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汉王欲西还关中，有两人进来谏阻，两人为谁？就是张良陈平。汉王道：“我与楚立约修和，彼已东归，我尚留此做甚。”良平齐声道：“臣等请大王议和，无非为了太公吕后二人。今太公吕后，已得归来，正好与他交战，况天下大势，我已得了大半，四方诸侯，又多归附，彼项王兵疲食尽，众叛亲离，乃是天意亡楚的时候，若听他东归，不去追击，岂不是养虎遗患么？”专知趋利，如信义何！汉王深信二人，遂复变计，再拟向东进攻。只因孟冬已届，照了前秦旧制，又要过年，乃就营中备了酒席，宴饮大小三军，自与吕后陪着太公，在内帐奉觞称寿，畅饮尽欢。太公吕后，从未经过这种乐事，此次父子完聚，夫妇团圆，白发红颜，相偕醉月，金樽玉斝，合宴连宵，真个是苦尽甘回，不胜欣慰了。恐此时吕后心中，尚恨审食其不得在座。元旦这一日，就是汉王五年，大书特书，是为汉王灭楚称帝之岁。汉王先向太公祝厘，然后升座外帐，受了文武百官的谒贺。礼已粗毕，即与张良陈平，商议军事，决定分路遣使，往约齐王韩信，及魏相国彭越，发兵攻楚，中道会师，当下派员去迄。
NOTE：张良陈平谏追、元旦称贺与分使韩彭
话说汉王本想西归关中，有两个人进来劝阻——正是张良、陈平。汉王道：「我跟楚国已经立约讲和，对方已经往东回去，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张良、陈平一齐说：「臣等请大王议和，无非是为了太公、吕后两个人。如今太公、吕后已经回来，正好跟他交战；况且天下大势，我方已经拿下一大半，四方诸侯又多来归附，项王兵疲粮尽、众叛亲离，正是天意要灭楚的时候。要是由着他东归不去追，岂不是把老虎养肥了留后患？」（夹批：只知道追逐好处，信义往哪儿搁！）汉王深信这两个人，于是又改了主意，再打算往东进攻。只因已经到了孟冬，照前秦旧历又要过年，便在营里备下酒席，宴请大小三军；自己跟吕后陪着太公，在内帐举杯祝寿，畅饮尽欢。太公、吕后从没经过这般乐事：这回父子团聚、夫妇团圆，白发红颜一块儿醉月，金樽玉杯连夜合宴，真是苦尽甘来、说不尽的欣慰。（夹批：恐怕这时候吕后心里，还恨审食其不能在座。）元旦这一天，便是汉王五年——演义大书特书，当作汉王灭楚称帝的年份。汉王先向太公祝福祈福，然后到外帐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拜贺。礼仪大致完毕，立刻跟张良、陈平商量军事，决定分路派使者，去约齐王韩信和魏相国彭越发兵攻楚、中途会师；当下派人前往。
过了一日，又差车骑数百人，送太公吕后入关，汉王遂亲率大队，向东进发，沿路不复耽延，一直驰至固陵。前驱早有侦骑派出，探得楚兵相去不远，回报汉王。汉王乃择险安营，专待韩彭两军到来，便好合击楚军。偏韩彭两军，杳无音信，那项王已得了消息，恨汉负约，竟驱动兵马，骤向汉营杀来。汉王恐楚兵踹营，反觉不妙，不如督兵出战，较为得势，乃麾众出营，与楚接仗。两下相遇，汉兵尚未成列，项王已拍动乌骓，挺戟当先，专向汉军中坚，鼓勇冲入，寻杀汉王。汉将见项王到来，慌忙拦阻，怎禁得项王一股怒气，把手中戟飞舞起来，任凭汉军中有许多勇将，没有个是他敌手，有几个命中带晦，不是被他刺死，就是被他戳伤，于是汉将俱纷纷倒退。汉王见不可支，还是拍马奔回，避开危险。主帅一动，全军皆散，项王乐得大杀一阵，把汉兵驱回营中，然后收兵自去。汉王狼狈还营，检点兵士，丧失了好几千名，将佐亦伤亡了好几十名，不由的垂头丧气，闷坐帐中。可巧张良进来，因即顾问道：“韩彭失约，我军又遭败挫，如何是好！”张良道：“楚兵虽胜，尽可勿虑，只是韩彭不至，却是可懮。臣料韩彭二人，必由大王未与分地，所以观望不前。”汉王道：“我封韩信为齐王，拜彭越为魏相国，怎得说是没有分地？”良答道：“齐王信虽得受封，并非大王本意，信亦当然不安，彭越曾略定梁地，大王命他往佐魏豹，所以移兵，今魏豹已死，越亦望封王，乃大王未尝加封，不免觖望。今若取睢阳北境，直至谷城，封与彭越，再由陈以东，直至东海，封与韩信，信家在楚，尝想取得乡土，大王今日慨允，两人明日便来了。”窥透两人志愿。
