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高祖闻贯高自尽,甚是叹惜。又闻有几个赵王家奴,一同随来,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当即一体召见,共计有十余人,统是气宇轩昂,不同凡俗。就中有田叔孟舒,应对敏捷,说起赵王冤情,真是慷慨淋漓,声随泪下。廷臣或从旁诘难,都被他据理申辩,驳得反舌无声。高祖瞧他词辩滔滔,料非庸士,遂尽拜为郡守,及诸侯王中的国相。田叔孟舒等谢恩而去。高祖乃与吕后同返长安,连张敖亦令随行。既至都中,降封敖为宣平侯,移封代王如意为赵王,即将代地并入赵国,使代相陈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如意封代王,陈豨为代相,均见前回。周昌系沛县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从弟。苛殉难荥阳,见前文。高祖令昌继领兄职,加封汾阴侯。见三十四回。昌素病口吃,不善措词,惟性独强直,遇事敢言,就使一时不能尽说,挣得头面通红,也必要徐申己意,不肯含糊,所以萧曹等均目为诤臣,就是高祖也称为正直,怕他三分。
一日,昌有事入陈,趋至内殿,即闻有男女嬉笑声,凝神一瞧,遥见高祖上坐,怀中揽著一位美人儿,调情取乐,那美人儿就是专宠后宫的戚姬,昌连忙掉转了头,向外返走。不意已被高祖窥见,撇了戚姬,赶出殿门,高呼周昌。昌不便再行,重复转身跪谒,高祖趁势展开两足,骑住昌项,成何体统?且俯首问昌道:“汝既来复去,想是不愿与朕讲话,究竟看朕为何等君主呢?”昌仰面睁看高祖,把嘴唇乱动片刻,激出了一句话说道:“陛下好似桀纣哩!”应有此说。高祖听了,不觉大笑,就将足移下,放他起来。昌乃将他事奏毕,扬长自去。
惟高祖溺爱戚姬,已成癖性,虽然敬惮周昌,哪里能把床第爱情,移减下去?况且戚姬貌赛西施,技同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书识字,信口成腔,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一经戚姬度入娇喉,抑扬宛转,真个销魂,叫高祖如何不爱?如何不宠?高祖常出居洛阳,必令戚姬相随。入宫见嫉,掩袖工啼,本是妇女习态,不足为怪。因高祖素性渔色,那得不堕入迷团!古今若干英雄,多不能打破此关。戚姬既得专宠,便怀着夺嫡的思想,日夜在高祖前颦眉泪眼,求立子如意为太子。高祖不免心动,且因太子盈秉性柔弱,不若如意聪明,与己相类,索性趁早废立,既可安慰爱姬,复可保全国祚。只吕后随时防著,但恐太子被废,几视戚姬母子,似眼中钉。无如色衰爱弛,势隔情疏,戚姬时常伴驾,吕后与太子盈每岁留居长安,咫尺天涯,总不敌戚姬的亲媚,所以储君位置,暗致动摇。会值如意改封,年已十龄,高祖欲令他就国,惊得戚姬神色仓皇,慌忙向高祖跪下,未语先泣,扑簌簌的泪珠儿,不知堕落几许!高祖已窥透芳心,便婉语戚姬道:“汝莫非为了如意么?我本思立为太子,只是废长立幼,终觉名义未顺,只好从长计议罢!”那知戚姬听了此言,索性号哭失声,宛转娇啼,不胜悲楚。高祖又怜又悯,不由的脱口道:“算了罢!我就立如意为太子便了。”
翌日临朝,召集群臣,提出废立太子的问题,群巨统皆惊骇,黑压压的跪在一地,同声力争,无非说是立嫡以长,古今通例,且东宫册立有年,并无过失,如何无端废立,请陛下慎重云云。高祖不肯遽从,顾令词臣草诏,蓦听得一声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瞧着,乃是口吃的周昌,便问道:“汝只说不可两字,究竟是何道理?”昌越加情急,越觉说不出口,面上忽青忽紫,好一歇才挣出数语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祖看昌如此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满朝大臣,听他说出两个期期,也为暗笑不置。究竟期期二字是什么解,楚人谓极为綦,昌又口吃,读綦如期,并连说期期,倒反引起高祖欢肠,笑了数声,退朝罢议。群臣都起身退归,昌亦趋出,殿外遇着宫监,说是奉皇后命,延入东厢,昌不得不随他同去。既至东厢门内,见吕后已经立候,正要上前行礼,不料吕后突然跪下,急得昌脚忙手乱,慌忙屈膝俯伏,但听吕后娇声道:“周君请起,我感君保全太子,所以敬谢。”未免过礼,即此可见妇人心性。昌答道:“为公不为私,怎敢当此大礼?”吕后道:“今日若非君力争,太子恐已被废了。”说毕乃起,昌亦起辞,随即自去。看官阅此:应知吕后日日关心,早在殿厢伺著,窃听朝廷会议,因闻周昌力争,才得罢议,不由的感激非常,虽至五体投地,也是甘心了。
