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吕后因高祖驾崩,意欲尽诛诸将,竟将丧事搁起,独召一心腹要人,入宫密商。这人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食其与高祖同里,本没有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文秀,口齿伶俐,夤缘迎合,是他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因家中无人照应,乃用为舍人,叫他代理家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未归,家政统由吕后主持,吕后如何说,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诺诺,奉命维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夕聚谈,视若亲人,渐渐的眉来眼去,渐渐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经年老,来管什么闲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晓得他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瞒过那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缘。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爱妻禁矕,赠送他人。一番偷试,便成习惯,好在高祖由东入西,去路越远,音信越稀,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双宿双飞。及高祖兵败彭城,家属被掳,食其仍然随着,不肯舍去,无非为了吕后一人,愿同生死。好算有情。吕后与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离,私幸项王未尝虐待,没有什么刑具,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无甚痛苦。到了鸿沟议约,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高祖又与项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两人情好越深,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既而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从龙诸将,依次加封,吕后遂从中怂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封为辟阳侯。
NOTE:吕后秘丧谋诛诸将与审食其得宠之由
故事要从高祖去世说起。吕后一心想把各位将领杀光,竟然把丧事搁下,单独召一个心腹进宫密商。这人就是辟阳侯审食其。他跟高祖同乡,本来没什么本事,不过长得清秀、嘴巴甜,会钻营迎合是他的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家里没人照应,便用他做舍人,叫他代理家务。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里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没回来,家政全由吕后做主:吕后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唯唯诺诺、奉命唯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夜聚在一块儿说话,看待他像亲人一样,渐渐眉来眼去,渐渐眉目传情。太公已经年老,哪管这种闲事?一子一女又都还小,哪里晓得他们的秘密心思?两人互相勾搭,居然上了钩,瞒过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姻缘。(夹批:这是高祖性情慷慨,等于把爱妻关在家里送给别人。)偷试一回便成了习惯。好在高祖从东打到西,路越远、信越少,两人乐得亲亲热热、双宿双飞。
等高祖在彭城打了败仗,家属被掳,审食其仍然跟着,不肯扔下,无非为了吕后一个人,愿同生死。(夹批:好算有情。)吕后跟太公被拘三年,审食其日夜不离。私下庆幸项王没虐待,没有刑具捆住手脚,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没有太大痛苦。到鸿沟议和、脱囚归汉,两人一块儿进关。高祖又跟项王在江淮一带角逐,一点不知道他们有私通的事。两人情分越深,简直像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离。不久项羽破灭,高祖称帝,跟随起兵的将领依次加封,吕后便从中怂恿,请求封赏审食其。高祖也以为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而封为辟阳侯。
床第功劳,更增十倍。
NOTE:床第功劳更增十倍
床上那份功劳,更增加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入侍深宫,较前出力。吕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双眼睛,镇日里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有戚夫人为伴,不嫌寂寞,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居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食其同梦。有几个宫娥采女,明知吕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泄春光,且更帮两人做了引线,好得些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巾,到死尚未知晓。惟吕后淫妒性成,见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杀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他想遗臣杀尽,自然无人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召入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拟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内外功臣,各怀异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发丧,佯称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遗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数杀死,汝以为可好否?”食其听着,倒也暗暗吃惊,转思功臣诛夷,与自己亦有益处,因即信口赞成,惟尚恐机谋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慎密行事。
NOTE:审食其入侍深宫与吕后秘丧尽杀功臣之计
审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进深宫侍候,比从前更出力。吕后年纪越大越淫,只避开高祖一双眼睛,整天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且有戚夫人作伴,不嫌寂寞,只要吕后不去缠,已经如愿。吕后安住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跟审食其同床。有几个宫女明知吕后跟审食其暗通,也不敢泄漏,而且还帮两人牵线,好得点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帽子,到死还不知道。
只是吕后又淫又妒,见高祖已死,立刻起了杀心:一是想保住太子,二是想保住情人。她想:留下的大臣杀尽,自然没人再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把审食其叫来商量:「主上已经归天,本该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怕内外功臣各怀异心,若知道主上死了,未必肯屈身侍奉少主。我打算秘不发丧,假装说主上病重,召集功臣来接受遗命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们全部杀掉。你觉得好不好?」审食其听着暗暗吃惊;转念一想,功臣被灭对自己也有好处,便随口赞成。只是还怕计谋不密,反倒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谨慎保密。
吕后也未免胆小,复召乃兄吕释之等入商。释之也与食其同意,故一时未敢发作。转眼间已阅三日,朝臣俱启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独曲周侯郦商子寄,素与释之子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禄私与谈及宫中秘事,寄亟回家报告乃父。乃父商愕然惊起,匆匆趋出,径往辟阳侯宅中,见了审食其,屏人与语道:“足下祸在旦夕了!”食其本怀着鬼胎,蓦闻此言,不由的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何事?商低声说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诛诸将。试问诸将果能尽诛么?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往助灌婴,樊哙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哙为将。北徇燕代,这都是佐命功臣,倘闻朝内诸将,有被诛消息,必然连兵西向,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参宫议,何人不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尝进谏,他人必疑足下同谋,将与足下拼命,足下家族,还能保全么?”怵心之语。食其嗫嚅道:“我……我实未预闻此事!
