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三十六回:宴深宫奉觞祝父寿 系诏狱拼死白王冤

2026-04-18

原文

  却说冒顿听了妻言,已经心动,又因韩王信及赵利等亦未到来,疑他与汉通谋,乃即于次日早起,传令出去,把围兵撤开一角,纵放汉兵。高祖自接得使臣复报,一夜不睡,专在山冈上面,眼巴巴的瞧着胡马。待至天色大明,才见山下有一角隙地,平空腾出,料知冒顿已听从阏氏,此时不走,尚待何时?乃即指麾大众,立刻下山。陈平忙说道:“且慢,山下虽有走路,但也不可不防,须令弓弩手夹护陛下,张弓搭箭,各用双镞,视敌进止,方可下山。”又顾语太仆夏侯婴道:“宁缓毋速,速即有祸!”夏侯婴听着,遂为高祖御车,徐徐下阪。两旁由弓弩手拥护,夹行而下,到了山麓,匈奴兵虽然望见,却也未尝拦阻,汉兵亦不发一箭,慢慢儿的过去,后面汉兵已陆续出围,幸皆走脱。到了平城附近,才得与步兵会合,一齐入城。冒顿见高祖从容不迫,始终防有他谋,不复追击,收兵自去。高祖经过七日的苦楚,侥幸逃生,当然不愿再击匈奴,也即引兵南还。行经广武,亟赦刘敬出狱,向敬面谢道:“我不用公言,致中虏计,险些儿不得相见!前次侦骑,不审虚实,妄言误我,我已把他尽诛了!”乃加封敬为关内侯,食邑二千户,号为建信侯。善能悔过,方不愧为英主。又加封夏侯婴食邑千户,再南行至曲逆县,见城池高峻,屋宇连绵,不由的赞叹道:“壮哉此县!我遍行天下,惟有洛阳与此城,最算形胜哩。”乃召过陈平,说他解围有功,便将全县采地,悉数酬庸,且改封户牖侯为曲逆侯。总计陈平,随征有年,屡献智谋,一是捐金行反间计,二是用恶劣菜蔬进食楚使,三是夜出妇女,解荥阳围,四是潜蹑帝足,请封韩信,五是伪游云梦,六是救出白登,这便叫作六出奇计。高祖转战四方,幕中谋士,张良以外,要推陈平,此外都声望平常,想是不过如此了。话休叙烦。

  且说高祖至曲逆县,略略休息,仍复启行,路过赵国,赵王张敖,出郊迎接,执礼甚恭。他与高祖谊属君臣,情兼翁婿,就是吕后所生一女,许字张敖,虽尚未曾下嫁,却已定有口约,因此敖格外殷勤,小心伺候。史中但言张敖执子婿礼,未及公主下嫁事,但观后来娄敬所言,请以长公主嫁单于,则其未嫁可知。谁知高祖瞧他不起,箕踞嫚骂,发了一番老脾气,便即动身自去。为下文贯高谋叛伏笔。行到洛阳,方才住下,忽见刘仲狼狈回来,说是匈奴移兵寇代,抵敌不住,只好奔回。刘仲封代事,见三十四回。高祖发怒道:“汝只配株守田园,怪不得见敌就逃,连封土都不管了。”刘仲碰了一鼻子灰,俯首退出。高祖本欲将他加罪,因念手足相关,不忍重惩,因从宽发落,降仲为合阳侯。另封少子如意为代王,如意为戚姬所出,见三十二回。得蒙高祖宠爱,故年仅八岁,便得王封,嗣恐如意年幼,未能就国,特命阳夏侯陈豨为代相,先往镇守。陈豨也领命就任去了。

  惟高祖接得萧何奏报,咸阳宫阙,大致告就,请御驾亲往巡视,高祖乃由洛阳至栎阳,复由栎阳至咸阳。萧何当然接驾,导入游览。最大的叫做未央宫,周围约有二三十里,东北两方,阙门最广,殿宇规模,亦多高敞。前殿尤为壮丽。还有武库太仓,分造殿旁,也是崇闳轮奂,气象巍峨。高祖巡视未周,便勃然动怒道:“天下汹汹,劳苦已甚,成败尚未可知,汝修治宫室,怎得这般奢侈哩!”何不慌不忙,正容答说道:“臣正因天下未定,不得不增高宫室,借壮观瞻。试想天子以四海为家,若使规模狭隘,如何示威!且恐后世子孙,仍要改造,反多费一番工役,还不如一劳永逸,较为得宜!”说到宜字,见高祖改怒为喜,和颜与语道:“汝说亦是,我又不免错怪了。”看官听说!前时修筑的长乐宫,不过踵事增华,没甚烦费,若未央宫乃是新造,由萧何煞费经营,两载始成,虽不及秦代的阿房宫,却也十得二三,不过占地较少,待役较宽,自然不致聚怨,激成民变。萧何与高祖结识多年,岂不知高祖性情,也是好夸,所以开拓宏规,务从藻饰,高祖责他过奢,实是佯嗔佯怒,欲令萧何代为解释,才免贻讥。一主一臣,心心相印,瞒不过明人炬眼,惟庸耳俗目,还道是高祖俭约哩!勘透一层。读史得问。高祖又命未央宫四围,添筑城垣,作为京邑,号称长安。当即带同文武官吏,至栎阳搬取家眷,徙入未央宫,从此皇居已定,不再迁移了。