惟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来絮聒。高祖道:“朝臣无一赞成,就使改立,如意也不能安,我劝汝从长计议,便是为此。”戚姬泣语道:“妾并非定欲废长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悬诸皇后手中,总望陛下曲为保全!”高祖道:“我自当慢慢设法,决不使汝母子吃亏。”戚姬无奈,只好收泪,耐心待着,高祖沈吟了好几日,未得良谋,每当愁闷无聊,惟与戚姬相对悲歌,唏嘘欲绝。家事难于国事。
掌玺御史赵尧,年少多智,揣知高祖隐情,乘间入问道:“陛下每日不乐,想是因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万岁千秋以后,赵王将不能自全么?”高祖道:“我正虑此事,苦无良法。”赵尧道:“陛下何不为赵王择一良相,但教为皇后太子及内外群臣素来所敬畏的大员,简放出去,保护赵王,就可无虞。”高祖道:“我亦尝作是想,惟群臣中何人胜任。”尧又道:“无过御史大夫周昌。”高祖极口称善。便召周昌入见,令为赵相,且与语道:“此总当劳公一行。”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便即相从,奈何中道弃臣,乃使臣出为赵相呢?”明知赵相难为,故有此设词。高祖道:“我亦知令君相赵,迹类左迁,当时尊右卑左,故谓贬秩为左迁。但私懮赵王,除公无可为相,只好屈公一行,愿公勿辞?”昌不得已受了此命,遂奉赵王如意,陛辞出都。如意与戚姬话别,戚姬又洒了许多珠泪,不消细说。屡次下泪,总是不祥之兆。惟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遗印绶,经高祖摩弄多时,自言自语道:“这印绶当属何人?”已而旁顾左右,正值赵尧侍侧,乃熟视良久。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莫若赵尧为御史大夫。”尧本为掌玺御史,应属御史大夫管辖。赵人方与公,尝语御史大夫周昌道:“赵尧虽尚少年,乃是奇士,君当另眼相看,他日必代君位。”昌冷笑道:“尧不过一刀笔吏,何能至此!”及昌赴赵国,尧竟继昌后任。
昌得知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的先见,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汉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栎阳北原。栎阳与新丰毗连,太上皇乐居新丰,视若故乡。见三十四回。故高祖徙都长安,太上皇不过偶然一至,未闻久留。就是得病时候,尚在新丰,高祖闻信往视,才得将他移入栎阳宫,未几病剧去世,就在栎阳宫治丧。皇考升遐,当然有一番热闹,王侯将相,都来会葬,独代相陈豨不至。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寝旁建置一城,取名万年,设吏监守。高祖养亲的典礼,从此告终。此事原不能略去。
葬事才毕,赵相周昌,乘便进谒,说有机密事求见。高祖不知何因,忙即召入。昌行过了礼,屏人启奏道:“代相陈豨,私交宾客,拥有强兵,臣恐他暗中谋变,故特据实奏闻。”高祖愕然道:“陈豨不来会葬,果想谋反么?汝速回赵坚守,我当差人密查﹔若果有此事,我即引兵亲征,谅豨也无能为呢!”周昌领命去讫,高祖即遣人赴代,实行查办。豨本宛朐人氏,前从高祖入关,累著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代地北近匈奴,高祖令他往镇,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豨与淮阴侯韩信友善,且前日也随信出征,联为至交。