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朱家欲救季布，亲到洛阳，暗想满朝公卿，只滕公夏侯婴一人，颇有义气，尚可进言，乃即踵门求见。夏侯婴素闻朱家大名，忙即延入，彼此晤谈，却是情投意合，相得甚欢。遂将他留住幕下，每日与饮，对酌谈心。朱家畅论时事，娓娓动人，说得夏侯婴非常佩服，越加敬重。乃乘间进言道：“仆闻朝廷饬拿季布，究竟季布犯何大罪，须要这般严厉呢？”夏侯婴道：“布前时帮着项羽，屡困主上，所以主上必欲捕诛。”朱家道：“公视季布为何如人？”夏侯婴道：“我闻他素性忠直，倒也是一个贤士。”朱家又道：“人臣各为其主，方算尽忠。季布前为楚将，应该为项氏效力，今项氏虽灭，遗臣尚多，难道可一一捕戮么？况主上新得天下，便欲报复私仇，转觉不能容人了。季布无地容身，必将远走，若非北向奔胡，便是南向投粤，自驱壮士，反资敌国，这正从前伍子胥去楚投吴，乞师入郢，落得倒行逆施，要去鞭那平王的遗墓呢！公为朝廷心腹，何不从容进说，为国尽言？”夏侯婴微笑道：“君既有此美意，我亦无不效劳。”明人不用细说。朱家甚喜，乃向夏侯婴告别，回至家中，静候消息。果然不到数旬，便有朝命颁下，赦免季布，叫他入朝见驾。朱家方与季布说明，季布当然拜谢，别了朱家，至洛阳先见滕公。滕公夏侯婴，具述朱家好意，且已代为疏通等情，布称谢后，即随婴入朝，屈膝殿前，顿首请罪。不及田横客多矣。高祖不复加责，但向布说道：“汝既知罪前来，朕不多较，可授官郎中。”布谢恩而退。当时一班朝臣，已由夏侯婴说明原委，都说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能救人到底，两难相并，不愧英雄，其实季布贪生怕死，未足称道，惟朱家救活季布，并不求报，且终身不与布相见，这真叫做豪侠过人呢。褒贬得当。
NOTE：朱家说滕公、季布赦罪授官
话说朱家要救季布，亲自到洛阳。他暗想满朝公卿里，只有滕公夏侯婴一个人还颇有义气，可以进言，便登门求见。夏侯婴素来听过朱家的大名，忙请他进来。两人一谈，情投意合，十分投机，就把他留在府里，天天对饮谈心。朱家畅论时事，说得娓娓动听，夏侯婴非常佩服，越发敬重。朱家便趁空隙问道：「我听说朝廷下令缉拿季布，究竟季布犯了什么大罪，要这样严厉？」夏侯婴道：「季布从前帮着项羽，屡次把主上困住，所以主上一定要捉住杀掉。」朱家道：「您看季布是怎样一个人？」夏侯婴道：「我听说他素性忠直，倒也是一位贤士。」朱家又道：「做臣子的各为自己的主上效力，才算尽忠。季布从前是楚将，本该为项家出力；如今项家虽灭，遗臣还多，难道能一个个都捕杀么？况且主上刚得天下，便要报私仇，反而显得不能容人。季布若无处容身，势必远走，不是往北投匈奴，就是往南投南越，等于把壮士赶去资敌——正像从前伍子胥离开楚国投吴，借兵打进郢都，倒行逆施，去鞭打楚平王的尸骨一样！您是朝廷心腹，何不从容进言，为国家把话说清楚？」夏侯婴微笑道：「您既有这番好意，我也不会不帮忙。」（夹批：明白人不用细说。）朱家很高兴，便向夏侯婴告辞，回家静候消息。果然不到几十天，朝命下来，赦免季布，叫他入朝见驾。朱家这才向季布说明；季布拜谢，辞别朱家，到洛阳先见滕公。夏侯婴把朱家的好意和自己已经代为疏通的情形说了；季布称谢后，随夏侯婴入朝，跪在殿前叩头请罪。（夹批：比起田横的门客差多了。）高祖不再责备，只对他说：「你既知罪前来，朕不多计较，可以授你郎中官。」季布谢恩退下。当时一班朝臣已听夏侯婴说明原委，都说季布能把刚强变成柔顺，朱家能救人救到底，两难并称，不愧英雄。其实季布贪生怕死，未必值得称道；只有朱家救活季布，并不求回报，并且终身不再与季布见面，这才真叫豪侠过人。（夹批：褒贬得当。）