  但高祖生性好动,不乐安居,过了月余,又往洛阳。一住半年,又要改岁。至八年元月,闻得韩王信党羽,出没边疆,遂复引兵出击。到了东垣,寇已退去,乃南归过赵,至柏人县中寄宿。地方官早设行幄,供张颇盛,高祖已经趋入,忽觉得心下不安,急问左右道:“此县何名?”左右答是柏人县,高祖愕然道:“柏与迫声音相近,莫非要被迫不成?我不便在此留宿,快快走罢?”命不该死,故有此举。左右闻言,仍出整法驾,待着高祖上车,一拥而去。看官试阅下文,才知高祖得免毒手,幸亏有此一走呢。作者故弄狡狯,不肯遽说。

  高祖还至洛阳,又复住下。光阴易过,转瞬年残,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陆续至洛,朝贺正朔。高祖欲还都省亲,乃命四王扈跸同行。及抵长安,已届岁暮。未几便是九年元旦,高祖在未央宫中,奉太上皇登御前殿,自率王侯将相等人,一同谒贺。拜跪礼毕,大开筵宴,高祖陪着太上皇正座饮酒,两旁分宴群臣,按班坐下。殽核既陈,笾豆维楚,高祖即捧觞起座,为太上皇祝寿。太上皇笑容可掬,接饮一觞,王侯将相,依次起立,各向太上皇恭奉寿酒。太上皇随便取饮,约莫喝了好几杯,酒酣兴至,越觉开颜,高祖便戏说道:“从前大人常说臣儿无赖,不能治产,还是仲兄尽力田园,善谋生计。今臣儿所立产业,与仲兄比较起来,究竟是谁多谁少呢?”大庭广众之间,亦不应追驳父言,史家乃传为美谈,真是怪极。太上皇无词可答,只好微微笑着。群臣连忙欢呼万岁,闹了一阵,才把戏言搁过一边,各各开怀畅饮,直至夕阳西下,太上皇返入内廷,大众始谢宴散归。

  才过了一两日,连接北方警报,乃是匈奴犯边,往来不测,几乎防不胜防。高祖又添了一种懮劳,因召入关内侯刘敬,与议边防事宜。刘敬道:“天下初定,士卒久劳,若再兴师远征,实非易事,看来这匈奴国不是武力所能征服哩。”高祖道:“不用武力,难道可用文教么?”敬又道:“冒顿单于,弑父自立,性若豺狼,怎能与谈仁义?为今日计,只有想出一条久远的计策,使他子孙臣服,方可无虞﹔但恐陛下未肯照行。”高祖道:“果有良策,可使他子孙臣服,还有何说!汝尽可明白告我。”敬乃说道:“欲要匈奴臣服,只有和亲一策,诚使陛下割爱,把嫡长公主遣嫁单于,他必慕宠怀恩,立公主为阏氏,将来公主生男,亦必立为太子,陛下又岁时问遗,赐他珍玩,谕他礼节,优游渐渍,俾他感格,今日冒顿在世,原是陛下的子婿,他日冒顿死后,外孙得为单于,更当畏服。天下岂有做了外孙,敢与外王父抗礼么?这乃是不战屈人的长策呢。还有一言,若陛下爱惜长公主,不令远嫁,或但使后宫子女,冒充公主,遣嫁出去,恐冒顿刁狡得很,一经察觉,不肯贵宠,仍然与事无益了。”刘敬岂无耳目?难道不知长公主已字赵王?且冒顿不知有父,何知妇翁,此等计策,不值一辩。高祖道:“此计甚善,我亦何惜一女呢。”想是不爱张敖,因想借端悔婚。当下返入内寝,转语吕后,欲将长公主遣嫁匈奴。吕后大惊道:“妾惟有一子一女,相依终身,奈何欲将女儿,弃诸塞外,配做番奴?况女儿已经许字赵王,陛下身为天子,难道尚可食言?妾不敢从命!”说至此处,那泪珠儿已莹莹坠下,弄得高祖说不下去,只好付诸一叹罢了。