当受命赴代时,曾至韩信处辞行,信挈住豨手,引入内廷,屏去左右,独与豨步立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今有一言相告,未知君愿闻否?”豨答道:“惟将军命。”信复道:“君奉命往代,代地士马强壮,天下精兵,统皆聚集,君又为主上信臣,因地乘势,正好图谋大事。若有人报君谋反,主上亦未必遽信,及再至三至,方激动主上怒意,必且亲自为将,督兵北讨,我为君从中起事,内应外合,取天下也不难了。”豨素重信才,当即面允道:“谨受尊教。”信又嘱托数语,方才相别。豨到了代地,阴结爪牙,预备起事。他平时本追慕魏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好养食客,此次复受韩信嘱托,格外广交,无论豪商巨猾,统皆罗致门下。尝因假归过赵,随客甚多,邯郸旅舍,都被占满。周昌闻豨过境,前去拜会,见他人多势旺,自然动疑。及豨假满赴镇,从骑越多,豨且意气自豪,越觉得野心勃勃,不可复制。昌又与晤谈片刻,待豨出境,正想上书告密,适值上皇驾崩,西行会葬,见陈豨未尝到来,当即谒见高祖,说明豨有谋变等情。嗣由高祖派员赴代,查得陈豨门客,诸多不法,豨亦未免同谋,乃即驰还报闻。高祖尚不欲发兵,但召豨入朝,豨仍不至,潜谋作乱。韩王信时居近塞,侦悉陈豨抗命情形,遂遣部将王黄、曼邱臣,入诱陈豨,豨乐得与他联结,举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守吏,使为己属。
高祖闻报,忙率将士出发,星夜前进,直抵邯郸。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昌问道:“陈豨兵有无来过?”昌答言未来,高祖欣然道:“豨不知南据邯郸,但恃漳水为阻,不敢遽出,我本知他无能为,今果验了。”昌复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今已有二十城失去,应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高祖道:“守尉亦皆造反否?”昌答称尚未。高祖道:“既尚未反,如何将他治罪?他不过因兵力未足,致失去二十城。若不问情由,概加罪责,是迫使造反了。”随即颁出赦文,悉置不问,就是赵代吏民,一时被迫,亦准他自拔来归,不咎既往。这也是应有之事。复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充做前驱将弁。昌挑得四人,带同入见,高祖忽漫骂道:“竖子怎配为将哩!”四人皆惶恐伏地,高祖却又令他起来,各封千户,使为前锋军将。全是权术驭人。左右不解高祖命意,待四人辞退,便进谏道:“从前一班开国功臣,经过许多险难,尚未尽得封赏,今此四人并无功绩,为何就沐恩加封?”高祖道:“这非汝等所能知,今日陈豨造反,赵代各地,多半被豨夺去,我已传檄四方,征集兵马,乃至今还没有到来。现在单靠着邯郸兵士,我岂可惜此四千户,反使赵地子弟,无从慰望呢!”左右乃皆拜服。高祖又探得陈豨部属,多系商人,即顾语左右道:“豨属不难招致,我已想得良法了。”于是取得多金,令干吏携金四出,收买豨将,一面悬赏千金,购拿王黄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时未获,豨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内,过了残年。至十一年元月,诸路兵马,奉檄援赵,会讨陈豨。豨正遣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曲逆,侯敞带领游兵,往来接应,自与曼邱臣驻扎襄国。还有韩王信,亦进居参合,赵利入守东垣,总道是内外有备,可以久持。那高祖亦分兵数道,前去攻击,聊城一路,付与将军郭蒙,及丞相曹参﹔曲逆一路,付与灌婴﹔襄国一路,付与樊哙﹔参合一路,付与柴武﹔自率郦商夏侯婴等,往攻东垣。另派绛侯周勃,从太原进袭代郡。代郡因陈豨他出,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入城,立即荡平。复乘胜进攻马邑,马邑固守不下,由勃猛扑数次,击毙守兵多人,方才还军。已而郭蒙会合齐兵,亦击败张春,樊哙又略定清河常山等县,击破陈豨及曼邱臣,灌婴且阵斩张敞,击走王黄,数路兵均皆得胜。惟高祖自击东垣,却围攻了两三旬,迭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罗罗苏苏,叫骂不休。顿时恼动高祖,亲冒矢石,督兵猛攻,城中尚拼死守住,直至粮尽势穷,方才出降。高祖驰入城中,命将前时叫骂的士卒,悉数处斩,惟不骂的始得免死。赵利已经窜去,追寻无著,也即罢休。
