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三十七回:议废立周昌争储 讨乱贼陈豨败走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高祖闻贯高自尽,甚是叹惜。又闻有几个赵王家奴,一同随来,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当即一体召见,共计有十余人,统是气宇轩昂,不同凡俗。就中有田叔孟舒,应对敏捷,说起赵王冤情,真是慷慨淋漓,声随泪下。廷臣或从旁诘难,都被他据理申辩,驳得反舌无声。高祖瞧他词辩滔滔,料非庸士,遂尽拜为郡守,及诸侯王中的国相。田叔孟舒等谢恩而去。高祖乃与吕后同返长安,连张敖亦令随行。既至都中,降封敖为宣平侯,移封代王如意为赵王,即将代地并入赵国,使代相陈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如意封代王,陈豨为代相,均见前回。周昌系沛县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从弟。苛殉难荥阳,见前文。高祖令昌继领兄职,加封汾阴侯。见三十四回。昌素病口吃,不善措词,惟性独强直,遇事敢言,就使一时不能尽说,挣得头面通红,也必要徐申己意,不肯含糊,所以萧曹等均目为诤臣,就是高祖也称为正直,怕他三分。

NOTE:擢用田叔孟舒、张敖降封与周昌为赵相

故事要从贯高自杀说起。高祖听说这件事,心里很是惋惜。又听说赵王府里还有几个家奴一块儿跟来,也都是不怕死的硬汉,立刻全部叫来见面。一共十来个人,个个气派不凡,不像寻常奴仆。里头田叔、孟舒嘴巴最快:一讲到赵王冤枉,话里带着眼泪,又痛快又动人。旁边有朝臣故意刁难,也被他们按道理顶回去,问的人反倒说不出话。高祖看他们能说会道,料想不是废物,便把这十几个人一齐派出去做郡守,或者去做各诸侯王的国相。田叔、孟舒等人谢过恩就走了。

高祖随后跟吕后一块儿回长安,张敖也叫跟着走。到了京城,把张敖降成宣平侯;原来的代王如意改封赵王,代地并进赵国。代地交给原来的代相陈豨继续镇守,另外把御史大夫周昌派去当赵相。(夹批:如意封代王、陈豨做代相,上一回已经写过。)周昌是沛县人,前御史大夫周苛的堂弟。(夹批:周苛在荥阳死难,前面写过。)高祖让周昌接哥哥的班,又加封汾阴侯。(夹批:见第三十四回。)周昌一向结巴,话讲不利索;可脾气特别硬,碰上事就敢开口。哪怕一时说不完、脸涨得通红,也一定要把意思慢慢讲清楚,绝不含糊。所以萧何、曹参都拿他当敢说话的诤臣,连高祖也称他正直,心里也怕他三分。

  一日,昌有事入陈,趋至内殿,即闻有男女嬉笑声,凝神一瞧,遥见高祖上坐,怀中揽著一位美人儿,调情取乐,那美人儿就是专宠后宫的戚姬,昌连忙掉转了头,向外返走。不意已被高祖窥见,撇了戚姬,赶出殿门,高呼周昌。昌不便再行,重复转身跪谒,高祖趁势展开两足,骑住昌项,成何体统?且俯首问昌道:“汝既来复去,想是不愿与朕讲话,究竟看朕为何等君主呢?”昌仰面睁看高祖,把嘴唇乱动片刻,激出了一句话说道:“陛下好似桀纣哩!”应有此说。高祖听了,不觉大笑,就将足移下,放他起来。昌乃将他事奏毕,扬长自去。

NOTE:周昌撞见戚姬、斥「桀纣」

有一天周昌进宫办事,走到内殿,听见里头男女嬉笑。他定睛一看,远远看见高祖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个美人儿打情骂俏——那美人正是后宫最得宠的戚姬。周昌赶紧扭头往外走。没想到高祖已经看见,扔下戚姬追出殿门,大声喊他。周昌不好再跑,只好转身跪下请安。高祖趁势把两只脚张开,骑在周昌脖子上——(夹批:成何体统?)——低头问他:「你进来又要走,想是不愿跟我说话。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样的君主?」周昌抬眼瞪着高祖,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陛下活像夏桀、商纣!」(夹批:该有这一句。)高祖听了反而哈哈大笑,把脚挪开,放他起来。周昌把正事奏完,大摇大摆走了。