且说布既得官，有一个季布母弟，闻知此信，也即赶至洛阳，来求富贵。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楚将丁公。见前文。布系楚人，丁公系薛人，《楚汉春秋》云：丁公薛人，名固，或云齐丁公伋支裔，故号丁公。两人本不相关，只因布父早死，布母再醮，乃生丁公，籍贯姓氏，虽然不同，究竟是一母所生，故称为季布母弟。他曾在彭城西偏，纵放高祖，早拟入都求见，因恐高祖不念旧情，以怨报德，所以且前且却，未敢遽至。及闻季布遇赦，并得受官，自思布为汉仇，尚且如此，若自己入谒，贵显无疑，乃匆匆驰入洛都，诣阙伺候。殿前卫士，也知他与主有恩，格外敬礼，待至高祖临朝，便即通报。高祖口中，虽嘱令传见，心中却已暗暗筹画。及见丁公趋入，俯伏称臣，便勃然变色，喝令左右卫士，把丁公捆起来。丁公连称无罪，并不见睬。卫士等亦暗暗称奇，只因皇帝有命，不敢违慢，只得将丁公两手反翦，牢牢缚定。丁公哭语道：“陛下不记得彭城故事么？”高祖拍案怒叱道：“我正为了这事，将汝加罪，彼时汝为楚将，奈何纵敌忘忠？”丁公至此，才自知悔，闭目就死，不复多言。求福得祸，可为热中者鉴。高祖又令卫士牵出殿门，徇示军中，且使人传谕道：“丁公为项王臣，不肯尽忠﹔使项王失天下，就是此人！”传谕既遍，复从殿内发出诏旨，立斩丁公。可怜丁公一场高兴，反把性命送脱，徒落得身首两分。刑官事毕复命，高祖且申说道：“朕斩丁公，足为后世教忠，免致效尤！”这是汉高祖的狡词，他正因诸将争功，无法处置，故决斩丁公，借以警众。否则项伯来降，何故得封列侯？
NOTE：释季布而斩丁公
且说季布得了官职，有一个季布的同母弟听说这消息，也赶到洛阳来求富贵。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楚将丁公。（夹批：见前文。）季布是楚人，丁公是薛人；《楚汉春秋》说丁公薛人，名叫固，也有人说他是齐丁公伋的后裔，所以号称丁公。两人籍贯本不相干，只因季布的父亲早死，母亲再嫁，才生下丁公；籍贯姓氏虽然不同，究竟是一母所生，所以称作季布母弟。他曾在彭城西边放过高祖一马，早想进京求见，又怕高祖不念旧情、以怨报德，所以进进退退，不敢骤然前来。等到听说季布遇赦并且得了官，心想：季布是汉家仇人尚且如此，自己去拜见，富贵更没问题，便匆匆驰入洛阳，到宫门等候。殿前卫士也知道他对主上有过恩，格外礼敬；等到高祖临朝，便通报进去。高祖口头上虽叫传见，心里却已暗暗盘算。及见丁公趋入、俯伏称臣，便勃然变色，喝令左右卫士把丁公捆起来。丁公连称无罪，高祖根本不理。卫士们也暗暗称奇，只因皇帝有命，不敢违抗，只得把丁公两手反剪，牢牢缚住。丁公哭着说道：「陛下不记得彭城那档事了么？」高祖拍案怒叱道：「我正为了这件事加你的罪：那时你是楚将，怎么能放走敌人、忘掉忠义？」丁公到这时才后悔，闭着眼等死，不再多说。（夹批：求福反得祸，热衷功名的人可以拿来做镜子。）高祖又令卫士把他牵出殿门，在军中巡行示众，并使人传谕道：「丁公做项王的臣子，不肯尽忠；让项王失掉天下的，就是这个人！」传谕一遍之后，殿内又发出诏旨，立刻斩丁公。可怜丁公一场高兴，反把性命送掉，落得身首两分。刑官办完事回来复命，高祖又申说道：「朕斩丁公，足以教后世尽忠，免得有人学他的样！」（夹批：这是汉高祖的狡辩。他正因为诸将争功、没法处置，才决意斩丁公来警众。否则项伯来降，为什么反而封了列侯？）
