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韩信自降封以后,怏怏失望,前与陈豨话别,阴有约言。及豨谋反,高祖引兵亲征,信托故不从,高祖也不令随行。原来高祖得灭项王,大功告成,不欲再用韩信,信还想夸功争胜,不甘退居人后,因此君臣猜忌,越积越深。一日信入朝见驾,高祖与论诸将才具,信品评高下,均未满意。高祖道:“如我可领多少兵马?”信答道:“陛下不过能领十万人。”高祖道:“君自问能领若干?”信遽答道:“多多益善。”高祖笑道:“君既多多益善,如何为我所擒?”信半晌才道:“陛下不善统兵,却善驭将,信所以为陛下所擒。且陛下所为,均由天授,不是单靠人力呢。”高祖又付诸一笑。待信退朝,尚注目多时,方才入内。看官可知高祖意中,是更添一层疑忌了。及出师征豨,所有都中政事,内委吕后,外委萧何,因得放心前去。
NOTE:「多多益善」、君臣猜忌与出征委政
故事要从韩信被降成侯说起。他心里一直闷闷不乐。从前跟陈豨分手的时候,暗中已经有过约定。等到陈豨造反,高祖亲自带兵去打,韩信推说有病不去,高祖也不叫他跟着。原来高祖灭了项羽,大功告成,就不想再重用韩信;韩信还想拿功劳压人、争强好胜,不甘心退到后头。君臣之间的猜忌,便一天比一天深。
有一天韩信进朝见驾,高祖跟他评论各将领的本事。韩信评来评去,高祖听了都不满意。高祖问:「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答:「陛下不过能带十万人。」高祖又问:「你自己能带多少?」韩信脱口就说:「越多越好。」高祖笑了:「你既然越多越好,怎么还被我捉住?」韩信停了半晌才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所以我才被陛下捉住。况且陛下做成的事,都是天给的,不是单靠人力。」高祖又笑笑。等韩信退朝,他还盯着看了好久,这才进内宫。读者该明白:高祖心里又多了一层疑忌。等到出兵打陈豨,京城里的政事,里头交给吕后,外头交给萧何,这才放心走了。
吕后正想乘隙揽权,做些惊天动地的事业,使人畏服。三语见血。适有韩信舍人栾说,遣弟上书,报称信与陈豨通谋,前次已有密约,此次拟遥应陈豨,乘着夜间不备,破狱释囚,进袭皇太子云云。吕后得书,当然惶急,便召入萧何,商定秘谋。特遣一心腹吏役,假扮军人,悄悄的绕出北方,复入长安,只说由高祖遣来,传递捷音,已将陈豨破灭云云。朝臣不知有诈,便即联翩入贺,只韩信仍然称病,杜门不出。萧何借着问病的名目,亲来探信,信不便拒绝,没奈何出室相迎。何握手与语道:“君不过偶然违和,当无他虑,现在主上遣报捷书,君宜入宫道贺,借释众疑。奈何杜门不出呢?”信听了何言,不得已随何入宫。谁知宫门里面,已早伏匿武士,俟信入门,就一齐拥出,把信拿下。信急欲呼何相救,何早已避开,惟吕后含着怒脸,坐在长乐殿中,一见信至:便娇声喝道:“汝何故与陈豨通谋,敢作内应?”信答辩道:“此话从何而来?”吕后道:“现奉主上诏命,陈豨就擒,供称由汝主使,所以造反,且汝舍人亦有书告发,汝谋反属实,尚有何言?”信还想申辩,偏吕后不容再说,竟令武士将信推出,即就殿旁钟室中,处置死刑。信仰天长叹道:“我不用蒯彻言,反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命?”说至此,刀已近颈,砉然一声,头已坠地。
NOTE:栾说告变、萧何诱信与钟室被斩