是时四路胜兵,依次会集,已将代地平定,王黄,曼邱臣,被部下活捉来献,先后受诛。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独汉将柴武,出兵参合,未得捷报。高祖不免担懮,正想派兵策应,可巧露布驰来。乃是参合已破,连韩王信都授首了。事有先后,故叙笔独迟。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遣人致书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信报武书,略言仆亦思归,好似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但势已至此,归徒受诛,只好舍生一决罢。柴武见信不肯从,乃引兵进击,与韩王信交战数次,多得胜仗。信败入城中,坚守不出。武佯为退兵,暗地伏着,俟韩王信出来追赶,突然跃出,把信劈落马下,信众皆降,武方露布告捷。
高祖当然喜慰,乃留周勃防御陈豨,自引诸军西归。途次想到赵代二地,不便强合,还是照旧分封,才有专责。乃至洛阳下诏,仍分代赵为二国,且从子弟中择立代王。诸侯王及将相等三十八人,统说皇中子恒,贤智温良,可以王代,高祖遂封恒为代王,使都晋阳。这代王恒就是薄姬所生,薄姬见幸高祖,一索得男。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把薄姬置诸不睬,薄姬却毫无怨言,但将恒抚养成人,幸得受封代地。恒辞行就国,索性将母妃也一同接去。高祖原看薄姬如路人,随他母子偕行,薄姬反得跳出祸门,安享富贵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其道生离不足欢,北行母子尚团𪢮﹔
试看人彘贻奇祸,得宠何如失宠安!
高祖既将代王恒母子,遣发出去,忽接着吕后密报,说是诛死韩信,并夷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惊。毕竟韩信何故诛夷,且至下回再详。
周昌固争废立,力持正道,不可谓非汉之良臣。或谓太子不废,吕后乃得擅权,几至以吕代刘,是昌之一争,反足贻祸,此说实似是而非。吕氏之得擅权于日后,实自高祖之听杀韩彭,乃至酿成隐患,于太子之废立与否,尚无与也。惟高祖既欲保全赵王,不若使与戚姬同行。戚姬既去,则免为吕后之眼中钉,而怨亦渐销。试观代王母子之偕出,并无他虞,可以知矣。乃不忍远离宠妾,独使周昌相赵,昌虽强项,其如吕后何哉!若夫陈豨之谋反,启于韩信,而卒致无成,例以“春秋”大义,则豨实有不忠之罪,正不得徒咎淮阴也,豨若效忠,岂淮阴一言所能转移乎?纲目不书信反,而独书豨反,有以夫!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擢用田叔孟舒、张敖降封与周昌为赵相
话说高祖听说贯高自尽,十分叹惜。又听说有几个赵王家奴一同跟随前来,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当即一律召见;共计有十余人,都是气宇轩昂,不同凡俗。其中有田叔、孟舒,应对敏捷,说起赵王的冤情,真是慷慨淋漓,声音随着眼泪一起落下。朝中大臣有的从旁诘问责难,都被他们据理申辩,驳得对方哑口无声。高祖见他们言辞滔滔不绝,料想不是平庸之士,于是全都任命为郡守,以及诸侯王属下的国相。田叔、孟舒等人谢恩而去。高祖便与吕后一同返回长安,连张敖也下令随行。到了都城之中,把张敖降封为宣平侯,把代王如意改封为赵王,就把代地并入赵国,让代相陈豨镇守代地,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夹批:如意封代王、陈豨为代相,都见上一回。)周昌是沛县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的堂弟。(夹批:周苛在荥阳殉难,见前文。)高祖命周昌继承兄长的职务,加封为汾阴侯。(夹批:见第三十四回。)周昌素来口吃,不善于措辞;唯独性情刚强正直,遇事敢于说话,即使一时不能说完,挣得头面通红,也一定要慢慢申明自己的意思,不肯含糊。所以萧何、曹参等都把他看作敢于直言进谏的诤臣,就是高祖也称他正直,怕他三分。