NOTE：固陵败绩、张良劝许韩彭封地
隔了一天，又派几百名车骑把太公、吕后送进关；汉王自己带着大队往东赶，路上不再停，一口气到了固陵。前头的探马早摸清楚：楚军离得不远，回来禀报。汉王便拣险要处扎营，专等韩信、彭越两支人马到齐，好一块儿打。偏偏这两路音信全无；项王已经得报，恨汉王撕毁和约，立刻催动人马朝汉营猛扑。汉王怕对方踹进营盘更糟，觉得还是拉出去打更占便宜，便把队伍带出营门对阵。两边刚碰上，汉兵阵列还没站稳，项王已经拍着乌骓、挺戟当先，专朝中军核心猛冲，要找汉王拼命。汉营将领急着拦，可项王怒气正旺，戟花乱飞，汉军里再多猛将也没一个挡得住；几个倒霉的不是被刺死就是被戳伤，将领们只好连连后退。汉王一看撑不住，拍马先撤，躲开锋芒。主帅一跑，全军跟着散；项王趁势砍杀一阵，把人撵回营里，这才收兵走了。汉王跌跌撞撞回营，清点下来少了好几千兵士、几十名将佐，垂着头坐在帐里生闷气。正好张良进来，汉王便问：「韩信、彭越不守约，我军又吃了亏，怎么办！」张良说：「楚军赢了这一场，不必太慌；真正可忧的是韩信、彭越不到。臣估摸这两人是因为大王没把地盘分明白，所以在旁边观望。」汉王道：「我封韩信做齐王，拜彭越做魏相国，怎么能说没分地？」张良答：「齐王那个封号，并不是大王真心愿意给的，韩信心里当然打鼓。彭越当初略定梁地，大王让他去帮魏豹，兵才调过去；如今魏豹死了，彭越也盼着封王，大王却没加封，免不了失望。现在如果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给彭越，把陈地以东直到东海给韩信——韩信老家在楚，一向惦记乡土——大王今天一口答应，他们明天就会来。」（夹批：把两人心思看穿了。）
汉王不得已依议，再遣使人飞报韩彭，许加封地，果然两人满望，即日发兵。还有淮南王英布，与汉将刘贾，进兵九江，招降守将楚大司马周殷，一些儿不劳兵革，反得了九江许多人马，会同英布刘贾，接应汉王。三路大兵，陆续趋集，汉王自然放胆行军。项王闻汉兵大至，兵食又尽，巴不得急回彭城，所以固陵虽获胜仗，仍然不愿久留，引军再退。路上恐汉兵追袭，用了步步为营的兵法，依次退去。好容易到了垓下，遥听得后面一带，鼓声马声呐喊声，非常震响。当下登高西望，见汉兵踊跃追来，差不多与蚂蚁相似，不禁仰天叹道：“好多汉兵，我悔前日不杀刘邦，养成他这番气焰哩！”话虽如此，还仗着自己勇力，并手下将士，尚有十万名左右，倒也不甚着忙。遂就垓下扎营，准备对敌。汉王已会齐三路兵马，共至垓下，人数不下三十余万，复用韩信为大将，调度诸军。韩信素知项王骁勇，无人敢当，特将各军分作十队，各派统将带领，分头埋伏，回环接应，请汉王守住大营，自率三万人挑战。
NOTE：许封韩彭、三路会师垓下