吕后正想趁空隙抓权,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让人害怕服从。(夹批:三句话扎到血脉上。)恰巧韩信门下有个舍人叫栾说,派弟弟上书,告韩信跟陈豨串通:从前已经密约,这回打算在远处接应,趁夜里没防备,打开牢房放囚犯,去袭击皇太子。吕后一看当然慌了,立刻把萧何叫来,商量密计。特地派一个心腹差役,假扮军人,悄悄绕到北边再进长安,只说高祖派人来报捷:陈豨已经被打破。朝臣不知道有假,便一个接一个进宫道贺;只有韩信还称病,关着门不出。
萧何借口问病,亲自来探。韩信不好拒绝,只好出屋迎接。萧何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过偶然不舒服,该没什么大碍。如今皇上派人来报捷,你应当进宫道贺,也好消掉众人的疑心。为什么关着门不出?」韩信听了,没法,只好跟着萧何进宫。谁知宫门里头早已埋伏武士,等他一进门,一拥而上,把他拿下。韩信急着喊萧何救命,萧何早就躲开了。只有吕后沉着脸坐在长乐殿上,一见韩信,便娇声喝问:「你为什么跟陈豨串通,敢做内应?」韩信分辩:「这话从哪儿来的?」吕后说:「现奉皇上诏命,陈豨已经被捉住,供称是你主使才造反;况且你门下也有人告发。你谋反是实,还有什么话说?」韩信还想辩,吕后不容再说,竟叫武士把他推出去,就在殿旁钟室里处死。韩信仰天长叹:「我不用蒯彻的话,反被妇人小子骗了,岂不是天命?」话音刚落,刀已经到脖子上,「嚓」的一声,头掉在地上。
看官阅过前文,应知萧何追信回来,登坛拜将,何等重用。就是垓下一战,若非信足智多谋,围困项王,高祖亦未必骤得天下,乃十大功劳,一笔勾销,前时力荐的萧丞相,反且向吕后进策,诱信入宫,把他处决,岂不可叹?后人为信悲吟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原是一句公论。尤可痛的是韩信被杀,倒也罢了,信族何罪,也要夷灭,甚至父族母族妻族,一古脑儿杀尽,冤乎不冤,惨乎不惨!世间最毒妇人心,即此已见吕后之泼悍。
NOTE: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与夷三族
读者读过前面,该记得萧何追韩信回来、登坛拜将,当时何等重用;就是垓下那一仗,要不是韩信会用计、把项羽围死,高祖也未必一下子得天下。可十大功劳一笔勾销,从前极力推荐他的萧丞相,反倒给吕后出主意,骗他进宫杀掉,岂不可叹?后人给韩信编了句悲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话算是公道。更可痛的是:韩信被杀也就罢了,他家族有什么罪,也要灭门,甚至父族、母族、妻族一股脑杀光——冤枉不冤枉?惨不惨?(夹批:世上最毒是妇人心。从这儿已经看出吕后有多泼、多狠。)
高祖接得此报,惊喜交并,当即至长安一行,夫妻相见,并不责后擅杀,只问韩信死时,有无他语。其欲信之死也,久矣。吕后谓信无别言,但自悔不用蒯彻计议。高祖惊愕道:“彻系齐人,素有辩才,不应使他漏网,再哄他人。”乃即使人赴齐,传语曹参,速将蒯彻拿来。参怎敢违慢,严饬郡吏,四处兜拿,任他蒯彻如何佯狂,也无从逃脱,被吏役拿解进京,由高祖亲自鞫问,怒目诘责道:“汝敢教淮阴侯造反么?”彻直答道:“臣原叫他独立,可惜竖子不听我言,遂至族诛,若竖子肯用臣计,陛下怎得杀他?”高祖大怒,喝令左右烹彻。彻呼天鸣冤,高祖道:“汝教韩信造反,罪过韩信,理应受烹,还有何冤?”彻朗声说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疾足,方能先得。此时有什么君臣名义,箝制人心。臣闻跖犬可使吠尧,尧岂不仁?犬但知为主,非主即吠。臣当时亦唯知韩信,不知陛下,就是今日海内粗平,亦未尝无暗地怀谋,欲为陛下所为。试问陛下能一一尽烹否?人不尽烹,独烹一臣,臣所以要呼冤了!”佯狂不能免祸,还是用彼三寸舌。蒯彻佯狂见前文。高祖闻言,不禁微笑道:“汝总算能言善辩,朕便赦汝罢!”遂令左右将彻释缚,彻再拜而出,仍回到齐国去了。究竟是能说的好处。
