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项王归营以后，专探听汉营动静，拟俟汉王身死，乘隙进攻。汉营里面的张良，早已料著，即入内帐看视汉王。汉王箭创未愈，还可勉强支持，良因劝汉王力疾起床，巡行军中，借镇人心。汉王乃挣扎起来，裹好胸前，由左右扶他上车，向各垒巡视一周。将士等正在疑虑，忽见汉王乘车巡查，形容如故，方皆放下愁怀，安心守着。汉王巡行既遍，自觉余痛难禁，索性吩咐左右，不回原帐，竟驰返成皋，权时养病去了。这也是汉王急智。项王得着探报，据称汉王未死，仍在军中巡行，又不禁暗暗叹惜，大费踌躇。自思进不得进，退不得退，长此屯留过去，恐粮尽兵疲，后难为继。正在委决不下，蓦地里传到警耗，乃是大将龙且，战败身亡。项王大惊失色道：“韩信有这般厉害么？他伤我大将龙且，必要乘胜前来，与刘邦合兵攻我，韩信韩信，奈何奈何！”句法似通非通，益觉形容得妙。说罢，复着人探明虚实，再作计较。究竟韩信如何得胜？龙且如何被杀？待小子演述出来。
NOTE：汉王裹创巡军、项羽闻龙且败亡
再说项王回营以后，专门打听汉营动静，打算等汉王伤重身亡，趁空隙进攻。汉营里的张良早就料到，便走进内帐去看汉王。汉王箭伤还没好，勉强还能撑着。张良便劝他带病起床，到军中走一圈，好稳住人心。汉王于是挣扎起来，裹好胸口，由左右扶上车，把各营垒巡视了一周。将士们正疑虑着，忽然看见汉王乘车巡查，模样跟往常一样，这才放下心，安心守着。
汉王巡完一圈，自觉余痛难忍，索性吩咐左右不回原帐，竟驰回成皋，权且养病去了。（夹批：这也是汉王的急智。）项王得到探报，说汉王没死，还在军中巡行，又不禁暗暗叹气，大费踌躇。自己寻思：进不得进，退不得退，老这么屯着，恐怕粮尽兵疲，往后接不上。正在拿不定主意，忽然传来警报：大将龙且战败身亡。项王大惊失色：「韩信竟有这么厉害？他伤了我的大将龙且，必定乘胜前来，跟刘邦合兵打我。韩信啊韩信，怎么办啊怎么办！」——（夹批：句法似通非通，更把项王惊慌的样子写活了。）——说完，又派人探明虚实，再作计较。究竟韩信怎么打赢的？龙且怎么被杀的？待笔者演述出来。
龙且领着大兵，倍道东进，行入齐地，即遣急足驰报齐王，叫他前来会师。齐王广闻楚军大至，当然心喜，急忙收集散兵，出高密城，往迎楚军。两下至潍水东岸，凑巧相遇，彼此晤谈以后，一同就地安营。韩信正要向高密进兵，闻得龙且兵到，也知他是个劲敌，因复遣人报知汉王，调集曹参灌婴两军，方才出发，到了潍水西岸，遥见对河遍扎军营，气势甚盛，乃召语曹灌两将道：“龙且系有名悍将，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我当用计擒他便了。”曹灌两将，自然同声应令。韩信命退军三里，择险立寨，按兵不出。楚将龙且，还疑是韩信怯战，便欲渡河进击。旁有属吏献议道：“韩信引兵远来，定必向我奋斗，骤与接仗，恐不可当，齐兵已经败衄，万难再恃，且兵皆土著，顾念室家，容易逃散，我军虽与异趋，免不得被他牵动，他若四溃，我亦难支。最好是坚壁自守，勿与交锋，一面使齐王派遣使臣，招辑亡城。各城守吏，闻知齐王无恙，楚兵又大举来援，定然还向齐王，不肯从汉。汉兵去国二千里，客居齐地，无城可因，无粮可食，怎能长久相持？旬月以后，就可不战自破了。”龙且摇首道：“韩信鄙夫，有何能力？我曾闻他少年贫贱，衣食不周，甚至寄食漂母，受辱胯下。这般无用的人物，怕他什么！况我奉项王命，前来救齐，若不与韩信接仗，就使他粮尽乞降，也没有什么战功，今诚一战得胜，威震齐国，齐王必委国听从，平分土地，一半给我，岂不是名成利就么？”全是妄想。副将周兰，也恐龙且轻战有失，上前进谏道：“将军不可轻视韩信。信助汉王定三秦，灭赵降燕，今复破齐，闻他足智多谋，机谋莫测，还望将军三思后行。”龙且笑说道：“韩信所遇，统是庸将，故得侥幸成功，若与我相敌，管教他首级不保了。”慢说慢说，且管着自己头颅。当下差一弁目，渡过潍水，投递战书。韩信即就原书后面，批了来日决战四字，当即遣回。
