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三回:审食其遇救谢恩人 吕娥姁挟权立少帝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惠帝闻母后宣淫,与审食其暗地私通,不由的恼羞成怒,要将食其处死。但不好显言惩罪,只好把他另外劣迹,做了把柄,然后捕他入狱。食其也知惠帝有意寻衅,此次被拘,煞是可虑,惟尚靠着内援,日望这多情多义的吕太后,替他设法挽回,好脱牢笼。吕太后得悉此事,非不着急,也想对惠帝说情,无如见了惠帝,一张老脸,自觉发赤,好几次不能出口。也怕倒霉么?只望朝中大臣,曲体意旨,代为救免,偏偏群臣都嫉视食其,巴不得他一刀两段,申明国法,因此食其拘系数日,并没有一人出来保救。且探得廷尉意思,已经默承帝旨,将要谳成大辟,眼见得死多活少,不能再入深宫,和太后调情作乐了。惟身虽将死,心终未死,总想求得一条活路,免致身首两分,辗转图维,只有平原君朱建,受我厚惠,或肯替我画策,亦未可知,乃密令人到了建家,邀建一叙。

NOTE:惠帝囚审食其

故事要从惠帝听说母后跟审食其暗中私通说起。他又羞又怒,要把审食其处死。可不好明说这桩罪过,只好另外抓他的劣迹当把柄,然后抓进牢里。审食其也知道惠帝成心找茬,这回被拘,实在危险;只是还指望内援,天天盼着这位多情的吕太后替他想办法,好出牢笼。吕太后得知这件事并非不着急,也想对惠帝说情;无奈见了儿子,一张老脸自觉发红,好几次开不了口。(夹批:也怕倒霉么?)只盼朝中大臣体贴心意,代为解救。偏偏群臣都恨审食其,巴不得他一刀两断、申明国法,因此关了好几天,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救。并且探得廷尉已经暗中顺着皇帝的意思,要把案子判成杀头。眼看死多活少,不能再进深宫跟太后调情了。可身子虽然要死,心还没死,总想找一条活路,免得身首两处。想来想去,只有平原君朱建受过自己厚惠,或许肯替他出主意,便密令人到朱建家,请他来一叙。

  说起朱建的历史,却也是个硁硁小信的朋友,他本生长楚地,尝为淮南王英布门客。布谋反时,建力谏不从,至布已受诛,高祖闻建曾谏布,召令入见,当面嘉奖,赐号平原君。建因此得名,遂徙居长安。长安公卿,多愿与交游,建辄谢绝不见,惟大中大夫陆贾,往来莫逆,联成知交。审食其也慕建名,欲陆贾代为介绍,与建结好,偏建不肯贬节。虽经贾从旁力说,始终未允,贾只好回复食其。会建母病死,建生平义不苟取,囊底空空,连丧葬各具,都弄得无资措办,不得不乞贷亲朋。陆贾得此消息,忙趋至食其宅中,竟向食其道贺。怪极。食其怪问何事?陆贾道:“平原君的母亲已病殁了。”食其不待说毕,便接入道:“平原君母死,与我何干?”贾又道:“君侯前日,尝托仆介绍平原君,平原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轻受君惠,以身相许﹔今彼母已殁,君若厚礼相馈,平原君必感君盛情,将来君有缓急,定当为君出力,是君便得一死士了,岂不可贺!”食其甚喜,乃遣人赍了百金,送与朱建当作赙仪。朱建正东借西掇,万分为难,幸得这份厚礼,也只好暂应急需,不便峻情郤还,乃将百金收受,留办丧具。百金足以污节,贫穷之累人实甚!一班趋炎附势的朝臣,闻得食其厚赠朱建,乐得乘势凑奉,统向朱家送赙,少约数金,多且数十金,统共计算,差不多有五百金左右。朱建不能受此却彼,索性一并接收,倒把那母亲丧仪,备办得闹闹热热。到了丧葬毕事,不得不亲往道谢,嗣是审食其得与相见,待遇甚殷。建虽然鄙薄食其,至此不能坚守初志,只好与他往来。

NOTE:朱建母丧与陆贾劝赙

说起朱建的来历,也算个死守小信的朋友。他本生长在楚地,做过淮南王英布的门客。英布谋反时,朱建极力劝阻,英布不听。等到英布被杀,高祖听说朱建劝过,召他进见,当面嘉奖,赐号平原君。朱建因此出了名,便迁居长安。长安公卿多愿意跟他来往,朱建总是谢绝不见;只有大中大夫陆贾跟他情投意合,结成知交。审食其也慕朱建的名,想让陆贾介绍结交;偏偏朱建不肯降低身份。陆贾从旁力劝,始终不答应,只好回复审食其。