  惟高祖溺爱戚姬,已成癖性,虽然敬惮周昌,哪里能把床第爱情,移减下去?况且戚姬貌赛西施,技同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书识字,信口成腔,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一经戚姬度入娇喉,抑扬宛转,真个销魂,叫高祖如何不爱?如何不宠?高祖常出居洛阳,必令戚姬相随。入宫见嫉,掩袖工啼,本是妇女习态,不足为怪。因高祖素性渔色,那得不堕入迷团!古今若干英雄,多不能打破此关。戚姬既得专宠,便怀着夺嫡的思想,日夜在高祖前颦眉泪眼,求立子如意为太子。高祖不免心动,且因太子盈秉性柔弱,不若如意聪明,与己相类,索性趁早废立,既可安慰爱姬,复可保全国祚。只吕后随时防著,但恐太子被废,几视戚姬母子,似眼中钉。无如色衰爱弛,势隔情疏,戚姬时常伴驾,吕后与太子盈每岁留居长安,咫尺天涯,总不敌戚姬的亲媚,所以储君位置,暗致动摇。会值如意改封,年已十龄,高祖欲令他就国,惊得戚姬神色仓皇,慌忙向高祖跪下,未语先泣,扑簌簌的泪珠儿,不知堕落几许!高祖已窥透芳心,便婉语戚姬道:“汝莫非为了如意么?我本思立为太子,只是废长立幼,终觉名义未顺,只好从长计议罢!”那知戚姬听了此言,索性号哭失声,宛转娇啼,不胜悲楚。高祖又怜又悯,不由的脱口道:“算了罢!我就立如意为太子便了。”

NOTE:戚姬夺嫡与高祖许废太子

高祖对戚姬的宠爱已经入了迷。哪怕敬畏周昌,床上那点情分也减不下来。况且戚姬长得赛过西施,本事又像善吹箫的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还认得字,随口就能成调。当时流行《出塞》《入塞》《望妇》一类曲子,一经她用软嗓子唱出来,高低转折,真能把人魂勾走——高祖怎么会不爱、不宠?他常住洛阳,必定带着戚姬。后宫女人争风吃醋、拿手绢掩着脸装哭,本是平常把戏,不足为奇;可高祖天生好色,哪能不掉进圈套!(夹批: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多半过不了这一关。)

戚姬专宠以后,心里便想把太子的位子夺过来。她日夜在高祖面前皱眉掉泪,求立自己的儿子如意做太子。高祖心里活动了:太子刘盈性格软,不如如意聪明、像自己,不如趁早换掉,既能哄住爱姬,又能保住江山。吕后却天天防着,生怕太子被废,简直把戚姬母子看成眼里的刺。无奈宠爱跟着容貌走:戚姬天天跟着皇帝,吕后跟刘盈一年到头守在长安,近在眼前却远得要命,总比不过戚姬那份亲热。储君的位子就这样暗中晃起来。

赶上如意改封赵王,已经十岁,高祖想让他去封国。戚姬脸色立刻变了,慌忙跪下,话还没出口先哭,眼泪扑簌簌不知掉了多少。高祖早看透她的心思,便软声劝:「你莫不是为了如意?我本来也想立他做太子,可废长立幼,名义上总说不过去,只好慢慢商量。」哪知道戚姬听完索性放声大哭,哭得又软又惨。高祖又怜又软,不由脱口:「算了!我就立如意做太子。」

