声传到齐都临淄,齐王田广和齐相田横刚从城阳回到故都,一听说韩信要来,急忙派族人田解和部将华无伤带着重兵去守历下。正好郦食其赶到,求见齐王。田广立刻召见。两人见面,郦生便进言:「如今楚汉连年相争,大王可料得将来天下终究归谁?」齐王道:「这事怎能料定?」郦生道:「将来一定归汉。」齐王问:「先生从哪儿看出来?」郦生道:「汉、楚二王都受过义帝差遣,分道打秦。当时楚强汉弱,谁都知道;可汉王先入咸阳,明明是天意所归,并不单靠兵力。偏偏项王违背天意、撕毁约定,只仗着一时强暴,把汉王赶到汉中,又把义帝迁到郴地杀害,海内人心无不痛恨。自从汉王仗义起兵,平定三秦,便为义帝穿孝发丧,传檄讨贼,名正言顺,天下闻风归向。所过城邑,只要投降,封号照旧;所得财货不愿私吞,全给士卒,跟天下共享好处,所以豪杰贤才都愿意为他所用。项王背约不讲信用,弑主不忠,吝惜爵赏,专用私亲,百姓背叛,贤才怨恨,怎能不败!怎能不亡!照这样看,天下归汉,不必再疑。况且汉王从蜀汉起兵,所向皆克;三秦平定以后,又渡西河,破北魏,出井陉,杀掉成安君,势如破竹。若单靠人力,哪有这么快!如今又占敖仓,塞成皋,守白马津,堵住太行坂,扼住蜚狐口,地利人和,无往不胜,楚兵不久必破。各地诸侯王都已服汉,只有齐国还没归附。大王若真能看清时机、帮助顺势,向汉输诚,齐国还可以保全;否则大兵一到,危亡就在眼前!」

田广便问:「寡人依你的话归汉,汉兵就可以不来了吗?」郦生道:「我这次来不是私自行动,是汉王顾惜齐国百姓,不忍他们遭殃,特地派我先来探问。如果大王诚心归汉,免动刀兵,汉王自然高兴,便会拦住韩信,不再进兵。请大王放心!」——(夹批:郦生这时可说得意满满,哪知后来偏偏不是这样。)

  田横在旁接入道:“这也须由先生修书,先与韩信接洽,方免他虑。”郦生毫不推辞,就索了书笺,写明情迹,请韩信不必进兵,即差从人赍书,偕同齐使,往报韩信。信正招足赵兵,东至平原,接着郦生书信,展阅一周,即对着来使道:“郦大夫既说下齐国,还有何求?我当旋师南下便了。”随即写了复书,交付来使,遣还齐国。郦生接到复函,立白齐国君相,齐王广与齐相横,互阅来书,当然勿疑,且有齐使作证,更加相信。遂传令历下各军,一律解严,并款留郦生数日,昼夜纵饮,不问外情。郦生本高阳酒徒,见了这杯中物,也是恋恋不舍,今日不行,明日复不行,一连数日,仍然不行,遂致一条老性命,要从此送脱了。酒能误人,一至于此。

NOTE:齐国解严纵饮、郦生恋酒不走

田横在旁边接话:「这也得请先生写封信,先跟韩信接洽,才免去别的顾虑。」郦生毫不推辞,便要了纸笔,写明情形,请韩信不必进兵;随即派随从带着书信,会同齐使去报告韩信。韩信正招足赵兵,往东到了平原,接到郦生的信,展开看了一遍,便对来使说:「郦大夫既然已经说下齐国,我还求什么?我回师往南就是了。」随即写了回信,交给来使,打发回齐。

郦生接到回函,立刻禀告齐国君相。田广和田横互看来书,当然不再怀疑,又有齐使作证,更加相信。便传令历下各军一律撤防,并留郦生住几天,昼夜畅饮,不问外头的事。郦生本是高阳酒徒,见了杯中物也恋恋不舍;今天不走,明天还不走,一连几天仍然不走,于是一条老命就要从此送掉了。(夹批:酒能误人,到了这般地步。)

