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高祖诱执韩信,还至洛阳,乃大赦天下,颁发诏书。大夫田肯进贺道:“陛下得了韩信,又治秦中,秦地带河阻山,地势雄踞,东临诸侯,譬如高屋建瓴,由上向下,沛然莫御,所以秦得百二,二万人可当诸侯百万人。还有齐地,濒居海滨,东有琅琊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保障,西有浊河即黄河。的制限,北有渤海的利益,地方二千里,也是天然生就的雄封,所以齐得十二,二万人可当诸侯十万人。这乃所谓东西两秦呢。陛下自都秦中,更须注重齐地,若非亲子亲弟,不宜使为齐王,还望陛下审慎后行!”高祖恍然有悟道:“汝言甚善,朕当依从。”田肯乃退,群臣在旁听着,总道高祖即日下令,封子弟为齐王。不意齐王的封诏,并未颁下,那赦免韩信的谕旨,却传递出来。大众才知田肯所言,不是徒请分封子弟,并且寓有救免韩信的意思。韩信第一次功劳,是定三秦,第二次功劳,就是平齐,田肯不便明说,却先将韩信提出,再把齐秦形胜,略说一遍,叫高祖自去细思。高祖却也乖觉,便随口称善,且思韩信功多过少,究未曾明露反状,若把他下狱论刑,必滋众议。因此决意赦免,但降封韩信为淮阴侯。叙出田肯高祖两人的微意,心细似发。
NOTE:田肯进贺与降封韩信
话说高祖用计诱捕了韩信,回到洛阳,便大赦天下,颁发诏书。大夫田肯上前祝贺道:「陛下既已拿住韩信,又治理着关中秦地。秦地靠着黄河、阻着山岭,地势雄踞一方,向东俯临各路诸侯,好比从高屋顶上往下倒水,从上向下,势头沛然,谁也挡不住。所以秦地号称『得百二』——意思是两万兵就能抵挡诸侯一百万。还有齐地濒临海边:东边有琅琊、即墨的富饶,南边有泰山作屏障,西边有浊河——也就是黄河——作为界限,北边有渤海的渔盐之利,地方广袤两千里,也是天生造就的雄藩,所以齐地号称『得十二』——两万兵就能抵挡诸侯十万。这就叫作东、西两个『秦』。陛下自己定都关中,更须把齐地看得要紧;若不是亲儿子、亲弟弟,不宜让他做齐王。还望陛下审慎,然后再办!」高祖恍然醒悟道:「你说得很对,朕一定依从。」田肯这才退下。群臣在旁边听着,总以为高祖当天就会下令,封自家子弟做齐王。不料齐王的封诏并没有发下来,那赦免韩信的谕旨倒先传出去了。大家这才明白:田肯的话并不只是请求分封子弟,里头还暗藏着要救韩信、免他一死的意思。韩信第一桩大功是平定三秦,第二桩大功就是平齐;田肯不便明说,却先把韩信点出来,再把齐、秦两地的形胜略讲一遍,好让高祖自己去细想。高祖也够机灵,便随口称好;又转念韩信功多过少,终究没有把反状明明白白露出来,若把他下狱论刑,必会惹出众人议论。因此决意赦免,只把韩信降封为淮阴侯。(夹批:这一笔把田肯、高祖两人的微意都写出来了,心思细得像头发丝。)
信既遇赦,不得不入朝谢恩。及退回寓邸,时常怏怏不乐,托疾不朝。高祖已夺他权位,料无能为,因也不再计较。惟功臣尚未封赏,诸将多半争功,聚讼不休,高祖不得不选出数人,封为列侯,约略如下:
NOTE:韩信谢恩与诸将争封
韩信既然遇赦,不得不进朝谢恩。等退回自己的寓所,却常常闷闷不乐,借口有病,不再上朝。高祖已经夺了他的权位,料他再做不出什么事,因此也不再跟他计较。只是功臣还没有封赏,众将多半争功,聚在一起吵个不休。高祖不得不先挑出几个人,封为列侯,大致如下:
萧何封酂侯, 曹参封平阳侯, 周勃封绛侯, 樊哙封舞阳侯, 郦商封曲周侯, 夏侯婴封汝阴侯, 灌婴封颍阴侯, 傅宽封阳陵侯, 靳歙封建武侯, 王吸封清阳侯, 薛欧封广严侯, 陈婴封堂邑侯, 周𫄬封信武侯, 吕泽封周吕侯, 吕释之封建成侯, 孔熙封蓼侯, 陈贺封费侯, 陈豨封阳夏侯, 任敖封曲阿侯, 周昌封汾阴侯,即周苛从弟。 王陵封安国侯, 审食其封辟阳侯。
NOTE:首批列侯名单