汉王没法子，只好依了这个主意，再派人飞报韩信、彭越，答应加封土地。果然两人都满意，当天就出兵。另外淮南王英布和汉将刘贾打进九江，把楚大司马周殷劝降了，刀枪没怎么动，反倒收编了九江大批人马，跟英布、刘贾会合来接应。三路人马陆续赶到，汉王这才放开胆子往前走。项王听说汉军人多、自己粮又尽，巴不得赶紧撤回彭城，所以固陵虽然赢过一场，仍不肯久留，带着队伍再退。路上怕被追上，一截一截扎营、一截一截挪。好容易到了垓下，远远听见后头鼓声、马嘶、呐喊响成一片。他登上高处往西一看，汉军追得像蚂蚁成群，不禁仰天叹道：「汉兵这么多！我后悔前天没杀刘邦，养出他这股气焰哩！」话虽这么说，仗着自己力气大，手下也还有大约十万人，倒不怎么慌，就在垓下扎营等着打。汉王这边三路人马已经凑齐，总数不下三十多万，又让韩信当大将调度。韩信一向清楚项王骁勇、没人敢正面硬扛，便把队伍拆成十队，各派统将，分开埋伏、互相接应；请汉王守住大营，自己带三万人上去叫阵。
项王单靠勇力，不尚兵谋，一闻敌兵逼营，立即怒马突出，迎敌汉军。楚兵亦一齐出寨，随着项王，奋勇向前。两军相接，交战了好几合，项王横戟一挥，部众统不管生死，专望汉军中杀入。韩信且战且走，诱引项王入网。项王平日，所向无敌，全不把韩信放在眼中，就使有人谏阻项王，叫他不可轻追，他亦不甘罢休，定要杀奔前去。约莫追了好几里，已入汉军伏中，一味莽撞，总要遭祸。韩信便鸣放号炮，唤起伏兵。先有两路杀出，与项王交战一次，项王全不退怯，鏖斗了好多时，冲开汉军，还要追赶韩信。但听第二次炮声复发，又有两路伏兵杀出，截住项王，再加厮杀，好多时又被冲破。项王杀得性起，仍旧有进无退，接连是炮声迭响，伏兵迭起。项王杀开一重，又复一重，杀到第七八重时候，部众已零落了，将弁多伤亡了，项王也自觉力疲，渐渐的退却下来。那知韩信放完号炮，十面埋伏，一齐发出，都向项王马前，围裹拢来。所有楚兵，好似鸡犬一样，纷纷四窜，但靠项王一枝画戟，究竟挡不住百般兵器。项王悔己无及，只得令钟离昧季布等断后，自己当先开路，猛喝一声，已足吓退汉兵，再加长戟纵横，一经触著，无不立毙，因此汉兵左右避开，让出一条血路，得使项王走脱，驰回垓下大营。
NOTE：十面埋伏杀败项王
项王只会凭力气、不懂用计，一听说敌人逼到营前，立刻怒马冲出去对打；楚兵也全涌出寨门，跟着往前。两边刚交上手，打了几个回合，项王横戟一挥，部下豁出命来专往汉军里钻。韩信边打边退，把他往网里诱。项王平时从没栽过，根本不把韩信放在眼里；就算有人劝他别穷追，他也不肯歇，非要往前杀。大约追了好几里，已经踩进汉军埋伏圈——莽撞惯了，总要吃亏。韩信放起号炮，伏兵应声而起：先杀出两路，跟项王缠了一场；项王毫不退怯，苦战许久冲开缺口，还要去追韩信。第二次炮声再响，又两路人截上来再打，缠了好久又被他冲破。项王杀红了眼，只进不退；炮声一层层响，伏兵一层层冒。他撕开一重又是一重；杀到第七八重，部下已经稀稀落落，将官死伤过半，自己也觉得力气不济，才慢慢往回缩。哪知道韩信把号炮放完，十面埋伏一齐合拢，都朝他马前围过来。楚兵像鸡犬一样四处乱窜，单靠他那一枝画戟，挡不住百样兵刃。项王后悔已经晚了，只好让钟离昧、季布等人断后，自己在前头开路：猛喝一声，汉兵已经吓退；再加上长戟左右横扫，碰上的没有不立刻倒下的。两边的人往左右闪，空出一条血胡同，他这才脱身，驰回垓下大营。
自从项王起兵以来，向未经过这般挫辱，此次已该数尽，偏碰著汉元帅韩信，用着十面埋伏的计策，杀败项王，把楚营十万锐卒，击毙了三四成，赶走了三四成，只剩得两三万残兵，跟回营中，叫项王如何不恼，如何不懮！他有一个宠姬虞氏，秀外慧中，知书识字，虽遇项王出兵打仗，也尝乘车随行，形影不离。名姬陪着悍王，似觉不甚相配。此番也在营间，守候项王归来。项王战败入营，当由虞姬迎著，见他形容委顿，神色仓皇，也觉惊异得很。待至项王坐定，喘息稍平，才问及战争情状。项王唏嘘道：“败了！败了！”虞姬劝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愿大王不必懮劳。”项王道：“怪不得汝等妇女，未识利害，连我也不曾遇此恶战哩。”虞姬本已嘱咐行厨，整备酒肴，想为项王接风。此时因项王败还，更欲替他解闷，便即令厨役搬出，陈列席间，请项王上坐小饮。项王已无心饮酒，但为了宠姬情意，未便遽却，乃向席间坐下，使虞姬旁坐相陪。才饮了三五杯，就有账外军弁趋入，报称汉兵围营。项王道：“汝去传谕将士，小心坚守，不可轻动，待我明日再决一战罢！”军弁应声退出。