周昌撞见戚姬、斥「桀纣」
有一天,周昌有事进宫陈奏,走到内殿,就听见有男女嬉笑的声音;凝神一看,远远看见高祖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一位美人儿调情取乐,那美人儿就是专宠后宫的戚姬。周昌连忙掉转头,向外往回走。不料已被高祖看见,撇下戚姬,赶出殿门,高声呼叫周昌。周昌不便再走,又转身跪拜谒见。高祖趁势展开两脚,骑住周昌的脖子,(夹批:成何体统?)并且低头问周昌道:「你既来了又走,想是不愿跟朕讲话;究竟把朕看作何等君主呢?」周昌仰面睁眼看着高祖,把嘴唇乱动了一会儿,才激出一句话说道:「陛下好似夏桀、商纣啊!」(夹批:应当有这种说法。)高祖听了,不觉大笑,就把脚移开,放他起来。周昌于是把别的事奏报完毕,扬长而去。
戚姬夺嫡、朝议废立与「期期不奉诏」
只是高祖溺爱戚姬,已经成了癖性;虽然敬畏忌惮周昌,哪里能把床笫之间的爱情减下去?况且戚姬容貌赛过西施,技艺如同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书识字,随口成腔;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子,一经戚姬用娇柔的喉咙唱出,抑扬宛转,真个令人销魂——叫高祖如何不爱?如何不宠?高祖常常出居洛阳,必定让戚姬跟随。入宫见嫉、掩袖装啼,本是妇女的习态,不足为怪;因高祖素性好色渔猎,哪能不堕入迷团!(夹批:古今多少英雄,多半不能打破这一关。)戚姬既得专宠,便怀着争夺嫡位的心思,日夜在高祖面前皱眉落泪,求立儿子如意为太子。高祖不免心动,又因太子刘盈秉性柔弱,不如如意聪明、跟自己相像,索性趁早废立,既可以安慰爱姬,又可以保全国祚。只是吕后随时防备着,唯恐太子被废,几乎把戚姬母子看作眼中钉。无奈色衰爱弛、势隔情疏:戚姬时常伴驾,吕后与太子刘盈每年留居长安,咫尺天涯,总敌不过戚姬的亲昵媚态,所以储君的位置暗中动摇。恰逢如意改封,年纪已经十岁,高祖想让他就国,惊得戚姬神色仓皇,慌忙向高祖跪下,话没说出口先哭,扑簌簌的泪珠不知落下多少!高祖已经看透她的心思,便婉言对戚姬道:「你莫非为了如意吗?我本想立他为太子,只是废长立幼,终究觉得名义不顺,只好从长计议罢!」哪知戚姬听了这话,索性号哭失声,宛转娇啼,悲楚不堪。高祖又怜又悯,不由得脱口道:「算了罢!我就立如意为太子便了。」
第二天临朝,召集群臣,提出废立太子的问题。群臣全都惊骇,黑压压地跪在一地,同声力争,无非说:立嫡以长,是古今通例;况且东宫册立已有多年,并无过失,如何无端废立,请陛下慎重等等。高祖不肯立即听从,回头让词臣起草诏书;忽然听见一声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一看,乃是口吃的周昌,便问道:「你只说『不可』两字,究竟是什么道理?」周昌越加情急,越觉说不出口,脸上忽青忽紫,好一会儿才挣出几句话说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道不可行。陛下想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祖看周昌这般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满朝大臣,听他说出两个「期期」,也暗暗好笑不止。究竟「期期」二字是什么解释?楚人把「极」说成「綦」,周昌又口吃,把「綦」读成「期」,并且连着说「期期」,倒反引起高祖的欢心,笑了几声,退朝罢议。群臣都起身退回,周昌也快步走出;殿外遇见宫监,说是奉皇后命,请他到东厢,周昌不得不跟随同去。到了东厢门内,见吕后已经站着等候,正要上前行礼,不料吕后突然跪下,急得周昌手脚忙乱,慌忙屈膝俯伏,只听吕后娇声道:「周君请起!我感激您保全太子,所以敬谢。」(夹批:未免过于礼数,即此可见妇人的心性。)周昌答道:「为的是公事不是私事,怎敢当此大礼?」吕后道:「今日若不是您力争,太子恐怕已被废了。」说完才起身,周昌也起身告辞,随即自行离去。(夹批:看官读到这里,应当知道吕后天天关心,早在殿厢伺候着,窃听朝廷会议;因为听见周昌力争,才得以罢议,不由得感激非常,即使五体投地,也是甘心了。)