  过了一宵,吕后恐高祖变计,忙令太史择吉,把长公主嫁与张敖。好在张敖朝贺未归,趁便做了新郎,亲迎公主。高祖理屈词穷,只好听她所为。良辰一届,便即成婚,两口儿恩爱缠绵,留都数日,便进辞帝后,并辇回国去了。这位长公主的封号,叫做鲁元公主,一到赵国,当然为赵王后,不消细说。惟高祖意在和亲,不能为此中止,乃取了后宫所生的女儿,诈称长公主,使刘敬速诣匈奴,结和亲约。往返约越数旬,待敬归报,入朝见驾,说是匈奴已经允洽,但究竟是以假作真,恐防察觉,仍宜慎固边防,免为所乘。高祖道:“朕知道了。”刘敬道:“陛下定都关中,不但北近匈奴,须要严防,就是山东一带,六国后裔,及许多强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生变,觊觎帝室,陛下岂真可高枕无懮吗?”高祖道:“这却如何预防!”敬答道:“臣看六国后人,惟齐地的田怀二姓,楚地的屈昭景三族,最算豪强,今可徙入关中,使他屯恳。无事时可以防胡,若东方有变,也好率领东征。就是燕赵韩魏的后裔,以及豪杰名家,俱可酌迁入关,用备驱策。这未始非强本弱末的法制,还请陛下采纳施行!”高祖又信为良策,即日颁诏出去,令齐王肥楚王交等饬徙齐楚豪族,西入关中。还有英布彭越张敖诸王,已早归国,亦奉到诏令,调查豪门贵阀,迫使挈眷入关。统共计算,不下十余万口。亏得关中经过秦乱,户口散离,还有隙地,可以安插,不致失居。但无故移民,乃是前秦敝政,为何不顾民艰,复循旧辙?当时十万余口,为令所迫,不得不扶老携幼,狼狈入关。后来居住数年,语庞人杂,遂致京畿重地,变做五方杂处。豪徒侠客,借此混迹,渐渐的结党弄权,所以汉时三辅,号称难治。汉称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号称三辅。看官试想!这不是刘敬遗下的祸祟么?

  高祖还都两月,又赴洛阳,适有赵相贯高的仇人,上书告变。高祖阅毕,立即大怒,遂亲写一道诏书,付与卫士,叫他前往赵国,速将赵王张敖,及赵相贯高赵午等人,一并拿来。这事从何而起?便由高祖过赵,嫚骂赵王,激动贯高赵午两人,心下不平,竟起逆谋。他两人年过六旬,本是赵王张敖父执,使他为相,好名使气,到老不衰。自从张敖为高祖所侮,便觉得看不过去,互相私语,讥敖孱弱,且同入见敖,屏人与语道:“大王出郊迎驾,备极谦恭,也算是致敬尽礼了。乃皇帝毫不答礼,任情辱骂,难道做得天子,便好如此?臣等愿为大王除去皇帝!”张敖大骇,啮指出血,指天为誓道:“这事如何使得?从前先王失国,全仗皇帝威力,得复故土,传及子孙,此恩此德,世世不忘,君等奈何出此妄言!”还有良心。两人见敖不从,出语私人道:“我等原是弄错了,我王生性忠厚,不忍背德,惟我等义难受辱,总要出此恶气,事成归王,不成当自去受罪罢。”何必如此。两人遂暗地设法,欲害高祖。

  高祖匆匆过境,并不久留,一时无从下手,只好作罢。嗣闻高祖出次东垣,还兵过赵,遂密遣刺客数人,伺候高祖行踪,意图行刺。当时高祖行经柏人,心动即行,并未尝知有刺客,其实刺客正隐身厕壁,想要动手。偏偏高祖似有神助,不宿而去,仍致贯高等所谋不成。回应本回前文,说明事迹。及贯高怨家,讦发密谋,一道严诏,颁到赵国,赵王张敖,全然不觉,冤冤枉枉的受了罪名,束手就缚。赵午等情急拼生,统皆自刭,独贯高怒叱诸人道:“我王并未谋逆,事由我等所为,今日连累我王,都教一死了事,试问我王的冤枉,何人替他申辩呢?”于是情愿受,随敖同行。有几个赤胆忠心的赵臣,也想随着。偏诏书中不准相从,并有罪及三族的厉禁,乃皆想出一法,自去髡钳,注释见前。假充赵王家奴,随诣洛阳,高祖也不与张敖相见,即交廷尉典狱官名。讯办。廷尉因张敖曾为国王,且是高祖女婿,当然另眼相待,留居别室。独使贯高对簿,贯高朗声道:“这都是我等所为,与王无涉。”廷尉疑他袒护赵王,不肯直供,便令隶役重笞贯高。贯高咬牙忍受,绝无他言。一次讯毕,明日再讯,后日三讯,贯高惟坚执前词,为王呼冤,廷尉复喝用严刑,当由隶役取过铁针向火烧热,刺入贯高肢体,可怜贯高不堪忍受,晕过数次,甚至身无完肤,九死一生,仍然不改前言。廷尉也弄得没法,只好把高系狱,从缓定谳。可巧鲁元公主,为了丈夫被逮,急往长安,谒见母后,涕泣求援。吕后也忙至洛阳,见了高祖,力为张敖辩诬,且说他身为帝婿,不应再为逆谋。高祖尚发怒道:“张敖若得据天下,难道尚少汝一个女儿。”