NOTE:高祖入都问蒯彻与获赦
高祖接到这个报告,又惊又喜,立刻赶到长安走一趟。夫妻见面,并不责备吕后擅自杀人,只问韩信临死有没有别的话。(夹批:他想让韩信死,已经很久了。)吕后说韩信没别的话,只后悔没用蒯彻的计策。高祖一惊:「蒯彻是齐人,一向能说会道,不该让他漏网,再去哄别人。」于是立刻派人到齐地,传话给曹参,赶快把蒯彻捉来。曹参哪敢怠慢,严令郡吏四处搜捕。任凭蒯彻怎么装疯,也逃不掉,被差役押进京。高祖亲自审问,瞪着眼责问:「你敢教淮阴侯造反吗?」蒯彻直答:「臣原来就叫他自己立起来。可惜那小子不听我的话,才落得灭族。他要是肯用臣的计,陛下怎能杀得了他?」高祖大怒,喝令左右把他扔进汤锅煮了。蒯彻喊天叫冤。高祖说:「你教韩信造反,罪过跟韩信一样,理该煮死,还有什么冤?」
蒯彻大声说:「秦朝丢了那头『鹿』——也就是丢掉了天下——天下人一块儿追,才高腿快的人才能先拿到。那时候哪有什么君臣名分能箍住人的心?臣听说盗跖的狗可以对着尧叫,尧难道不仁吗?狗只认主人,不是主人就叫。臣当时也只认韩信,不认陛下。就是今天天下大致平了,也未尝没有人暗地打主意,想做陛下做过的事。试问陛下能一个个都煮死吗?别人不煮,单单煮我一个,臣所以要喊冤!」(夹批:装疯躲不了祸,还是靠那张嘴。蒯彻装疯,前面写过。)高祖听完忍不住微笑:「你总算能说。朕便赦了你。」便叫左右给他松绑。蒯彻拜了两拜出去,仍回齐地去了。——到底还是会说话的好处。
且说梁王彭越,佐汉灭楚,战功虽不及韩信,却也相差不远,截楚粮道,烧楚积聚,卒使项王食尽,蹙死垓下,这种功劳,也好算是汉将中的翘楚。自韩信被擒,降王为侯,越亦恐及祸,阴有戒心。到了陈豨造反,高祖亲征,曾派人召越,使越会师,越托病不赴,是越亦大失著。惹动高祖怒意,驰诏诘责。越又觉生恐,拟自往谢罪,部将扈辄旁阻道:“王前日不行,今日始往,定必成擒,不如就此举事,乘虚西进,截住汉帝归路,尚可快心。”越听了扈辄一半计策,仍然借口生病,未尝往谢。但究竟不敢造反,只是蹉跎度日。不料被梁太仆闻知,暗暗记着,当下瞧越不起,擅自行事。越欲把他治罪,他却先发制人,竟一溜烟似的往报高祖。适值高祖返洛,途中遇着,便即上书告讦,谓越已与扈辄谋反。高祖信为实事,立遣将士赍诏到梁,出其不意,把越与扈辄两人,一并拘至洛阳,便令廷尉王恬开讯办。恬开审讯以后,已知越不听辄言,无意造反,但默窥高祖微旨,不得不从重定谳,略言谋反计划,出自扈辄,越果效忠帝室,理应诛辄报闻,今越不杀辄,显是反形已具,应该依法论罪等语。高祖为了韩信受诛,入都按问情形,因将越事悬搁数日。前后呼应。及再到洛阳,乃下诏诛辄,贷越死罪,废为庶人,谪徙至蜀地青衣县居住。越无可奈何,只好依诏西往,行至郑地,却碰著一位女杀星,要将彭越的性命催讨了去。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擅杀韩信的吕雉。直斥其名,痛嫉之至。
NOTE:彭越托病、被执洛阳与废徙青衣
再说梁王彭越,帮汉朝灭楚,战功虽然赶不上韩信,也差不了多少:截断楚军粮道,烧掉楚军积蓄,终于让项羽没饭吃,困死在垓下——这种功劳,也好算汉将里头的顶尖人物。自从韩信被捉住、从王降成侯,彭越也怕祸落到自己头上,暗中留了个心。等到陈豨造反、高祖亲征,曾经派人召彭越会师;彭越推说有病不去。(夹批:这是彭越自己大大失策。)高祖动了怒,飞传诏书责问。彭越又害怕了,打算亲自去谢罪。部将扈辄从旁边拦住:「大王前天不去,今天才去,一定会被捉住。不如就此起事,趁虚往西打,截住汉帝的归路,还可以出一口气。」彭越听了一半,仍然借口生病,没去谢罪;可到底不敢真造反,只是一天天拖着。