恰逢朱建母亲病死。朱建生平不肯随便拿人的钱,口袋空空,连丧葬用具都办不起,不得不向亲朋借贷。陆贾得到消息,忙赶到审食其宅子,竟然向他道贺。(夹批:怪极了。)审食其奇怪地问什么事。陆贾说:「平原君的母亲已经病死了。」审食其不等说完便接话:「平原君母亲死了,跟我有什么相干?」陆贾又说:「君侯前日曾经托我介绍平原君。平原君因为老母在堂,不敢轻易受您的恩、拿身子相许。如今他母亲已死,您如果用厚礼相赠,平原君必定感激;将来您有急难,他一定会出力,这样您便得到一位死士了,岂不可贺!」审食其非常高兴,便派人带了百金,送给朱建当助丧的钱。朱建正在东借西凑,万分困难;幸亏得到这份厚礼,也只好暂应急需,不便峻拒退还,便把百金收下办丧事。(夹批:百金足以玷污节操,贫穷拖累人实在厉害!)一班趋炎附势的朝臣,听说审食其厚赠朱建,乐得乘势凑奉,都向朱家送赙礼:少的几金,多的几十金,统共差不多有五百金。朱建不能收这个拒那个,索性一并接收,倒把母亲丧事办得热热闹闹。丧葬完毕,不得不亲自去道谢。从此审食其得以跟他见面,待遇非常殷勤。朱建虽然瞧不起审食其,到这时不能坚守当初志向,只好跟他往来。

  及食其下狱,使人邀建,建却语来使道:“朝廷方严办此案,建未敢入狱相见,烦为转报。”使人依言回告食其,食其总道朱建负德,悔恨兼并,自思援穷术尽,拼著一死,束手待毙罢了。谁知食其命未该死,绝处逢生,在狱数日,竟蒙了皇恩大赦,放出狱中。食其喜出望外,匆匆回家,想到这番解免,除太后外,还是何人?不料仔细探查,并不由太后救命,乃是惠帝幸臣闳孺,替他哀求,才得释放,不由的惊讶异常。原来宫廷里面内侍甚多,有一两个巧言令色的少年,善承主意,往往媚态动人,不让妇女。古时宋朝弥子瑕,传播“春秋”,就是汉高祖得国以后,也宠幸近臣籍孺,好似戚夫人一般,出入与偕。补前文所未及。至惠帝嗣位,为了母后淫悍,无暇理政,镇日里宴乐后宫,遂有一个小臣闳孺,仗着那面庞俊秀,性情狡慧,十分巴结惠帝,得了主眷,居然参预政事,言听计从。惟与审食其会少离多,虽然有些认识,彼此却无甚感情。食其闻他出头解救,免不得咄咄称奇,但既得他保全性命,理该前去拜谢。及见了闳孺,由闳孺说及原因,才知救命恩人,直接的似属闳孺,间接的实为朱建。

NOTE:食其出狱实出朱建

等到审食其下狱,派人请朱建。朱建却对来使说:「朝廷正在严办这个案子,我不敢入狱相见,烦请代为转报。」使人照实回报。审食其总以为朱建辜负恩德,又悔又恨,自己想救援穷尽、办法用尽,拼着一死,束手等死罢了。谁知他命不该死,绝处逢生;在狱几天,竟然蒙了皇恩大赦,放出狱中。审食其喜出望外,匆匆回家,想到这番解免,除了太后以外,还能是谁?不料仔细打听,并不是太后救命,乃是惠帝宠幸的近臣闳孺替他哀求,才得释放,不由惊讶异常。

原来宫廷里内侍很多,有一两个巧言令色的少年,善于奉承主上,往往媚态动人,不亚于妇女。古时宋国的弥子瑕,事迹写在《春秋》里;就是汉高祖得国以后,也宠幸近臣籍孺,好似戚夫人一般,出入与他相偕。(夹批:补充前文没写到的。)等到惠帝继位,因为母后淫悍,没空理政,成天在后宫宴乐,于是有一个小臣闳孺,仗着脸庞俊秀、性情狡慧,十分巴结惠帝,得到主上眷顾,居然参预政事,言听计从。只是跟审食其见面少、分离多,虽然认识,彼此没什么感情。审食其听说他出头解救,免不得连连称奇;但既得他保全性命,理该前去拜谢。等到见了闳孺,由闳孺说及原因,才知道救命恩人:直接的好像是闳孺,间接的实际是朱建。