  翌日临朝,召集群臣,提出废立太子的问题,群巨统皆惊骇,黑压压的跪在一地,同声力争,无非说是立嫡以长,古今通例,且东宫册立有年,并无过失,如何无端废立,请陛下慎重云云。高祖不肯遽从,顾令词臣草诏,蓦听得一声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瞧着,乃是口吃的周昌,便问道:“汝只说不可两字,究竟是何道理?”昌越加情急,越觉说不出口,面上忽青忽紫,好一歇才挣出数语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祖看昌如此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满朝大臣,听他说出两个期期,也为暗笑不置。究竟期期二字是什么解,楚人谓极为綦,昌又口吃,读綦如期,并连说期期,倒反引起高祖欢肠,笑了数声,退朝罢议。群臣都起身退归,昌亦趋出,殿外遇着宫监,说是奉皇后命,延入东厢,昌不得不随他同去。既至东厢门内,见吕后已经立候,正要上前行礼,不料吕后突然跪下,急得昌脚忙手乱,慌忙屈膝俯伏,但听吕后娇声道:“周君请起,我感君保全太子,所以敬谢。”未免过礼,即此可见妇人心性。昌答道:“为公不为私,怎敢当此大礼?”吕后道:“今日若非君力争,太子恐已被废了。”说毕乃起,昌亦起辞,随即自去。看官阅此:应知吕后日日关心,早在殿厢伺著,窃听朝廷会议,因闻周昌力争,才得罢议,不由的感激非常,虽至五体投地,也是甘心了。

NOTE:朝议废立与「期期不奉诏」

第二天临朝,高祖把废太子的事摊到群臣面前。大臣们吓了一跳,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反对:立嫡子、立长子是古今通例;况且太子册立多年,没有过错,怎么能平白废掉,请陛下慎重。高祖不肯立刻答应,回头让词臣起草诏书。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不可!不……不可!」一看,正是结巴的周昌。高祖问:「你只喊『不可』,到底什么道理?」周昌越急越说不出话,脸一阵青一阵紫,好一会儿才挤出几句:「臣嘴里讲不清,只是期期知道这事做不得。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接这道诏。」高祖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大笑;满朝大臣听见两个「期期」,也暗暗好笑。

「期期」到底怎么来的?楚地人把「极」说成「綦」,周昌又结巴,把「綦」念成「期」,还连着说两遍,反倒把高祖逗乐了。他笑了几声,退朝,这事就算搁下。大臣们起身散去,周昌也快步往外走。殿外碰到太监,说皇后请他去东厢,只好跟着。进了东厢门,吕后已经站着等。周昌正要行礼,吕后突然跪下,吓得他手脚乱了,慌忙也跪下。只听吕后柔声说:「周君请起来。我感激您保住太子,所以给您行礼。」(夹批:礼数过头了,从这儿也能看出妇人心性。)周昌说:「这是为公事,不是为私情,怎敢受这种大礼?」吕后说:「今天要不是您拼命争,太子恐怕已经被废了。」说完才起来,周昌也起来告辞走了。(夹批:读者该明白:吕后天天把心拴在这事上,早就躲在殿厢偷听朝议;听见周昌力争、事情才停,感激得五体投地也甘心。)

  惟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来絮聒。高祖道:“朝臣无一赞成,就使改立,如意也不能安,我劝汝从长计议,便是为此。”戚姬泣语道:“妾并非定欲废长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悬诸皇后手中,总望陛下曲为保全!”高祖道:“我自当慢慢设法,决不使汝母子吃亏。”戚姬无奈,只好收泪,耐心待着,高祖沈吟了好几日,未得良谋,每当愁闷无聊,惟与戚姬相对悲歌,唏嘘欲绝。家事难于国事。

NOTE:戚姬再求保全

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了又来絮叨。高祖说:「朝里没一个人赞成。就算硬改,如意也坐不稳。我劝你慢慢商量,就是为这个。」戚姬哭着说:「我不是一定要废长立幼。可我们母子的命捏在皇后手里,只求陛下想办法保住。」高祖说:「我会慢慢想办法,决不让你们母子吃亏。」戚姬没法,只好收泪等着。高祖琢磨了好几天,还是想不出好主意。愁得无聊的时候,只跟戚姬对面唱悲歌,叹气连连。(夹批:家里的事比国事还难。)