  吕后见话不投机,未便再请,但遣人往问廷尉。廷尉据实陈明,且即将屡次审讯情形,详奏高祖。高祖也不禁失声道:“好一个壮士!始终不肯改言。”口中虽这般说,心下尚不能无疑,乃遍问群臣,何人与贯高相识?中大夫泄公应声道:“臣与贯高同邑,也曾相识,高素尚名义,不轻然诺,却是一个志士。”高祖道:“汝既识得贯高,可即至狱中探视,问明隐情,究竟赵王是否同谋?”泄公应命,持节入狱。狱吏见了符节,始敢放入。行至竹床相近,才见贯高奄卧床上,已是遍体鳞伤,不忍逼视。可谓黑暗地狱。因轻轻的唤了数声,贯高听着,方开眼仰视道:“君莫非就是泄公么?”泄公答声称是。贯高便欲起坐,可奈身子不能动弹,未免呻吟。泄公仍叫他卧著,婉言慰问,欢若平生。及说到谋逆一案,方出言探问道:“汝何必硬保赵王,自受此苦?”贯高张目道:“君言错了!人生世上,那一个不爱父母,恋妻子,今我自认首谋,必致三族连坐,难道我痴呆至此?为了赵王一人,甘送三族性命?不过赵王实未同谋,如何将他扳入,我宁灭族,不愿诬王。”泄公乃依言返报,高祖才信张敖无罪,赦令出狱。且复语泄公道:“贯高至死,且不肯诬及张王,却是难得,汝可再往狱中,传报张王已经释出,连他也要赦罪了。”于是泄公复至狱中,传述谕旨。贯高跃然起床道:“我王果已释出么!”泄公道:“主上有命,不止释放张王,还说足下忠信过人,亦当赦罪。”贯高长叹道:“我所以拼著一身,忍死须臾,无非欲为张王白冤。今王已出狱,我得尽责,死亦何恨!况我为人臣,已受篡逆的恶名,还有何颜再事主上?就使主上怜我,我难道不知自愧么?”说罢,扼吭竟死。小子有诗咏道:

  一身行事一身当,拼死才能释赵王。

  我为古人留断语,直情使气总粗狂!

  泄公见贯高自尽,施救无及,乃回去复命。欲知高祖如何措置,且至下回说明。

  观汉高之言动,纯是粗豪气象,未央宫之侍宴上皇,尚欲与仲兄比赛长短,追驳父语,非所谓得意忘言欤?鲁元公主,已字张敖,乃欲转嫁匈奴,其谬尤甚。帝王驭夷,叛则讨之,服则舍之,从未闻有与结婚姻者,刘敬之议,不值一辩,况鲁元之先已字人乎?本回叙鲁元公主事,先字后嫁,最近人情。否则鲁元已为赵王后,夺人妻以嫁匈奴,就使高祖刘敬,愚鲁寡识,亦不至此。彼贯高等之谋弑高祖,亦由高祖之嫚骂而来。谋泄被逮,宁灭族而不忍诬王,高之小信,似属可取。然弑主何事,而敢行乎?高祖之欲赦贯高,总不脱一粗豪之习。史称其豁达大度,大度者果若是乎?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冒顿解围、南还封赏与陈平六出奇计

话说冒顿单于听了妻子阏氏的话,心里已经动摇;又因为韩王信以及赵利等人也还没有到来,怀疑他们跟汉朝暗通谋划,于是就在第二天一早起床,传下命令出去,把包围的军队撤开一角,放走汉兵。汉高祖自从接到使臣回报,一夜没有睡觉,专在山冈上面,眼巴巴地望着匈奴的马队。等到天色大亮,才看见山下有一角空地凭空腾出,料想冒顿已经听从了阏氏的劝告,这时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便指挥众人,立刻下山。陈平忙说道:「且慢!山下虽然有路可走,但也不可不防备;必须命令弓弩手夹护在陛下两旁,拉开弓、搭上箭,每人都用双镞,看敌人是进还是停,才可以下山。」又回头对太仆夏侯婴说道:「宁可缓慢,不可急速;一急就会有祸!」夏侯婴听了,便替高祖驾车,慢慢地顺着山坡下去。两旁由弓弩手拥护着,夹行而下;到了山脚,匈奴兵虽然望见了,却也未曾拦阻,汉兵也不发一箭,慢慢地走过去;后面的汉兵也陆续冲出包围,幸好都逃脱了。到了平城附近,才得以与步兵会合,一齐进城。冒顿见高祖从容不迫,始终防备另有计谋,不再追击,收兵自行离去。高祖经过七日的苦楚,侥幸逃生,当然不愿再打匈奴,也立刻领兵向南返回。路过广武时,急忙赦免刘敬出狱,当面谢罪道:「我没有采用您的话,以致中了胡虏的计策,险些儿不能再相见!前次那些侦骑,不审查虚实,妄自乱说误了我,我已经把他们全部杀掉了!」于是加封刘敬为关内侯,食邑二千户,号为建信侯。(夹批:能够悔过,才不愧称为英明君主。)又加封夏侯婴食邑一千户。再向南走到曲逆县,看见城池高峻、房屋连绵,不由得赞叹道:「这座县城多么雄壮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与这座城,最可算作形胜之地。」于是召过陈平,说他解围有功,便把全县采地全部拿来酬劳,并且把原先的户牖侯改封为曲逆侯。总计陈平跟随征战多年,屡次献出智谋:第一是拿出金钱施行反间计;第二是用恶劣菜蔬给楚国使臣进食;第三是夜里放出妇女,解除荥阳之围;第四是暗中踩皇帝的脚,请求封韩信为王;第五是假装巡游云梦;第六是救出白登之围——这便叫作「六出奇计」。高祖转战四方,幕中谋士除去张良以外,要推陈平;此外的人声望都平常,想来也不过如此了。闲话不必多叙。