  自韩信发回齐使,便拟移军南下,与汉王会同击楚,忽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韩信瞧着,乃是谋士蒯彻,彻系燕人,已见前文。就启问道:“齐已降顺,我自应改道南行,有什么不可呢?”蒯彻道:“将军奉命击齐,费了若干心机,才得东指。今汉王独使郦生先往,说下齐国,究竟可恃与否,尚难料定。况汉王并未颁下明令,止住将军,将军岂可徒凭郦生一书,仓猝旋师呢?还有一说,郦生是个儒生,凭三寸舌,立下齐国七十余城,将军带甲数万,转战年余,才得平赵国五十余城,试想为将数年,反不敌一竖儒的功劳,岂不是可愧可恨么?为将军计,不如乘齐无备,长驱直入,扫平齐境,方得将所有功绩,归属将军了。”韩信闻言,意亦少动,沈吟了好一歇,才向蒯彻道:“郦生尚在齐国,我若乘虚袭齐,齐必将郦生杀毙,是我反害死郦生,这事恐难使得!”韩信尚有良心。蒯彻微笑道:“将军不负郦生,郦生已早负将军了。若使非郦生想夺功劳,摇惑汉王,汉王原遣将军攻齐,为什么又遣郦生呢?”辩士之口,诚属可畏。韩信勃然起座,即刻点齐人马,渡过平原,突向历下杀入。齐将田解华无伤,已接齐王解严的命令,毫不戒备,骤然遇着汉兵,吓得莫名其妙,纷纷四溃。韩信麾兵追击,斩田解,擒华无伤,一路顺风,竟至临淄城下。

NOTE:蒯彻劝韩信乘虚袭齐

韩信打发齐使回去以后,便打算把军队往南调,跟汉王会合打楚。忽然有一个人出来拦道:「不可!不可!」韩信一看,原来是谋士蒯彻——(夹批:蒯彻是燕人,前面已经写过。)——便问:「齐已经降顺,我改道往南,有什么不可以?」蒯彻道:「将军奉命打齐,费了多少心机,才得往东进发。如今汉王独自派郦生先去,把齐国说下来,究竟靠不靠得住,还难料定。况且汉王并没有正式下旨拦住将军,将军岂能只凭郦生一封信就仓促回师?还有一层:郦生是个儒生,凭三寸舌头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带着几万甲兵,转战一年多,才平定赵国五十多座城。试想当将好几年,反敌不过一个书生的功劳,岂不可愧可恨?替将军打算,不如趁齐国没有防备,长驱直入,扫平齐境,才能把这些功劳都算到将军头上。」

韩信听了,心意也活动了些,沉吟好一会儿,才对蒯彻说:「郦生还在齐国。我要是乘虚打齐,齐国一定会杀郦生,那就是我害死了他,这事恐怕使得不得!」——(夹批:韩信还有良心。)——蒯彻微笑道:「将军不负郦生,郦生早就负了将军。若不是郦生想抢功劳、怂恿汉王,汉王本来派将军打齐,为什么又派郦生?」——(夹批:辩士的嘴,实在可怕。)——韩信猛地起身,立刻点齐人马,渡过平原,突然向历下杀进去。齐将田解、华无伤已经接到齐王撤防的命令,毫无戒备;骤然遇上汉兵,吓得莫名其妙,纷纷溃散。韩信挥兵追击,斩了田解,活捉华无伤,一路顺风,竟到了临淄城下。

  齐王广闻报大惊,急召郦生诘责道:“我误信汝言,撤除边防,总道韩信不再进攻,谁知汝怀着鬼胎,佯劝我归汉撤兵,暗中却使韩信前来,乘我不备,覆我邦家,汝真行得好计,看汝今日尚有何说?”郦生也觉着忙,便答语道:“韩信不道,背约进攻,非但卖友,实是欺君!愿大王遣一使臣,同仆出责韩信,信必无言可答,不得不引兵退去了。”齐王尚未及答,齐相田横冷笑道:“先生想借此脱罪么?我前日已经受欺,今可不必哄我了。”郦生道:“足下既疑仆至此,仆就死在此地,不复出城。但也须修书往诘,看韩信如何答复,就死未迟!”广与横齐声道:“韩信如果退兵,不必说了,否则请就试鼎镬,莫怪我君臣无情!”郦生应着,匆匆写好书信,派人出城,递与韩信。信拆书一阅,着墨无多,备极凄恻,也不禁激动天良,半晌答不出话来。偏蒯彻又来进言道:“将军屡临大敌,不动声色,如何为一郦生,反沾沾似儿女子态,不能遽决?一人性命,顾他什么?毕世大功,岂可轻弃?请将军勿再迟疑。”想是前生积有冤孽,故必欲害死郦生。韩信道:“逼死郦生,还是小事,抗违王命,岂非大罪!”蒯彻道:“将军原奉命伐齐,得平齐地,正是为王尽力,有功无罪。若使今日退兵,使郦生得归报汉王,从中谗间,恐真要构成大罪了!”韩信本来贪功,又恐得罪,遂听了蒯彻言语,拒回来使,且与语道:“我是奉命伐齐,未闻谕止,就使齐君臣果然许降,安知非一条缓兵计策,今日降汉,不久复叛?我既引兵到此,志在一劳永逸,烦为我转告郦大夫,彼此为国效死,不能多事瞻顾了。”