NOTE：龙且轻敌约战、韩信退军待计
龙且带着大兵，兼程往东，进入齐地，便派急脚驰报齐王，叫他前来会师。田广听说楚军大到，当然高兴，急忙收集散兵，出高密城去迎。两边在潍水东岸碰巧相遇，谈过以后，一同就地安营。韩信正要向高密进兵，听说龙且到了，也知道他是个硬对手，便又派人报告汉王，调集曹参、灌婴两军，这才出发。到了潍水西岸，远远看见对河遍扎军营，气势很盛，便召曹、灌两将说：「龙且是有名的悍将，只可智取，不可硬拼。我自有计擒他。」两人自然同声应令。韩信命退军三里，挑险要处扎寨，按兵不出。
楚将龙且还以为韩信怯战，便要渡河进击。旁边有属吏献议：「韩信带兵远来，一定跟我死拼；骤然接仗，恐怕挡不住。齐兵已经打了败仗，万难再靠。况且兵士都是本地人，顾念家室，容易逃散。我军虽然跟他们不是一路，免不得被牵动；他们若四处溃散，我也难支。最好是坚壁自守，不要交锋；一面让齐王派使臣去招抚失陷的城。各城守吏听说齐王没事、楚兵又大举来援，一定会还向齐王，不肯从汉。汉兵离开本国两千里，客居齐地，无城可依，无粮可食，怎能长久相持？个把月以后，就可以不战自破了。」
龙且摇头道：「韩信这个鄙夫，有什么能耐？我听说他少年贫贱，衣食不周，甚至靠漂母吃饭，还受过胯下之辱。这般没用的人，怕他什么！况且我奉项王命来救齐；若不跟韩信交战，就算他粮尽投降，也没有什么战功。如今真能一战得胜，威震齐国，齐王必把国家交给我听，土地分一半给我，岂不是名利双收？」——（夹批：全是妄想。）——副将周兰也怕龙且轻敌出事，上前劝道：「将军不可小看韩信。他帮汉王平定三秦，灭赵降燕，如今又破齐；听说他足智多谋，机谋难测，还望将军三思。」龙且笑道：「韩信遇上的都是庸将，所以侥幸成功。若跟我对手，管教他脑袋不保。」——（夹批：慢说慢说，且先管着自己的脑袋。）——当下差一名军官渡过潍水投递战书。韩信就在原书后面批了「来日决战」四个字，立刻打发回去。
楚使既去，信命军士赶办布囊万余，当夜候用，不得有违。又要作怪。原来营中随带布囊，本来不少，多半是盛贮干粮，此次军士得了将令，但将干粮取出，便可移用，因此不到半日，已经办齐。延至黄昏，由信召入部将傅宽，授与密计道：“汝可领着部曲，各带布囊，潜往潍水上流，就在水边取了泥沙，贮入囊中，择视河面浅狭的地方，把囊沉积，阻住流水。待至明日交战时，楚军渡河，我军传发号炮，竖起红旗，可速命兵士捞起沙囊，仍使流水放下，至要至嘱！”傅宽遵令，率兵自去。此处授计用明写法，但非看到后文，尚未知此计之妙。信又召集众将道：“汝等明日交战，须看红旗为号，红旗竖起，急宜并力击敌，擒斩龙且周兰，便在此举，今可静养一宵，明日当立大功了。”众将闻言，俱各归帐安息。信但令巡兵守夜，自己亦即就寝，诘旦起来，命大众饱餐一顿，传令出营。信自往挑战，带同裨将数名，迳渡潍水，所有曹参灌婴等军，统叫他留住西岸，分站两旁。潍水本来深广，不能徒涉，此时由傅宽壅住上流，水势陡浅，但教褰衣过去，便可渡登对岸。韩信到了岸东，摆成阵势，正值龙且驱众过来，信便出阵大呼道：“龙且快来受死！”龙且听了，跃马出营，大声叱道：“韩信，汝原是楚臣，为何叛楚降汉？今日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信笑答道：“项羽背约弑主，大逆不道，汝乃甘心从逆，自取灭亡，今日便是汝的死期了。”龙且大怒，举刀直取韩信，信退入阵中，当有众将杀出，敌住龙且。龙且抖擞精神，与众力战，约有一二十合，未分胜负，副将周兰，也来助阵，汉将等渐渐退却。韩信拍马就走，仍向潍水奔回。众将见信驰还，也即退下，随信同奔。龙且大笑道：“我原说韩信无能，不堪一战呢。”说着，遂当先力赶，周兰等从后追上，行近潍水，那汉兵却渡过河西去了。龙且赶得起劲，还管什么水势深浅，也即跃马西渡。惟周兰瞧着水涸，不免动疑，见龙且已经渡河，急欲向前谏阻，因此紧紧随着，也望河西过去。