过赵嫚骂、刘仲降封与如意王代

再说高祖到了曲逆县,略略休息,又重新启程;路过赵国,赵王张敖出到郊外迎接,行礼十分恭敬。他与高祖在名分上属于君臣,在情分上又兼有翁婿关系——就是吕后所生的一个女儿,许配给张敖,虽然尚未正式下嫁,却已定有口头约定——因此张敖格外殷勤,小心伺候。(夹批:史书中只说张敖行子婿之礼,没有提到公主下嫁的事;但看后来娄敬所说,请求把长公主嫁给单于,那么公主那时尚未出嫁就可以知道了。)谁知高祖瞧不起他,伸开两腿箕踞而坐、肆意辱骂,发了一番老脾气,便动身自行离去。(夹批:这是为下文贯高谋划叛乱埋下伏笔。)走到洛阳,方才住下,忽然看见刘仲狼狈地回来,说是匈奴移兵侵犯代地,抵挡不住,只好奔回。(夹批:刘仲受封为代王的事,见第三十四回。)高祖发怒道:「你只配守着田园过日子,怪不得见了敌人就逃,连封土都不管了。」刘仲碰了一鼻子灰,低头退出。高祖本想给他定罪,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重重惩处,便从宽发落,把刘仲降为合阳侯;另封小儿子如意为代王。(夹批:如意是戚姬所生,见第三十二回。)如意得蒙高祖宠爱,所以年纪才八岁,便得到王的封号;随后又恐怕如意年幼,不能亲自前往封国,特地任命阳夏侯陈豨为代相,先去镇守。陈豨也领了命令就任去了。

未央宫告成、萧何答对与长安定都

这时高祖接到萧何的奏报:咸阳的宫阙大致已经完工,请皇帝亲自前去巡视。高祖于是由洛阳到栎阳,再由栎阳到咸阳。萧何当然前来迎接圣驾,引导入内游览。最大的叫做未央宫,周围大约有二三十里;东北两方的阙门最为宽广,殿宇的规模也多半高大敞亮,前殿尤其壮丽。还有武库、太仓,分别建造在殿旁,也是高大宏伟、轮奂华美,气象巍峨。高祖巡视还没有完,便勃然动怒道:「天下动荡不安,百姓劳苦已极,成败还不可知,你修治宫室,怎能这样奢侈!」萧何不慌不忙,神色端正地回答道:「臣正是因为天下尚未安定,才不得不把宫室修得高大,借以壮观瞻。试想天子以四海为家,倘若规模狭隘,如何能显示威严!况且恐怕后世子孙仍要改造,反而多费一番工役,还不如一劳永逸,较为妥当!」说到「宜」字,见高祖由怒转喜,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你说的也对,我又不免错怪你了。」各位看官请听!从前修筑的长乐宫,不过是在旧有基础上踵事增华,没有花费太多;至于未央宫却是全新建造,由萧何煞费苦心经营,两年才完成,虽然赶不上秦代的阿房宫,却也有阿房宫的十分之二三,不过占地较少、役使民力较为宽缓,自然不至于积聚民怨、激成民变。萧何与高祖结识多年,难道不知道高祖性情也是好夸耀的吗?所以开拓宏大的规模、务求华丽藻饰;高祖责备他过于奢侈,其实是佯装嗔怒,想让萧何替自己解释开脱,才免得被人讥笑。一主一臣,心心相印,瞒不过明眼人;只有庸俗的耳朵眼睛,还以为高祖俭约呢!(夹批:勘透了一层。读史正要问到这一层。)高祖又命令在未央宫四周添筑城垣,作为京城,号称长安。当即带领文武官吏,到栎阳搬取家眷,迁入未央宫;从此皇帝的住所已经确定,不再迁移了。