NOTE:齐王责郦生、韩信拒退兵

齐王田广得到报告大惊,急忙把郦生召来责问:「我误信你的话,撤了边防,总以为韩信不会再来。谁知你怀着鬼胎,假装劝我归汉撤兵,暗中却让韩信前来,趁我不备灭我国家。你真好计,看你今天还有什么说的?」郦生也慌了,便答道:「韩信无道,背约进攻,不但卖友,实在是欺君。请大王派一位使臣,跟我出去责问韩信;韩信一定无话可答,不得不退兵。」齐王还没答话,田横冷笑道:「先生想借此脱身吗?我前天已经受过骗,如今可不必再哄我了。」郦生道:「您既然疑我到这地步,我就死在这儿,不再出城。但也得写封信去问,看韩信怎么答复,再死不迟!」田广和田横齐声道:「韩信如果退兵,不必说了;否则请你去试油锅,别怪我君臣无情!」

郦生应着,匆匆写好信,派人出城递给韩信。韩信拆开一看,墨迹不多,写得极其凄恻,也不禁良心一动,半晌说不出话。偏偏蒯彻又来进言:「将军临大敌从来不动声色,怎么为了一个郦生,反倒像小儿女一样沾沾自喜、下不了决心?一个人的性命,顾他做什么?一辈子的大功,岂可轻易丢掉?请将军不要再迟疑。」——(夹批:想来是前生结下的冤孽,所以一定要害死郦生。)——韩信道:「逼死郦生还是小事;违抗王命,岂不是大罪!」蒯彻道:「将军本来奉命伐齐,平定齐地,正是为王尽力,有功无罪。若今天退兵,让郦生回去向汉王告状、从中挑拨,恐怕真要构成大罪了!」韩信本来贪功,又怕得罪,便听了蒯彻的话,拒绝来使,并且对他说:「我是奉命伐齐,没有听说有谕令停止。就算齐国君臣果然许降,怎知不是缓兵之计,今天降汉,不久又叛?我既带兵到这儿,就求一劳永逸。烦为我转告郦大夫:彼此都是为国效死,不能再多瞻前顾后了。」

  来使只好返报。齐王闻着,便令左右取过油鼎,要烹郦生。郦生道:“我为韩信所卖,自愿就烹,但大王国家,亦必就灭,韩信将来,也难免诛夷,果报不爽,恨我不得亲见哩!”为下文韩信夷族张本。说罢,就用衣裹首,投入油鼎,须臾毕命。也是贪功所致。齐君臣登城拒守,不到数日,竟被韩信攻破。齐王广开了东门,当先出走,留住田横断后。田横带领齐兵,再与汉军奋斗数合,终致败却,落荒遁去。君臣先后离散,广奔高密,横走博阳,韩信驰入齐都,安民已毕,复拟引兵东出,追击齐王。齐王广得知风声,很是惶急,不得已派使西出,奉表项王,向他求救。

NOTE:郦生就烹、韩信破齐都

来使只好回去报告。齐王听了,便叫左右抬过油锅,要烹郦生。郦生道:「我被韩信出卖,情愿下油锅。可是大王的国家也必定灭亡,韩信将来也难免灭族,报应不会爽,恨我不能亲眼看见!」——(夹批:为后文韩信灭族埋伏。)——说完,便用衣服裹住头,跳进油锅,片刻丧命。(夹批:也是贪功所致。)

齐国君臣登城死守,不到几天,竟被韩信攻破。田广打开东门先走,留下田横断后。田横带着齐兵再跟汉军打了几合,终于败退,落荒逃走。君臣先后离散:田广奔高密,田横走博阳。韩信驰进齐都,安抚百姓完毕,又打算带兵往东追齐王。田广得知风声,十分惶急,不得已派使者往西,上表向项王求救。