萧何封酂侯,曹参封平阳侯,周勃封绛侯,樊哙封舞阳侯,郦商封曲周侯,夏侯婴封汝阴侯,灌婴封颍阴侯,傅宽封阳陵侯,靳歙封建武侯,王吸封清阳侯,薛欧封广严侯,陈婴封堂邑侯,周𫄬封信武侯,吕泽封周吕侯,吕释之封建成侯,孔熙封蓼侯,陈贺封费侯,陈豨封阳夏侯,任敖封曲阿侯,周昌封汾阴侯——(夹批:周昌就是周苛的堂弟。)——王陵封安国侯,审食其封辟阳侯。
还有张良陈平,久参帷幄,功在赞襄,高祖特将张良召入,使自择齐地三万户。良答说道:“臣在下邳避难,闻陛下起兵,乃至留邑相会,这是天意举臣授陛下。陛下听用臣谋,幸得有功,今但赐封留邑,臣愿已足,怎敢当三万户呢?”高祖乃封良为留侯,良拜谢而退。嗣又召入陈平,因陈平为户牖乡人,就封他为户牖侯。平拜让道:“这不是臣的功劳,请陛下另封他人。”高祖道:“我用先生计划,战胜攻取,为何不得言功?”平答说道:“臣若非魏无知,怎得进事陛下?”高祖嘉叹道:“汝可谓不忘本了!”乃传见无知,特赐千金,且令平仍然受封。平与无知一同谢恩,然后退出。良平两人,毕竟聪明。
NOTE:张良辞齐地、陈平让功
还有张良、陈平,长久参与帷幄机密,功劳在于从旁赞助谋划。高祖特地召张良进来,让他自己在齐地挑选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答道:「臣在下邳避难时,听说陛下起兵,这才到留邑来相会。这是天意把臣举起来交给陛下。陛下听用臣的计谋,幸而立了功;如今只把留邑赐封给我,臣的心愿已经满足,怎敢承当三万户呢?」高祖便封张良为留侯,张良拜谢退下。随后又召进陈平,因为陈平是户牖乡人,就封他为户牖侯。陈平拜让道:「这不是臣的功劳,请陛下另封别人。」高祖道:「我用先生的计划,战胜攻取,为什么不能算功劳?」陈平答道:「臣若不是魏无知引荐,怎能进身侍奉陛下?」高祖嘉许叹息道:「你可算是不忘本了!」于是传见魏无知,特地赐给他千金,并且仍让陈平受封。陈平与魏无知一同谢恩,然后退出。(夹批:张良、陈平这两个人,毕竟聪明。)
一班有功战将,看到张良陈平,俱得封侯,心下已有些不服,暗想两人有谋无勇,也受荣封,真是万幸!但赏虽溢功,总还说得过去。独有萧何安居关中,毫无殊绩,反将他封为酂侯,食邑独多,究竟什么理由?因即约同进见,齐向高祖质问道:“臣等披坚执锐,亲临战阵,多至百余战,少亦数十战,九死一生,才得邀受恩赐。今萧何并无汗马功劳,徒弄文墨,安坐论议,如何赏赐独隆,出臣等上?臣等不解,还请陛下明示!”高祖道:“诸君亦知田猎否?追杀兽兔,靠着猎狗,发纵指示,靠着猎夫。诸君攻城克敌,却与猎狗相似,徒然取得几只走兽罢了。萧何能发纵指示,使猎狗逐取兽兔,这正可比得猎夫。据此看来,诸君不过功狗,萧何却是功人!况且萧何举族相随,多至数十人,试问诸君从我,能有数十人么?我所以重赏萧何,愿诸君勿疑!”诸将才不敢再言,惟心中总还未惬。后来排置列侯位次,高祖又欲举何为首,诸将慌忙进言道:“平阳侯曹参,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宜就首位。”高祖不觉沈吟,正想设词谕答,凑巧有一谒者官名。鄂千秋,出班发议道:“平阳侯曹参,虽有攻城略地的功劳,究不过是一时的战绩,回忆主上与楚相争,先后共历五年,丧师失众,屡致败北,亏得萧何居守关中,遣兵补缺,输粮济困,才得转危为安,这乃是功传万世,比众不同。臣意以为少百曹参,汉尚无患,失一萧何,汉必无成,奈何欲将一时战绩,掩盖万世丰功!今当以萧何为第一,次属曹参。”高祖喜顾左右道:“如鄂君言,才算公平。因即命萧何列第一位,特赐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一面又褒奖千秋,谓进贤应受上赏,加封千秋为安平侯。”迎合上意,究竟取巧。诸将拗不过高祖,纷纷趋退。高祖返入内殿,又想起从前时事,由泗上赴咸阳,别人各送钱三百,惟萧何送钱五百,赆仪独厚,现在我为天子,应该特别酬报,遂又加赏何食邑二千户,并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二百钱得换食邑二千户,真好一种大交易。