出击东垣与柏人悸心离去

可是高祖生性好动,不乐意安居;过了一个多月,又前往洛阳。一住半年,又要过年换岁。到了八年正月,听说韩王信的党羽出没在边疆,于是又领兵出击。到了东垣,敌寇已经退去,便向南返回,经过赵地,到柏人县中寄宿。地方官早已设好行营帐篷,陈设供应颇为丰盛;高祖已经走进去,忽然觉得心里不安,急忙问左右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左右回答说是柏人县。高祖愕然道:「『柏』与『迫』声音相近,莫非要被迫不成?我不便在此留宿,快快走罢!」(夹批:命里不该死,所以才有这一举动。)左右听了这话,仍旧出去整备天子车驾,等着高祖上车,一拥而去。(夹批:看官试看下文,才知道高祖得以免遭毒手,幸亏有这一走呢。作者故意卖关子,不肯马上说破。)

未央宫为太上皇祝寿

高祖回到洛阳,又住了下来。光阴容易过去,转眼年关将尽;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陆续来到洛阳,朝贺正月初一。高祖想回都城探望亲人,便命令四位王护驾同行。等到抵达长安,已经到了岁末。不久便是九年元旦,高祖在未央宫中,恭奉太上皇登上前殿,自己率领王侯将相等人,一同拜贺。拜跪礼完毕,大开筵宴:高祖陪着太上皇坐在正座饮酒,两旁分设群臣的宴席,按班次坐下。菜肴果品已经摆上,礼器也很整齐,高祖便捧起酒杯起身,为太上皇祝寿。太上皇笑容可掬,接过来喝了一杯;王侯将相依次起立,各自向太上皇恭敬奉上寿酒。太上皇随便取饮,大约喝了好几杯,酒酣兴致来了,越发开颜。高祖便开玩笑说道:「从前大人常说我这做儿子的是无赖,不能治理家产,还是二哥尽力经营田园、善于谋生计。如今我所创立的产业,跟二哥比较起来,究竟是谁多谁少呢?」(夹批:在大庭广众之间,也不应当追驳父亲的话;史家却把它传为美谈,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太上皇无话可答,只好微微笑着。群臣连忙欢呼万岁,闹了一阵,才把这句戏言搁到一边,各自开怀畅饮;直到夕阳西下,太上皇返回内廷,大家才谢宴散去。

刘敬议和亲、吕后嫁鲁元与诈称公主

才过了一两天,接连传来北方警报,说是匈奴侵犯边境,来去不测,几乎防不胜防。高祖又添了一种忧虑操劳,便召入关内侯刘敬,跟他商议边防事宜。刘敬道:「天下刚刚安定,士兵长久劳苦;若再兴师远征,实在不是容易的事。看来这匈奴国不是单凭武力所能征服的。」高祖道:「不用武力,难道可以用文教吗?」刘敬又道:「冒顿单于杀了父亲自立,性情如同豺狼,怎能跟他谈论仁义?为今日着想,只有想出一条久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臣服,才可以无忧;但恐怕陛下不肯照办。」高祖道:「果真有良策,可以使他的子孙臣服,还有什么可说!你尽可以明白告诉我。」刘敬于是说道:「想要匈奴臣服,只有和亲这一条计策:如果陛下真能割舍疼爱,把嫡长公主遣嫁给单于,他必定仰慕宠爱、感怀恩德,立公主为阏氏;将来公主生了男孩,也必定立为太子。陛下又按年按时问候馈赠,赐给他珍玩,晓谕他礼节,慢慢熏陶浸润,使他感化归服。今日冒顿在世,本来就是陛下的女婿;他日冒顿死后,外孙得以做单于,更当畏惧服从——天下哪里有做了外孙,还敢跟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乃是不战而使敌人屈服的长远计策。还有一句话:倘若陛下爱惜长公主,不让她远嫁,或者只让后宫女子冒充公主遣嫁出去,恐怕冒顿刁滑得很,一旦察觉,不肯加以贵宠,仍然于事无益了。」(夹批:刘敬难道没有耳目?难道不知道长公主已经许配给赵王?况且冒顿连父亲都不认,哪里会认岳父?这种计策,不值一辩。)高祖道:「这计策很好,我又何必舍不得一个女儿呢。」(夹批:想来是不喜欢张敖,因此想借这个由头悔婚。)当下返回内寝,转告吕后,想把长公主遣嫁匈奴。吕后大惊道:「妾只有一子一女,相依终身,怎么要把女儿丢弃到塞外,配给番奴?况且女儿已经许配赵王,陛下身为天子,难道还可以食言?妾不敢从命!」说到这里,那泪珠已经莹莹坠下,弄得高祖说不下去,只好付之一叹罢了。