正议论间，忽由虞将军入殿，报称陇西戍卒娄敬求见。高祖方有意求才，不问贵贱，已贵者恐反招嫌。且有虞将军带引，料他必有特识，因即许令进谒。虞将军出来召敬，敬褐衣草履，从容趋入。见了高祖，行过了君臣礼，当由高祖命他起立，见敬衣服不华，形貌独秀，便与语道：“汝既远来，不免饥馁，现正要午膳了，汝且去就食，再来见朕。”说罢，便令左右引敬就餐。待敬食毕进见，乃问他来意，敬因说道：“陛下定都洛阳，想正欲比隆周室么？”高祖点头称是。敬又道：“陛下取得天下，与周室不同。周自后稷封邰，积德累仁数百年，至武王伐纣，乃有天下。成王嗣位，周公为相，特营洛邑，无非因地处中州，四方诸侯，纳贡述职，道里相均，故有此举。但有德可王，无德易亡。周公欲令后王嗣德，不尚险阻，非不法良意美，只是隆盛时代，群侯四夷，原是宾服，传到后世，王室衰微，天下莫朝。虽由后王德薄，究竟也是形势过弱，致有此弊。今陛下起自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转战荥阳成皋间，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累得天下人民，肝脑涂地，哭声未绝，疮痍满目，乃欲比隆周室，臣却不敢依声附和，徒事献谀。陛下试回忆关中，何等险固，负山带河，四面可守，就使仓猝遇变，百万人都可立办，所以秦地素称天府，号为雄国。为陛下计，莫如移都关中，万一山东有乱，秦地总可无虞，这所谓扼吭拊背，才可操纵自如哩。”这一席话，惹得高祖心下狐疑，未能遽决，因命娄敬暂退，另召群臣会议。群臣多系山东人氏，不愿再入关中，睽违乡里，当即纷纷争议，说是周都洛阳，传国至数百年，秦都关中，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背河向洛，险亦足恃，何必定都关中？
NOTE：娄敬议都关中
正议论间，忽然虞将军入殿，报称陇西戍卒娄敬求见。高祖正有意求才，不问贵贱，（夹批：已经显贵的人，反而怕招嫌疑。）又有虞将军带领引见，料他必有特识，便准许进见。虞将军出来召娄敬；娄敬穿着粗褐短衣、草鞋，从容走进去。见了高祖，行过君臣礼；高祖命他起来，见他衣服不华贵、形貌却很出众，便说道：「你远道而来，不免饥饿；现在正要午膳，你且去吃饭，再来见朕。」说罢，令左右领他去用餐。等娄敬吃完再进见，才问他来意。娄敬说道：「陛下定都洛阳，想是要和周朝比隆盛么？」高祖点头称是。娄敬又道：「陛下取得天下，和周室不同。周朝从后稷受封于邰，积德累仁几百年，到武王伐纣，才有天下。成王继位，周公做宰相，特意营建洛邑，无非因为地处中原，四方诸侯来朝贡述职，路程大致均匀，所以才有这一举。但有德可以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周公要让后代继承德行、不倚仗险要，用意不能说不好；只是全盛时代，诸侯和四夷本来都宾服，传到后世，王室衰微，天下不再来朝——虽说是后王德薄，究竟也因为地势太弱，才有这弊病。如今陛下起自丰沛，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转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累得天下人民肝脑涂地，哭声未绝、满目疮痍，却还要比隆周室，臣不敢随声附和、一味献谀。陛下试回想关中何等险固：背山带河，四面可守；就算仓促遇变，上百万人都可以立刻召集；所以秦地素称天府，号为雄国。为陛下着想，不如移都关中：万一崤山以东有乱，秦地总可无忧——这就是所谓掐住咽喉、按住后背，才能操纵自如。」这一席话，惹得高祖心里犹豫，不能立刻决定，便命娄敬暂退，另召群臣会议。群臣多是山东人，不愿再入关中、远离乡里，当即纷纷争议，说：周都洛阳，传国几百年；秦都关中，二世就亡了；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险要也够用，何必一定都关中？