  掌玺御史赵尧,年少多智,揣知高祖隐情,乘间入问道:“陛下每日不乐,想是因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万岁千秋以后,赵王将不能自全么?”高祖道:“我正虑此事,苦无良法。”赵尧道:“陛下何不为赵王择一良相,但教为皇后太子及内外群臣素来所敬畏的大员,简放出去,保护赵王,就可无虞。”高祖道:“我亦尝作是想,惟群臣中何人胜任。”尧又道:“无过御史大夫周昌。”高祖极口称善。便召周昌入见,令为赵相,且与语道:“此总当劳公一行。”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便即相从,奈何中道弃臣,乃使臣出为赵相呢?”明知赵相难为,故有此设词。高祖道:“我亦知令君相赵,迹类左迁,当时尊右卑左,故谓贬秩为左迁。但私懮赵王,除公无可为相,只好屈公一行,愿公勿辞?”昌不得已受了此命,遂奉赵王如意,陛辞出都。如意与戚姬话别,戚姬又洒了许多珠泪,不消细说。屡次下泪,总是不祥之兆。惟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遗印绶,经高祖摩弄多时,自言自语道:“这印绶当属何人?”已而旁顾左右,正值赵尧侍侧,乃熟视良久。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莫若赵尧为御史大夫。”尧本为掌玺御史,应属御史大夫管辖。赵人方与公,尝语御史大夫周昌道:“赵尧虽尚少年,乃是奇士,君当另眼相看,他日必代君位。”昌冷笑道:“尧不过一刀笔吏,何能至此!”及昌赴赵国,尧竟继昌后任。

NOTE:赵尧荐周昌相赵与赵尧继任

掌玺御史赵尧年纪轻、脑子活,猜到高祖的心事,趁空问:「陛下天天不高兴,想来是因为赵王还小,戚夫人跟皇后过不去,怕您百年之后,赵王保不住自己吧?」高祖说:「我正愁这个,苦于没有好办法。」赵尧说:「何不给赵王挑一位好丞相?只要是皇后、太子和内外大臣平时都敬畏的人,派出去护着赵王,就可以放心。」高祖说:「我也这么想过,可群臣里谁能胜任?」赵尧又说:「没有比御史大夫周昌更合适的。」高祖连声称好,立刻把周昌叫来,派他去做赵相,并且说:「这件事总要劳您走一趟。」周昌眼泪直流:「臣从陛下起兵就跟着,怎么半路上把臣扔下,让臣出外去做赵相?」(夹批:他明知赵相不好当,所以才这样说。)高祖说:「我也知道让您去赵国,样子像贬官——(夹批:当时以右为尊、以左为卑,所以把降职叫做『左迁』。)可我私下里担心赵王,除了您没人能做这个相,只好委屈您走一趟,请您别推辞。」周昌没法,只好答应,带着赵王如意向皇帝辞行出京。如意跟戚姬告别,戚姬又掉了不少眼泪,不必细讲。(夹批:一回回落泪,总不是好兆头。)

御史大夫这个缺还没补人。高祖把留下的印绶摸了好久,自言自语:「这印绶该给谁?」一回头,赵尧正站在旁边,便盯着他看了很久,又自言自语:「看来没有比赵尧更合适的了。」赵尧本来管印玺,归御史大夫管。赵地有个方与公,曾经对周昌说过:「赵尧虽然年轻,却是个奇才,您得另眼相看,将来一定接您的位子。」周昌冷笑:「他不过是个办文书的刀笔吏,哪能到那一步!」等到周昌去了赵国,赵尧果然接了御史大夫。

  昌得知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的先见,这也不在话下。

NOTE:周昌服方与公先见

周昌听到这个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看得准。这些且不提。

  且说汉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栎阳北原。栎阳与新丰毗连,太上皇乐居新丰,视若故乡。见三十四回。故高祖徙都长安,太上皇不过偶然一至,未闻久留。就是得病时候,尚在新丰,高祖闻信往视,才得将他移入栎阳宫,未几病剧去世,就在栎阳宫治丧。皇考升遐,当然有一番热闹,王侯将相,都来会葬,独代相陈豨不至。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寝旁建置一城,取名万年,设吏监守。高祖养亲的典礼,从此告终。此事原不能略去。

NOTE:太上皇崩逝葬栎阳

再说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死,葬在栎阳北面的高地上。栎阳跟新丰挨着,太上皇喜欢住新丰,把那儿当老家。(夹批:见第三十四回。)所以高祖迁都长安以后,太上皇不过偶尔来一次,从没久住。连生病的时候也还在新丰;高祖得到消息去看,才把他挪进栎阳宫。不久病重去世,丧事就在栎阳宫办。皇帝的父亲去世,当然热闹:王侯将相都来送葬,只有代相陈豨没到。下葬以后,特地在陵墓旁边建了一座城,取名万年,派官吏看守。高祖养父亲的那套礼数,到这儿算完了。(夹批: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省。)