NOTE：项王败回、虞姬设酒解闷
自从项王起兵以来，从没经过这般挫辱；这回气数该尽，偏偏碰上汉元帅韩信，用十面埋伏把他打垮，楚营十万精锐死了三四成、跑了三四成，只剩两三万残兵跟着回营，叫项王怎么不恼、怎么不忧！他有一个宠姬虞氏，外表秀美、心里聪明，知书识字；就算项王出兵打仗，也常常乘车跟着，形影不离。（夹批：名姬陪着悍王，看着不大相配。）这回也在营里等候项王回来。项王战败进营，虞姬迎上来；看见他脸色发蔫、神情慌乱，也觉得十分惊异。等到项王坐定、喘息稍平，才问起打仗的情形。项王唏嘘：「败了！败了！」虞姬劝慰：「胜负是兵家常事，愿大王不必忧劳。」项王道：「怪不得你们妇女不识利害，连我也没碰上过这么恶的一战哩。」虞姬本来已经吩咐行厨备下酒菜，想给项王接风；这会儿因为项王败回来，更想替他解闷，便让厨役搬出来摆上席，请项王上坐小饮。项王已经没心喝酒，可看在宠姬情意上，不便立刻推辞，便在席间坐下，让虞姬在旁边坐着作陪。才喝了三五杯，就有帐外军弁跑进来，报告汉兵围营。项王道：「你去传谕将士，小心坚守，不可轻动，等我明天再决一战罢！」军弁应声退出。
时已天晚，项王复与虞姬并饮数觥，灯红酒绿，眉黛鬟青，平时对此情景，何等惬意，偏是夕反成惨剧，越饮越愁，越愁越倦，顿时睡眼模糊，敛肱欲寐。还是虞姬知情识意，请项王安卧榻中，休养精神。项王才就榻睡下，虞姬坐守榻旁，一寸芳心，好似小鹿儿乱撞，甚觉不宁。耳近又听得凄风飒飒，觱栗呜呜，俄而车驰马骤，俄而鬼哭神号，种种声浪，增人烦闷。旋复有一片歌音，递响进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仿佛九皋鹤唳四野鸿哀。虞姬是个解人，禁不住悲怀戚戚，泪眦荧荧。从虞姬一边叙入楚歌，尤觉凄切。回顾项王，却是鼻息如雷，不闻不知，急得虞姬有口难言，凄其欲绝。究竟这歌声从何而来？乃是汉营中张子房，编出一曲楚歌，教军士至楚营旁，四面唱和，无句不哀，无字不惨，激动一班楚兵，怀念乡关，陆续散去。就是钟离昧季布等人，随从项王好几年，也忽然变卦，背地走了。甚至项王季父项伯，亦悄悄的往投张良，求庇终身。树未倒而猢狲先散。单剩项王亲兵八百骑，守住营门，未曾离叛。正想入报项王，却值项王酒意已消，猛然醒寤。起闻楚歌，不禁惊疑，出帐细听，那歌声是从汉营传出，越加诧异道：“汉已尽得楚地么？为何汉营中有许多楚人呢？”说着，便见军弁禀报，谓将士皆已逃散，只有八百人尚存。项王大骇道：“有这等急变吗？”当即返身入账，见虞姬站立一旁，已变成一个泪人儿，也不由的泣下数行。旁顾席上残肴，尚未撤去，壶中酒亦颇沉重，乃再令厨人烫热，唤过虞姬，再与共饮。饮尽数觥，便信口作歌道：
NOTE：四面楚歌、楚将逃散