  建自回复食其使人,外面毫不声张,暗中却很是关切。他想欲救食其,只有运动惠帝幸臣,帮他排解,方可见功。乃亲至闳孺住宅,投刺拜会。闳孺也知朱建重名,久思与他结识,偏得他自来求见,连忙出来欢迎,建随他入座,说了几句寒暄的套话,即请屏去侍役,低声与语道:“辟阳侯下狱,外人都云足下进谗,究竟有无此事?”一鸣惊人。闳孺惊答道:“素与辟阳侯无仇,何必进谗?此说究从何而来?”建说道:“众口悠悠,本无定论,但足下有此嫌疑,恐辟阳一死,足下亦必不免了。”闳孺大骇,不觉目瞪口呆。建又说道:“足下仰承帝宠,无人不知,若辟阳侯得幸太后,也几乎无人不晓。今日国家重权,实在太后掌握,不过因辟阳下吏,事关私宠,未便替他说情。今日辟阳被诛,明日太后必杀足下,母子龃龉,互相报复,足下与辟阳侯,凑巧当灾,岂不同归一死么?”闳孺着急道:“据君高见,必须辟阳侯不死,然后我得全生。”建答道:“这个自然。君诚能为辟阳侯哀请帝前,放他出狱,太后亦必感念足下,足下得两主欢心,富贵当比前加倍哩。”闳孺点首道:“劳君指教,即当照行便了。”建乃别去。到了次日,便有一道恩诏,将食其释出狱中。看官阅此,应知闳孺从中力请,定有一番动人的词色,能使惠帝怒意尽销,释放食其,可见佥壬伎俩,不亚娥眉。女子小人,原是相类。惟食其听了闳孺所述,已晓得是朱建疏通,当即与闳孺揖别,往谢朱建。建并不夸功,但向食其称贺,一贺一谢,互通款曲,从此两人交情,更添上一层了。看到后来结局,建总不免失计。

NOTE:朱建说闳孺救辟阳侯

朱建回绝来使以后,外头一声不吭,暗地里却很上心。他想:要救审食其,只有打动惠帝身边得宠的人帮着求情,才办得成。于是亲自到闳孺宅子,递名帖求见。闳孺也久闻朱建的名,一直想结交;这回他自己上门,连忙出来欢迎。朱建跟着入座,寒暄几句,便请把侍从打发走,低声说:「辟阳侯下了狱,外头都说是您进的谗言,到底有没有这事?」(夹批:一开口就吓人。)闳孺吃惊:「我跟辟阳侯素来没仇,何必进谗?这话从哪儿来的?」朱建说:「闲话本没有准,可您背上这个嫌疑,恐怕辟阳侯一死,您也逃不了。」闳孺吓得目瞪口呆。朱建又说:「您得皇帝宠幸,无人不知;辟阳侯得太后宠幸,也几乎无人不晓。如今大权实际在太后手里;只不过辟阳侯下狱牵着私情,太后不便出面求。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必定杀您。母子互相报复,您跟辟阳侯正好一块儿遭殃,岂不是同归一死?」闳孺着急:「照您的话,必须辟阳侯不死,我才能活命。」朱建说:「正是这样。您若真能在皇上面前哀求,放他出狱,太后也必定感激您。您得两位主子欢心,富贵要比从前加倍。」闳孺点头:「劳您指教,我立刻照办。」朱建这才告辞。到了第二天,便有一道恩诏,把审食其从牢里放出来。读者该明白:闳孺从中力请,一定有一番动人的脸色和言辞,才能把惠帝的怒气消掉。可见奸佞小人的手段,不亚于美色。(夹批:女子跟小人,原是一类。)审食其听闳孺一讲,已经晓得是朱建疏通,立刻跟闳孺作揖告别,去谢朱建。朱建并不夸功,只向他道贺。一边贺一边谢,从此两人交情更深一层。(夹批:看到后来结局,朱建总不免失算。)