  葬事才毕,赵相周昌,乘便进谒,说有机密事求见。高祖不知何因,忙即召入。昌行过了礼,屏人启奏道:“代相陈豨,私交宾客,拥有强兵,臣恐他暗中谋变,故特据实奏闻。”高祖愕然道:“陈豨不来会葬,果想谋反么?汝速回赵坚守,我当差人密查﹔若果有此事,我即引兵亲征,谅豨也无能为呢!”周昌领命去讫,高祖即遣人赴代,实行查办。豨本宛朐人氏,前从高祖入关,累著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代地北近匈奴,高祖令他往镇,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豨与淮阴侯韩信友善,且前日也随信出征,联为至交。当受命赴代时,曾至韩信处辞行,信挈住豨手,引入内廷,屏去左右,独与豨步立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今有一言相告,未知君愿闻否?”豨答道:“惟将军命。”信复道:“君奉命往代,代地士马强壮,天下精兵,统皆聚集,君又为主上信臣,因地乘势,正好图谋大事。若有人报君谋反,主上亦未必遽信,及再至三至,方激动主上怒意,必且亲自为将,督兵北讨,我为君从中起事,内应外合,取天下也不难了。”豨素重信才,当即面允道:“谨受尊教。”信又嘱托数语,方才相别。豨到了代地,阴结爪牙,预备起事。他平时本追慕魏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好养食客,此次复受韩信嘱托,格外广交,无论豪商巨猾,统皆罗致门下。尝因假归过赵,随客甚多,邯郸旅舍,都被占满。周昌闻豨过境,前去拜会,见他人多势旺,自然动疑。及豨假满赴镇,从骑越多,豨且意气自豪,越觉得野心勃勃,不可复制。昌又与晤谈片刻,待豨出境,正想上书告密,适值上皇驾崩,西行会葬,见陈豨未尝到来,当即谒见高祖,说明豨有谋变等情。嗣由高祖派员赴代,查得陈豨门客,诸多不法,豨亦未免同谋,乃即驰还报闻。高祖尚不欲发兵,但召豨入朝,豨仍不至,潜谋作乱。韩王信时居近塞,侦悉陈豨抗命情形,遂遣部将王黄、曼邱臣,入诱陈豨,豨乐得与他联结,举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守吏,使为己属。

NOTE:周昌告变与韩信授计陈豨

丧事刚办完,赵相周昌趁便求见,说有机密。高祖不知道什么事,立刻叫他进来。周昌行过礼,把旁人打发走,才说:「代相陈豨私下结交宾客,手里又有强兵,臣怕他暗中要造反,所以据实报告。」高祖一愣:「陈豨不来送葬,果真想造反?你赶快回赵国守住。我派人暗查;真有这事,我就亲自带兵去打,谅他也翻不起大浪。」周昌领命走了,高祖立刻派人到代地去查。

陈豨本是宛朐人,从前跟着高祖入关,立过不少战功,封了阳夏侯,派去做代相。代地北边靠近匈奴,高祖让他去镇守,本是格外信任。陈豨跟淮阴侯韩信要好,从前也跟着韩信打过仗,结成至交。他奉命去代地的时候,曾经到韩信那儿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走进内院,把左右都打发走,单独跟他站在院子里,抬头叹气:「我跟你交情不浅,今天有一句话,不知你愿不愿听?」陈豨说:「只听将军吩咐。」韩信又说:「你去代地,那儿兵马强壮,天下精兵差不多都聚在那儿;你又是皇上的亲信,就地起事正好。有人告你谋反,皇上也不会一下子相信;告到第二回、第三回,皇上才会动怒,必定亲自带兵北上。我替你在里头动手,内外一齐来,取天下也不难。」陈豨一向佩服韩信,当面就答应:「谨遵教导。」韩信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分手。