NOTE:郦商揭破秘谋与审食其支吾
吕后也未免胆小,又把哥哥吕释之等人叫来商量。吕释之也跟审食其一个意思,所以一时没敢动手。转眼过了三天,朝臣都起了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只有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一向跟吕释之的儿子吕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吕禄私下跟他谈起宫中秘事,郦寄急忙回家告诉父亲。郦商愕然跳起来,匆匆出门,直接去辟阳侯宅子,见了审食其,把旁人打发走,对他说:「足下祸在眼前了!」审食其本怀着鬼胎,猛听这话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什么。郦商低声说:「主上已经升天四天了,宫里秘不发丧,并且想把各位将领杀光。试问诸将真能杀尽吗?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诏去帮灌婴;樊哙死没死还不知道;周勃代替樊哙为将,往北巡徇燕、代——这些都是辅佐高祖开国的功臣。倘若听说朝内诸将被杀,必然连兵往西攻关中。大臣在里头叛变,诸将从外头杀入,皇后、太子不亡还等什么?足下素来参与宫中谋议,谁不知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曾进谏,别人必疑心你同谋,将跟你拼命,你的家族还能保全吗?」(夹批:这是让人心惊的话。)审食其嗫嚅道:「我……我实在没有预先听说这件事!
外间既有此谣传,我当禀明皇后便了。”还想抵赖。
NOTE:审食其还想抵赖
「外面既然有这种谣传,我应当禀明皇后便了。」(夹批:还想抵赖。)
商乃告别,食其忙入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泄,计不得行,只好作为罢论,惟嘱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传。食其自然应命,往与郦商说知。商本意在安全内外,怎肯轻说出去,当令食其返报吕后,尽请放怀。吕后乃传令发丧,听大臣入宫哭灵。总计高祖告崩,已四日有余了。棺殓以后,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说道:“先帝起自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议定谥,后世遂称为高帝,亦称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践帝位,年甫一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曰惠,故沿称惠帝。
NOTE:发丧、上尊号与惠帝即位
郦商于是告别,审食其忙进宫告诉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经泄漏,计策行不通,只好作罢,只嘱咐审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张扬。审食其自然应命,去跟郦商说知。郦商本意在于让内外安全,怎肯轻易说出去,便让审食其回报吕后,尽请放心。吕后这才传令发丧,听任大臣进宫哭灵。总计高祖宣告驾崩,已经四天有余。入棺成殓以后,不到二十天,便葬在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言:「先帝从细微处起家,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照议论定谥,后世便称高帝,也称高祖。又过了两天,太子刘盈继位登基,年纪刚满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叫「惠」,所以沿称惠帝。
喜诏一颁,四方逖听,燕王卢绾,闻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欲与汉兵对仗,自率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下,拟俟高祖病愈,入朝谢罪。及惠帝嗣立的消息,传达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国政,何苦自来寻死,遂率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为东胡卢王。事见后文。
NOTE:卢绾闻惠帝即位投奔匈奴
喜诏一颁布,远近都听见了。燕王卢绾听说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想跟汉兵对仗,自己带着宫人家属几千骑,避居长城下,打算等高祖病好入朝谢罪。等惠帝继位的消息传到北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掌国政,何苦自己来找死,便率领部众投奔匈奴。匈奴让他做东胡卢王。(夹批:事情见后文。)
惟樊哙到了燕地,绾已避去,燕人原未尝从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哙进驻蓟南,正拟再出追绾,忽有一使人持节到来,叫他临坛受诏。哙问坛在何处?使人答称在数里外。哙亦不知何因,只好随着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敕,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数名,从坛下突出,把哙揿住,反接两手,缚起来。哙正要喧嚷,那陈平已读完敕文,三脚两步的走到坛下,将哙扶起,与他附耳说了数语,哙方才无言。当由平指麾武士,把哙送入槛车。哙手下只有数人,见哙被拿,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着,出来喝住,命与偕行。于是勃与平相别,向北自去,平押哙同走,向西自归。这也是陈平达权的妙计。可谓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驰至哙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等素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勃得安然接任,并无他患。独陈平押著樊哙,将要入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首级,但速着人送入都中。平与诏使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平谋,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与平同宿驿中。逍遥了两三日,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耗,传将出来。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使诏使代押樊哙,随后继进。诏使尚欲细问,那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入关中去了。又要作怪。