  吕太后闻得食其出狱,当然喜慰,好几次召他进宫。食其恐又蹈复辙,不敢遽入,偏被那宫监纠缠,再四敦促,没奈何硬著头皮,悄悄的跟了进去。及见了吕太后,略略述谈,便想告退,奈这位老淫妪,已多日不见食其,一经聚首,怎肯轻轻放出,先与他饮酒洗愁,继同他入帏共枕,续欢以外,更密商善后问题。毕竟老淫妪智虑过人,想出一条特别的妙策,好使惠帝分居异处,并有人从旁牵绊,免得他来管闲事。

NOTE:太后召食其密商善后

吕太后听说审食其出了狱,当然高兴,好几次召他进宫。审食其怕再踩进坑里,不敢马上进去;偏偏太监纠缠,再三催促,没法,只好硬着头皮悄悄跟进去。见了吕太后,略谈几句便想告退。无奈这位老淫妇好几天没见他,一聚首哪肯轻易放走?先跟他喝酒解闷,再一块儿入帐共枕。续欢以外,更密商以后怎么善后。毕竟老淫妇心思多,想出一条特别的妙计:让惠帝分居别处,再派人从旁绊住他,免得他来管闲事。

  这条计划,审食其也很是赞成。

NOTE:审食其赞成分居之计

这条计划,审食其也很是赞成。

  看官听着,惠帝当十七岁嗣位,至此已阅三载,刚刚是二十岁了。寻常士大夫家,子弟年届弱冠,也要与他合婚,况是一位守成天子,为何即位三年,尚未闻册立皇后呢?这是吕太后另有一番思想,所以稽延。他因鲁元公主,生有一女,模样儿却还齐整,情性儿倒也温柔,意欲配与惠帝,结做重亲,只可惜年尚幼稚,一时不便成礼。等到惠帝三年,那外孙女尚不过十龄以上,论起年龄关系,尚是未通人道,吕太后却假公济私,迫不及待,竟命太史诹吉,择定惠帝四年元月,行立后礼。惠帝明知女年相差,约近十岁,况鲁元公主,乃是胞姊,胞姊的女儿,乃是甥女,甥舅配做夫妻,岂非乱伦。偏太后但顾私情,不管辈分,欲要与他争执,未免有违母命,因此将错便错,由他主持。真是愚孝。

NOTE:甥舅乱伦册立张后

读者听着:惠帝十七岁继位,到这时已经三年,刚满二十岁。寻常士大夫家,子弟到了弱冠也要成亲,何况是一位守成天子,为什么即位三年还没立皇后?这是吕太后另有打算,所以拖着。她因为鲁元公主生了个女儿,模样还齐整,性情也温柔,想配给惠帝,结成双重姻亲;只可惜年纪太小,一时不便成礼。等到惠帝三年,那外孙女不过十岁出头,论年龄还没到成人之际。吕太后却假公济私,等不及了,竟命太史挑吉日,定在惠帝四年正月行立后礼。惠帝明知女方比自己小将近十岁;况且鲁元公主是亲姐姐,姐姐的女儿是外甥女,甥舅配成夫妻,岂不是乱伦?偏偏太后只顾私情,不管辈分。想跟她争执,又怕违母命,因此将错就错,由她做主。(夹批:真是愚孝。)

  转瞬间已届佳期,鲁元公主,与乃夫张敖,准备嫁女,原是忙碌得很。吕太后本与惠帝同居长乐宫,此番筹办册后大典,偏令在未央宫中,安排妥当,举行盛仪,一则使惠帝别宫居住,自己好放心图欢,二则使外甥女羁住惠帝,叫他暗中监察,省得惠帝轻信蜚言,这便是枕席喁喁的妙计。此计一行,外面尚无人知觉,就是甥舅成婚,虽似名分有乖,大众都为他是宫闱私事,无关国家,何必多去争论,自惹祸端,所以噤若寒蝉,惟各自备办厚礼,送往张府,为新皇后添妆。吉期一届,群至张府贺过了喜,待到新皇后出登凤辇,又一齐簇拥入宫,同去襄礼。皇家大婚,自有一种繁文缛节,不劳细述。及册后礼毕,龙凤谐欢,新皇后娇小玲珑,楚楚可爱,虽未能尽惬帝意,却觉得怀间偎抱,玉软香柔。恐犹乳臭。惠帝也随遇而安,没甚介意。接连又举行冠礼,宫廷内外的臣工,忙个不了。一面大赦天下,令郡国察举孝悌力田,免除赋役,并将前时未革的苛禁,酌量删除。秦律尝禁民间挟书,罪至族诛,至是准民储藏,遗书得稍稍流传,不致终没,这也是扶翼儒教的苦衷。