高祖听着众论，越弄得没有把握，想了多时，还是去召那足智多谋的张子房，商量可否，方能定夺。原来张良佐汉成功，志愿已足，遂学导引吐纳诸术，不甚食谷，并且杜门不出，谢绝交游。尝自语道：“我家累世相韩，韩为秦灭，故不惜重金，替韩复仇。今暴秦已亡，汉室崛兴，我但靠着三寸舌，为帝王师，自问也应知足，愿从此不问世事，得从赤松子游，方足了我一生！”此乃张子房设词，看者莫被瞒过。话虽如此，高祖怎肯听他谢职？不过许令休养，有事仍要入朝。此时为了都城问题，便即遣人宣召。张良不便怠慢，只好应命入见。高祖遂将娄敬所陈，及群臣议论，具述一遍，命良折中裁决。良答道：“洛阳虽有险阻，但中区狭小，不过数百里平原，田地又甚瘠薄，四面受敌，究非用武的地方。若关中左有崤函，右有陇蜀，三面据险，一面东临诸侯，诸侯安定，可由河渭运漕，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征发不烦，运输亦便，昔人所谓金城千里，诚非虚言！娄敬所说，不为无见，请陛下决议施行。”高祖接入道：“子房以为可行，朕就依议便了。”当下择日移都，命有司整备行装，不得迟延。百官虽然不愿，也只得遵旨办理。忙碌了好几天，期限已届，即排齐仪仗，摆好法驾，请高祖登程。高祖奉著太公及后妃太子等出宫就辇，向西进发，文武百官，统皆随行。
NOTE：张良赞成、西迁
高祖听了众论，越发没有把握。想了多时，还是去召那足智多谋的张子房，商量可否，才能定夺。原来张良辅汉成功，志愿已满，便学导引吐纳之术，很少吃谷，并且闭门不出、谢绝交游。他曾自语道：「我家累世做韩国的相，韩国被秦灭亡，所以不惜花重金替韩复仇。如今暴秦已亡、汉室崛起，我只靠三寸舌头做帝王之师，自问也该知足；愿从此不问世事，能跟着赤松子云游，才算了却一生！」（夹批：这是张子房的托词，读者不要被瞒过。）话虽如此，高祖怎肯听他辞职？不过准他休养，有事仍要入朝。此时为了都城问题，便派人宣召。张良不便怠慢，只好应命入见。高祖把娄敬所陈和群臣议论一一说了，请张良折中裁决。张良答道：「洛阳虽有险阻，但中区狭小，不过几百里平原，田地又瘠薄，四面受敌，终究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右边有陇、蜀，三面据险，一面东临诸侯：诸侯安定，可由黄河、渭水运粮西供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征发不烦、运输也便当。古人所谓金城千里，诚然不是虚话！娄敬所说并非没有见地，请陛下决议施行。」高祖接着道：「子房以为可行，朕就依议便了。」当下择日移都，命有司整备行装，不得迟延。百官虽然不愿，也只得遵旨办理。忙碌了好几天，期限到了，便排齐仪仗、摆好法驾，请高祖登程。高祖奉着太公及后妃太子等出宫上车，向西进发；文武百官全都随行。
好容易到了栎阳，丞相萧何，当然接驾。高祖与谈迁都事宜，萧何道：“秦关雄固，形势最佳，惟自项羽入关以后，咸阳宫统被毁去，就使剩下几间屋宇，也是残缺不完，陛下只好暂住栎阳，俟臣往修宫室，从速竣工，方好迁居呢。”高祖乃就栎阳住下，使萧何西入咸阳，监修宫阙，何领命自去。
NOTE：栎阳暂住、萧何修宫
好容易到了栎阳，丞相萧何当然接驾。高祖与他谈迁都事宜；萧何道：「秦关雄固，形势最好；只是自项羽入关以后，咸阳宫殿统统被烧毁，就算剩下几间屋子，也残缺不全。陛下只好暂住栎阳，等臣去修宫室，尽快完工，才好迁居。」高祖便在栎阳住下，派萧何西入咸阳监修宫阙；萧何领命自去。