过了一夜,吕后恐怕高祖改变主意,忙让太史选择吉日,把长公主嫁给张敖。好在张敖朝贺尚未回去,趁便做了新郎,亲自迎接公主。高祖理屈词穷,只好听任她所为。良辰一到,便即成婚;两口儿恩爱缠绵,在都城留了几天,便进宫向帝后辞行,并车回国去了。这位长公主的封号,叫做鲁元公主;一到赵国,当然成为赵王王后,不必细说。只是高祖心意仍在和亲,不能因此中止,便取了后宫所生的女儿,诈称是长公主,派刘敬迅速前往匈奴,缔结和亲之约。往返大约过了几十天,等刘敬回来报告,入朝见驾,说是匈奴已经答应和洽;但究竟是以假作真,恐怕被察觉,仍应当谨慎巩固边防,免得被对方钻了空子。高祖道:「朕知道了。」

徙豪强入关与三辅难治

刘敬道:「陛下定都关中,不但北面靠近匈奴须要严防;就是山东一带,六国后裔以及许多强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发生变乱、觊觎帝室,陛下难道真可以高枕无忧吗?」高祖道:「这却如何预防?」刘敬回答道:「臣看六国后人,只有齐地的田氏、怀氏二姓,楚地的屈氏、昭氏、景氏三族,最算豪强;如今可以把他们迁徙入关中,让他们屯垦:无事时可以防御胡人,若东方有变,也好率领他们东征。就是燕、赵、韩、魏的后裔,以及豪杰名家,都可以酌量迁入关中,以备驱使。这未尝不是强本弱末的法制,还请陛下采纳施行!」高祖又信以为良策,当天就颁下诏书出去,命令齐王刘肥、楚王刘交等督促迁徙齐楚豪族西入关中;还有英布、彭越、张敖诸王,已经早归封国,也接到诏令,调查豪门贵阀,迫使他们携带家眷入关。统共计算,不下十余万口。亏得关中经过秦末战乱,户口离散,还有空地可以安插,不至于无处居住。但是无故强迫移民,本是前秦的弊政,为什么不顾百姓艰难,又重蹈旧辙?当时十万余口,被命令所迫,不得不扶老携幼、狼狈入关;后来居住数年,语言庞杂、人烟混杂,于是弄得京畿重地变成五方杂处,豪徒侠客借此混迹其间,渐渐结党弄权,所以汉时三辅号称难治。——汉朝称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夹批:看官试想!这不是刘敬遗留下来的祸患吗?)

贯高赵午谋逆与柏人行刺未成

高祖回都两个月,又赴洛阳;恰巧有赵相贯高的仇人上书告发变乱。高祖阅毕,立即大怒,便亲自写下一道诏书,交给卫士,叫他前往赵国,速将赵王张敖以及赵相贯高、赵午等人一并捉拿来。这事从何而起?便是由于高祖经过赵国时嫚骂赵王,激怒了贯高、赵午两人心中不平,竟起了逆谋。他两人年纪超过六十,本是赵王张敖父亲一辈的故交,让他们做相,好名声、使意气,到老不衰。自从张敖被高祖侮辱,便觉得看不过去,互相私下议论,讥笑张敖懦弱;并且一同入见张敖,屏退旁人跟他说道:「大王出郊迎驾,极其谦恭,也算是致敬尽礼了;可皇帝毫不答礼,任情辱骂,难道做了天子,就可以这样吗?臣等愿为大王除掉皇帝!」张敖大为惊骇,咬指出血,指天发誓道:「这事如何使得?从前先王失国,全仗皇帝的威力,得以恢复故土,传及子孙;此恩此德,世世不忘,你们怎么说出这种妄言!」(夹批:还有良心。)两人见张敖不听从,出来对私下的人道:「我们原是弄错了:我王生性忠厚,不忍背弃恩德;只是我们按义理难以忍受侮辱,总要出这口恶气。事情成功归王,不成功就自己去受罪罢。」(夹批:何必如此。)两人于是暗地设法,想谋害高祖。高祖匆匆过境,并不久留,一时无从下手,只好作罢。后来听说高祖出驻东垣、还兵经过赵地,便秘密派遣刺客数人,伺候高祖行踪,意图行刺。当时高祖行经柏人,心动立即离去,并未曾知道有刺客;其实刺客正藏身在厕所墙壁间,想要动手。偏偏高祖似有神助,不留宿就走了,仍然使得贯高等人所谋不成。(夹批:回应本回前文,说明事迹。)