不料梁国太仆听见了,暗暗记着。这人本来瞧不起彭越,办事也擅自做主。彭越想办他的罪,他却先下手,一溜烟跑去向高祖告状。正好高祖回洛阳,半路上碰上,便立刻上书,说彭越已经跟扈辄谋反。高祖信以为真,立刻派将士带着诏书到梁国,冷不丁把彭越和扈辄一块儿押到洛阳,交给廷尉王恬开审问。王恬开审完,已经知道彭越没听扈辄的话、并没有造反的意思;可暗中摸高祖的心思,不得不从重定罪,大略说:谋反的主意出自扈辄,彭越若真忠于朝廷,理该杀掉扈辄上报;如今不杀扈辄,显然已经露出反形,应当依法治罪。高祖因为韩信被杀,进京查问情形,把彭越的事搁了几天。(夹批:前后照应。)等再到洛阳,才下诏杀掉扈辄,饶了彭越的死罪,废成平民,打发到蜀地青衣县去住。彭越没法,只好按诏令往西走。走到郑地,却碰上一位女杀星,要把他的命讨走。读者问是谁?原来就是擅自杀掉韩信的吕雉。(夹批:作者直呼其名,恨到极点。)
吕后闻得彭越下狱,私心窃喜,总道高祖再往洛阳,定将越置诸死刑,除绝后患。偏高祖将他赦免,但令他废徙蜀中,她一得此信,大为不然,所以即日启行,要向高祖面谈,请速杀越。冤家路狭,蓦地相逢,便即呼越停住,假意慰问。越忙拜谒道旁,涕泣陈词,自称无罪,且乞吕后乘便说情,请高祖格外开恩,放回昌邑故里。向女阎罗求生,真是妄想。吕后毫不推辞,一口应允,就命越回,从原路同入洛阳,自己进见高祖,使越在宫外候信,越眼巴巴的恭候好音,差不多待了一日,那知宫中有卫士出来,复将他横拖直拽,再至廷尉王恬开处候讯。王恬开也暗暗称奇,便探听宫内消息,再定谳词。未几已得确音,乃是吕后见了高祖,便劝高祖诛越,大旨谓越本壮士,徙入蜀中,仍旧养虎遗患,不如速诛为是,今特把越截住,嘱使同来云云。一面嘱令舍人告变,诬越暗招部兵,还想谋反,内煽外盅,不由高祖不从,因再执越,交付廷尉,重治越罪。恬开是个逢迎好手,更将原谳加重,不但诛及越身,还要灭越三族。越方知一误再误,悔无及了。诏令一下,悉依定谳,遂将越捆缚出去,枭首市曹。并把越三族拘至,全体屠戮。越既枭首示众,还要把尸身醢作肉酱,分赐诸侯。何其残忍若此?且就悬首处揭张诏书,如有人收祀越首,罪与越同。
NOTE:吕后截越、重治夷族与醢越分赐
吕后听说彭越下了狱,心里暗喜,总以为高祖再到洛阳,一定把他处死,除掉后患。偏偏高祖赦免了他,只打发到蜀中。她一听大为不满,当天就动身,要当面劝高祖快杀彭越。冤家路窄,半路上正好碰上,便叫彭越站住,假意慰问。彭越忙在路边下拜,哭着说自己没罪,并且求吕后顺便说情,请高祖开恩,放他回昌邑老家。(夹批:向女阎罗求活命,真是做梦。)吕后一口答应,毫不推辞,就叫彭越跟她原路回洛阳。她自己进宫见高祖,让彭越在宫外等消息。彭越眼巴巴等了一天,哪知宫里卫士出来,又把他横拖直拽,再送到王恬开那儿候审。
王恬开也暗暗觉得奇怪,便打听宫里的消息再定罪。不久得到确实消息:吕后见了高祖,便劝他杀彭越,大意说彭越本是壮士,放到蜀中仍是养虎留患,不如赶快杀掉;如今特地拦住他,叫他一块儿来。一面又嘱咐门客告变,诬赖彭越暗中招集旧部、还想造反。里外一煽,高祖不能不听,便再把彭越抓起来交给廷尉,重新定罪。王恬开最会迎合,把原来的判决再加重,不但杀彭越本人,还要灭他三族。彭越这才知道一错再错,后悔也来不及。诏令一下,全部照办,便把他捆出去,在闹市砍头示众;三族也都抓来杀光。砍了头还不算,又把尸身剁成肉酱,分赐给各路诸侯。(夹批:残忍到这种地步?)并且在挂人头的地方贴出告示:谁敢收尸祭祀,罪名跟彭越一样。