赵尧荐周昌相赵、如意就国与赵尧继任
只是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来絮絮叨叨。高祖道:「朝臣没有一个赞成,就算改立,如意也不能安稳;我劝你从长计议,便是为了这个。」戚姬哭着说道:「妾并非一定要废长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悬在皇后手中,总望陛下委曲保全!」高祖道:「我自当慢慢设法,决不让你们母子吃亏。」戚姬无奈,只好收泪,耐心等待。高祖沉吟了好几天,没有想出好办法;每当愁闷无聊,只与戚姬相对悲歌,唏嘘欲绝。(夹批:家事比国事还难。)
掌玺御史赵尧,年纪轻而多智谋,揣摩到高祖的隐情,趁机入问道:「陛下每日不乐,想是因为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嫌隙,恐怕万岁千秋以后,赵王将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道:「我正忧虑这件事,苦于没有良法。」赵尧道:「陛下何不替赵王选择一位良相?只要是皇后、太子以及内外群臣素来所敬畏的大员,简派出去,保护赵王,就可以无忧。」高祖道:「我也曾这样想过,只是群臣中何人能够胜任?」赵尧又道:「没有超过御史大夫周昌的。」高祖极口称善,便召周昌入见,任命他为赵相,并且对他说道:「这件事总要劳您走一趟。」周昌泪流满面道:「臣自从陛下起兵,便即跟随,怎么中途抛弃臣,却让臣出外去做赵相呢?」(夹批:明知赵相难做,所以才有这种托词。)高祖道:「我也知道让您去做赵相,形迹类似贬降——(夹批:当时尊右卑左,所以把贬低官秩叫做左迁。)但私下忧虑赵王,除了您没有可做相的人,只好委屈您走一趟,愿您不要推辞!」周昌不得已接受了这个任命,于是奉赵王如意,陛辞出都。如意与戚姬话别,戚姬又洒了许多珠泪,不必细说。(夹批:屡次落泪,总是不祥之兆。)只是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留下的印绶经高祖摩弄多时,自言自语道:「这印绶应当属于何人?」一会儿旁顾左右,正值赵尧侍立在旁,便仔细看了很久,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没有比赵尧更适合做御史大夫的了。」赵尧本为掌玺御史,应属御史大夫管辖。赵地人方与公,曾经对御史大夫周昌说道:「赵尧虽然还年轻,却是奇士,您应当另眼相看,他日必定代替您的位置。」周昌冷笑道:「赵尧不过是一个刀笔吏,哪里能到这一步!」等到周昌赴赵国,赵尧竟然继任周昌的后任。周昌得知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的先见。这些也不在话下。
太上皇崩逝、周昌告陈豨异动
再说汉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在栎阳北原。栎阳与新丰毗连,太上皇喜欢居住在新丰,看作故乡。(夹批:见第三十四回。)所以高祖迁都长安,太上皇不过偶然来一次,未曾久留。就是得病的时候,还在新丰;高祖闻讯前去探视,才得以把他移入栎阳宫,不久病重去世,就在栎阳宫治丧。皇父升天,当然有一番热闹,王侯将相都来会葬,唯独代相陈豨不到。等到奉棺下葬,特地在陵寝旁建置一座城,取名万年,设置官吏监守。高祖奉养父亲的典礼,从此告终。(夹批:这件事原不能略去。)
葬事才完毕,赵相周昌趁便进谒,说有机密事求见。高祖不知什么缘故,忙即召入。周昌行过礼,屏退旁人启奏道:「代相陈豨私下结交宾客,拥有强兵,臣恐怕他暗中谋划变乱,所以特地据实奏闻。」高祖愕然道:「陈豨不来会葬,果真想谋反吗?你速回赵国坚守,我当派人密查;若果真有这件事,我立即领兵亲征,谅陈豨也无能为力!」周昌领命离去,高祖立即派人赴代地,实行查办。
韩信授计、陈豨广交与举兵自称代王