诏逮赵王、贯高受刑不屈

等到贯高的仇家揭发密谋,一道严厉的诏书颁到赵国;赵王张敖全然不知,冤冤枉枉地背上了罪名,束手就擒。赵午等人情急拼死,全都自刎;唯独贯高怒叱众人道:「我王并未谋逆,事情是由我们干的;今日连累我王,都教一死了事,试问我王的冤枉,谁人替他申辩呢?」于是情愿受缚,跟随张敖同行。有几个赤胆忠心的赵臣,也想跟着去;偏偏诏书中不准相从,并且有罪及三族的严厉禁令,于是都想出一个办法,自己剃发、套上铁钳(夹批:注释见前),假充赵王的家奴,跟随前往洛阳。高祖也不与张敖相见,立即交给廷尉(夹批:掌管监狱的官名)审讯办理。廷尉因张敖曾为国王,又是高祖的女婿,当然另眼相待,留居别室;唯独让贯高对簿公堂。贯高朗声道:「这都是我们所做的,与王无关。」廷尉怀疑他袒护赵王、不肯直供,便命令隶役重重鞭打贯高。贯高咬牙忍受,绝无别的话。一次讯问完毕,第二天再讯,后天第三次讯问,贯高只是坚持先前的话,为赵王呼冤。廷尉又喝令用严刑,当由隶役取过铁针,放到火上烧热,刺入贯高肢体;可怜贯高不堪忍受,晕过去好几次,甚至身无完肤、九死一生,仍然不改前言。廷尉也弄得没法,只好把贯高关进狱中,从缓定罪。恰巧鲁元公主为了丈夫被逮捕,急忙赶往长安,谒见母后,涕泣求援。吕后也忙到洛阳,见了高祖,竭力为张敖辩白冤枉,并且说他身为皇帝的女婿,不应再做逆谋。高祖还发怒道:「张敖倘若得以占据天下,难道还会少你一个女儿吗?」

泄公探狱、贯高白冤后自尽

吕后见话不投机,不便再请求,只派人去问廷尉。廷尉据实陈明,并且把屡次审讯的情形详细奏报高祖。高祖也不禁失声道:「好一个壮士!始终不肯改口。」口中虽然这般说,心里还不能没有疑虑,于是遍问群臣:何人与贯高相识?中大夫泄公应声道:「臣与贯高同邑,也曾相识;贯高素来崇尚名义,不轻易许诺,却是一个有志之士。」高祖道:「你既然认得贯高,可立即到狱中探望,问明隐情,究竟赵王是否同谋?」泄公应命,持着符节入狱。狱吏见了符节,才敢放入。走到竹床附近,才见贯高奄奄地卧在床上,已经遍体鳞伤,不忍逼视。(夹批:真可谓黑暗的地狱。)于是轻轻地唤了几声,贯高听着,才睁眼仰视道:「您莫非就是泄公吗?」泄公回答说是。贯高便想坐起来,无奈身子不能动弹,不免呻吟。泄公仍叫他躺着,婉言慰问,欢洽如同平日。等到说到谋逆一案,才出言探问道:「你何必硬保赵王,自己受这般苦?」贯高睁大眼睛道:「您的话说错了!人生在世上,哪一个不爱父母、恋妻子?如今我自己承认是首谋,必定连累三族一同受罪,难道我痴呆到这种地步,为了赵王一人,甘心送掉三族性命?只不过赵王实在没有同谋,如何能把他扯进去?我宁愿灭族,也不愿诬陷赵王。」泄公于是依言回报,高祖这才相信张敖无罪,下令赦免出狱。并且又对泄公道:「贯高到死,尚且不肯诬及张王,却是难得;你可再往狱中,传报张王已经释放,连他也要赦罪了。」于是泄公再至狱中,传述谕旨。贯高一下子从床上跃起道:「我王果真已经释放了吗!」泄公道:「主上有命令,不止释放张王,还说足下忠信过人,也应当赦罪。」贯高长叹道:「我所以拼着一身,忍死片刻,无非想为张王洗清冤枉。如今王已经出狱,我尽到了责任,死也没有什么可恨!况且我做人臣,已蒙受篡逆的恶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主上?就算主上怜惜我,我难道不知道自愧吗?」说完,掐住喉咙竟自死去。笔者有诗咏叹道:

一身行事一身当,拼死才能释赵王。

我为古人留断语,直情使气总粗狂!

(白话大意: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当,拼死才能洗清赵王的冤屈。我为古人留下一句断语:一味任性使气,终究还是粗莽狂躁!)

泄公见贯高自尽,施救来不及,便回去复命。想要知道高祖如何处置,且待下一回说明。

回末史论:粗豪汉高与贯高之信

看汉高祖的言语行动,纯粹是粗豪的气象。未央宫里侍宴太上皇,还要跟二哥比赛谁产业多、追驳父亲的话,这难道不是得意忘形、说话不检点吗?鲁元公主已经许配张敖,却又想转嫁匈奴,荒谬得更加厉害。——帝王驾驭夷狄:反叛就讨伐,归服就放过,从来没有听说要跟他们结成婚姻的;刘敬这套议论,不值一辩,何况鲁元公主事先已经许了人家?本回叙述鲁元公主的事,先订婚、后出嫁,最贴近人情;否则倘若鲁元已经做了赵王王后,再夺人妻子去嫁匈奴,就算高祖、刘敬再愚鲁寡识,也不至于到这一步。那贯高他们谋划弑杀高祖,也是由高祖的嫚骂逼出来的;密谋败露被抓,宁愿灭族也不肯诬陷赵王——贯高这点小信义,似乎可取;可是弑君是什么事,竟敢去做?高祖想赦免贯高,总脱不掉粗豪的习气;史书称他豁达大度——大度的人难道是这个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