无如龙且跑得甚快，转眼间已达彼岸，周兰不便折回，只好纵马过河，部众统皆落后，跟着龙且周兰，不过二三千骑，余兵或渡至中流，或尚在东岸。猛听得一声炮响，震动波流，水势忽然增涨，高了好几尺，既而澎湃汹涌，好似曲江中的大潮，突如其来，不可推测，河中楚兵，无从立足，多被漂去。只东岸未渡的人马，尚在观望，未曾遇险。还有龙且周兰，及骑兵二三千名，已登西岸，一时免做溺死鬼。还是溺死，省得饮刀。那时汉兵中已竖起红旗，曹参灌婴，两旁杀来，韩信亦领诸将杀回。三路人马，夹击龙且周兰，任你龙且如何骁勇，周兰如何精细，至此俱陷入罗网，摆脱不出。并且寡不敌众，单靠着二三千名骑兵，济得什么战事？结果是龙且褫斩，周兰受擒，二三千骑楚兵，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人。东岸的楚兵，遥见龙且等统已战殁，不寒自栗，立即骇散。齐王广似惊弓鸟，漏网鱼，哪里还堪再吓，便即弃寨逃回。行至高密，因见后面尘头大起，料有汉兵赶来，且随身兵士，多已逃散，自知高密难守，不如走往城阳，于是飞马再奔。将到城阳相近，汉兵已经赶到，七手八脚，把他拖落马下，捆了去，解至韩信军前。韩信责他擅烹郦生，太觉残忍，便令推出斩首。总算为郦生抵命。
NOTE：潍水壅沙、斩龙且擒周兰诛田广
楚使走后，韩信命军士赶办一万多个布袋，当夜候用，不得违抗。（夹批：又要作怪。）原来营中随带布袋本来不少，多半是装干粮的；这次军士得了将令，只把干粮倒出来就能改用，因此不到半天已经办齐。到了黄昏，韩信把部将傅宽召进来，授与密计：「你带着部下，各人拿着布袋，悄悄到潍水上流，在水边取泥沙装进袋里，挑河面浅窄的地方把袋子沉下去，堵住流水。等到明天交战、楚军渡河，我军放号炮、竖红旗，你立刻命兵士捞起沙袋，让水重新流下来。千万记住！」傅宽遵令带兵走了。（夹批：这儿把授计写明白，可不到后文还看不出妙处。）
韩信又召集众将：「你们明天交战，须看红旗为号。红旗一竖，赶紧合力击敌，擒斩龙且、周兰，就在这一举。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当立大功。」众将听了，各回帐安息。韩信只留巡兵守夜，自己也睡了。第二天清早起来，命大家吃饱，传令出营。韩信亲自挑战，带几名裨将直接渡过潍水；曹参、灌婴等军都叫留在西岸，分站两旁。潍水本来又深又宽，没法徒步；这时被傅宽堵住上流，水势陡然变浅，只要撩起衣襟就能过去。韩信到了东岸，摆开阵势，正碰上龙且驱众过来。韩信出阵大喊：「龙且快来受死！」龙且听了，跃马出营，大声喝道：「韩信，你本是楚臣，为何叛楚降汉？今日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绑，更待何时？」韩信笑答：「项羽背约弑主，大逆不道。你却甘心从逆，自取灭亡，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龙且大怒，举刀直取韩信。韩信退进阵中，众将杀出，抵住龙且。龙且抖擞精神跟众人打了大约一二十合，未分胜负；周兰也来助阵，汉将渐渐退却。韩信拍马就走，仍向潍水奔回。众将见他驰还，也跟着往回跑。龙且大笑：「我原说韩信无能，不堪一战。」说着便当先猛追，周兰等从后跟上。靠近潍水，那汉兵却渡过河西去了。龙且赶得起劲，还管什么水势深浅，也跃马西渡。周兰看见水干了，不免起疑；见龙且已经过河，急着想上前劝阻，因此紧紧跟着，也望河西过去。无奈龙且跑得很快，转眼已到对岸；周兰不便折回，只好纵马过河。部众都落后，跟着龙且、周兰不过两三千骑；其余或渡到中流，或还在东岸。