NOTE:陈平周勃从权囚樊哙与陈平急驰入关
只有樊哙到了燕地,卢绾已经躲开。燕人本来没跟着造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樊哙进驻蓟南,正打算再出兵追卢绾,忽然有一个使者持节到来,叫他到坛前受诏。樊哙问坛在何处,使者说在几里外。樊哙也不知什么缘故,只好跟着使者去受命。走了几里到了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读敕令,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然有几名武士从坛下冲出,把樊哙按住,反绑两手捆起来。樊哙正要喧嚷,陈平已经读完敕文,三脚两步走到坛下,把他扶起,附耳说了几句,樊哙这才无话。随即由陈平指挥武士,把樊哙送进囚车。樊哙手下只有几个人,见他被拿,便想转身跑;可巧周勃看见,出来喝住,命令跟他们同行。于是周勃跟陈平分手,自己往北去;陈平押着樊哙往西归。(夹批:这也是陈平通达权变的妙计。可说是六出奇计以外又是一出。)
周勃驰到樊哙军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们素来敬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替为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周勃得以安然接任,并无他患。只有陈平押着樊哙,快要进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樊哙的首级只需赶快派人送进都中。陈平跟诏使本来相识,立刻跟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陈平的谋划,并且知道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跟陈平同住驿中。逍遥了两三天,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讯传了出来。陈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让诏使代押樊哙随后跟上。诏使还想细问,哪知陈平已经加了一鞭,风驰电掣一般赶进关中去了。(夹批:又要作怪。)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诛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著,尚把哙命保留,但哙已被辱。哙妻吕媭,或再从中进谗,仍然不美,不如赶紧入宫,相机防备为是。毕竟多智。计划一定,刻不容缓,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宫中,向高祖灵前下跪,且拜且哭,泪下如雨。吕后一见陈平,急向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平始收泪答说道:“臣奉诏往斩樊哙,因念哙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将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方转怒为喜道:“究竟君能顾大局,不乱从命,惟哙今在何处?”平又答道:“臣闻先帝驾崩,故急来奔丧,哙亦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后道:“君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数天,入卫未迟。”平顿首固请道:“储君新立,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为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惮劳苦呢!”吕后不便再却,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觉感激,乃温言奖励道:“忠诚如君,世所罕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人指导,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懮,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NOTE:陈平奔丧请宿卫与吕后任为郎中令
读者听说:陈平不急着杀樊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到,还把樊哙的命留下来;但樊哙已经被辱。樊哙的妻子吕媭若再从中进谗,仍然不妙,不如赶紧进宫,相机防备。(夹批:毕竟多智。)计划一定,一刻也不敢缓,因此匆匆入都,直到宫中,向高祖灵前跪下,一边拜一边哭,泪如雨下。吕后一见陈平,急从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陈平这才收泪答:「臣奉诏去斩樊哙,因为顾念他有大功,不敢加刑,只把他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才转怒为喜:「究竟您能顾大局,不乱从命。只是樊哙如今在何处?」陈平又答:「臣听说先帝驾崩,所以急来奔丧。樊哙也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陈平出外休息。陈平又说:「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下充当宿卫。」吕后说:「您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几天,入卫未迟。」陈平叩头坚决请求:「储君新立,国事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应替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己怕劳苦!」吕后不便再推却,又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里越发感激,于是温言奖励:「忠诚如您,世上少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要人指导,敢烦您做郎中令,辅导嗣主,使我放下忧心,便是您不忘先帝了。」