NOTE:未央成婚与除挟书律

转眼到了佳期。鲁元公主跟丈夫张敖准备嫁女,忙得不可开交。吕太后本跟惠帝同住长乐宫;这回办册后大典,偏偏叫在未央宫里安排:一来让惠帝另宫居住,自己好放心作乐;二来让外甥女绊住惠帝,暗中监察,免得他轻信闲话——这便是枕头边上商量出的妙计。计一实行,外头还没人知道。就是甥舅成婚,虽然名分不对,大家都当是宫里私事,无关国家,何必多争、自找麻烦,所以一声不吭;只各自备厚礼送到张家,给新皇后添妆。吉日一到,群臣先到张家贺喜;等新皇后登上凤辇,又一齐簇拥进宫襄礼。皇家大婚自有一套繁文缛节,不必细讲。册后礼完,龙凤成双。新皇后娇小玲珑,虽未必尽合帝意,抱在怀里却也软香。(夹批:恐怕还带着乳臭气。)惠帝也随遇而安,不怎么在意。接着又举行加冠礼,宫廷内外忙个不停。一面大赦天下,命令各郡国察举孝悌力田的人,免除赋税徭役;并且把从前没革掉的苛禁酌量删除。秦律曾经禁止民间藏书,罪至灭族;到这时准许百姓收藏,遗书才稍稍流传,不致彻底埋没——这也是扶植儒教的苦心。

  惟自惠帝出居未央宫,与长乐宫相隔数里,每阅三五日入朝母后,往来未免费事。吕太后暗暗喜欢,巴不得他旬月不来,独惠帝顾全孝思,总须随时定省,且亦料知母后微意,越要加意殷勤。因思两宫分隔东西,中间须经过几条市巷,銮跸出入,往往辟除行人,有碍交通,乃特命建一复道,就武库南面,筑至长乐宫,两面统置围墙,可以朝夕来往,不致累及外人。当下鸠工赶筑,定有限期,忽由叔孙通入谏道:“陛下新筑复道,正当高皇帝出游衣冠的要路,奈何把他截断,渎嫚祖宗?”惠帝大惊道:“我一时失却检点,致有此误,今即令罢工便了。”叔孙通道:“人主不应有过举,今已兴工建筑,尽人皆知,如何再令废止呢?”惠帝道:“这却如何是好?”通又道:“为陛下计,惟有就渭北地方,另建原庙,可使高皇帝衣冠,出游渭北,省得每月到此。且广建宗庙,也是大孝的根本,何人得出来批评呢。”惠帝乃转惊为喜,复令有司增建原庙,原庙的名义,就是再立的意思。从前高祖的陵寝,本在渭北,陵外有园,所有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并皆收藏一室,唯按月取出衣冠,载入法驾中,仍由有司拥卫,出游高庙一次,向例号为游衣冠。但高庙设在长安都中,衣冠所经,正与惠帝所筑的复道,同出一路,所以叔孙通有此谏诤,代为设法,使双方不致阻碍。实在是揣摩迎合,善承主旨,不足为后世法呢。论断谨严。及原庙将竣,复道已成,惠帝得常至长乐宫,吕太后亦无法阻止,只得听他自由,不过自己较为小心,免露马脚罢了。

NOTE:复道原庙

自从惠帝搬到未央宫,跟长乐宫隔着几里,每过三五天去朝见母后,来回未免费事。吕太后暗暗高兴,巴不得他十天半月不来;惠帝却顾着孝心,总要随时请安,并且也猜到母后的小心思,越发殷勤。他想到两宫东西分开,中间要经过几条街巷,銮驾出入往往清道赶人,妨碍交通,便特地命人建一条复道,从武库南面筑到长乐宫,两面砌上围墙,可以朝夕来往,不连累外人。当下招集工匠赶工,定了限期。忽然叔孙通进谏:「陛下新筑的复道,正好挡住高皇帝衣冠出游的要路,怎么能把它截断、亵渎祖宗?」惠帝大惊:「我一时没留意,出了这错,现在就停工。」叔孙通说:「人主不该有过错的举动;如今已经动工,人人皆知,怎么再废止?」惠帝问:「这可怎么办?」叔孙通又说:「为陛下着想,只有在渭北另建一座原庙,让高皇帝的衣冠到渭北出游,省得每月到这儿。并且多建宗庙,也是大孝的根本,谁还能出来批评?」惠帝这才转惊为喜,再令有关官员增建原庙——「原庙」的意思就是再立一座庙。从前高祖的陵寝本在渭北,陵外有园;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都藏在一室,只按月取出衣冠,装进法驾,由官员护卫,到高庙出游一次,向来叫做「游衣冠」。可高庙设在长安城里,衣冠所经之路正好跟惠帝筑的复道同一条,所以叔孙通才这样进谏,替双方想办法,免得互相妨碍。实在是揣摩迎合、善于奉承,不足给后世效法。(夹批:论断严谨。)等原庙快完工,复道已经建成,惠帝得以常到长乐宫。吕太后也无法阻止,只好听他自由,只不过自己更加小心,免露马脚。