猛听得一声炮响，震动波流，水势忽然涨高好几尺；接着澎湃汹涌，好像曲江里的大潮，突如其来，没法推测。河里的楚兵站不住脚，多半被冲走。只有东岸还没渡的人马在观望，没遇上险。龙且、周兰和两三千骑兵已经登上西岸，一时免做溺死鬼。（夹批：还是淹死，省得吃刀。）那时汉兵中已经竖起红旗，曹参、灌婴从两旁杀来，韩信也领诸将杀回。三路人马夹击龙且、周兰。任你龙且多么骁勇，周兰多么精细，到这儿都陷入罗网，摆脱不了。况且寡不敌众，单靠两三千骑兵，济得了什么事？结果龙且被斩，周兰被擒；两三千骑楚兵扫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东岸的楚兵远远看见龙且等都已战死，不寒而栗，立刻骇散。田广像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哪里还经得起再吓，便弃寨逃回。走到高密，见后面尘土大起，料有汉兵赶来；随身兵士又多已逃散，自知高密难守，不如走往城阳，于是飞马再奔。快到城阳附近，汉兵已经赶到，七手八脚把他拖下马，捆了去，解到韩信军前。韩信责备他擅自烹郦生，太残忍，便下令推出斩首。（夹批：总算给郦生抵了命。）
复使灌婴往攻博阳，曹参进略胶东，博阳为田横所守，闻得田广已死，自为齐王，出驻嬴下，截住灌婴。婴麾兵奋击，杀得田横势穷力竭，止带了数十骑，遁往梁地，投依彭越去了。尚有横族田吸，与横分路逃生，奔至千乘，被灌婴一马追及，戮死了事。此外已无齐兵，遂枭了首级，还营报功。适值曹参也持了一个首级，奏凯归来，问明底细，乃是胶东守将田既，为参所杀，荡平胶东，回来缴令。两将并入大营，报明韩信，信登簿录功，并将齐地所得财帛，分赏将士，不必细述。
NOTE：灌婴曹参略定齐境
又派灌婴去攻博阳，曹参进略胶东。博阳由田横守着，听说田广已死，便自称齐王，出驻嬴下，截住灌婴。灌婴挥兵奋击，杀得田横势穷力竭，只带了几十骑逃往梁地，投奔彭越去了。还有田横同族田吸跟他分路逃生，奔到千乘，被灌婴一马追上，杀了事。此外已经没有齐兵，便砍了首级回营报功。正好曹参也提着一颗首级奏凯归来；问明底细，原来是胶东守将田既被曹参杀掉，荡平胶东，回来缴令。两将一齐进大营报告韩信。韩信登记功劳，并把齐地所得财帛分赏将士，不必细说。
惟韩信既平齐地，便想做个齐王，遂缮了一封文书，使人至汉王前告捷，且要求齐王封印。汉王在成皋养病，已经告痊，复至栎阳察视城守，勾留四日，仍驰抵广武军前。可巧韩信差来的军弁，也到广武，遂将书信呈上。汉王展阅未终，不禁大怒道：“我困守此地，日夜望他来助，他不来助我，还要想做齐王么？”张良陈平在侧，慌忙走近汉王，轻蹑足趾。汉王究竟心灵，停住骂声，即将原书持示两人。书中大意，说是齐人多伪，反复无常，且南境近楚，难免复叛，请暂许臣为假王，方期镇定等语。两人看罢，附耳语汉王道：“汉方不利，怎能禁止韩信为王？今不若使他王齐，为我守着，可作声援。否则恐变生不测了。”幸有此说。汉王因复佯叱道：“大丈夫得平定诸侯，不妨就做真王，为何还要称假呢！”转风得快。随即遣回来使，叫韩信守侯册封，来使自去。汉王便遣张良赍印赴齐，立韩信为齐王，信得印甚喜，厚待张良。良又述汉王意见，劝信发兵攻楚，信亦满口应承。良叨了一席盛宴，饮罢即归。
NOTE：韩信求封齐王、张良赍印立真王
只是韩信平定齐地以后，便想自己做齐王，于是写了一封文书，派人到汉王前告捷，并且要求齐王的封印。汉王在成皋养病已经痊愈，又到栎阳察看城守，停留四天，仍驰回广武军前。正好韩信差来的军弁也到了，便把书信呈上。汉王展开还没看完，不禁大怒：「我困守这儿，日夜盼他来助；他不来助我，还想做齐王？」张良、陈平在旁边，慌忙走近，轻轻踩他脚趾。汉王毕竟心灵，停住骂声，便把原书拿给两人看。书中大意说：齐人多诈，反复无常，而且南境靠近楚，难免再叛；请暂许臣做个假王，才能镇定，等等。
两人看完，附耳对汉王说：「汉方不利，怎能禁止韩信为王？如今不如让他做齐王，替我守着，可作声援。否则恐怕变生不测。」——（夹批：幸亏有这一说。）——汉王便又假装叱责：「大丈夫平定了诸侯，不妨就做真王，为什么还要称假！」——（夹批：转风转得快。）——随即打发来使回去，叫韩信等候册封。汉王便派张良带着印赴齐，立韩信为齐王。韩信得印很高兴，厚待张良。张良又转述汉王的意思，劝他发兵攻楚；韩信也满口答应。张良叨了一席盛宴，喝完就回去了。