天已经黑了，项王又跟虞姬对饮几杯。红灯绿酒，青鬟淡眉——往常对着这光景有多舒心，这一夜偏偏变成惨剧：越喝越愁，越愁越乏，眼皮发沉，胳膊一收就要睡。还是虞姬懂他，请他躺到榻上歇着养神。项王这才躺下；虞姬守在榻边，心里像小鹿乱撞，怎么也安不下来。耳边凄风飒飒，觱栗呜呜（觱栗是胡人那种管乐器，声音又尖又苦），一会儿车响马奔，一会儿像鬼哭神号，声浪一层层往闷处压。接着又飘进一片歌声，像怨像慕、像哭像诉，高低长短交错，仿佛沼泽里鹤唳、原野上鸿雁哀鸣。虞姬听得懂，悲从中来，眼泪莹莹。（夹批：从虞姬这一边写进楚歌，更显得凄切。）回头看项王，鼾声如雷，什么也不晓得，急得她有口难开、凄然欲绝。歌声到底从哪儿来？原来汉营里张子房编了一曲楚地歌谣，教兵士围着楚营四面唱和，句句哀、字字惨，把一班楚兵唱得想家，陆陆续续溜走。连跟着项王多年的钟离昧、季布，也忽然变卦，背地走了；连他叔父项伯，也偷偷去投张良，求个后半辈子的庇护。（夹批：树还没倒，猢狲先散了。）营门上只剩下八百名亲兵没走。正要进帐禀报，项王酒意退了，猛地醒过来。听见楚歌，心里发毛；出帐一听，声音是从汉营里传出来的，更加纳闷：「汉已经把楚地全占了么？汉营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话没说完，军弁进来报：将士逃光了，只剩八百人。项王大骇：「变故来得这么急？」立刻回帐，看见虞姬站在旁边已哭成泪人，自己也落下几行泪。席上残菜还没撤，壶里的酒也还沉，便让厨子再烫热，把虞姬唤过来对饮。喝了几杯，随口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NOTE：垓下歌上三句
我力气能拔山、气势压倒当世！时运不济啊，乌骓马不肯往前奔！乌骓不奔，我又能怎么办！
虞兮虞兮奈若何！
NOTE：垓下歌末句
虞姬啊虞姬，我拿你怎么办！
项王生平的爱幸，第一是乌骓马，第二是虞美人，此番被围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心中实不忍割舍美人骏马，因此悲歌慷慨，呜咽欷歔！虞姬在旁听着，已知项王歌意，也即口占一诗道：
NOTE：项王悲歌、虞姬口占
项王平生最放不下的两样：一匹乌骓，一个虞美人。这回困在垓下，已经知道死在眼前，只是心里实在舍不得这两样，才悲歌慷慨、抽抽噎噎。虞姬在旁边听着，已经明白项王歌里的意思，也随口占了一首诗：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NOTE：虞姬和诗
汉兵已经占了各地，四面响起楚人的歌声。大王的气势已经泄尽，我一个贱妾还靠什么活下去！
虞姬吟罢潸潸泪下，项王亦陪了许多眼泪。就是左右侍臣，统皆情不自禁，悲泣失声。蓦听得营中更鼓，已击五下，乃顾语虞姬道：“天将明了，我当冒死出围，卿将奈何！”虞姬道：“妾蒙大王厚恩，追随至今，今亦当随去，生死相依﹔倘得归葬故土，死也甘心！”项王道：“如卿弱质，怎能出围？卿可自寻生路，我当与卿长别了。”虞姬突然起立，竖起双眉，喘声对项王道：“贱妾生随大王，死亦随大王，愿大王前途保重！”说至此，就从项王腰间，拔出佩剑，向颈一横顿时血溅珠喉，香销残垒。阅书至此，虽铁石心肠，亦当下泪。
NOTE：虞姬拔剑自刎
虞姬吟完，泪簌簌往下掉；项王也跟着落泪；左右侍臣忍不住，一个个哭出了声。猛听见营里更鼓已经敲了五下，项王便看着虞姬道：「天快亮了，我要冒死突围，你打算怎么办！」虞姬道：「妾蒙大王厚恩，追随到今天，这会儿也该跟着去，生死相依；倘若能归葬故土，死也甘心！」项王道：「像你这般柔弱的身子，怎么突得出围？你可以自己寻条生路，我该跟你永别了。」虞姬突然站起来，竖起双眉，喘着声对项王道：「贱妾活着跟着大王，死也跟着大王，愿大王前途保重！」说到这儿，就从项王腰间拔出佩剑，朝脖子上一横，顿时血溅珠喉、香消残垒。（夹批：读到这儿，就算铁石心肠，也该落泪。）