才阅数日,忽有一人素服来前,携了祭品,向着越首,摆设起来,且拜且哭,当被守吏闻知,便将那人捉住,送至高祖座前。高祖怒骂道:“汝何人?敢来私祭彭越。”那人道:“臣系梁大夫栾布。”高祖越厉声道:“汝难道不见我诏书,公然哭祭,想是与越同谋,快快就烹!”时殿前正摆着汤镬,卫士等一闻命令,即将栾布提起,要向汤镬中掷入。布顾视高祖道:“容待臣一言,死亦无恨。”高祖道:“尽管说来!”栾布道:“陛下前困彭城,败走荥阳成皋间,项王带领强兵,西向进逼,若非彭王居住梁地,助汉苦楚,项王早已入关了。当时彭王一动,关系非浅,从楚即汉破,从汉即楚破,况垓下一战,彭王不至,项王亦未必遽亡。今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岂不欲传诸万世,乃一征梁兵,适值彭王有病,不能遽至,便疑为谋反,诛彭王身,灭彭王族,甚至悬首醢肉,臣恐此后功臣,人人自危,不反也将逼反了!今彭王已死,臣尝仕梁,敢违诏私祭,原是拼死前来,生不如死,情愿就烹。”高祖见他语言慷慨,词气激昂,也觉得所为过甚,急命武士放下栾布,松开捆,授为都尉,布乃向高祖拜了两拜,下殿自去。
NOTE:栾布哭祭与慷慨陈词
才过了几天,忽然有一个人穿着孝服走来,带着祭品,对着彭越的人头摆开,一边拜一边哭。看守的官吏听见了,便把他捉住,送到高祖面前。高祖怒骂:「你是什么人?敢来私祭彭越!」那人说:「臣是梁大夫栾布。」高祖声音更狠:「你难道没看见我的诏书?公然哭祭,想是跟彭越一伙,赶快扔进汤锅!」殿前正好摆着大锅,卫士一听命令,便提起栾布,要往锅里扔。栾布回头看高祖:「容臣说一句话,死也没有遗憾。」高祖说:「尽管说!」
栾布说:「陛下从前困在彭城,败走到荥阳、成皋一带,项羽带着强兵往西逼。要不是彭王守在梁地、帮汉朝死死拖住楚军,项羽早已进关了。当时彭王动一动,关系不浅:他跟楚,汉就破;他跟汉,楚就破。况且垓下那一仗,彭王若不来,项羽也未必马上灭亡。如今天下已定,彭王剖开符节受封,难道不想把爵位传到万世?可是一征梁兵,正好他生病来不了,便怀疑他谋反,杀他本人,灭他全族,甚至砍头剁肉。臣怕从此以后功臣个个自危,不反也将被逼反!如今彭王已经死了,臣曾经在梁国做官,敢违诏私祭,本来就是拼死来的。活着不如死,情愿进汤锅。」高祖见他话说得痛快、气势激昂,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急忙叫武士放下栾布,解开绳子,授他都尉。栾布向高祖拜了两拜,下殿走了。
这栾布本是彭越旧友,向为梁人,家况甚寒,流落至齐充当酒保。后来被人掠卖,入燕为奴,替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为都尉。及荼为燕王,布即为燕将,已而荼起兵叛汉,竟至败死,布为所掳,亏得梁王彭越,顾念交情,将布赎出,使为梁大夫。越受捕时,布适出使齐国,事毕回梁,始闻越已被诛,乃即赶至洛阳,向越头下,致祭尽哀。古人有言:“烈士徇名。”又云:“士为知己者死。”栾布才算不愧哩!应该称扬。
NOTE:栾布身世与士为知己
这栾布本是彭越的老朋友,原籍梁地,家里很穷,流落到齐地当过酒保;后来被人拐卖,到燕地做奴隶,替主人报过仇,燕将臧荼举荐他做都尉。等到臧荼做了燕王,栾布就做了燕将。不久臧荼起兵叛汉,兵败身死,栾布被俘虏。亏得梁王彭越念旧情,把他赎出来,派做梁大夫。彭越被抓的时候,栾布正好出使齐国;事情办完回梁,才听说彭越已经被杀,便立刻赶到洛阳,对着那颗人头祭奠尽哀。古人说「烈士为名节去死」,又说「士为知己者死」。栾布才算对得起这两句话。(夹批:应该称赞。)
惟高祖既诛彭越,即分梁地为二,东北仍号为梁,封子恢为梁王﹔西南号为淮阳,封子友为淮阳王。两子为后宫诸姬所出,母氏失传,小子也不敢臆造。只高祖猜忌异姓,改立宗支,明明是将中国土地,据为私产,也与秦始皇意见相似,异迹同情。若吕后妒悍情形,由内及外,无非为保全自己母子起见,这更可不必说了。讥刺得当。