陈豨到了代地,暗中招揽爪牙,准备起事。他平时本就羡慕魏国信陵君——(夹批:就是魏公子无忌。)——喜欢养门客;这回又听了韩信的话,交朋友交得更广,豪商、地痞全往门下收。有一回请假路过赵地,跟着的客人太多,邯郸的客店都被占满。周昌听说他过境,前去拜会,见他势头这么大,自然起疑。等到假期满了回镇所,随从骑兵更多,陈豨自己也神气得很,越看越像野心收不住。周昌又跟他谈了一会儿,等他出了境,正想上书告密,恰碰上太上皇去世,自己西去送葬;看见陈豨没来,便向高祖说明陈豨有造反的苗头。后来高祖派人到代地一查,发现陈豨的门客干了不少犯法的事,陈豨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便飞马回报。高祖还不想立刻动兵,只召陈豨进京。陈豨仍然不去,暗中准备造反。

韩王信当时住在靠近边塞的地方,探听到陈豨抗命,便派部将王黄、曼邱臣去引诱他。陈豨乐得跟他们联手,起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的守官归自己管。

  高祖闻报,忙率将士出发,星夜前进,直抵邯郸。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昌问道:“陈豨兵有无来过?”昌答言未来,高祖欣然道:“豨不知南据邯郸,但恃漳水为阻,不敢遽出,我本知他无能为,今果验了。”昌复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今已有二十城失去,应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高祖道:“守尉亦皆造反否?”昌答称尚未。高祖道:“既尚未反,如何将他治罪?他不过因兵力未足,致失去二十城。若不问情由,概加罪责,是迫使造反了。”随即颁出赦文,悉置不问,就是赵代吏民,一时被迫,亦准他自拔来归,不咎既往。这也是应有之事。复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充做前驱将弁。昌挑得四人,带同入见,高祖忽漫骂道:“竖子怎配为将哩!”四人皆惶恐伏地,高祖却又令他起来,各封千户,使为前锋军将。全是权术驭人。左右不解高祖命意,待四人辞退,便进谏道:“从前一班开国功臣,经过许多险难,尚未尽得封赏,今此四人并无功绩,为何就沐恩加封?”高祖道:“这非汝等所能知,今日陈豨造反,赵代各地,多半被豨夺去,我已传檄四方,征集兵马,乃至今还没有到来。现在单靠着邯郸兵士,我岂可惜此四千户,反使赵地子弟,无从慰望呢!”左右乃皆拜服。高祖又探得陈豨部属,多系商人,即顾语左右道:“豨属不难招致,我已想得良法了。”于是取得多金,令干吏携金四出,收买豨将,一面悬赏千金,购拿王黄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时未获,豨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内,过了残年。至十一年元月,诸路兵马,奉檄援赵,会讨陈豨。豨正遣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曲逆,侯敞带领游兵,往来接应,自与曼邱臣驻扎襄国。还有韩王信,亦进居参合,赵利入守东垣,总道是内外有备,可以久持。那高祖亦分兵数道,前去攻击,聊城一路,付与将军郭蒙,及丞相曹参﹔曲逆一路,付与灌婴﹔襄国一路,付与樊哙﹔参合一路,付与柴武﹔自率郦商夏侯婴等,往攻东垣。另派绛侯周勃,从太原进袭代郡。代郡因陈豨他出,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入城,立即荡平。复乘胜进攻马邑,马邑固守不下,由勃猛扑数次,击毙守兵多人,方才还军。已而郭蒙会合齐兵,亦击败张春,樊哙又略定清河常山等县,击破陈豨及曼邱臣,灌婴且阵斩张敞,击走王黄,数路兵均皆得胜。惟高祖自击东垣,却围攻了两三旬,迭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罗罗苏苏,叫骂不休。顿时恼动高祖,亲冒矢石,督兵猛攻,城中尚拼死守住,直至粮尽势穷,方才出降。高祖驰入城中,命将前时叫骂的士卒,悉数处斩,惟不骂的始得免死。赵利已经窜去,追寻无著,也即罢休。

NOTE:邯郸用兵、购降与诸路破豨

高祖得到报告,立刻带着将士连夜赶到邯郸。周昌出城迎接。高祖坐定,问:「陈豨的兵来过没有?」周昌说没有。高祖高兴了:「陈豨不知道往南占邯郸,只仗着漳水挡着,不敢马上出来。我本来就知道他成不了事,如今果然应验。」周昌又奏:「常山郡一共二十五座城,现在丢了二十座,该把那郡的守、尉抓来治罪。」高祖问:「守、尉也造反了吗?」周昌说还没有。高祖说:「既然没造反,怎么治他们的罪?他们不过兵力不够,才丢了二十座城。不问情由一律办罪,是逼他们造反。」随即下了赦令,一概不问;赵、代官吏百姓一时被逼从贼的,也准他们自己回来,过去的事不算。(夹批:这也是该有的处置。)