  项王自梁地还兵,使钟离昧为先锋,驰回荥阳。汉王闻楚军到来,急命诸将出阻,诸将跃马驰去,随兵约有好几万名。行至荥阳城东,已与钟离昧相遇,彼此无暇问答,就一齐围裹拢来,把钟离昧困在垓心。钟离昧兵少难支,惶急得很,可巧项王从后驱至,一声呐喊,杀入围中。汉兵慌忙退回,已丧亡了数百人,项王救出钟离昧,进逼广武,与汉王夹涧屯军。广武本是山名,东连荥泽,西接汜水,形势险阻,山中有一断涧,分峙两峰,汉王就西边筑垒,依涧自固。项王即就东边筑垒,与汉相拒。彼此不便进攻,各自驻守。惟汉由敖仓运粟,源源接济,连日不绝,楚兵却没有这般谷仓,渐渐的粮食减少,不便久持。项王已是加懮,再经齐使驰至军前,乞发救兵,更令项王心下踌躇。想了多时,还是发兵相救,尚好牵制韩信,免得他来会汉王。乃使大将龙且,副将周兰,领兵二十万东往援齐。一面向汉王索战,汉王只是不出。

NOTE:广武夹涧对峙、项王遣龙且援齐

项王从梁地回兵,派钟离昧做先锋,驰回荥阳。汉王听说楚军到来,急命众将出城拦截。众将跃马驰去,随兵大约好几万。走到荥阳城东,已经碰上钟离昧;彼此来不及说话,便一齐围上来,把钟离昧困在当中。钟离昧兵少难支,惶急得很。正好项王从后面赶到,一声呐喊杀进包围圈。汉兵慌忙退回,已经死了几百人。项王救出钟离昧,进逼广武,跟汉王隔着一条涧屯军。

广武本是山名,东连荥泽,西接汜水,地势险要。山中有一条断涧,把两座山峰分开。汉王在西边筑垒,靠涧自守;项王在东边筑垒,跟汉对峙。彼此不便进攻,各自驻守。只是汉军从敖仓运粮,源源不断,连日不停;楚兵却没有这样的粮仓,粮食渐渐减少,不便久拖。项王已经更加发愁,再加上齐使赶到军前求发救兵,更让他心里犹豫。想了多时,还是发兵去救,也好牵制韩信,免得他来会汉王。于是派大将龙且、副将周兰领兵二十万往东援齐。一面向汉王叫战,汉王就是不出。

  项王想出一法,命将汉王父太公,置诸俎上,推至涧旁,自在后面押住,厉声大呼道:“刘邦听着!汝若不肯出降,我便烹食汝父!”这数语响震山谷,汉兵无不闻知,即向汉王通报。汉王大惊道:“这……这却如何是好!”张良在旁进说道:“大王不必着急!项王因我军不出,特设此计,来诱大王。请大王复词决绝,免堕诡谋!”汉王道:“倘使我父果然被烹,我将如何为子?如何为人?”张良道:“现在楚军里面,除项王外,要算项伯最有权力。项伯与大王已结姻亲,定当谏阻,不致他虞。”汉王乃使人传语道:“我与项羽同事义帝,约为兄弟,我翁就是汝翁,必欲烹汝翁,请分我一杯羹!”项王听到此语,怒不可遏,就顾令左右,将太公移置俎下,付诸鼎烹。险哉太公。旁边闪出一人道:“天下事尚未可知,还望勿为已甚,况欲争天下,往往不顾家族,今杀一人父,有何益处?多惹他人仇恨罢了。”项王乃命将太公牵回,照前软禁。这救护太公的楚人,就是项伯,果如张良所料。

NOTE:项王置太公于俎、汉王请分杯羹

项王想出一个办法,命人把汉王的父亲太公放在砧板上,推到涧边,自己在后面押着,厉声大喊:「刘邦听着!你要是不肯出降,我就把你父亲煮了吃!」这几句话响彻山谷,汉兵无不听见,立刻向汉王通报。汉王大惊:「这……这可怎么办!」张良在旁边进言:「大王不必着急。项王因为我军不出,特地设这计来诱大王。请大王回话决绝,免得落入诡计!」汉王道:「倘若我父亲真被煮了,我还怎么做儿子?怎么做人?」张良道:「如今楚军里头,除了项王,要算项伯最有权。项伯跟大王已经结成姻亲,一定会上前劝阻,不致有别的变故。」

汉王便派人传话:「我跟项羽同事义帝,约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一定要煮你的父亲,请分给我一杯羹!」项王听到这话,怒不可遏,便回头叫左右把太公挪到砧板下,准备下锅。(夹批:太公好险。)旁边闪出一个人说:「天下事还不可知,还望不要做得太过分。况且要争天下,往往顾不上家族。如今杀一个人的父亲,有什么好处?不过多惹别人仇恨罢了。」项王这才命人把太公牵回去,照旧软禁。救护太公的这个楚人就是项伯,果然如张良所料。