陈豨本是宛朐人,从前跟随高祖入关,屡立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代地北面靠近匈奴,高祖让他前去镇守,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陈豨与淮阴侯韩信友善,并且从前也跟随韩信出征,结为至交。当受命赴代时,曾到韩信处辞行;韩信拉住陈豨的手,引入内廷,屏去左右,独自与陈豨步行站在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您交好多年,如今有一句话相告,不知您愿不愿听?」陈豨答道:「只听将军吩咐。」韩信又道:「您奉命前往代地,代地兵马强壮,天下精兵全都聚集在那里;您又是主上的亲信大臣,就地乘势,正好图谋大事。若有人报告您谋反,主上未必立即相信;等到再报、三报,才会激动主上的怒意,必定亲自为将,督兵北讨。我替您从中起事,内应外合,夺取天下也不难了。」陈豨素来看重韩信的才能,当即当面应允道:「谨受尊教。」韩信又嘱托了几句话,方才相别。陈豨到了代地,暗中结纳爪牙,预备起事。他平时本追慕魏国信陵君(夹批:就是魏公子无忌),好养食客;这次又受韩信嘱托,格外广交,无论豪商巨猾,全都罗致到门下。曾经因休假归来路过赵地,随从的宾客很多,邯郸的旅舍都被占满。周昌听说陈豨过境,前去拜会,见他人多势旺,自然起了疑心。等到陈豨假期满了前往镇所,随从的骑从越多,陈豨并且意气自豪,越觉得野心勃勃,不可再加约束。周昌又与他晤谈片刻,等陈豨出境,正想上书告密,恰逢上皇驾崩,西行会葬;见陈豨未曾到来,当即谒见高祖,说明陈豨有谋变等情形。随后由高祖派员赴代地,查得陈豨门客诸多不法,陈豨也不免同谋,于是立即驰还报闻。高祖还不想发兵,只召陈豨入朝;陈豨仍不到,暗中谋划作乱。韩王信当时居住在靠近边塞的地方,侦知陈豨抗命的情形,便派遣部将王黄、曼邱臣前去引诱陈豨;陈豨乐得与他联结,举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守吏,使为己属。
邯郸用兵:赦守尉、封赵壮士、购降豨将
高祖闻报,忙率领将士出发,星夜前进,直抵邯郸。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周昌问道:「陈豨的兵有没有来过?」周昌答说没有来。高祖欣然道:「陈豨不知道向南占据邯郸,只仗着漳水为阻隔,不敢立刻出兵;我本知他无能为力,如今果然应验了。」周昌又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如今已有二十城失去,应当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高祖道:「守尉也都造反了吗?」周昌答称尚未。高祖道:「既然尚未造反,如何将他治罪?他不过因兵力不足,以致失去二十城;若不问情由,一概加罪责罚,是迫使造反了。」随即颁出赦文,一概不问;就是赵、代吏民一时被迫,也准许他们自己投归,不追究既往。(夹批:这也是应有之事。)又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充做前驱将弁。周昌挑得四人,带同入见;高祖忽然漫骂道:「竖子怎配做将!」四人都惶恐伏地;高祖却又令他们起来,各封千户,使为前锋军将。(夹批:全是权术驾驭人。)左右不明白高祖的用意,等四人辞退,便进谏道:「从前一班开国功臣,经过许多险难,尚未全部得到封赏;如今这四人并无功绩,为何就蒙恩加封?」高祖道:「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今日陈豨造反,赵、代各地多半被陈豨夺去;我已传檄四方,征集兵马,可至今还没有到来。现在单靠着邯郸兵士,我难道可惜这四千户,反让赵地子弟无从慰望吗!」左右于是都拜服。高祖又探得陈豨部属多是商人,便回头对左右道:「陈豨部属不难招致,我已想出好办法了。」于是取得许多金钱,命令干练官吏携带金钱四出,收买豨的将领;一面悬赏千金,购拿王黄、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时未被捉获,豨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内过了残年。
诸路破豨、东垣诛骂卒与柴武斩韩王信