NOTE:功人功狗与鄂千秋定次
一班立过战功的将领,看到张良、陈平都得了封侯,心里已有些不服,暗想这两人只有计谋、没有勇力,也受了荣封,真是万幸!但赏赐虽比功劳溢出来一些,总还说得过去。独有萧何安安稳稳住在关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战绩,反倒封他为酂侯,食邑又特别多,究竟是什么理由?于是约齐了一同进见,齐向高祖质问道:「臣等披着铠甲、拿着兵器,亲自上阵,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有几十仗,九死一生,才得邀受恩赐。如今萧何并没有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安坐发议论,为什么赏赐独独优厚,反在臣等之上?臣等不明白,还请陛下明示!」高祖道:「各位也知道打猎吗?追杀野兽兔子,靠的是猎狗;放开绳索、指示方向,靠的是猎人。各位攻城克敌,却跟猎狗相似,不过取得几只走兽罢了。萧何能放开绳索、指示方向,让猎狗去追兽兔,这正可比作猎人。照此看来,各位不过是『功狗』,萧何却是『功人』!况且萧何带着全族跟随我,多到几十人;试问各位跟从我,能有几十人吗?我所以重赏萧何,希望各位不要疑心!」众将这才不敢再说话,只是心里总还不太痛快。后来排列列侯的位次,高祖又想推萧何居首,众将慌忙进言道:「平阳侯曹参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当居第一位。」高祖不觉沉吟,正想找话答复,凑巧有一位谒者——(夹批:谒者是官名。)——名叫鄂千秋,出班发言道:「平阳侯曹参虽有攻城略地的功劳,终究不过是一时的战绩。回想主上与楚相争,先后一共五年,丧师失众,屡次战败,亏得萧何坐守关中,派兵补缺、运粮救困,才得转危为安。这乃是功业可以传到万世、跟众人不同的地方。臣以为少一百个曹参,汉朝尚且没有大患;失掉一个萧何,汉朝必定不能成功。怎么能拿一时的战绩,去掩盖万世的大功!如今应当以萧何为第一,其次才是曹参。」高祖高兴地环顾左右道:「照鄂君这样说,才算公平。」于是立即命萧何列第一位,特地赐他可以带着剑、穿着履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一面又褒奖鄂千秋,说推荐贤人应当受上等赏赐,加封千秋为安平侯。(夹批:迎合皇上的意思,终究是取巧。)众将拗不过高祖,纷纷快步退下。高祖回到内殿,又想起从前的事:从泗上前往咸阳时,别人各送钱三百,只有萧何送钱五百,临别的财礼独厚;现在我做了天子,应该特别酬报。于是又加赏萧何食邑二千户,并且封赏萧何的父母兄弟十余人。(夹批:多送的二百钱,换来食邑二千户,真是一桩大交易。)
诸将虽不免私议,但究竟与何无仇,倒也含忍过去。惟韩信曾做过大帅,所有许多战将,统皆隶属麾下,不意世事变迁,升降无定,前时部将,多得封侯,自己亦不过一个侯爵,反要与他称兄道弟,真正冤苦得很。一日闷坐无聊,乃乘着轻车,出外消遣。一路行来,经过舞阳侯樊哙宅门,本意是不愿进去,偏被樊哙闻知,连忙出来迎接,执礼甚恭,仍如前时在军时候,向信跪拜,自称臣仆。且语信道:“大王乃肯下临臣家,真是荣幸极了!”韩信至此,自觉难以为情,不得不下车答礼,入门小坐,略谈片刻,便即辞出。哙恭送出门,俟信登车,方才返入。信不禁失笑道:“我乃与哙等为伍么?”说着,匆匆还邸。嗣是更深居简出,免得撞见众将,多惹愁烦。何不挂冠归休?这且慢表。
NOTE:韩信过樊哙之门