忽有一个警报，从北方传到，乃是燕王臧荼，公然造起反来。是诸侯中第一个造反。高祖大怒道：“臧荼本无大功，我因他见机投降，仍使王燕，他不知感恩，反敢叛我。我当亲征便了！”于是部署人马，克日备齐，星夜趱程，突入燕境。臧荼方议出兵，不料汉军已至，且由高祖督兵亲来，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急得脚忙手乱，魄散魂驰。燕地居民，又皆厌乱思治，不服臧荼，臧荼没法，只得冒险一战，胁同部兵，出了蓟城，迎敌汉军。两下里战不数合，燕兵已皆溃散，臧荼也只好逃回。高祖麾兵大进，把蓟城四面围住。城中兵民懈体，单靠着臧荼父子两人，如何济事？勉强支持了三五天，即被汉兵攻入。臧荼不及逃走，竟为所擒，惟荼子臧衍，开了北门，微服走脱，投奔匈奴去了。为下文诱叛卢绾伏案。高祖既得擒住臧荼，把他枭了首级，悬示燕民，燕民自然降顺，燕地遂平。
NOTE：燕王臧荼之叛
忽然北方传来警报：燕王臧荼公然造反。（夹批：这是诸侯里第一个造反的。）高祖大怒道：「臧荼本来没有大功，我因他见机投降，仍让他做燕王；他不知感恩，反敢叛我。我亲自去征讨便了！」于是部署人马，克日备齐，星夜赶路，突入燕境。臧荼正打算出兵，不料汉军已到，又是高祖亲自督兵，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急得手忙脚乱、魂飞魄散。燕地居民又都厌乱思治，不服臧荼；臧荼没法，只得冒险一战，胁迫部兵出蓟城迎敌。两下里战不了几个回合，燕兵已经溃散，臧荼也只好逃回。高祖麾兵大进，把蓟城四面围住。城里兵民松懈解体，单靠臧荼父子两人，如何济事？勉强支持了三五天，就被汉兵攻入。臧荼来不及逃走，竟被擒住；只有儿子臧衍开了北门，换便装逃脱，投奔匈奴去了。（夹批：为后文引诱卢绾反叛埋伏笔。）高祖擒住臧荼，把他砍了脑袋悬示燕民；燕民自然降顺，燕地遂平。
高祖因欲另立燕王，诏命将相列侯，公选一人，暗中却密嘱心腹遍告大众，叫他保荐太尉卢绾。绾与高祖同里，向属世交，又与高祖同日诞生，少同学，长同游，很见亲爱。高祖起兵，绾即相从，后来受官太尉，出入高祖卧室，不必避嫌，一切衣食赏赐，格外从优，就是萧何曹参等人，都不能及。但绾才不过平庸，连岁从军，也没有多少功绩，只与刘贾往攻江陵，总算把共尉擒回，稍著战功。事见前回。此次高祖出讨臧荼，绾亦随着，有了两番微劳，高祖遂欲假公济私，想将绾抬举上去，封他为王。惟表面上不得不令大众推举，暗地里却又不得不代为疏通，方好玉成此事。好算一番苦心，那知他后来变卦。大众明知卢绾不配封王，无如主上偏爱卢绾，乐得将顺了事，遂一齐复旨，只说太尉卢绾，随从征战，所向有功，应请立为燕王。高祖遂留卢绾守燕，加了燕王的封册，自率大兵西归。
NOTE：卢绾封燕
高祖想另立燕王，下诏让将相列侯公选一人；暗中却密嘱心腹遍告大众，叫他们保荐太尉卢绾。卢绾与高祖同乡，本是世交，又与高祖同一天出生，小时候同学、长大后同游，十分亲爱。高祖起兵，卢绾立刻跟随，后来做了太尉，出入高祖卧室不必避嫌，一切衣食赏赐格外从优，就是萧何、曹参等人也赶不上。但卢绾才具不过平庸，连年从军也没有多少功绩；只与刘贾去攻江陵，总算把共尉擒回，稍有战功。（夹批：事见前回。）这次高祖出讨臧荼，卢绾也跟着，有了两番微劳；高祖便想假公济私，把他抬上去封王。表面上不得不让大众推举，暗地里又不得不代为疏通，才能办成这件事。（夹批：好算一番苦心，哪知他后来变了卦。）大众明知卢绾不配封王，无奈主上偏爱卢绾，乐得顺着办，便一齐回奏，只说太尉卢绾随从征战、所向有功，应请立为燕王。高祖遂留卢绾守燕，加了燕王封册，自己率大兵西归。
谁知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降将颍川侯利几，又复逆命。因复移师东征，直抵颍川，利几本是楚臣，为陈县令，项羽败亡，乃举城降汉，受封颍川侯。颍川系一座小城，如何挡得住大兵？也是利几命运该绝，忽生叛志，遂致汉兵一到，城即陷落。好好一个吃饭家伙，随着刀锋，向地上滚了一转，寂静无声了。妙语解颐。
NOTE：利几之诛