NOTE:分梁淮阳封子与猜忌异姓
高祖杀了彭越以后,便把梁地劈成两块:东北仍叫梁,封儿子刘恢做梁王;西南叫淮阳,封儿子刘友做淮阳王。这两个儿子是后宫姬妾生的,母亲姓什么已经失传,笔者也不敢乱编。只是高祖猜忌外姓王、改立自家子弟,明明是把天下土地当成私产,跟秦始皇的心思差不多,事迹不同、用心一样。至于吕后妒悍,从宫里闹到宫外,无非为了保住自己母子,这就更不必说了。(夹批:讽刺得当。)
梁事已了,吕后劝高祖还都,高祖乃挈后同归,入宫安居。约阅月余,忽想起南粤地方,尚未平服,因特派楚人陆贾,赍著印绶,往封赵佗为南粤王,叫他安辑百越,毋为边害。赵佗旧为龙川令,属南海郡尉任嚣管辖。嚣见秦政失纲,中原大乱,也想乘时崛起,独霸一方,会因老病缠绵,卧床不起,到了将死时候,乃召赵佗入语道:“天下已乱,胜广以后,复有刘项,几不知何时得安。南海僻处蛮夷,我恐被乱兵侵入,意欲塞断北道,自开新路,静看世变如何,再定进止,不幸老病加剧,有志未逮,今郡中长吏,无可与言,只有足下倜傥不羁,可继我志。此地负山面海,东西相距数千里,又有中原人士,来此寓居,正可引为臂助,足下能乘势立国,却也是一州的主子呢!”佗唯唯受教,嚣即命佗行南海尉事。未几嚣死,佗为嚣发丧,实任南海尉,移檄各关守将,严守边防,截阻北路。所有秦时派置各县令,陆续派兵捕戮,另用亲党接充。嗣是袭取桂林象郡,自称南粤武王。及汉使陆贾,到了南海,佗虽不拒绝,却大模大样的坐在堂上,头不戴冠,露出一个椎髻,身不束带,独伸开两脚,形状似箕,直至陆贾进来,仍然这般容态。陆贾素有口才,也不与他行礼,便朗声开言道:“足下本是中国人,父母兄弟坟墓,都在真定,今足下反易天常,弃冠裂带,要想举区区南越,与天子抗衡,恐怕祸且立至了!试想秦为不道,豪杰并起,独今天子得先入关,据有咸阳,平定暴秦。项羽虽强,终致败亡,先后不过五年,海内即归统一,这乃天意使然,并不是专靠人力呢!今足下僭号南越,不助天下诛讨暴逆,天朝将相,俱欲移兵问罪,独天子怜民劳苦,志在休息,特遣使臣至此,册封足下,足下正应出郊相迎,北面称臣。不意足下侈然自大,骤思抗命,倘天子得闻此事,赫然一怒,掘毁足下祖墓,屠灭足下宗族,再遣偏将领兵十万,来讨南越,足下将如何支持?就是南越吏民,亦且共怨足下,足下生命,就在这旦夕间了!”怵以利害,先挫其气。佗乃竦然起座道:“久处蛮中,致失礼仪,还请勿怪!”贾答道:“足下知过能改,也好算是一位贤王。”佗因问道:“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等人,互相比较,究竟孰贤?”贾随口说道:“足下似高出一筹。”略略奉承,俾悦其心。佗喜溢眉宇,又进问道:“我比皇帝如何?”贾答说道:“皇帝起自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德媲五帝,功等三王,统天下,治中国,中国人以亿万计,地方万里,尽归皇帝,政出一家,自从天地开辟以来,未尝得此!今足下不过数万兵士,又僻居蛮荒,山海崎岖,约不过大汉一郡,足下自思,能赛得过皇帝否?”佗大笑道:“我不在中国起事,故但王此地﹔若得居中国,亦未必不如汉帝呢!”乃留贾居客馆中,连日与饮,纵谈时事,贾应对如流,备极欢洽。佗欣然道:“越中乏才,无一可与共语,今得先生到来,使我闻所未闻,也是一幸。”贾因他气谊相投,乐得多住数日,劝他诚心归汉。佗为所感动,乃自愿称臣,遵奉汉约,并取出越中珍宝,作为赆仪,价值千金。贾亦将随身所带的财帛,送给赵佗,大约也不下千金,主客尽欢,方才告别。