  项王又遣吏致语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无非为了我辈两人,相持不下。今愿与汉王亲战数合,一决雌雄,我若不胜,卷甲即退,何苦长此战争,劳疲兵民呢!”汉王笑谢来使道:“我愿斗智,不愿斗力。”楚使回报项王,项王一跃上马,跑出营门,挑选壮士数十骑,令作先驱,驰向涧旁挑战。汉营中有一弁目楼烦,素善骑射,由汉王派他出垒,夹涧放箭。飕飕的响了数声,射倒了好几个壮士。蓦见涧东来了一匹乌骓马,乘着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似铜铃,须似铁帚,一种凶悍情状,令人生怖,再加一声叱咤,震响山谷,好似天空中霹雳一般,吓得楼烦双手俱颤,不能再射,还有两脚亦站立不住,倒退数步,索性回头就跑,走入营中。见了汉王,心中尚是乱跳,口齿几说不清楚。汉王着人探视敌踪,乃是项王尚在涧旁,专呼汉王答话。

NOTE:项王挑战、楼烦怯于乌骓

项王又派官吏传话:「天下扰攘,连年不得安宁,无非因为我俩相持不下。如今愿跟汉王亲自交战几合,一决雌雄。我要是打不赢,卷起盔甲就退,何苦长此战争,劳累兵民呢!」汉王笑着谢来使:「我愿斗智,不愿斗力。」楚使回报项王。项王一跃上马,跑出营门,挑选几十名壮士做先锋,驰到涧边挑战。

汉营里有个小军官叫楼烦,向来善于骑射,汉王派他出垒,隔着涧放箭。飕飕响了几声,射倒好几个壮士。忽然见涧东来了一匹乌骓马,上面坐着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睛像铜铃,胡须像铁帚,那股凶悍劲儿叫人害怕;再加上一声怒喝,震响山谷,好像天上打霹雳,吓得楼烦双手发抖,射不出箭;两脚也站不稳,倒退几步,索性回头就跑,逃进营里。见了汉王,心里还在乱跳,话都说不清楚。汉王派人去探敌踪,原来项王还在涧边,专叫汉王答话。

  汉王闻报,虽然有些惊心,但又不便始终示弱,因也整队趋出,与项王夹涧对谈。项王又叱语道:“刘邦,汝敢与我亲斗三合否?”专恃蛮力,实属无谓。汉王道:“项羽休得逞强,汝身负十大罪,尚敢向我饶舌么?汝背义帝旧约,王我蜀汉,罪一﹔擅杀卿子冠军,目无主上,罪二﹔奉命救赵,不闻还报,强迫诸侯入关,罪三﹔烧秦宫室,发掘始皇坟墓,劫取财宝,罪四﹔子婴已降,汝尚把他杀死,罪五﹔诈坑秦降卒二十万人,累尸新安,罪六﹔部下爱将,分封善地,却将各国故主,或徙或逐,罪七﹔出逐义帝,自都彭城,又把韩梁故地,多半占据,罪八﹔义帝尝为汝主,竟使人扮作强盗,行弑江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神人共愤,天地不容,罪十。我为天下起义,连合诸侯,共诛残贼,当使刑余罪人击汝,难道我配与汝打仗么?”泗上亭长,居然自高位置了。

NOTE:汉王夹涧数项王十大罪

汉王得到报告,虽然有些心惊,可又不便始终示弱,便也整队出去,跟项王隔涧对谈。项王又喝道:「刘邦,你敢跟我亲自打三合吗?」——(夹批:专靠蛮力,实在没有意思。)——汉王道:「项羽休得逞强。你身负十大罪状,还敢跟我饶舌?你背弃义帝旧约,把我封到蜀汉,这是第一罪;擅自杀掉卿子冠军宋义,眼里没有主上,这是第二罪;奉命救赵,不听说回去报告,强迫诸侯入关,这是第三罪;烧掉秦朝宫室,挖开始皇坟墓,劫取财宝,这是第四罪;子婴已经投降,你还把他杀死,这是第五罪;诈骗活埋秦朝降卒二十万,尸骨堆在新安,这是第六罪;部下爱将分封好地,却把各国旧主或迁或赶,这是第七罪;赶出义帝,自己定都彭城,又把韩、梁故地多半占下,这是第八罪;义帝曾经是你的主上,竟派人扮成强盗,在江南把他杀害,这是第九罪;为政不公平,主持盟约不守信,神人共愤,天地不容,这是第十罪。我为天下起义,联合诸侯共诛残贼,应当派受过刑的罪人去打你,难道我还配跟你打仗吗?」——(夹批:泗上亭长居然自己抬高身份了。)