谁知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降将颍川侯利几又抗命不遵。高祖便移师东征，直抵颍川。利几本是楚臣，做过陈县令；项羽败亡，才举城降汉，受封颍川侯。颍川只是一座小城，如何挡得住大军？也是利几命该绝，忽然生出叛心，以致汉兵一到，城就陷落。好好一个吃饭的脑袋，随着刀锋滚到地上，转了一圈，没了声息。（夹批：这句俏皮话让人发笑。）
未几已是汉朝第六年，高祖还至洛阳，元旦受贺，宴集群臣，不劳细表。闲暇无事，想起项氏遗臣，尚有一个钟离昧，至今未获，却是可懮。乃复申令通缉，务获到案。未几有人通风报信，谓钟离昧避居下邳，由楚王韩信收留。高祖闻言，不觉失色，他本恐韩信为乱，屡次加防，此次又添了一个钟离昧，居信幕下，怎得不惊，乃亟派使赍诏晓谕韩信，令拿送钟离昧入都。昧与信同为楚人，素来相识，此时穷蹙无归，确是投依韩信。信顾念旧情，权令居住，及接到高祖诏书，仍不忍将昧献出，只托言昧未到此，当饬吏查缉云云。使臣如言返报，高祖似信未信，总难放怀，因此潜派干吏，驰向下邳附近，探察虚实。适值韩信出巡，车马喧阗，前后护卫，不下三五千人，声势很是威赫。侦吏遂援为话柄，密奏高祖，说信已有叛意。
NOTE：通缉钟离昧、韩信出巡被侦
不久已是汉朝第六年。高祖回到洛阳，元旦受贺、宴集群臣，不必细表。闲下来没事，想起项氏遗臣里还有一个钟离昧至今没抓到，却是可忧，便再下令通缉，务必捉拿到案。不久有人通风报信，说钟离昧躲在下邳，由楚王韩信收留。高祖听了不觉失色：他本就怕韩信作乱，屡次加防；这次又添了一个钟离昧待在韩信幕下，怎能不惊？便急派使者带着诏书晓谕韩信，令把钟离昧押送入都。钟离昧与韩信同是楚人，素来相识；此时走投无路，确实投靠了韩信。韩信顾念旧情，暂且让他住下；接到高祖诏书，仍不忍把钟离昧交出去，只托词说钟离昧没到这里，当饬吏查缉等等。使臣照这话回报；高祖似信非信，总放不下心，因此暗派能干的吏员赶到下邳附近探察虚实。恰巧赶上韩信出巡，车马喧闹，前后护卫不下三五千人，声势很威赫。侦吏便拿这当话柄，密奏高祖，说韩信已有叛意。
高祖忙召集诸将，询问对信方法，诸将各摩拳擦掌，跃然有声，齐向高祖进言道：“竖子造反，但教天兵一至，便可就擒！”莽夫嫚语。高祖默然不答，诸将转觉扫兴，陆续退出。可巧陈平进见，高祖便向他问计。陈平料知韩信未反，只未便替信辩护，但答称事在缓图，不宜欲速。高祖着急道：“这事如何从缓？汝总要为朕设法呢！”陈平道：“诸将所说如何？”高祖道：“都要我发兵往讨。”陈平接口道：“陛下如何晓得韩信谋反？”高祖道：“已有人密书奏报，谋反属实。”平又道：“除有人上书外，有无别人知信反状？”高祖道：“这却未曾闻得，想尚没人知晓。”平又道：“信可晓得有人奏报否？”高祖又答言未知。平复问道：“陛下现有的士卒，能否胜过楚兵？”高祖摇首道：“不能！”平又道：“陛下如欲用兵，必须遣将，今诸将中有能及韩信否？”高祖又连称不及。平接说道：“兵不能胜楚，将又不及信，若突然起兵往击，激成战事，恐信不反亦反了。臣以为陛下此举，未必万全。”高祖皱眉道：“这却如何是好？”平踌躇多时，才进陈一策道：“古时天子巡狩，必大会诸侯。臣闻南方有云梦泽，向称形胜，陛下但云出游云梦，遍召诸侯，会集陈地，陈与楚西境相接，韩信既为楚王，且闻陛下无事出游，定然前来谒见，趁他谒见的时候，只需一二武夫，便好将信拿下，这岂不是唾手可得么？”相传陈平此策，为六出奇计之一，计非不奇，可惜尚诈！高祖大喜道：“妙计！妙计！”当下遣使四出，先向各国传诏，谓将南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诸侯王怎知有诈？一律应命。
NOTE：陈平伪游云梦之策