信择吉称王，大阅兵马，准备击楚，忽有楚使武涉，前来求见。韩信暗想，我与楚为仇敌，为何遣使到此？想必来做说客，我自有主意，何妨相见。因即顾令左右，引入武涉。武涉系盱眙人，饶有口才，素居项王幕下。项王探得齐地确信，果被韩信破灭，当然惊心，所以派遣武涉，往说韩信，为离间计。涉一见信面，便下拜称贺，信起座答礼，且微笑道：“君来贺我做甚！无非为了项王，来作说客，尽请道来！”涉乃申说道：“天下苦秦已久，故楚汉戮力击秦，今秦已早亡，分土割地，各自为王，正应休息士卒，与民更始，乃汉王复兴兵东来，侵入地，夺入土，胁制诸侯，与楚相争，可见他贪得无厌，志在并吞。足下明智过人，难道尚未能预察么？且汉王前日，尝入项王掌握中，项王不忍加诛，使王蜀汉，也算是情义两尽。偏汉王不念旧谊，复击项王，机诈如此，尚好亲信么？足下自以为得亲汉王，替他尽力，涉恐足下他日，亦必遭反噬，为彼所擒了！试想足下得有今日，实由项王尚存，汉王不能不笼络足下。足下眼前处境，还是进退裕如的时候，左投汉王，汉胜，右投项王，楚胜，汉胜必危及足下，楚胜当不致自危。项王与足下本有故交，时常系念，必不相负！若足下尚不肯深信，最好是与楚连和，三分天下，鼎足称王，楚汉两国，都不敢与足下为难，这乃是万全良策了。”为韩信计，却是此策最善。韩信笑答道：“我前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所以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付我数万兵士，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我若负德，必至不祥。我已誓死从汉了！幸为我复谢项王。”武涉见他志决，只好辞归。
NOTE：武涉说韩信三分、韩信誓死从汉
韩信择了吉日称王，大阅兵马，准备打楚。忽然有楚使武涉前来求见。韩信暗想：我跟楚是仇敌，为什么派使者到这儿？想必来做说客。我自有主意，何妨见见。便回头叫左右领武涉进来。武涉是盱眙人，很有口才，一向住在项王幕下。项王探得齐地确信，果然被韩信破灭，当然心惊，所以派武涉去游说韩信，作为离间之计。
武涉一见韩信，便下拜称贺。韩信起座答礼，并且微笑：「你来贺我做什么！无非为了项王来做说客，尽请说来。」武涉便申说道：「天下苦秦已经很久，所以楚汉合力打秦。如今秦早已灭亡，分土割地各自为王，正应让士卒休息，跟百姓重新开始。可汉王又兴兵东来，侵人土地，夺人疆土，胁迫诸侯跟楚相争，可见他贪得无厌，志在并吞。您明智过人，难道还看不破吗？况且汉王从前曾经落在项王手里，项王不忍杀他，让他在蜀汉称王，也算情义两尽。偏偏汉王不念旧谊，又打项王，机诈如此，还好亲信吗？您自以为得亲近汉王、替他尽力；我恐怕您日后也必遭反咬，被他所擒！试想您能有今天，实因项王还在，汉王不能不笼络您。您眼前还是进退自如的时候：左边投汉王，汉胜；右边投项王，楚胜。汉胜必危及您，楚胜当不致自危。项王跟您本有旧交，时常惦记，必不相负。若您还不肯深信，最好跟楚连和，三分天下，鼎足称王；楚汉两国都不敢跟您为难，这才是万全之策。」——（夹批：替韩信打算，却是此策最好。）——
韩信笑答：「我从前事奉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说话不听，计策不用，所以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付我几万兵士，脱下衣服给我穿，推过食物给我吃。我要是负德，必至不祥。我已经誓死从汉了！幸为我回复项王。」武涉见他志已决，只好告辞回去。