  既而两宫中屡有灾异,祝融氏尝来惠顾,累得宫娥采女,时有戒心。总计自惠帝四年春季,延至秋日,宫内失火三次,长乐宫中鸿台,未央宫中的凌室,系藏冰室,冰室失火,却是一奇。先后被焚。还有织室亦付诸一炬,所失不资。此外又有种种怪象,如宜阳雨血,十月动雷,冬天桃李生华,枣树成实,都是古今罕闻。即阴盛阳衰之兆。

NOTE:两宫灾异

后来两宫屡出灾异,火神祝融像是常来光顾,弄得宫女时时提心吊胆。从惠帝四年春天拖到秋天,宫内失火三次:长乐宫的鸿台、未央宫的凌室——就是藏冰的屋子,(夹批:冰室失火,倒是一件奇事。)先后烧掉。织室也付之一炬,损失不计其数。此外还有种种怪象:宜阳天上降下血雨,十月打雷,冬天桃李开花、枣树结果,都是古今少见。(夹批:就是阴气盛、阳气衰的兆头。)

  过了一年,相国曹参,一病身亡,予谥曰懿,子窟袭爵平阳侯。吕太后追忆高祖遗言,拟用王陵陈平为相,踌躇了两三月,已是惠帝六年,乃决计分任两人,废去相国名号,特设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用了王陵,左丞相用了陈平,又用周勃为太尉,夹辅王家。未几留侯张良,也即病终。良本来多病,且见高祖屠戮功臣,乐得借病为名,深居简出,平时托词学仙,不食五谷。及高祖既崩,吕后因良保全惠帝,格外优待,尝石他入宴,强令进食,并与语道:“人生世上,好似白驹过隙,何必自苦若此!”想她亦守着此意,故乐得寻欢,与人私通。良乃照旧加餐。至是竟致病殁,由吕太后特别赙赠,赐谥文成。良尝从高祖至谷城,取得山下黄石,视作圯上老人的化身,设座供奉。临死时留有遗嘱,命将黄石并葬墓中。长子不疑,照例袭封,次子辟疆,年才十四,吕太后为报功起见,授官侍中。谁知勋臣懿戚,相继沦亡,留侯张良,方才丧葬,舞阳侯焚哙,又复告终。哙是吕太后的妹夫,又系高祖时得力遗臣,自然恤典从优,加谥为武,命子樊伉袭爵。且尝召女弟吕媭,入宫排遣,替她解懮,姊妹深情,也不足怪。总不及汝老妪的快乐。

NOTE:曹参张良樊哙相继病殁

过了一年,相国曹参一病身亡,谥号叫懿,儿子曹窋袭爵平阳侯。吕太后想起高祖遗言,打算用王陵、陈平做宰相;踌躇了两三个月,已是惠帝六年,才决定分任两人,废掉相国名号,特设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用王陵,左丞相用陈平,又用周勃做太尉,夹辅王家。不久留侯张良也病死了。张良本来多病,又见高祖屠杀功臣,乐得借病为名,深居简出;平时托词学仙,不吃五谷。高祖死后,吕后因为张良保全过惠帝,格外优待,曾经召他赴宴,硬叫他进食,并且说:「人生在世,好比白驹过隙,何必自己苦成这样!」(夹批:想来她也守着这个意思,所以乐得寻欢,跟人私通。)张良这才照旧加餐。到这时竟然病死,吕太后特别赠送助丧财物,赐谥文成。张良曾经跟着高祖到谷城,取得山下黄石,当作圯上老人的化身,设座供奉。临死留下遗嘱,命把黄石一块儿葬进墓里。长子不疑照例袭封;次子辟疆才十四岁,吕太后为了报功,授官侍中。谁知勋臣外戚接连死去:张良刚葬完,舞阳侯樊哙又死了。樊哙是吕太后的妹夫,又是高祖时得力的旧臣,抚恤自然从优,加谥为武,命儿子樊伉袭爵。并且曾经把妹妹吕媭召进宫排遣,替她解忧。姊妹深情,也不足怪。(夹批:总比不上你这老妇的快乐。)