高祖忙召集诸将，询问对付韩信的办法。诸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齐声进言道：「这竖子造反，只要天兵一到，便可就擒！」（夹批：莽夫的轻慢话。）高祖默然不答；诸将转觉扫兴，陆续退出。可巧陈平进见，高祖便向他问计。陈平料知韩信并未反，只不便替韩信辩护，只答称事情要从缓图谋，不宜求快。高祖着急道：「这事如何能缓？你总要为朕设法！」陈平道：「诸将怎么说？」高祖道：「都要我发兵去讨。」陈平接口道：「陛下怎么晓得韩信谋反？」高祖道：「已有人密书奏报，谋反是实。」陈平又道：「除了有人上书以外，还有别人知道韩信反状么？」高祖道：「这倒没听说，想来还没人知晓。」陈平又道：「韩信可晓得有人奏报么？」高祖又答不知道。陈平再问道：「陛下现有的士卒，能不能胜过楚兵？」高祖摇头道：「不能！」陈平又道：「陛下若要用兵，必须遣将；如今诸将里有能比得上韩信的么？」高祖又连称不及。陈平接着道：「兵胜不过楚，将又不及韩信，若突然起兵去打，激成战事，只怕韩信不反也会反了。臣以为陛下这一举未必万全。」高祖皱眉道：「这却如何是好？」陈平踌躇多时，才献上一策道：「古时天子巡狩，必大会诸侯。臣听说南方有云梦泽，向来号称形胜；陛下只说要出游云梦，遍召诸侯会集陈地——陈地与楚西境相接——韩信既是楚王，又听说陛下无事出游，定会前来谒见；趁他谒见的时候，只需一两个武夫，便能把韩信拿下，岂不是唾手可得？」（夹批：相传陈平此策是「六出奇计」之一；计谋不能说不奇，可惜还是欺诈。）高祖大喜道：「妙计！妙计！」当下遣使四出，先向各国传诏，说将南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诸侯王哪知有诈？一律应命。
惟韩信得了使命，不免动疑，他被高祖两夺兵符，已晓得高祖多诈，格外留心。既知预防，何必收留钟离昧，又何必陈兵出巡。此次驾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更觉得莫名其妙。惟陈楚地界毗连，应该先去迎谒，但又恐有不测情事，意外惹祸，因此迟疑莫决。将佐等见他纳闷，意欲代为解懮，因贸然进言道：“大王并无过失，足招主忌，惟收留钟离昧一人，不免违命，今若斩昧首级，持谒主上，主上必喜，还有何懮！”信听了此言，很觉有理，便延入钟离昧，模模糊糊的说了数语，昧听他言中寓意，且面目上含有怒容，不似从前相待，因即出言探试道：“公莫非虑昧在此，得罪汉帝么？”信略略点首，昧又道：“汉所以不来攻楚，还恐昧与公相连，同心抗拒﹔若执昧献汉，昧今日死，公亦明日亡了！”一面说，一面瞧着信面，仍然如故。乃起座骂信道：“公系反复小人，我不合误投至此！”说着，即拔剑自杀。信见昧已刎死，乐得割下首级，带了从骑数人，迳至陈地，谒候高祖。
NOTE：韩信逼钟离昧自刎
惟有韩信接到使命，不免起疑。他被高祖两次夺过兵符，已晓得高祖多诈，格外留心。（夹批：既然知道预防，何必收留钟离昧，又何必陈兵出巡。）这次御驾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更觉得莫名其妙。只是陈、楚地界毗连，本该先去迎谒，又怕有不测、意外惹祸，因此迟疑不决。将佐见他纳闷，想替他解忧，便贸然进言道：「大王并无过失足以招主上猜忌；只有收留钟离昧一个人，不免违命。如今若斩了钟离昧的首级，拿去谒见主上，主上必喜，还有什么可忧！」韩信听了，觉得很有理，便请钟离昧进来，含糊说了几句。钟离昧听出话里的意思，又见他脸上带着怒容，不像从前那样相待，便试探道：「您莫非担心我在这里，得罪汉帝么？」韩信略略点头。钟离昧又道：「汉所以不来攻楚，还怕我与您连在一起、同心抗拒；若拿我献给汉，我今日死，您明日也就亡了！」一面说，一面看韩信的脸色，仍然不变，便起身骂道：「您是反复小人，我不该误投到这里！」说着，拔剑自杀。韩信见钟离昧已刎死，乐得割下首级，带了几个随从骑兵，径往陈地等候高祖。