NOTE:陆贾使南越、折服赵佗称臣
梁地的事了结,吕后劝高祖回京。高祖便带着她一块儿回去,进宫安住。过了一个多月,忽然想起南粤一带还没平服,便特地派楚人陆贾,带着印绶去封赵佗做南粤王,叫他安抚百越各族,不要在边境生事。
赵佗从前做过龙川令,归南海郡尉任嚣管。任嚣看见秦朝纲纪乱了、中原大乱,也想趁势独霸一方。恰巧自己老病缠身,躺在床上起不来,临死才把赵佗叫进来,说:「天下已经乱了,陈胜、吴广之后又出了刘邦、项羽,简直不知道哪天才能太平。南海偏在蛮夷之地,我怕乱兵打进来,本想堵住北边的路,自己另开一条新路,看世道怎么变再作打算。不幸病重,志向没实现。郡里的长吏没有能商量的人,只有你洒脱不受拘束,可以接我的志向。这儿背山面海,东西好几千里,又有中原人来住,正好当帮手。你能趁势立国,也就是一州之主了。」赵佗连声答应。任嚣便让他代理南海尉。不久任嚣死了,赵佗给他发丧,自己实任南海尉,传檄各关守将严守边防,切断北路。秦朝派来的各县令,陆续派兵杀掉,换上自己的亲信。随后打下桂林、象郡,自称南粤武王。
等到汉使陆贾到了南海,赵佗虽然不拒绝,却大模大样坐在堂上:头上不戴帽子,露出一个椎形发髻;身上不系带子,两腿向前伸开,坐姿像个簸箕——直到陆贾进来,还是这副样子。陆贾一向能说,也不跟他行礼,便大声开口:「你本来是中原人,父母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你违反天理,扔掉冠带,想凭小小南越跟天子对着干,恐怕祸立刻就到!试想秦朝无道,豪杰并起,只有如今天子先打进关,占了咸阳,平了暴秦。项羽再强,终于败亡。前后不过五年,海内就统一了,这是天意,不是单靠人力!如今你擅自称王南越,不帮天下讨伐暴逆,朝廷将相都想发兵问罪;只有天子可怜百姓劳苦,一心让人歇口气,特地派使臣来册封你。你正该到郊外迎接,面朝北称臣。想不到你这么自大,突然想抗命。倘若天子听说,一怒之下挖你祖坟、灭你宗族,再派偏将带十万兵来打南越,你拿什么抵挡?就是南越的官吏百姓,也会一块儿怨你,你的命就在早晚之间了!」(夹批:先拿利害吓他,挫他的气焰。)
赵佗这才悚然站起来:「长久住在蛮荒,礼数丢了,请不要见怪。」陆贾说:「你知错能改,也好算一位贤王。」赵佗便问:「我跟萧何、曹参、韩信比,到底谁强?」陆贾随口说:「你似乎还高出一截。」(夹批:略微捧一捧,让他心里舒服。)赵佗脸上全是喜色,又问:「我比皇帝怎么样?」陆贾答:「皇帝从丰沛起兵,讨暴秦,灭强楚,给天下兴利除害,德行比得上五帝,功劳跟三王一样,统一天下、治理中原,中国人以亿万计,地方上万里,全归皇帝,政令出自一家——开天辟地以来,从没见过这种局面。你不过几万兵,又偏在蛮荒,山海崎岖,大约只抵得上汉朝一个郡。你自己想想,能赛过皇帝吗?」赵佗大笑:「我不在中原起事,所以只在这儿称王;要是能在中原,也未必不如汉帝。」于是留陆贾住在客馆,连日喝酒谈时事。陆贾对答如流,十分投机。赵佗高兴地说:「越中没有人才,没有一个能一块儿说话的。如今先生来了,让我听到从没听过的道理,也是一桩幸事。」陆贾跟他投缘,乐得多住几天,劝他真心归汉。赵佗被说动了,自愿称臣,遵守汉朝约束,并拿出越中珍宝当临别礼物,值千金。陆贾也把随身带的财帛送给赵佗,大约也不下千金。主客尽欢,这才告别。
贾辞归复命,高祖大悦,擢贾为大中大夫。贾既得主眷,时常进谒,每与高祖谈论文治,辄援据诗书,说得津津有味。高祖讨厌得很,向贾怒骂道:“乃公以马上得天下,要用什么诗书?”贾答道:“马上得天下,难道好马上治天下么?臣闻汤武逆取顺守,方能致治,秦并六国,任刑好杀,不久即亡。向使秦得有天下,施行仁义,效法先王,陛下怎能得灭秦为帝呢?”明白痛快。高祖听说,暗自生惭,禁不住面颊发赤。停了半晌,方与贾语道:“汝可将秦所以失天下,与我所以得天下,分条解释,并引古人成败的原因,按事引证,著成一书,也可垂为后鉴了。”贾奉命趋出,费了好几天工夫,辑成十二篇,奏闻高祖。高祖逐篇称善,左右又齐呼万岁,遂称贾书为新语。小子有诗咏道:
NOTE:陆贾著《新语》与马上治天下
陆贾回来交差,高祖非常高兴,把他升成大中大夫。陆贾得了皇上的看重,常常进见;每次跟高祖谈论文治,总爱引用《诗经》《尚书》,说得津津有味。高祖烦透了,冲他骂:「你老子我是骑在马上打下的天下,要什么诗书!」陆贾答:「马上能得天下,难道也能马上治天下吗?臣听说商汤、周武王先用武力取得,再用正道守住,才能把国家治好。秦朝并了六国,专用刑罚、好杀戮,不久就亡了。假使秦朝得天下以后能行仁义、学先王,陛下怎能灭秦做皇帝?」(夹批:说得明白痛快。)高祖听了暗暗惭愧,禁不住脸红。停了半晌,才对陆贾说:「你可以把秦朝为什么丢天下、我为什么得天下,一条条讲清楚,再拿古人成败的原因按事引证,写成一本书,也可以留给后人当镜子。」陆贾领命出去,花了好几天工夫,编成十二篇,呈给高祖。高祖一篇篇称好,左右又齐喊万岁,便把陆贾这本书叫做《新语》。笔者有诗感叹:
奉书出使赴南藩,折服枭雄语不烦。
NOTE:回末诗上句
捧着文书出使南边藩国,几句话就折服了枭雄,并不啰嗦。
更有一编传治道,古今得失好推原。
NOTE:回末诗下句
更留下一部书讲治国的道理,古今得失正好从里头推究根由。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后头的事怎么样,且等下一回分解。
韩信谋反,出自舍人之一书,虚实尚未可知,吕后遽诱而杀之,无论其应杀与否,即使应杀,而出自吕后之专擅,心目中亦岂尚有高祖耶?或谓高祖出征,必有密意授诸帷房,故吕后得以专杀,此言亦不为无因,试观高祖之不责吕后,与吕后之复请诛越,可以知矣。然吾谓韩彭之戮,高祖虽未尝无意,而主其谋者,必为吕后。高祖擒信而不杀信,拘越而不杀越,犹有不忍之心,惟吕后阴悍过于高祖,高祖第黜之而不杀,吕后必杀之而后快,越可诬,信亦何不可诬?纲目于韩彭之杀,皆不书反,而杀信则独书皇后,明其为吕后之专杀,于高祖固尚有恕辞也。妇有长舌,洵可畏哉!彼陆贾之招降赵佗,乃以口舌取功名,与郦食其随何相类。惟马上取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二语,实足为佐治良谟,新语之作,流传后世,谓为汉室良臣,不亦宜乎!
NOTE:回末史论
韩信谋反,不过出自门客的一封告发书,真假还不一定,吕后就立刻诱杀了他。不论该不该杀,就算该杀,出自吕后一个人专断,她眼里哪里还有高祖?或者说:高祖出征时一定把密意交代给内室,所以吕后才敢专杀——这话也不算没影子。试看高祖并不责备吕后,以及吕后又请求杀掉彭越,就可以明白。然而依我看,韩信、彭越被杀,高祖虽不是全无此意,真正拿主意的一定是吕后。高祖捉住韩信却不杀,拘住彭越却不杀,还有不忍之心;只有吕后阴狠超过高祖——高祖只贬他们,吕后非杀了才痛快。彭越可以诬,韩信又有什么不能诬?《纲目》写韩信、彭越被杀,都不写「反」,杀韩信却单单写「皇后」,表明这是吕后专杀,对高祖本来还有几分宽恕。妇人长舌,实在可怕!
至于陆贾招降赵佗,是凭一张嘴博功名,跟郦食其、随何一类。只有「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这两句话,实在够得上辅佐治国的好道理。《新语》写成、传到后世,称他是汉室良臣,不也很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