信送出武涉，有一人随他进去，由信回头一顾，乃是蒯彻，因即邀令入座。彻开口道：“仆近已学习相术了，相君面不过封侯，相君背乃贵不胜言。”信听得甚奇，料他必有微意，复引彻至密室，屏人与谈。彻又说道：“秦亡以后，楚汉分争，不顾人民，专务角逐。项王起兵彭城，转战逐北，直下荥阳，威震远近，今乃久困京索，连年不得再进。汉王率数十万众，据有巩洛，凭借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功，反致屡败，这乃所谓智勇俱困呢。仆料现今大势，非有贤圣，莫能息争。足下乘时崛起，介居楚汉，为汉即汉胜，为楚即楚胜，楚汉两主的性命，悬在足下手中，诚能听仆鄙计，莫若两不相助，三分鼎峙，静待时机。其实如足下大才，据强齐，并燕赵，得时西向，为民请命，何人不服？何国不从？将来宰割天下，分封诸侯，诸侯俱怀德畏威，相率朝齐，岂不是霸王盛业么？仆闻天与不取，反致受咎，时至不行，反致受殃，愿足下深思熟虑，毋忽鄙言！”韩信道：“汉王待我甚厚，怎可向利背义呢？”彻又道：“从前常山王张耳，与成安君陈余，约为刎颈交，后来为了张黡陈泽的嫌疑，竟成仇敌，汦水一战，陈余授首。足下自思与汉王交情，能如张陈二人否？所处嫌疑，止如黡泽一事否？乃犹欲自全忠信，见好汉王，岂非大误！越大夫文种，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尚且被戮，兽死狗烹，已成至论，足下的忠信，想亦不过如大夫种罢了。且仆闻勇略震主，往往自危，功盖天下，往往不赏，今足下已蹈此辙，归汉汉必惧，归楚楚不信，足下将持此何归呢？”语虽近是，但蒯彻与汉无仇，何故唆人叛主。韩信不免动疑，因即语彻道：“先生且休，待我细思，更定进止。”彻乃辞退。过了数日，杳无动静，乃复入见韩信，请他决机去疑，慎勿失时。信终不忍背汉，又自恃功高，总道汉王不致变卦，决将蒯彻谢绝。彻恐久居被祸，假作疯癫，竟向别处作巫去了。信闻彻他去，也不着人挽留，惟心下忐忑不定，且将兵马停住，再听汉王消息。既已拒彻，应即发兵击楚，偏又停住不进，真是何意。
NOTE：蒯彻说三分鼎峙、韩信终不背汉
韩信送走武涉，有一个人跟着他进来。韩信回头一看，原来是蒯彻，便邀他入座。蒯彻开口道：「我近来已经学了相术：相您的面不过封侯，相您的背却贵不可言。」韩信听得奇怪，料他必有深意，又把蒯彻领到密室，屏退旁人交谈。蒯彻又说：「秦亡以后，楚汉分争，不顾人民，专门角逐。项王从彭城起兵，转战追逐，直下荥阳，威震远近；如今却久困京、索，连年不能再进。汉王带着几十万人，据有巩、洛，凭借山河，一天打几仗，没有尺寸之功，反倒屡败——这便是所谓智勇都困住了。我料现今大势，没有贤圣，不能止争。您乘时崛起，夹在楚汉中间：帮汉则汉胜，帮楚则楚胜；楚汉两主的性命悬在您手里。若真能听我的浅见，不如两不相助，三分鼎峙，静待时机。其实凭您的大才，据强齐，并燕、赵，得时往西，为民请命，何人不服？何国不从？将来宰割天下，分封诸侯，诸侯都怀德畏威，相率朝齐，岂不是霸王盛业？我听说天给了却不取，反致受咎；时机到了却不行，反致受殃。愿您深思熟虑，不要忽略我的话！」
韩信道：「汉王待我很厚，怎可向利背义呢？」蒯彻又道：「从前常山王张耳跟成安君陈余约为刎颈之交；后来为了张黡、陈泽的嫌疑，竟成仇敌，泜水一战，陈余掉了脑袋。您自己想想跟汉王的交情，能比得上张、陈二人吗？所处的嫌疑，只像黡、泽那一件事吗？却还想保全忠信、讨好汉王，岂非大误！越国大夫文种保存将亡的越国，使勾践称霸，立功成名，尚且被杀；飞鸟尽、良弓藏，走兽死、猎狗烹，已经成为至理。您的忠信，想来也不过像文种罢了。况且我听说勇略震动主上的人往往自危，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往往得不到赏。如今您已经走上这条路：归汉则汉必惧，归楚则楚不信，您拿着这副本事归向何处？」——（夹批：话虽近是，但蒯彻跟汉无仇，为什么唆人叛主。）——
韩信不免动疑，便对蒯彻说：「先生且歇，待我细想，再定进止。」蒯彻于是告辞。过了几天，杳无动静，又来见韩信，请他决断去疑，千万别失时机。韩信终不忍背汉，又自恃功高，总以为汉王不致变卦，决计谢绝蒯彻。蒯彻怕久住遭祸，假装疯癫，竟到别处做巫师去了。韩信听说他走了，也不派人挽留；只是心里忐忑不定，并且把兵马停住，再听汉王消息。（夹批：既已拒绝蒯彻，就应立刻发兵打楚，偏偏又停住不进，真是何意。）