高祖既派出使臣，不待返报，便自洛阳启行，直抵陈地。韩信已守候多时，一见御跸前来，便伏谒道旁，呈上钟离昧首级。但听高祖厉声道：“快与我拿下韩信！”话未说完，已有武士走近信旁，把信反起来。信不禁惊叹道：“果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祖听着，瞋目语信道：“有人告汝谋反，所以拘汝。”信也不多辩，任他缚置后车。高祖已得逞计，还要会集什么诸侯，遂复颁诏四方，托词韩信谋叛，无暇往游云梦，各诸侯王不必来会。此诏一传，即带着韩信，仍由原路驰回洛阳。小子曾记得古诗云：
NOTE：陈地擒韩信
高祖既派出使臣，不等回报，便从洛阳动身，直抵陈地。韩信已守候多时，一见御驾前来，便伏在道旁谒见，呈上钟离昧的首级。只听高祖厉声道：「快给我拿下韩信！」话没说完，已有武士走近韩信身旁，把他反绑起来。韩信不禁惊叹道：「果然像人家说的：狡兔死了，猎狗就被煮掉；高飞的鸟尽了，良弓就被收起；敌国破了，谋臣也就灭亡。天下已定，我本当被烹。」高祖听了，瞪眼对韩信道：「有人告你谋反，所以拘你。」韩信也不多辩，由他们缚了放进后车。高祖已经得计，还要会集什么诸侯？便再颁诏四方，托词韩信谋叛、没空去游云梦，各诸侯王不必来会。诏书一传，便带着韩信，仍由原路驰回洛阳。笔者曾记得古诗说：
筑坛拜将成何济？破楚封王事已虚，
NOTE：回末诗上句
筑坛拜将又有何用？破楚封王的事已成虚话。
堪叹韩侯知识浅，何如范蠡五湖居！
NOTE：回末诗下句
可叹韩侯见识浅薄，怎比得上范蠡泛舟五湖。
究竟韩信如何发落，容待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究竟韩信如何发落，且等下一回说明。
都洛阳，原不如都关中，娄敬之说以矣。然必谓关中险固，可无后懮，则又何解于嬴秦之亡？然则有国家者，仍在尚德，德足服人，天下自治，徒恃险阻无益也。高祖释季布而斩丁公，后世以劝忠称之，实则未然。夫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乃圣人不偏之至论。季布可赦也，赦之不失为直，丁公可赏也，执而杀之，背德实甚！如谓丁公事楚不忠，罪无可逭，则项伯早在应诛之列，一封一诛，何其背谬若此！要之汉高为当时雄主，一生举措，专喜诡谲，出人意外，释季布而斩丁公，正其所以示人不测也。厥后伪游云梦，诱擒韩信，虽由陈平之进策，实自高祖之好猜。信未尝反，而诬之以反，即斩丁公之谲谋耳。雄主寡恩，其信然乎！
NOTE：回末史论：尚德与诡谲
定都洛阳原不如定都关中，娄敬的说法是对的。然而若一定说关中险固、可无后忧，那又如何解释嬴秦的灭亡？可见治理国家的根本仍在崇尚德行：德行足以服人，天下自然安定；只仗险要地势，是没有用的。高祖释放季布而斩丁公，后世拿「劝人尽忠」来称赞，其实不然。以直道报怨、以恩德报德，才是圣人不偏不倚的至理。季布可以赦免，赦免他不算偏离直道；丁公本可赏赐，却捉住杀掉，背德太甚！如果说丁公事楚不忠、罪无可逃，那么项伯早该在应诛之列；一个封侯、一个斩首，何等荒谬！总之汉高祖是当时的雄主，一生举措专喜诡谲、出人意料；释放季布而斩丁公，正是他用来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后来假装游云梦、诱捕韩信，虽是陈平献的计，实出自高祖的好猜疑：韩信并没有反，却诬他谋反，不过是斩丁公那一套诡谲之谋罢了。雄主寡恩，这话果然不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