陈平随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甫经趋出,那吕媭已经进来,至吕后前哭诉哙冤。并言陈平实主谋杀哙,应该加罪。吕后怫然道:“汝亦太错怪好人,他要杀哙,哙死久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闻先帝驾崩,所以变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阅数旬,当时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斩哙首,他若斩哙,亦不得责他专擅。奈何说他闻信变计呢?况汝我在都,尚不能设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哙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汝亦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哩?”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未几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哙释囚。哙入宫拜谢,吕后道:“汝的性命,究亏何人保护?”哙答称是太后隆恩。吕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汝倒还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都不出陈平所料。哙乃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究占便宜,平非但无祸,反且从此邀宠了。
NOTE:吕媭进谗反被驳与樊哙获释谢陈平
刚刚走出,吕媭已经进来,到吕后面前哭诉樊哙的冤屈,并且说陈平实在是主谋杀樊哙的人,应该加罪。吕后怫然:「你也太错怪好人了!他要杀樊哙,樊哙早死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说:「他听说先帝驾崩,所以改变计策,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说:「从这里到燕地,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经过数十天。当时先帝还在,曾命他立刻斩樊哙首级;他若斩了,也不能责备他专擅。怎么能说他听说消息才改变计策呢?况且你我在都城,尚且不能设法解救;幸亏他保全樊哙性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来你也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不久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樊哙从囚车中释放。樊哙入宫拜谢,吕后问:「你的性命,究竟亏何人保护?」樊哙答是太后隆恩。吕后又问:「此外还有别人没有?」樊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答称陈平。吕后笑道:「你倒还有良心,不像你妻子那样痴狂哩!」(夹批:都不出陈平所料。)樊哙于是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终究占便宜,陈平不但没有祸,反而从此邀宠了。
惟吕太后既得专权,自思前时谋诛诸将,不获告成,原是无可如何,若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齿的,无过戚姬,此番却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照髡钳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怜戚姬的万缕青丝,尽被宫役拔去,还要她卸下宫装,改服赭衣,驱入永巷内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弹唱,未娴井臼,一双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严,欲要不遵,实无别法。何不自尽。没奈何勉力挣扎,携杵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歌,且哭且唱道:
NOTE:髡钳戚夫人勒令舂米
只有吕太后抓到了权,自己盘算:前一回想杀光功臣没做成,也没法;宫里的事可是我说了算。平生最恨的就是戚姬,这回落到我手里,管教她活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按剃头发、铁圈套脖子、罚做奴隶那一套收拾她。可怜戚姬一头青丝全被拔光,还要脱掉宫装、换上赭色囚衣,赶进永巷关起来,勒令舂米,每天有定额。戚姬只会弹唱,没干过井边舂米的活;一双嫩手哪禁得起一根米杵?偏偏太后的命令又严,不干又不行。(夹批:何不自己寻死。)没法,只好硬撑着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首歌,一边哭一边唱: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NOTE:戚夫人舂歌
原句是:「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大意是:儿子做了王,母亲却成了囚徒!整天舂米,到傍晚常常跟死做伴!相隔三千里,谁能派人去告诉你!(这里的「你」指赵王如意。)
歌中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闻知,愤然大骂道:“贱奴尚想倚靠儿子么?”说着,便使人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至,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至。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人,全由赵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对朝使道:“先帝嘱臣服事赵王,现闻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诏,只好待诸他日罢!”吕太后听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将他拿问,只因前时力争废立,不为无功,此番不得不略为顾全,乃想出一调虎离山的法儿,征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进谒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么?为何不使赵王前来?”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赵王托臣,臣在赵一日,应该保护一日,况赵王系嗣皇帝少弟,为先帝所钟爱。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无非望臣再保赵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预?臣唯知有先帝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言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赵。一面派使飞召赵王,赵王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应命到来。