众将虽然不免私下议论,但究竟跟萧何没有私仇,倒也忍了过去。惟独韩信曾经做过统帅,许多战将原先都隶属他的麾下;不料世事变迁,升降没有一定:从前的部将多半得了封侯,自己也不过一个侯爵,反要跟他们称兄道弟,真正冤苦得很。一天闷坐无聊,便乘着轻车出外散心。一路走来,经过舞阳侯樊哙的宅门,本意是不愿进去,偏偏被樊哙知道了,连忙出来迎接,礼节十分恭敬,仍像从前在军中那样,向韩信跪拜,自称臣仆,并且对韩信道:「大王竟然肯光临臣家,真是荣幸极了!」韩信到了这一步,自觉难以为情,不得不下车答礼,进门坐了一小会儿,略谈片刻,便告辞出来。樊哙恭恭敬敬送到门外,等韩信上车,这才转身回去。韩信不禁失笑道:「我竟跟樊哙这等人做伙伴么?」说着,匆匆回到邸宅。从此更深居简出,免得撞见众将,多惹愁烦。(夹批:何不挂冠弃官、回家休养?这些且慢表。)
且说高祖既封赏功臣,复记起田肯计议,要将子弟分封出去,镇抚四方。将军刘贾,系是高祖从兄,随战有功,应该首先加封。次兄仲与少弟交,更是同父所生,亦应畀他封土,列为屏藩。乃分楚地为二国,划淮为界,淮东号为荆地,就封贾为荆王﹔淮西仍楚旧称,便封交为楚王。代地自陈余受戮,久无王封,因将仲封为代王。齐有七十三县,比荆楚代地方阔大,特将庶长子肥,封为齐王,即用曹参为齐相,佐肥同去。分明是存着私见。于是同姓诸王,共得四国。惟从子信不得分封,留居栎阳。后来太公说及,还疑是高祖失记,高祖愤然说道:“儿并非忘怀,只因信母度量狭小,不愿分羹,儿所以尚有余恨呢。”事见第一一回。阿嫂原是器小,阿叔亦非真大度。太公默然无言。高祖见父意未惬,乃封信为羹颉侯。号为羹颉,始终不肯释嫌。看官试想,高祖对着侄儿,还是这般计较,不肯遽封。他如从征诸将,岂止二三十人,前此萧何等得了侯封,无非因他亲旧关系,多年莫逆,所以特加封赏。此外未曾邀封,尚不胜数。大众多半向隅,免不得互生嗟怨,隐有违言。
NOTE:同姓四国与羹颉侯
且说高祖已经封赏了功臣,又记起田肯的计议,要把子弟分封出去,镇抚四方。将军刘贾是高祖的堂兄,随军作战有功,应该首先加封。二哥刘仲与小弟弟刘交,更是同一父亲所生,也应当给他们封土,列为屏障藩篱。于是把楚地分成两国,以淮河为界:淮东号称荆地,就封刘贾为荆王;淮西仍用楚的旧称,便封刘交为楚王。代地自从陈余被杀,长久没有王封,因而把刘仲封为代王。齐地有七十三县,比荆、楚、代地方都阔大,特地将庶出的长子刘肥封为齐王,就用曹参做齐相,辅佐刘肥一同前去。(夹批:分明是存着私心。)于是同姓诸王一共得了四国。惟独侄儿刘信得不到分封,留居在栎阳。后来太公说起这件事,还疑心是高祖忘记了。高祖愤然说道:「儿并不是忘了,只因信的母亲度量狭小,不肯分羹汤给儿,儿所以还有余恨呢。」(夹批:这件事见第十一回。嫂子固然器量小,叔叔也并非真正大度。)太公默然无言。高祖见父亲心里还不痛快,便封刘信为羹颉侯。号称「羹颉」,始终不肯放下嫌隙。看官试想:高祖对着侄儿,还这般计较,不肯立刻就封。至于那些跟从征战的众将,岂止二三十人?先前萧何等人得了侯封,无非因为他是亲旧、多年交好,所以特别加封。此外没有轮到封赏的,还数也数不清。大家多半向隅失望,免不得互相嗟叹埋怨,暗地里已有不服的话。
一日高祖在洛阳南宫,徘徊瞻顾,偶从复道上望将出去,见有一簇人聚集水滨,沿着沙滩,接连坐着,身上统是武官打扮,交头接耳,不知商量何事。一时无从索解,只好再去宣召张良,代为解决。待至张良到来,便与良述及情形。良毫不筹思,随口答道:“这乃是相聚谋反呢!”一鸣惊人。高祖愕然道:“为何谋反?”良解说道:“陛下起自布衣,与诸将共取天下,今所封皆故人亲爱,所诛皆平生私怨,怎得不令人疑畏呢!疑畏一生,必多顾虑,恐今日未得受封,他日反致受戮,彼此患得患失,所以急不暇择,相聚谋反了。”高祖大惊道:“事且奈何?”良半晌才道:“陛下平日,对着诸将,何人最为憎嫌?”高祖道:“我所最恨的就是雍齿。我起兵时,曾叫他留守丰邑,他无故降魏,由魏走赵,由赵降张耳。张耳遣令助我攻楚,我因天下未平,转战需人,不得已将他收录。及楚为我灭,又不便无故加诛,只得勉强容忍,想来实是可恨呢!”雍齿数年行迹,正好借口叙过。良急说道:“速封此人为侯,方可无虞。”高祖惟良是从,就使不愿封他,也只好权从办理。越宿在南宫置酒,宴会群臣,面加奖励。及宴毕散席,竟传出诏命,封雍齿为什邡侯。雍齿更喜出望外,疾趋入谢,就是未得封侯的将吏,亦皆喜跃道:“雍齿且得封侯,我辈还有何虑呢?”不出张良所料。嗣是相安无事,不复生心。高祖闻着,自然喜慰。