高祖又叫周昌在赵地挑选壮士,充当先锋将官。周昌挑了四个人带进来。高祖忽然开口骂:「小子也配做将军!」四人吓得趴在地上。高祖却又叫他们起来,每人封一千户,派当前锋。(夹批:全是拿权术驾驭人。)左右不明白,等四人退下,便劝:「从前开国功臣吃了那么多苦,还没封赏完;这四人一点功劳没有,怎么就加封?」高祖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今天陈豨造反,赵、代大半被他占了。我已经向四方发檄文征兵,到现在还没人到。眼下只能靠邯郸这些兵,我难道舍不得这四千户,反让赵地子弟失望吗?」左右这才服了。

高祖又打听到陈豨部下多是商人,便回头对左右说:「他那些人不难招过来,我已经有办法了。」于是拿出大批金钱,派能干的官吏四处去收买陈豨的将领;一面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邱臣。这两人一时没抓住,陈豨的将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里过了年。

到十一年正月,各路兵马奉檄来援赵,会合打陈豨。陈豨这边: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在曲逆,侯敞带着游兵来回接应,自己跟曼邱臣驻襄国;韩王信进驻参合,赵利守东垣——自以为内外都有准备,可以长久撑下去。高祖也分几路出击:聊城交给郭蒙和丞相曹参,曲逆交给灌婴,襄国交给樊哙,参合交给柴武,自己带着郦商、夏侯婴去打东垣;另外派绛侯周勃从太原偷袭代郡。代郡因为陈豨不在,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作气打进城,立刻扫平;又乘胜攻马邑,守军死守,周勃猛攻几次,打死不少守兵,这才收兵。不久郭蒙会合齐兵,打败张春;樊哙扫清河、常山各县,击破陈豨和曼邱臣;灌婴在阵上砍了侯敞,赶跑王黄——几路都打赢了。

只有高祖亲自打东垣,围了二十来天,一回回劝降,反被城里兵士啰啰嗦嗦骂个不停。高祖恼了,亲自顶着箭石督攻。城里还拼死守,直到粮食吃光、撑不下去,才出城投降。高祖进城,下令把先前骂过的士兵全部杀掉,只有没骂的才免死。赵利已经跑了,找不到人,也就算了。

  是时四路胜兵,依次会集,已将代地平定,王黄,曼邱臣,被部下活捉来献,先后受诛。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独汉将柴武,出兵参合,未得捷报。高祖不免担懮,正想派兵策应,可巧露布驰来。乃是参合已破,连韩王信都授首了。事有先后,故叙笔独迟。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遣人致书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信报武书,略言仆亦思归,好似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但势已至此,归徒受诛,只好舍生一决罢。柴武见信不肯从,乃引兵进击,与韩王信交战数次,多得胜仗。信败入城中,坚守不出。武佯为退兵,暗地伏着,俟韩王信出来追赶,突然跃出,把信劈落马下,信众皆降,武方露布告捷。

NOTE:柴武斩韩王信

这时四路得胜的兵依次会合,代地已经平定。王黄、曼邱臣被自己部下活捉送来,先后杀掉。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只有汉将柴武出兵参合,一直没有捷报。高祖不免担心,正想派兵接应,恰巧捷报飞来:参合已经攻破,连韩王信都掉了脑袋。(夹批:事情有先有后,所以叙述故意放晚。)

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派人送信给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韩王信回信大意说:我也想回来,就像瘫子忘不了站起来、瞎子忘不了看见东西;可事到如今,回去也是死,只好拼一场。柴武见他不肯听,便带兵进攻,打了几仗,多半赢。韩王信败进城里,死守不出。柴武假装退兵,暗中埋伏;等韩王信出来追,突然跳出来,一刀把他劈下马。部下都投降,柴武这才用露布报捷。