到了十一年正月,各路兵马奉檄文救援赵地,会讨陈豨。陈豨正派遣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驻曲逆,侯敞带领游兵往来接应,自己与曼邱臣驻扎襄国;还有韩王信也进驻参合,赵利入守东垣,总以为内外有备,可以长久相持。那高祖也分兵数道前去攻击:聊城一路交给将军郭蒙及丞相曹参;曲逆一路交给灌婴;襄国一路交给樊哙;参合一路交给柴武;自己率领郦商、夏侯婴等往攻东垣;另派绛侯周勃从太原进袭代郡。代郡因陈豨外出,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作气攻入城中,立即荡平;又乘胜进攻马邑,马邑固守不下,由周勃猛扑数次,击毙守兵多人,方才还军。不久郭蒙会合齐兵,也击败张春;樊哙又略定清河、常山等县,击破陈豨及曼邱臣;灌婴并且在阵上斩了侯敞,击走王黄——数路兵都得胜。唯独高祖亲自进攻东垣,却围攻了两三个旬日,屡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啰啰嗦嗦、叫骂不休。顿时恼动高祖,亲自冒着箭石,督兵猛攻;城中还拼死守住,直到粮尽势穷,方才出降。高祖驰入城中,命令把前时叫骂的士卒全部处斩,只有不骂的才得以免死。赵利已经逃窜,追寻无着,也即作罢。
这时四路胜兵依次会集,已将代地平定;王黄、曼邱臣被部下活捉来献,先后受诛。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唯独汉将柴武出兵参合,未得捷报;高祖不免担忧,正想派兵策应,恰巧捷报文书驰来,乃是参合已破,连韩王信都掉了脑袋。(夹批:事情有先后,所以叙述特意放迟。)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派人送信给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韩王信回信给柴武,大意说:我也想归附,好似瘫痪人不忘站起、盲人不忘看见;但势已至此,回去徒然受诛,只好舍生一决罢了。柴武见信不肯听从,便领兵进击,与韩王信交战数次,多半得胜。韩王信败入城中,坚守不出。柴武假装退兵,暗地埋伏着;等韩王信出来追赶,突然跃出,把韩王信劈落马下;信的部众都投降,柴武才用露布告捷。
封代王刘恒、薄姬北行与韩信见诛之报
高祖当然喜悦宽慰,便留下周勃防御陈豨,自己带领诸军西归。途中想到赵、代二地不便强行合并,还是照旧分封,才有专责;于是到洛阳下诏,仍把代、赵分为二国,并且从子弟中择立代王。诸侯王及将相等三十八人,都说皇中子刘恒贤智温良,可以做代王;高祖于是封刘恒为代王,让他建都晋阳。这代王刘恒就是薄姬所生:薄姬得幸于高祖,一举得男(夹批: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乎把薄姬搁在一边不加理睬,薄姬却毫无怨言,只把刘恒抚养成人,幸得受封代地。刘恒辞行就国,索性把母亲也一同接去。高祖本来把薄姬看作路人一般,随他母子同行;薄姬反倒得以跳出祸门,安享富贵去了。笔者有诗咏叹道:
其道生离不足欢,北行母子尚团圞;
试看人彘贻奇祸,得宠何如失宠安!
(白话大意:难道说骨肉生离就不足欢喜?母子北行,尚且能够团圆。试看戚姬后来变成「人彘」的奇祸——得宠哪里比得上失宠安稳!)
高祖既将代王刘恒母子遣发出去,忽然接到吕后密报,说是诛死韩信并夷灭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惊。毕竟韩信因何缘故被诛灭,且待下一回再详叙。
回末史论:周昌争储与陈豨之反
周昌坚决争废立,力持正道,不可不说是汉朝的良臣。有人说:太子不被废,吕后才得以专权,几乎弄到以吕代刘,所以周昌这一争反而留下祸根——这话看似有理,其实不对。吕氏后来得以专权,实在是因为高祖听任杀掉韩信、彭越,这才酿成隐患;跟太子废不废,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是高祖既想保全赵王,不如让他跟戚姬一起出行:戚姬一走,就不会再做吕后的眼中钉,怨恨也会渐渐消掉;试看代王母子一同出京,并没有别的祸患,就可以明白。他却不忍远离宠妾,单单派周昌去做赵相——周昌再强项,又能把吕后怎么样呢!至于陈豨谋反,由韩信挑起却终于没有成功;按《春秋》大义来说,陈豨实在有不忠之罪,不能一味只怪淮阴侯——陈豨若真效忠,难道一句韩信的话就能把他动摇吗?《纲目》不写韩信反,却单单写陈豨反,是有道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