项王还欲相救，已是不及，遂抚尸大哭一场，命左右掘地成坑，将尸埋葬。至今安徽省定远县南六十里，留有香冢，传为佳话。文人墨客，且因虞姬贞节可嘉，谱入词曲，竟把虞美人三字，作为曲名，美人千古，足慰芳魂。比后来人彘何如？惟项王已看虞姬葬讫，勉强收泪，出乘乌骓，趁着天色未明的时候，带了八百骑亲兵，衔枚疾走，偷过楚营，向南遁去。及汉兵得知，急报韩信，已是鸡声报晓，晨光熹微了。韩信闻项王溃围，急令将军灌婴，率领五千兵马，往追项王。项王也防汉兵追来，匆匆至淮水滨，觅船东渡，部骑又散去大半，只剩了一二百人。行至阴陵，见路有两歧，不知何道得往彭城，未免踌躇。适有老农在田间作工，因向他访问行迳，老农却有些认识项王，素来恨他暴虐，竟用手西指道：“向这边去！”项王信是真话，策马西奔，约跑了好几里，扑面寒风，很是凛冽，前途流水澌澌，随风震响，仔细瞧着，乃是一个大湖，挡住去路。至此方知受欺，慌忙折回，再到原处，重向东行。为了这番盘旋，遂被汉将灌婴追及，一阵冲击，又丧失了百余骑。还是项王坐下的乌骓，跑走甚快，当先驰脱。后面陆续跟上，寥寥无几，到了东城，经项王回头察看，只有二十八骑，尚算随着。那四面的金鼓声，呐喊声，仍然不住，渐渐相逼。项王自知难脱，引骑至一山前，走登岗上，摆成圆阵，慨然顾骑士道：“我自起兵到今，倏已八年，大小七十余战，所挡必靡，所击必破，未尝一次败北，因得霸有天下。今日乃被困此间，想是天意已欲亡我，并非我不能与战呢。我已自决一死，愿为诸君再决一战，定要三战三胜，为诸君突围，斩将搴旗，使诸君知我善战，今实天意亡我，与我无干，免得向我归罪了！”善战必亡，奈何至死不悟。
NOTE：葬虞姬、阴陵迷道、东城自誓
项王还想去救，已经来不及，便抚着尸大哭一场，让左右掘坑把人埋了。如今安徽定远城南大约六十里，还留着一座香冢，当作佳话传；文人因为她守贞可敬，写进词曲，竟拿「虞美人」三个字当了曲牌——美人传到千古，也算安慰芳魂。（夹批：比起后来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砍手脚、挖眼熏耳、扔进厕所——又怎么样？）项王看着下葬完毕，勉强抹干眼泪，骑上乌骓，趁天还没亮，带着八百亲兵，嘴里衔枚快跑，摸出包围圈往南逃。汉营发觉再报韩信，已经鸡叫天亮、晨光微微。韩信听说他突围，急派灌婴带五千骑兵去追。项王也防着后头，匆匆赶到淮水边找船东渡；随从骑兵又散了一大半，只剩一两百人。走到阴陵，路分成两条岔，不知道哪条通彭城，不免犹豫。田里正有个老农干活，他上去问路。老农依稀认得他，向来恨他暴虐，手往西边一指：「往这边走！」项王信了，策马西奔；跑了好几里，寒风扑面，前头流水澌澌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大湖挡住去路。这才知道上当，慌忙折回原处再往东。就因为这一圈耽误，灌婴追上了；冲击一阵，又折了一百多骑。还是胯下那匹乌骓快，他先跑脱；后头跟上的人稀稀拉拉。到了东城回头一数，跟着的只剩二十八骑；四面金鼓、呐喊还不停，越逼越近。项王自知难脱，把人带到一座山前，走上岗摆成圆阵，慨然对骑士说：「我从起兵到今天，转眼八年，大小七十多仗，挡着的必垮、打着的必破，一回没败过，这才称霸天下。今天困在这儿，想是天意要亡我，并不是我不会打仗。我已经自己决定去死，愿意替各位再打一场，定要三战三胜，替各位突围、斩将拔旗，好让各位知道我能打仗；如今实在是天要亡我，跟我本人无关，免得把罪算到我头上！」（夹批：善战的人必亡，怎么到死还不醒悟。）