NOTE:周昌力阻赵王入朝终被调离
歌里惦记的是赵王如意。不料被吕太后听见,恨恨大骂:「贱奴还想靠儿子吗?」说着便派人飞马去赵国,召如意进京。去了一趟,赵王不来;再去一趟,还是不来。吕太后更怒,问明缘故,全是赵相周昌一个人拦住不让走。周昌对朝使说:「先帝嘱咐我服事赵王。如今太后召他进京,明明不怀好意,我所以不敢送他入都。王这两天也有病,不能奉诏,只好改日再说。」吕太后听了,暗想周昌碍事,本可以拿问,只因他从前拼命争废立有功,这回不得不略顾一下,便使出调虎离山的法子,征周昌进京。周昌不能不来。进见时太后怒喝:「你不知道我恨戚氏吗?为什么不让赵王来?」周昌直答:「先帝把赵王托给我,我在赵一天,就该护一天。况且赵王是新皇帝的小弟弟,先帝最疼。我从前力保新皇帝,先帝信任我,无非希望我再保赵王,免得兄弟残杀。太后若怀私怨,我怎敢掺和?我只认先帝的遗命。」吕太后驳不倒他,叫他退出,却不肯再放他回赵。一面派使者飞召赵王。赵王没了周昌做主,只好应命前来。
是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觉太后所为,未免过甚。至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辇出迓赵王。可巧赵王已至,就携他上车,一同入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下刃,但有惠帝在侧,未便骤然发作,勉强敷衍数语。惠帝知母不欢,即挈赵王至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卧起,俱由惠帝留心保护。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赵王欲想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动怒,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时思害死赵王,惟不便与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谏太后,但随时防护赵王。
NOTE:惠帝亲迎赵王与同宫防护
这时惠帝年纪还不到二十,却仁厚得很,跟吕后不是一种性情。他看见戚夫人被罚舂米,已经觉得太后做得过分。赵王一到,他料定太后不肯放手,不如亲自出迎,跟弟弟住在一块儿,省得太后暗下手。于是不等太后下令,便乘车去接。正好赵王到了,拉他上车,一块儿进宫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举刀,可惠帝在旁边,不便立刻发作,只好敷衍几句。惠帝知道母亲不高兴,立刻把赵王带到自己宫里。好在他还没立皇后,便让弟弟安心住着,吃喝睡觉都亲自留心保护。(夹批:好一个哥哥,可惜太软。)赵王想见生母,惠帝好言劝他,慢慢再想办法。赵王毕竟年幼,遇事做不了主,又怕太后动怒,只好含着悲痛过日子。太后时时想害死赵王,只不便跟惠帝明说;惠帝也不便明着劝太后,只随时护着弟弟。
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帝虽爱护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阴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尚早,赵王还卧著未醒,惠帝不忍唤起,且以为稍离半日,谅亦无妨,因即决然外出。待至射猎归来,赵王已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谥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或云鸩死,或云扼死,欲要究明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罪及母亲,只好付诸一叹!惟查得助母为虐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泄恨,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NOTE:赵王暗害与惠帝密斩官奴
俗话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惠帝虽格外护着小弟弟,百密总有一疏,保不定被暗算。日子过得快,已经是惠帝元年十二月。惠帝趁着隆冬要去打猎。天还早,赵王还睡着,惠帝不忍叫醒,又想离开半天大概不要紧,便决意出门。等打猎回来,赵王已经七窍流血死了。惠帝抱着尸首大哭一场,没法,只好吩咐左右用王礼入殓安葬,谥为隐王。后来暗中调查,有的说是毒酒灌死,有的说是掐死;要追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给母亲定罪,只好叹一口气。只查到帮母亲作恶的,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便密令官吏搜捕处斩,才算替弟弟出了口气;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办的。