汉王固守广武，又是数旬，日望韩信到来，信终不至。乃立英布为淮南王，使他再赴九江，截楚后路。一面贻书彭越，仍侵入梁地，断楚粮道。布置已定，尚恐项王粮尽欲回，又取出太公，挟制多端，或乘怒将太公杀死，更觉可危。当下与张良陈平，商议救父的方法。两人齐声道：“项王乏粮，必将退归，此时正好与他讲和，救回太公吕后了。”汉王道：“项王情性暴戾，一语不合，便至动怒，欲要遣使议和，必须选择妥人，方可无虞。”言未毕，有一人应声闪出道：“臣愿往。”汉王一瞧，乃是洛阳人侯公，从军有年，素长应对，因即准如所请，嘱令小心从事。侯公遂驰赴楚营，求谒项王。
NOTE：汉王遣侯公赴楚议和
汉王固守广武，又是几十天，天天盼韩信到来，韩信终不至。于是立英布为淮南王，让他再赴九江截楚后路；一面写信给彭越，仍侵入梁地，断楚粮道。布置停当，还怕项王粮尽要回，又把太公拿出来多方挟制，或乘怒把太公杀死，更觉可危。当下跟张良、陈平商议救父的办法。两人齐声道：「项王缺粮，必将退归。这时正好跟他讲和，救回太公、吕后了。」汉王道：「项王性情暴戾，一句话不对便动怒。要派使者议和，必须选妥当的人，才可无事。」话没说完，有一个人应声闪出：「臣愿往。」汉王一看，原来是洛阳人侯公，从军多年，素来擅长应对，便准如所请，嘱咐小心从事。侯公于是驰赴楚营，求见项王。
项王得武涉归报，甚是愁烦，又见粮食将尽，越觉愁上加愁，忽闻汉营中遣到使臣，乃仗剑高坐，传令入见。侯公徐徐步入，见了项王，毫无惧色，从容向前，行过了礼。项王瞋目与语道：“汝主既不出战，又不退去，今差汝到来，有何话说？”侯公道：“大王还是欲战呢？还是欲退呢？”项王道：“我愿一战！”侯公道：“战是危机，胜负难料﹔况相持已久，兵力皆疲，臣今为罢兵息争而来，故敢进见大王。”项王不觉脱口道：“据汝来意，是欲与我讲和么？”侯公道：“汉王并不欲与大王争锋，大王如为保国安民起见，易战为和，敢不从命。”项王意已稍平，把剑放下，问及议和约款。侯公道：“使臣奉汉王命，却有二议，一是楚汉两国，划定疆界，彼此相安，不再侵犯。二请释还汉王父太公，及妻室吕氏，使他骨肉团圆，久感圣德。”项王掀髯狞笑道：“汝主又来欺我么？他想保全骨肉，故令汝诡词请和。”侯公道：“大王知汉王东出的意思否？人情无不念父母，顾妻子，汉王西居蜀汉，离家甚远，免不得怀念在心，前次潜至彭城，无非欲搬取家眷，嗣闻为大王所拘，急不暇择，遂至与大王为敌，累战不休。今大王无意言和，原是不必说了，既商和议，何不将两人释还，不但使汉王从此感德，誓不东行，就是天下诸侯，亦且争慕大王，无不歌颂。试想大王不杀人父，就是明孝，不污人妻，就是明义，已经拘住，又复放归，所以明仁，三德俱备，声名洋溢，如恐汉王负约，是曲在汉王，直在大王，古人有言：师直为壮，曲为老，大王直道而行，天下无敌，何论一汉王呢！”
NOTE：侯公说项王明孝明义明仁
项王得到武涉回报，很是愁烦；又见粮食将尽，越发愁上加愁。忽然听说汉营派到使臣，便仗剑高坐，传令入见。侯公慢慢走进来，见了项王毫无惧色，从容上前行过礼。项王瞪眼对他说：「你主既不出战，又不退去，如今差你到来，有什么话说？」侯公道：「大王还是要战呢？还是要退呢？」项王道：「我愿一战！」侯公道：「战是危机，胜负难料。况且相持已久，兵力都疲。臣如今为罢兵息争而来，所以敢进见大王。」项王不觉脱口道：「据你来意，是要跟我讲和？」侯公道：「汉王并不想跟大王争锋。大王如为保国安民起见，改战为和，敢不从命。」项王意已稍平，把剑放下，问起议和条款。