NOTE:沙中偶语与封雍齿
一天,高祖在洛阳南宫徘徊观望,偶然从复道上向外望去,看见有一簇人聚集在水边,沿着沙滩一个挨一个坐着,身上都是武官打扮,交头接耳,不知在商量什么。一时无从索解,只好再去宣召张良,让他代为解说。等张良到来,便把情形告诉他。张良毫不思索,随口答道:「这乃是相聚谋反呢!」(夹批:一鸣惊人。)高祖愕然道:「为什么谋反?」张良解释道:「陛下从平民起家,与众将共同夺取天下;如今所封的都是故人亲爱,所杀的都是平生私怨,怎能不让人疑惧呢!疑惧一生,必多顾虑:生怕今日没有受封,他日反倒受戮。彼此患得患失,所以急得顾不上选择,便相聚谋反了。」高祖大惊道:「事情该怎么办?」张良半晌才道:「陛下平日对着众将,最憎恶嫌弃的是哪一个人?」高祖道:「我所最恨的就是雍齿。我起兵时,曾叫他留守丰邑,他无故投降魏国,由魏跑到赵,由赵又降张耳。张耳派他来帮我攻楚,我因天下未平、转战需要人手,不得已把他收录下来。等到楚被我灭了,又不便无故加诛,只得勉强容忍,想来实在可恨呢!」(夹批:雍齿这几年的行迹,正好借这个话头叙过一遍。)张良急忙说道:「赶快封这个人为侯,才可以无忧。」高祖一切听从张良,就算心里不愿封他,也只好权且照办。第二天在南宫摆酒,宴会群臣,当面加以奖励。等宴罢散席,竟传出诏命,封雍齿为什邡侯。雍齿更是喜出望外,赶快入朝谢恩;就是尚未得封侯的将吏,也都欢喜跳跃道:「雍齿尚且得封侯,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夹批:不出张良所料。)从此相安无事,不再生异心。高祖听见了,自然高兴宽慰。
转眼间已是夏令,高祖居洛多日,忆念家眷,因启跸回至栎阳,省视太公。太公是个乡间出身,见了高祖,无非依著家常情事。高祖守着子道,每朝乃父,必再拜问安,且酌定五日一朝,未尝失约,总算是孝思维则的意思。独有一侍从太公的家令,见高祖即位已久,如何太公尚无尊号,急切又不便明言,乃想出一法,进向太公说道:“皇帝虽是太公的儿子,究竟是个人主﹔太公虽是皇帝的父亲,究竟是个人臣,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呢!”太公闻所未闻,乃惊问家令,须用何种礼仪,家令教他拥篲迎门,才算合礼。太公便即记着,待至高祖入朝,急忙持帚出迎,且前且却。高祖大为诧异,慌忙下车,扶住太公。太公道:“皇帝乃是人主,天下共仰,为何为我一人,自乱天下法度呢。”高祖猛然省悟,心知有失,因将太公扶入,婉言盘问。太公朴实诚悫,就把家令所言,详述一遍。高祖也不多说,辞别回宫,即命左右取出黄金五百斤,叫他赏给太公家令。一面使词臣拟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订定私朝礼仪。于是太公得坐享尊荣,不必拥篲迎门了。高祖称帝逾年,尊母忘父,全是不学无术,何张良等亦未闻入请?可见良等不过霸佐,未足称为帝佐。
NOTE:尊太公为太上皇
转眼已是夏天。高祖在洛阳住了许多日子,想念家眷,便起驾回到栎阳,省视太公。太公是乡间出身,见了高祖,无非照着家里日常的情分。高祖守着做儿子的道理,每次朝见父亲,必再拜问安,并且酌定五日一朝,不曾失约,总算有「孝思可以作为法则」的意思。独有一位侍从太公的家令,见高祖即位已久,太公怎么还没有尊号,急切又不便明说,便想出一个办法,进前对太公道:「皇帝虽是太公的儿子,究竟是人主;太公虽是皇帝的父亲,究竟是人臣,怎么能让人主去拜人臣呢!」太公闻所未闻,便吃惊地问家令该用何种礼仪。家令教他拿着扫帚在门口迎接,才算合礼。太公便记在心里;等到高祖入朝,急忙拿着扫帚出来迎接,一边往前一边往后退。高祖大为诧异,慌忙下车,扶住太公。太公道:「皇帝乃是人主,天下共同仰望,为何为我一个人,自己乱了天下的法度呢。」高祖猛然醒悟,心里知道有失,便把太公扶进去,婉言盘问。太公朴实诚恳,就把家令所说的话详细讲了一遍。高祖也不多说,辞别回宫,立即命左右取出黄金五百斤,叫人赏给太公的家令;一面让词臣草拟诏书,尊太公为太上皇,订定私下朝见的礼仪。于是太公得以坐享尊荣,不必再拿扫帚迎门了。(夹批:高祖称帝已经过了一年,尊母亲却忘了父亲,全是不学无术;为什么张良等人也没听说进去请示?可见张良等人不过是霸业的辅佐,还够不上称作帝业的辅佐。)