哪知余哀未了,又起惊慌,忽有宫监奉太后命,来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未闻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着太监,出宫往观。宫监曲曲折折,导入永巷,趋入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示惠帝道:“厕内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身,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又无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看了一回,又惊又怕,不由的缩转身躯,顾问宫监,究是何物?宫监不敢说明,直至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方说出戚夫人三字。一语未了,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要想问个底细。及宫监附耳与语,说是戚夫人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方令投入厕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说完,又急问他“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宫奴却也不解。”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说也无益。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入寝室,躺卧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索性不饮不食,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NOTE:人彘之祸与惠帝怔忡
哪知哀还没完,又添惊吓:忽然有太监奉太后命,来带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没听说过这个名目,心里觉得稀罕,便跟着走。太监曲曲折折领进永巷,走进一间厕所,打开门指给他看:「里头就是『人彘』。」惠帝往里一看,只见一个人身子,没有两手,也没有两脚,眼里没有眼珠,只剩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身子还能稍微动,嘴张得很大,却听不见声音。看了一会儿,又惊又怕,不由缩回身子,回头问到底是什么。太监不敢说。直到回宫,惠帝硬逼他直说,太监才吐出「戚夫人」三个字。话没说完,惠帝差点晕倒。勉强定住神,还要问底细。太监附耳说:戚夫人手脚被砍断,眼珠挖出,耳朵用烟熏聋,喉咙用药弄哑,才扔进厕所里折磨到死。惠帝不等说完,又急问「人彘」是什么意思。太监说:「这是太后起的名,宫奴也不懂。」惠帝失声说:「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让先父的爱妃死得这么惨!」(夹批:说也无益。)说着不知不觉掉下泪来。随即走进寝室躺下,满腔悲愤没处发泄,索性不吃不喝,又哭又笑,弄成一种呆病。太监见他神色不对,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数日,不愿起床,太后闻知,自来探视,见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称病患怔忡,投了好几服安神解懮的药剂,才觉有些清爽,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遣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汝为我奏闻太后,此事非人类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可请太后自行主裁罢!”宫监返报太后,太后并不悔杀戚姬母子,但悔不该令惠帝往看“人彘”,旋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行去,不暇顾及惠帝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惠帝称非人类所为与吕后不顾
惠帝一连几天不愿起床。太后听说,亲自来看,见儿子像傻子一样,急忙召医官诊治。医官说是怔忡——心神惊悸的病,开了好几服安神解忧的药,才稍微清醒;一想起赵王母子,又呜咽不止。吕太后再派太监探问。惠帝对他说:「你替我奏闻太后:这种事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我做太后的儿子,终究治不了天下,请太后自己拿主意吧!」太监回报。太后并不后悔杀戚姬母子,只后悔不该让惠帝去看「人彘」。随即把牙一咬,决意照旧干下去,顾不上惠帝了。笔者有诗感叹:
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
NOTE:回末诗上句
原句用《诗经》典故:「娄猪」指发情的母猪,「寄豭」指招来的公猪,讽刺吕后跟审食其私通还没安分,又惹出「人彘」这种惨事。大意是:母猪还没安分,又招来公猪;「人彘」这样的惨事,如何又惹出灾祸!
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
NOTE:回末诗下句
可恨这个淫妇太不讲人道,居然又像蜥蜴又像毒蛇。
欲知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回再叙。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一回再叙。
有史以来之女祸,在汉以前,莫如褒妲。褒妲第以妖媚闻,而惨毒尚不见于史。自吕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韩彭可杀,甚且欲尽诛诸将,微郦商,则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后复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甚矣,悍妇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复不能几谏母后,徒为是惊懮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悯,其咎难辞,敝笱之刺,宁能免乎!
NOTE:回末史论
有史以来的女祸,在汉朝以前,没有比得上褒姒、妲己的。褒姒、妲己只以妖媚闻名,惨毒之事尚且不见于史书。自从吕雉出来,淫悍之性,是从来没有过的:审食其可以私通,韩信、彭越可以杀掉,甚至还想把各位将领统统诛灭——若没有郦商,那么冤死的人就更多了。其后又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说未尝不是戚氏母子自己招来的,可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真是厉害啊,悍妇的毒超过蛇蝎!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又不能委婉劝谏母后,只落得这样惊慌忧虑成疾、夭折天年。他的情状可悯,他的过失也难辞其咎;《诗经》里「敝笱」那种破鱼篓拦不住鱼、讽刺闺门不严的诗,难道能免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