  好容易又过一年,已是惠帝七年了,孟春月朔日食,仲夏日食几尽。到了仲秋,惠帝患病不起,竟在未央宫中,撒手归天。一班文武百官,统至寝宫哭灵,但见吕太后坐在榻旁,虽似带哭带语,唠叨有声,面上却并无一点泪痕。大众偷眼瞧视,都以为太后只生惠帝,今年甫二十有四,在位又止及七年,乃遭此短命,煞是可哀,为何有声无泪,如此薄情?一时猜不出太后心事,各待至棺殓后,陆续退出。侍中张辟疆,生性聪明,童年有识,他亦随班出入,独能窥透吕太后隐情。迳至左丞相陈平住处,私下进言道:“太后独生一帝,今哭而不哀,岂无深意?君等曾揣知原因否?”陈平素有智谋,到此也未曾预想,一闻辟疆言论,反觉得惊诧起来,因即随声转问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辟疆答道:“主上驾崩,未有壮子,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谋,所以不遑哭泣?但君等手握枢机,无故见疑,必至得祸,不若请诸太后,立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两军,并将诸吕一体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时太后心安,君等自然脱祸了。”授权吕氏如刘氏何?辟疆究竟童年,不顾全局。

NOTE:惠帝崩与张辟疆说陈平

好容易又过一年,已是惠帝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五月日食几乎全食。到了八月,惠帝病得起不来,竟然在未央宫撒手去世。一班文武百官到寝宫哭灵,只见吕太后坐在榻旁,虽然像边哭边说、唠叨有声,脸上却没有一点泪。大家偷眼一看,都以为太后只生惠帝一个,今年才二十四岁,在位又只七年,竟遭短命,实在可哀,为什么有声无泪、如此薄情?一时猜不透太后心事,各自等棺殓后陆续退出。侍中张辟疆生性聪明,童年就有见识;他也随班出入,独能看透吕太后的隐情,直接到左丞相陈平住处,私下进言:「太后只生一个皇帝,如今哭而不哀,岂能没有深意?各位可曾猜到缘故?」陈平素来有智谋,到这时也没预先想到;一听这话反倒吃惊,便随口问:「究竟是什么缘故?」辟疆答:「皇上去世,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怕你们另有打算,所以顾不上哭。可你们手握机要,无故被疑,必至得祸。不如请求太后,立刻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两军,并且把诸吕一齐授官,让他们居中用事。那时太后心安,你们自然脱祸。」(夹批:把权交给吕氏,刘氏怎么办?辟疆究竟是童年,不顾全局。)

  陈平听了,似觉辟疆所言,很是有理,遂即别了辟疆,竟入内奏闻太后,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军,分管南北禁兵。台与产皆吕太后从子,乃父就是周吕侯吕泽。南北二军,向为宫廷卫队,南军护卫宫中,驻扎城内,北军护卫京城,驻扎城外,这两军向归太尉兼管,若命吕台吕产分领,是都中兵权,全为吕氏所把持。吕太后但顾母族,不顾夫家,所以听得平言,正惬私衷,立即依议施行。于是专心哭子,每一举哀,声泪俱下,较诸前此情形,迥不相同。过了二十余日,便将惠帝灵輀,出葬长安城东北隅,与高祖陵墓相距五里,一作十里。号为安陵。群臣恭上庙号,叫作孝惠皇帝。惠帝后张氏,究竟年轻,未得生男育女,吕太后却想出一法,暗取后宫中所生婴儿,纳入张后房中,佯称是张后所生,立为太子。又恐太子的生母,将来总要漏泄机关,索性把她杀死,断绝后患。计策固狡,奈天道不容何?惠帝既葬,便将伪太子立为皇帝,号做少帝。少帝年幼,吕太后即临朝称制,史官因少帝来历未明,略去不书,惟汉统究未中绝,权将吕后纪年,一是吕后为汉太后,道在从夫,二是吕后称制,为汉代以前所未闻,大书特书,寓有垂戒后人的意思。存汉诛吕,书法可谓谨严了。小子有诗叹道:

NOTE:诸吕掌兵与伪太子立

陈平听了,觉得辟疆说得有理,便告别他,进内奏闻太后,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军,分管南北禁兵。吕台、吕产都是吕太后的侄子,父亲是周吕侯吕泽。南北二军向来是宫廷卫队:南军护卫宫中,驻在城里;北军护卫京城,驻在城外。这两军向来归太尉兼管;若让吕台、吕产分别统领,都城兵权便全被吕氏把持。吕太后只顾母家,不顾夫家,听了陈平的话正合私心,立刻依议施行。于是专心哭儿子,每一次举哀,声泪俱下,跟先前大不相同。过了二十多天,便把惠帝灵车出葬长安城东北角,跟高祖陵墓相距五里(一说十里),号为安陵。群臣恭上庙号,叫做孝惠皇帝。惠帝皇后张氏究竟年轻,没生下儿女。吕太后却想出一法,暗中取出后宫所生的婴儿,放进张后房中,假装是张后生的,立为太子。又怕太子的生母将来泄漏机关,索性把她杀掉,断绝后患。(夹批:计策固然狡猾,无奈天道不容怎么样?)惠帝既已安葬,便把伪太子立为皇帝,号做少帝。少帝年幼,吕太后即临朝称制。史官因为少帝来历不明,略去不写;只是汉朝统绪终究没断,权且用吕后纪年:一是吕后为汉太后,道理在于从夫;二是吕后称制,汉代以前没听说过,大书特书,寓有警戒后人的意思。(夹批:保存汉统、诛责吕氏,书法可谓严谨。)笔者有诗叹息:

  漫言男女贵平权,妇德无终自昔传﹔

NOTE:回末诗上句

莫说男女贵在平权,妇德不善终自古相传。

  不信但看汉吕后,雌威妄煽欲滔天。

NOTE:回末诗下句

不信但看汉朝吕后,雌威妄自煽扬几乎要滔天。

  吕太后临朝以后,更欲封诸吕为王,就中恼了一位骨鲠忠臣,要与吕太后力争。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吕太后临朝以后,更想封诸吕为王;就中恼了一位刚直忠臣,要与吕太后力争。想知道此人为谁,待到下一回说明。

  朱建生平,无甚表见,第营救审食其一事,为《史》《汉》所推美,特为之作传,以旌其贤。夫食其何人?淫乱之小人耳,国人皆曰可杀,而建以百金私惠,力为解免,私谊虽酬,如公道何!且如“史”“汉”所言,谓其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夫果有如此之行义,胡甘为百金所污?母死无财,尽可守孔圣之遗训,敛首足形,还葬无椁,亦不失为孝子。建不出此,见小失大,宁足为贤?史迁乃以之称美,不过因自罹腐刑,无人救视,特借朱建以讽刺交游耳。班氏踵录迁文,相沿不改,吾谓迁失之私,而班亦失之陋也。彼如陈平之轻信张辟疆,请封诸吕,更不足道。吕氏私食其,宠诸吕,取他人子以乱汉统,皆汉相有以纵成之,本回标目,不称吕太后,独书吕娥衄,嫉恶之意深矣。然岂仅嫉视吕后已哉!

NOTE:回末史论:朱建救审食其之失与陈平纵吕

朱建生平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迹,唯独营救审食其这一件事,被《史记》《汉书》推崇赞美,特地为他作传,用来表彰他的贤德。可审食其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淫乱的小人罢了!国人都说该杀,朱建却因为百金私惠,竭力替他开脱;私人交情虽然报答了,公道又在哪里?况且按《史记》《汉书》的说法,说他行事不苟合、义不取容——果真有这样的品行道义,又怎肯甘心被百金玷污?母亲死了没有钱,尽可以遵守孔子的遗训:收敛首足形体,运葬而不用外椁,也不失为孝子。朱建不走这条路,因小失大,哪里还称得上贤?司马迁拿他来称美,不过是因为自己遭受腐刑、无人救视,特意借朱建来讽刺自己的交游罢了。班固照抄司马迁的文字,相沿不改;我说司马迁失在私心,班固也失在浅陋。至于像陈平那样轻信张辟疆、请封诸吕,更不值一提。吕氏私通审食其、宠幸诸吕、取别人的儿子来扰乱汉统,都是汉相纵容造成的。本回标目不称「吕太后」,独书「吕娥姁」,嫉恶之意很深。然而难道仅仅是嫉视吕后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