但太公生平,喜朴不喜华,爱动不爱静,从前乡里逍遥,无拘无束,倒还清闲自在,偏做了太上皇,受了许多束缚,反比不得居乡时候,可以随便游行,因此常提及故乡,有意东归。乡村风味原比皇都为胜,可惜俗子凡夫,未能解此!高祖略有所闻,且见太公多虑少乐,也已瞧透三分,乃使巧匠吴宽,驰往丰邑,把故乡的田园屋宇,绘成图样,携入洛阳,就择栎阳附近的骊邑地方,照样建筑。竹篱茅舍,容易告成。复由丰邑召入许多父老,及妇孺若干人,散居是地,乃请太上皇暇时往游,与父老等列坐谈心,不拘礼节,太上皇才得言笑自如,易愁为乐。这也未始非曲体亲心,才有此举呢。不没孝思。高祖又名骊邑为新丰,垂为纪念。事且慢表。
NOTE:仿建新丰以慰太上皇
但太公生平喜欢朴素、不喜欢华丽,爱动不爱静。从前在乡里逍遥,无拘无束,倒还清闲自在;偏偏做了太上皇,受了许多束缚,反而不如住在乡下的时候可以随便走动,因此常常提起故乡,有意东归。(夹批:乡村风味原比皇都更好,可惜俗子凡夫领会不到这一点!)高祖略有所闻,又见太公多忧少乐,也已瞧透三分,便派巧匠吴宽驰往丰邑,把故乡的田园屋宇绘成图样,带到洛阳,就在栎阳附近的骊邑地方照样建造。竹篱茅舍,容易完工。又从丰邑召来许多父老,以及若干妇女儿童,散居在这里,再请太上皇空闲时前往游玩,与父老们列坐谈心、不拘礼节,太上皇这才言笑自如,把愁换成了乐。(夹批:这也未尝不是体察亲心,才有这一举。不埋没他的孝思。)高祖又把骊邑改名为新丰,留下纪念。事情且慢表。
且说高祖既安顿了太上皇,复想到一班功臣,举止粗豪,全然没有礼法,起初是嫉秦苛禁,改从简易,不料删繁就简,反生许多弊端,有功诸将,任意行动,往往入宫宴会,喧语一堂,此夸彼竞,张大己功,甚至醉后起舞,大呼大叫,拔剑击柱,闹得不成样子。似此野蛮举动,若再不加禁止,朝廷将变作吵闹场,如何是好!可巧有个薛人叔孙通,是秦朝博士出身,辗转归汉,仍为博士,号稷嗣君。平时素务揣摩,能伺人主喜怒,遂乘间入见道:“儒生难与进取,可与守成,现在天下已定,朝仪不可不肃,臣愿往鲁征集儒生,及臣所有的弟子,并至都中,讲习朝仪。”高祖道:“朝仪要改定,但恐礼繁难行。”叔孙通道:“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务在因时制宜,方可合用。今请略彩古礼,与前秦仪制,折中酌定,想不至繁缛难行了。”高祖道:“汝且去试办,总教容易举行,便好定夺。”
NOTE:叔孙通请定朝仪
且说高祖已经安顿了太上皇,又想到一班功臣举止粗鲁豪放,全然没有礼法。起初是痛恨秦朝禁令苛刻,改从简易;不料删繁就简,反生出许多弊端。有功的众将任意行动,往往进宫宴会,一堂喧哗,你夸我争,把自己的功劳说得老大,甚至喝醉后起舞,大呼大叫,拔剑砍柱子,闹得不成样子。像这样野蛮的举动,若再不加禁止,朝廷将变成吵闹场,如何是好!可巧有个薛地人叔孙通,是秦朝博士出身,辗转归汉,仍做博士,号稷嗣君。平时一向揣摩迎合,能窥伺人主的喜怒,便趁空隙进见道:「儒生难以跟他们一起进取,却可以跟他们一起守成。现在天下已定,朝仪不可不严肃。臣愿前往鲁地征集儒生,连同臣自己的弟子,一齐到都中讲习朝仪。」高祖道:「朝仪要改定,只怕礼节太繁、难以实行。」叔孙通道:「臣听说五帝的乐不相同,三王的礼不相同,务必因时制宜,才可合用。如今请略采古礼,与从前秦朝的仪制折中酌定,想来不至于繁琐难行了。」高祖道:「你且去试办,只要容易举行,便好定夺。」