  项王气极,并不答言,但用戟向后一挥,便有无数弓弩手,赶将上来。一阵乱射,放出许多箭镞,跃过断涧,防不胜防。汉王正想回马,那胸中已中了一箭,疼痛的了不得,险些儿堕落马下。幸亏旁列将士,上前救护,把马牵转,驰入营门。汉王痛不可忍,屈身伏鞍,暗暗叫苦。将佐等统皆问安,汉王佯用手扪足道:“贼……贼箭中我足趾了!”左右忙扶汉王下马,拥至榻前安卧。当即传召医官,取出箭镞,敷了疮药。还幸疮痕未深,不致伤命。小子有诗咏道:

NOTE:汉王中箭托词中趾

项王气到极点,一句话也不答,只用戟往后一挥,便有无数弓弩手赶上来。一阵乱射,许多箭镞跃过断涧,防不胜防。汉王正想回马,胸口已经中了一箭,疼得不行,险些摔下马来。幸亏旁边将士上前救护,把马头掉转,驰进营门。汉王痛得忍不住,弯着身子伏在鞍上,暗暗叫苦。将佐都来问安。汉王假装用手捂着脚说:「贼……贼箭射中我脚趾了!」左右忙扶他下马,拥到榻上安卧。立刻传召医官,取出箭头,敷上疮药。还幸亏伤口不深,不致要命。笔者有诗咏道:

  一矢相遗已及胸,托词中趾示从容,

NOTE:回末诗上句

一支箭射过来已经射中胸口,却借口说射中脚趾,好显得从容。

  聪明毕竟由天授,通变才能却敌锋。

NOTE:回末诗下句

聪明毕竟是上天给的,懂得变通才能挫败敌人的锋芒。

  汉王中箭回营,项王始转怒为喜,只因绝涧难越,不便进攻,也即收兵退归。欲知后事,且看下回自知。

NOTE:项王收兵与下回预告

汉王中箭回营,项王这才转怒为喜。只因绝涧跨不过去,不便进攻,也便收兵退回。要知道后来的事,且看下一回便知。

  郦生之被烹,韩信实使之,而韩信将来之受诛,亦即由郦生之烹死,暗伏祸根。郦生之说齐,固奉汉王之命而往,既得招降齐国,不辱使命,乃偏为韩信所卖,卒致焚身,汉王闻之,宁有不隐恨韩信?不过楚尚未平,恃信为辅,因含忍而未发耳。况汉王之生平,本能忍人所不能忍,乃父已置诸敌俎,犹有分我杯羹之言,对父且如此,况他人乎!至若项王索战,夹涧与语,历数项王十罪,虽事有可征,并无虚构,然项王罪恶之大,莫过于弑义帝,汉王置此罪于八九之间,独以背约为罪首,重私轻公,易先为后,其心已可概见矣。彼智如韩信,独不能察汉王之隐,犹沾沾于平齐之功绩,听蒯彻而害郦生,此所以终遭诛戮也。

NOTE:回末史论:郦生就烹与汉王十罪之序

郦生被烹,实在是韩信促成的;而韩信日后被杀,也正是郦生这一死暗中埋下的祸根。郦生去游说齐国,本是奉汉王之命;已经把齐国招降,不辱使命,却偏被韩信出卖,终于葬身油锅。汉王听说了,岂能不暗恨韩信?不过楚国还没平定,还要倚仗韩信辅助,所以忍着没发作罢了。况且汉王生平本就能忍别人忍不了的事:自己的父亲已经被放在敌人砧板上,还说出「分我一杯羹」的话;对父亲尚且如此,何况对别人!

至于项王叫战、隔涧对话,汉王历数项王十大罪状,事情虽都有据可查、并非虚构;可项王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杀害义帝,汉王却把这条罪排在第八、第九之间,单单把背约当作第一条——看重私利、看轻公义,把本该在先的挪到后面,他的心思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韩信那样聪明,却独独看不破汉王的隐衷,还沾沾自喜于平齐的功劳,听蒯彻的话害死郦生,这就是他终于被杀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