侯公道：「使臣奉汉王命，却有两议：一是楚汉两国划定疆界，彼此相安，不再侵犯；二请释放汉王的父亲太公及妻室吕氏，使他骨肉团圆，长久感戴圣德。」项王掀髯狞笑：「你主又来欺我？他想保全骨肉，所以让你用诡词请和。」侯公道：「大王知道汉王东出的意思吗？人情无不念父母、顾妻子。汉王西居蜀汉，离家很远，免不得怀念在心。前次偷偷到彭城，无非想搬取家眷；后来听说被大王所拘，急不暇择，才至于跟大王为敌，累战不休。如今大王无意言和，原是不必说了；既然商量和议，何不把两人释放？不但使汉王从此感德、誓不东行；就是天下诸侯也争慕大王，无不歌颂。试想大王不杀别人的父亲，就是明孝；不污别人的妻子，就是明义；已经拘住又再放归，所以明仁。三德俱备，声名洋溢。如果恐怕汉王负约，那是曲在汉王、直在大王。古人有言：师直为壮，曲为老。大王直道而行，天下无敌，何况一个汉王呢！」
项王最喜奉承，听了侯公一番言语，深惬心怀，遂复召入项伯，与侯公商议国界。项伯本是袒汉，乐得卖个人情，两下议决，就荥阳东南二十里外的鸿沟，划分界限，沟东属楚，沟西属汉。当由项王遣使，与侯公同报汉王，订定约章，各无异言。所有迎还太公吕后的重差，仍然要劳烦侯公，侯公再偕楚使同行，至楚营请求如约，项王毫不迟疑，便放出太公吕后，及从吏审食其，使与侯公同归。汉王闻知，当然出营迎接，父子夫妇，复得相见，正是悲喜交集，庆贺同声。汉王嘉侯公功，封他为平国君，是为汉四年九月间事。越日，即闻项王拔营东归，汉王亦欲西返，传令将士整顿归装，忽有两人进谏道：“大王不欲统一天下么？奈何归休！”这一语有分教：
NOTE：鸿沟划界、太公吕后得归
项王最喜欢听奉承，听了侯公这番话，深合心意，便又召入项伯，跟侯公商议国界。项伯本是袒护汉王的，乐得卖个人情。两边议决，就荥阳东南二十里外的鸿沟划分界限：沟东属楚，沟西属汉。当由项王派使者跟侯公同报汉王，订定约章，各无异言。所有迎还太公、吕后的重差，仍然要劳烦侯公。侯公再偕楚使同行，到楚营请求如约。项王毫不迟疑，便放出太公、吕后及从吏审食其，让他们跟侯公同归。汉王听说，当然出营迎接；父子夫妇再得相见，正是悲喜交集，庆贺同声。汉王嘉奖侯公功劳，封他为平国君——这是汉四年九月间的事。第二天，便听说项王拔营东归。汉王也想西返，传令将士整顿归装。忽然有两人进谏：「大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回去休息！」这一语有分教：
坛坫方才休玉帛，疆场又复启兵戈。
NOTE：回末诗
盟坛上刚刚放下玉帛议和，战场上又重新举起兵戈。
欲知两人为谁，待至下回报明。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这两人是谁，且等下一回报明。
兵法有言：骄兵必败，龙且未胜先骄，即非韩信之善谋，亦无不败之理。项王以二十万众，委诸龙且，何用人之不明欤？然项王同一有勇无谋之暴主，而龙且即为有勇无谋之莽将，同气相求，故有是失。龙且死而项王亦将败亡，此徒勇之所以无益也。武涉之说韩信，各为其主，原不足怪。蒯彻并非楚臣，何为唆信叛汉，使之君臣相猜，他时钟室之祸，非彻致之而谁致之乎？若汉之遣使请和，得归太公吕后，虽由侯生之善言，实出一时之侥幸，假使项王不允，加刃太公，则汉王虽得天下，终不免为无父之罪人而已，贪天幸以图功，君子所勿取焉。
NOTE：回末史论：骄兵必败与请和侥幸
兵法有言：骄兵必败。龙且还没取胜就先骄纵，即便没有韩信的善谋，也没有不败的道理。项王把二十万大军交给龙且，用人何其不明啊！然而项王本是有勇无谋的暴虐之主，龙且便是有勇无谋的鲁莽之将，同气相求，所以才有这样的失败。龙且一死，项王也将走向败亡——单凭勇力之所以无益，道理就在这里。
武涉去游说韩信，各为其主，原不足怪。蒯彻并非楚臣，为什么要唆使韩信叛汉，使君臣互相猜忌？日后钟室之祸，不是蒯彻招致的又是谁招致的呢？至于汉朝遣使请和，得以迎回太公、吕后，虽靠侯公的善言，实在是一时侥幸；假使项王不答应，竟对太公动刀，那么汉王纵然得到天下，终不免成为无父的罪人罢了。贪图上天的侥幸来图功，君子是不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