  高祖当然喜慰,乃留周勃防御陈豨,自引诸军西归。途次想到赵代二地,不便强合,还是照旧分封,才有专责。乃至洛阳下诏,仍分代赵为二国,且从子弟中择立代王。诸侯王及将相等三十八人,统说皇中子恒,贤智温良,可以王代,高祖遂封恒为代王,使都晋阳。这代王恒就是薄姬所生,薄姬见幸高祖,一索得男。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把薄姬置诸不睬,薄姬却毫无怨言,但将恒抚养成人,幸得受封代地。恒辞行就国,索性将母妃也一同接去。高祖原看薄姬如路人,随他母子偕行,薄姬反得跳出祸门,安享富贵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NOTE:封代王刘恒与薄姬北行

高祖当然高兴,留下周勃防备陈豨,自己带着大军西归。路上想到赵、代两地不宜硬并成一块,还是照旧分开,才好专人负责。到了洛阳便下诏:仍把代、赵分成两国,并从子弟里挑代王。诸侯王和将相等三十八人,都说皇中子刘恒贤惠聪明、性情温和,可以做代王。高祖便封刘恒为代王,让他建都晋阳。

这位代王刘恒就是薄姬生的。薄姬当年得高祖临幸,一胎得了男孩。(夹批: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乎把薄姬扔在一边不理。薄姬却毫无怨言,只把刘恒抚养成人,总算得了代地的封号。刘恒辞行去封国,索性把母亲也一块儿接走。高祖本来把薄姬当路人,随他们母子走;薄姬反倒跳出祸门,安安稳稳享富贵去了。笔者有诗感叹:

  其道生离不足欢,北行母子尚团𪢮﹔

NOTE:回末诗上句

难道说活着分开就不够欢喜?母子往北走,到底还能团圆。

  试看人彘贻奇祸,得宠何如失宠安!

NOTE:回末诗下句

再看看后来戚姬变成「人彘」——那种把人砍手脚、挖眼睛扔进厕所的奇祸——得宠哪里比得上失宠来得安稳!

  高祖既将代王恒母子,遣发出去,忽接着吕后密报,说是诛死韩信,并夷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惊。毕竟韩信何故诛夷,且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高祖把代王刘恒母子打发走以后,忽然接到吕后密报:韩信已经被杀,连三族都灭了。高祖又喜又惊。韩信到底为什么被灭族,要等下一回再细讲。

  周昌固争废立,力持正道,不可谓非汉之良臣。或谓太子不废,吕后乃得擅权,几至以吕代刘,是昌之一争,反足贻祸,此说实似是而非。吕氏之得擅权于日后,实自高祖之听杀韩彭,乃至酿成隐患,于太子之废立与否,尚无与也。惟高祖既欲保全赵王,不若使与戚姬同行。戚姬既去,则免为吕后之眼中钉,而怨亦渐销。试观代王母子之偕出,并无他虞,可以知矣。乃不忍远离宠妾,独使周昌相赵,昌虽强项,其如吕后何哉!若夫陈豨之谋反,启于韩信,而卒致无成,例以“春秋”大义,则豨实有不忠之罪,正不得徒咎淮阴也,豨若效忠,岂淮阴一言所能转移乎?纲目不书信反,而独书豨反,有以夫!

NOTE:回末史论

周昌拼命争废立,抓住正理不放,不能不说是汉朝的好臣子。有人说:太子没废,吕后才抓到权,差点用吕家换掉刘家,所以周昌这一争反倒留下祸根——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其实不对。吕氏后来专权,实在是因为高祖听任杀掉韩信、彭越,这才酿成后患;跟太子废不废,没多大关系。

只是高祖既然想保住赵王,不如让他跟戚姬一块儿走。戚姬一走,就不再是吕后眼里的刺,怨恨也会慢慢消。你看代王母子一块儿出京,并没有别的祸事,就可以明白。他却舍不得离开宠妾,单单派周昌去做赵相——周昌再硬脖子,又能把吕后怎么样呢!

至于陈豨谋反,由韩信挑起来,却终于没成气候。按《春秋》讲究的大义,陈豨自己就有不忠之罪,不能一味只怪淮阴侯。陈豨若真对汉朝忠心,难道韩信一句话就能把他说动吗?《资治通鉴纲目》不写韩信反,却单单写陈豨反,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