道言甫毕，汉兵已四面赶集，把山围住。项王乃分二十八骑为四队，与汉兵相向。东首有一汉将，不知死活，驱兵登岗，想来活捉项王。项王语骑士道：“君等看我刺杀此将！”说着纵辔欲走，又回头顾语道：“诸君可四面驰下，至东山下取齐，再作三处驻扎罢。”于是奋声大呼，挺戟驰下，一遇汉将，便猛力戳去。汉将不及躲避，陡被刺落，骨辘辘滚下山去，霎时毕命。汉兵见了，统皆逃还，项王便纵马下山。山下的汉将，仗着人多势旺，团团围绕，竟至数匝，都被项王杀退。汉骑将杨喜，上前追赶，由项王回头一喝，人马辟易，倒退了一两里。就是项王部下的二十八骑，亦皆驰集，先与项王打个照面，然后三处分驰。汉兵又从后赶来，未知项王所在，也分兵三路，追围项王。项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剑，或劈或刺，斩一汉都尉，剁毙汉兵数十百人，仍得杀透重围，再救出两处部骑，重聚一处，检点数目，只少了两个骑兵。便笑向部骑道：“我的战仗如何？”部骑皆拜伏道：“如大王言！”统计项王自山上杀下，一连九战，汉兵遇着项王，无不溃散，故后人称是山为九头山，亦号四溃山。
NOTE：东城九战、斩将搴旗
话音刚落，汉军已经从四面围上来，把山包住。项王把二十八骑拆成四队，跟对方相对。东边有个汉将不知死活，驱兵往岗上冲，想活捉他。项王对骑士说：「你们看我刺死这个将领！」说着纵辔要冲，又回头交代：「各位四面驰下，到东山脚下会合，再分成三处驻扎。」接着大吼一声，挺戟冲下去；一碰上那个汉将，猛力一戳。对方来不及躲，被刺落马，骨碌碌滚下山，转眼毙命。汉兵一看全往回逃；项王也纵马下山。山脚下的汉将仗着人多，围了好几圈，全被他杀退。骑将杨喜追上来，项王回头一喝，人马辟易（吓得往后退开），倒退了一两里。那二十八骑也赶到了，先跟他打个照面，再分三处驰开。汉兵从后头追，摸不清他在哪一处，也拆成三路围。项王左手戟、右手剑，又劈又刺，砍死一名汉都尉，剁倒几十上百人，仍旧撕开包围，把另外两处部骑救回来重新会合；一数人数，只少了两个骑兵，便笑着问：「我这一仗打得怎么样？」部骑都拜伏：「正像大王说的！」从山上杀下来一共九仗，汉兵碰上他没有不溃的，所以后人把这座山叫九头山，也叫四溃山。
项王既得脱围，走至乌江，却值乌江亭长，泊船岸旁，请项王渡江过去。且敦促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尚足自王，现惟臣有一船，愿大王急渡！”项王听了，笑对亭长道：用两笑字，比哭尤惨。“天已亡我，我何必再渡！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今无一生还，就使江东父老，见我生怜，再肯王我，我有何面目相见哩？”说着，后面尘头又起，料知汉兵复到，亭长又出言催促，项王喟然道：“我知公为忠厚长者，厚情可感，我无以为报，惟坐下的乌骓马，随我五年，日行千里，临阵无敌，今我不忍杀此马，特地赐公，见马犹如见我呢。”一面说，一面跳下马来，令部卒牵付亭长，又命部骑皆下马步行，各持短刀，转身待着汉兵。汉兵一齐赶至，项王又鼓勇再战，乱削乱劈，连毙汉兵数百人，自身亦受了十余创。蓦见有数骑将驰至，认得一人是吕马童，凄声与语道：“汝不是我旧友吗？”吕马童不敢正视，但向项王望了一面，便旁顾僚将王翳道：“这位就是项王。”项王又说道：“我闻汉王悬有赏格，得我首级，赐千金，封邑万户，我今日就卖情与汝罢！”说毕，便用剑自刎，年终三十一岁。小子记得前人咏项王诗，曾有二绝，特录述如下云：
NOTE：乌江拒渡、项王自刎