通受命而出,当即启行至鲁,招集了二三十个儒生,嘱使随行入都,共定朝仪。各儒生乐得攀援,情愿相随,独有两生不肯同行,且当面嘲笑道:“公前事秦,继事楚,后复事汉,历事数主,想都是曲意奉承,才得这般宠贵。今天下粗定,死未尽葬,伤未尽复,乃欲遽兴礼乐,谈何容易!古来圣帝明王,必先积德百年,然后礼乐可兴,公不过借此献谀罢了。我两人岂肯学公,请公速行,毋得污我!”可谓庸中佼佼。叔孙通被他一嘲,强颜为笑道:“汝两人不知世务,真是鄙儒。”乃随他自便,但与愿行诸儒生,返回原路。又从薛地招呼弟子百余人,同至栎阳,先将朝仪大略,公同商定,逐条开明。嗣且实地练习,往就郊外旷地,拣一宽敞场所,与众演礼。惟因朝仪本旨,是在朝上举行,理应由侍臣到场,亲自学习,方免错误,乃奏闻高祖,请拨选左右文吏若干名,至演礼场观习仪文。高祖当然依言,即派文吏数十人,随通前去。大众到了郊外,已有人在场铺设,竖着许多竹竿,当做位置的标准,又用绵线搓成绳索,横缚竹竿上面,就彼接此,分划地位,再把剪下的茅草,捆缚成束,一束一束的植立起来,或在上面,或在下面,作为尊卑高下的次序。这个名目,可叫做绵蕞习仪。布置已定,然后使侍臣儒生弟子等,权充文武百官,及卫士禁兵,依著草定的仪注,逐条演习,应趋即趋,应立即立,应进即进,应退即退,周旋有序,动作有规,好容易习了月余,方觉演熟。当由叔孙通入朝,请高祖亲出一观,高祖便即往视,但见诸人演习的礼仪,无非是尊君抑臣,上宽下严。两语括尽。便欣然语通道:“我能为此,尽可照行。”语罢回宫,又颁诏群臣,令各赴演礼场观礼,准于次年岁首举行。
NOTE:鲁两生拒行与绵蕞习仪
叔孙通受命而出,当即启程到鲁地,招集了二三十个儒生,嘱咐他们随行入都,共同拟定朝仪。各儒生乐得攀附,情愿相随;独有两个儒生不肯同行,并且当面嘲笑道:「您先前侍奉秦,接着侍奉楚,后来又侍奉汉,历事几个主子,想来都是曲意奉承,才得这般宠贵。如今天下刚刚粗定,死者还没有葬完,伤者还没有复原,就要急着兴礼乐,谈何容易!古来圣帝明王,必先积德百年,然后礼乐才可兴起。您不过借此献媚罢了。我两人岂肯学您?请您快走,不要玷污我们!」(夹批:可算是平庸人里的佼佼者。)叔孙通被他一嘲,强作笑容道:「你们两人不知世务,真是鄙陋的儒生。」便随他们自便,只带着愿意同行的儒生返回原路。又从薛地招呼弟子一百多人,一同到栎阳,先把朝仪大略共同商定,逐条写明。随后又实地练习,前往郊外空旷之地,拣一块宽敞场所,与众人演习礼仪。只因朝仪本意是在朝廷上举行,理应由侍臣到场亲自学习,才免得出错,于是奏闻高祖,请拨选左右文吏若干名,到演礼场观摩学习仪文。高祖当然依言,立即派文吏数十人随叔孙通前去。大家到了郊外,已有人在场铺设:竖着许多竹竿,当作位置的标准;又用绵线搓成绳索,横绑在竹竿上面,彼此相接,划分地位;再把剪下的茅草捆成一束一束,直立起来,有的在上、有的在下,作为尊卑高下的次序。这个名目,可以叫作「绵蕞习仪」。布置已定,然后让侍臣、儒生、弟子等人权且充当文武百官以及卫士禁兵,依照草拟的仪注逐条演习:该快步走就快步走,该站就站,该进就进,该退就退,周旋有序,动作有规矩。好容易习了一个多月,才觉得演熟了。于是叔孙通入朝,请高祖亲自出来一看。高祖便前往观看,只见众人演习的礼仪,无非是尊崇君主、抑制臣下,上面宽、下面严。(夹批:两句话把意思概括尽了。)便欣然对叔孙通道:「我能做到这些,尽可以照此实行。」说完回宫,又颁诏群臣,命各自到演礼场观礼,准定于次年岁首举行。
未几已秋尽冬来,例当改岁,仍沿秦制。巧值萧何驰奏到来,报称长乐宫告成。长乐宫就是秦朝的兴乐宫,萧何监工修筑,已经告竣。高祖正好凑便,遂至长乐宫过年。未几为汉朝七年元旦,各国诸侯王与大小文武百官,均诣新宫朝贺。天色微明,便有谒者官名见前。待着,见了诸侯群臣,当即依次引入,序立东西两阶。殿中早陈列仪仗,非常森严。卫官张旗,郎中执戟,左右分站,夹陛对楹。大行官名。肃立殿旁,计有九人,职司传命,迎送宾客。待至高祖乘辇出来,卫官郎中,交声传警,纠饬百官。高祖徐徐下辇,南面升坐,方由大行传呼出来,令诸侯王丞相列侯以下,逐班进见。诸侯王丞相列侯等,趋跄入殿,一一拜贺。高祖不过略略欠身,便算答礼,大行复传语平身,大众才敢起身趋退,仍归位次站立。于是分排筵宴,称为法酒。高祖就案宴饮,余人分席侍宴,旁立御史数人,注意监察,众皆屈身俯首,莫敢失仪,并且不敢擅饮,须按著尊卑次第,捧觞上寿,然后方得各饮数卮。酒至九巡,谒者便进请罢席,偶有因醉忘情,略略欠伸,便被御史引去,不准再坐,因此盈廷肃静,与前时宴会状态,大不相同。及大众谢宴散归,高祖亦退入内廷,不由的大喜道:“我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贵了!”正是:
NOTE:长乐宫元旦朝贺
不久已是秋尽冬来,按例应当改岁,仍沿用秦朝的历法。恰巧萧何驰奏到来,报称长乐宫已经落成。长乐宫就是秦朝的兴乐宫,萧何监工修筑,已经完工。高祖正好趁便,便到长乐宫过年。不久便是汉朝七年元旦,各国诸侯王与大小文武百官,都到新宫朝贺。天色微明,便有谒者——(夹批:官名,见前。)——等候着;见了诸侯群臣,当即依次引入,按次序站在东西两阶。殿中早已陈列仪仗,非常森严:卫官张着旗帜,郎中拿着戟,左右分站,夹着台阶、对着楹柱。大行——(夹批:官名。)——肃立殿旁,一共九人,职司传命、迎送宾客。等到高祖乘辇出来,卫官、郎中交相传警,纠察整饬百官。高祖慢慢下辇,面南升坐,才由大行传呼出来,令诸侯王、丞相、列侯以下逐班进见。诸侯王、丞相、列侯等快步趋入殿中,一一拜贺。高祖不过略略欠身,便算答礼;大行又传语「平身」,大家才敢起身快步退下,仍归原位站立。于是分排筵宴,称为「法酒」。高祖就着案桌宴饮,其余人分席侍宴;旁边站着几名御史,注意监察。众人都屈身低头,不敢失仪,并且不敢擅自饮酒,必须按着尊卑次序,捧着酒杯上寿,然后才得各自喝几杯。酒到九巡,谒者便进来请罢席;偶尔有人因醉忘情、略略伸懒腰,便被御史引出去,不准再坐。因此满廷肃静,与从前宴会的状态大不相同。等大众谢宴散归,高祖也退入内廷,不由得大喜道:「我今日才知道皇帝的尊贵了!」正是:
拔剑酣歌成往事,肃班就序睹新仪。
NOTE:回末诗
拔剑酣歌已成往事,肃立班次、依序行礼,这才看见新的朝仪。
高祖既大喜过望,当然要重赏叔孙通。欲知通得何赏赐,且待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高祖既已大喜过望,当然要重赏叔孙通。要知道叔孙通得到什么赏赐,且等下一回再详细说。
功人功狗之喻,不为无见,但必譬诸将为狗马,亦未免拟于不伦。子舆氏谓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高祖未能知比,徒以犬马视功臣,无惑乎沙中偶语,臣下不安,反侧者且四起也。况封同姓而忌异姓,全出私情,尊生母而忘生父,几亏子道,绳以修齐治平之大法,有愧多矣,何足与语王者之礼乐平?叔孙通揣摩求合,欲起朝仪,徒以绵蕞从事,贻讥后世﹔而高祖反喜出望外,叹为皇帝之贵,及今始知。夸外观而失真意,乌足制治?此鲁两生之所以不肯从行,而名节独高千古也。
NOTE:回末史论
「功人」「功狗」的比方,不能说没有见地;但一定要把众将比作狗马,也未免拟人不伦。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作路人。高祖未能明白这一层,一味拿犬马看待功臣,难怪沙滩上有人私下议论、臣下不安,心怀反侧的人还会四起。况且封同姓而猜忌异姓,全出于私情;尊生母而忘了生父,几乎有亏于为子之道。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法来衡量,惭愧之处很多,哪里还谈得上王者的礼乐呢?叔孙通揣摩上意、迎合求合,想制定朝仪,却只拿「绵蕞」那一套来应付,贻讥后世;而高祖反喜出望外,感叹「皇帝之贵、到今天才知道」——只夸外观而失掉真意,哪里足以治国?这正是鲁地那两个儒生不肯跟他同行,而名节独高千古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