项王冲出包围，走到乌江，正好亭长把船泊在岸边，请他过江，并且催：「江东地方虽小，也还有千里，够自己称王；眼下只有臣这一条船，请大王赶紧上！」项王听了，对着亭长笑道：（夹批：用两个「笑」字，比哭还惨。）「天已经要亡我，我何必再渡！况且我项籍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过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就算父老见我可怜，再肯尊我为王，我有什么脸见他们哩？」话没说完，后头尘土又起，料定汉军又到了；亭长再催，项王长叹：「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这份情我领了；没什么可报答的，只是胯下这匹乌骓跟了我五年，日行千里，临阵没对手；我不忍杀它，特地送给您，见马就像见我。」说着跳下马，让部卒把缰绳递给亭长；又让剩下的骑兵全下马步行，各拿短刀，转过身等着。汉军一窝蜂赶到，项王再鼓勇砍杀，连砍倒几百人，自己也挨了十多处伤。猛看见几员骑将驰近，里头一个是吕马童，他凄声问：「你不是我的旧友吗？」吕马童不敢正眼看，只望了一眼，便对旁边的王翳说：「这位就是项王。」项王又说：「我听说汉王出了赏格，拿我脑袋赏千金、封万户，我今天就把这个人情卖给你罢！」说完举剑自刎，年纪终于三十一岁。笔者记得前人咏项王的诗，有两首绝句，特地抄在下面：
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
NOTE：回末诗其一上句
争夺帝位、图谋称王的势头已经倾颓，八千子弟军散尽在楚歌里头。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NOTE：回末诗其一下句
乌江并非没有船可渡，只是耻于再向东吴重整旗鼓罢了。
不修仁政枉谈兵，天道如何尚力争？
NOTE：回末诗其二上句
不施行仁政，空谈兵法有什么用？天道如此，何必还一味靠力气争胜？
隔岸故乡归不得，十年空负拔山名。
NOTE：回末诗其二下句
隔着江的故乡回不去，十年空负了力气能拔山的虚名。
项王已死，所余二十六骑，亦皆逃亡。欲知项王尸首如何，待至下回续表。
NOTE：下回预告
项王已经死了，剩下的二十六骑也都逃散。要知道项王尸首怎么样，且等下一回接着讲。
韩信之十面埋伏计，史策未详，但相传已久，度非无因。况当时汉兵竞集，为特一无二之大举，人数不下三十万，分作十队，绰有余裕，非行此计以困项王，则项王之勇悍，无人敢敌，几何而不蹈固陵之复辙也。虞姬之别，乌江之刎，最为项氏惨史，经著书人依次写来，尤觉得情节苍凉，令人悲咽。且虞姬守贞，何如吕后戚姬之秽辱？慨然决死，何如韩信彭越之诛夷？美人英雄，名播千秋，泉下有知，其亦足以自慰乎？惟观于项王之坑降卒，杀子婴，弑义帝，种种不道，死有余辜，彼自以为非战之罪，罪固不在战，而在残暴也。彼杀人多矣，能无及此乎！天亡天亡，夫复谁尤！
NOTE：回末史论：十面埋伏与项王残暴
韩信的十面埋伏计，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相传已经很久，想来不是没来由。况且当时汉兵齐集，是独一无二的大举，人数不下三十万，分成十队绰绰有余；要是不用这计困住项王，以项王的勇悍没人敢敌，哪能不重蹈固陵覆辙呢？虞姬诀别、乌江自刎，是项氏最惨的一段；经著书人一桩桩写来，更觉得情节苍凉、让人哽咽。况且虞姬守贞，比起吕后、戚姬后来的秽辱怎么样？慨然决死，比起韩信、彭越后来被诛怎么样？美人英雄，名字传到千秋；泉下有知，也足以自己宽慰了吧？只是看项王坑杀降卒、杀害子婴、弑杀义帝，种种无道，死有余辜；他自以为「不是打仗的罪过」，其实罪本不在战，而在残暴。他杀人已经太多了，能不轮到自己吗！天要亡他，天要亡他，又能怨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