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四回:易幼主诸吕加封 得悍妇两王枉死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吕太后欲封诸吕为王,示意廷臣,当时有一位大臣,首先反对道:“高皇帝尝召集众臣,宰杀白马,歃血为盟,谓非刘氏为王,当天下共击,不使蔓延。今口血未干,奈何背约!”吕太后瞋目视着,乃是右丞相王陵,一时欲想驳诘,却是说不出理由,急得头筋饱绽,面颊青红。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见太后神色改变,便齐声迎合道:“高帝平定天下,曾封子弟为王,今太后称制,分封吕氏子弟,有何不可?”吕太后听了此言,方才易怒为喜,开了笑颜。王陵愤气填胸,只恨口众我寡,不便再言。待至辍朝以后,与平勃一同退出,即向二人发语道:“从前与高皇帝喋血为盟,两君亦尝在列,今高帝升遐,不过数年,太后究是女主,乃欲封诸吕为王,君等遽欲阿顺背约,将来有何面目,至地下去见高帝呢?”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平勃微笑道:“今日面折廷争,仆等原不如君,他日安社稷,定刘氏后裔,恐君亦不及仆等了。”究属勉强解嘲,不得以后来安刘信为知几之言。陵未肯遽信,悻悻自去。

NOTE:王陵廷争白马之盟

吕太后想封吕家人为王,先拿眼色试大臣。当场有人顶回去:「高皇帝当初召集众臣,杀白马歃血立过誓:不是刘家人称王,天下一块儿打,不让他蔓延。嘴里的血还没干,怎么就翻脸违约?」太后一瞪眼,说话的是右丞相王陵。她想驳,却找不出理,急得青筋暴起,脸红一阵青一阵。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看见她脸色不对,齐声顺着说:「高帝平天下,也封过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封吕家子弟,有什么不行?」太后这才转怒为喜,露出笑脸。王陵气得胸口发堵,恨自己人少,不好再争。退朝以后,三人一块儿出来,王陵冲着他俩说:「从前跟高皇帝歃血为盟,两位也在场。高帝去世才几年,太后终究是女主,竟要封诸吕为王,你们立刻顺着违约,将来有什么脸到地下见高帝?」 (夹批:一千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人敢说话。)陈平、周勃微笑:「今天当面顶、在朝堂上争,我们确实不如您;往后稳住江山、保住刘家后人,恐怕您也不如我们。」(夹批:这话多少是自我解嘲,不能因为后来安了刘氏,就当成事先算准了。)王陵不肯立刻信,气呼呼自己走了。

  约阅旬日,就由太后颁出制敕,授陵为少帝太傅。陵知太后夺他相权,不如先几远引,尚可洁身,乃上书称病,谢职引归。后来安逝家中,无庸再表。了过王陵。惟陵既谢免,陈平得进任右丞相,至左丞相一缺,就用那幸臣审食其。食其本无相材,仍在宫中厮混,名为监督宫僚,实是趋承帷闼,不过太后宠眷特隆,所有廷臣奏事,往往归他取决,所以食其势焰,更倍曩时。吕太后更查得御史大夫赵尧,尝为赵王如意定策,荐任周昌相赵,见前文。至此大权在手,遂诬他溺职,坐罪褫官,另召上党郡守任敖入朝,命为御史大夫。敖前为沛县狱掾,力护吕后,见前文。因此破格超迁,以德报德。一面追尊生父吕公为宣王,长兄周吕侯泽为悼武王,作为吕氏称王的先声。又恐人心未服,先从他处入手,特封先朝旧臣郎中令冯无择等为列侯,再取他人子五人,强名为惠帝诸子,一名彊,封淮阳王,一名不疑,封恒山王,一名山,封襄城侯,一名朝,封轵侯,一名武,封壶关侯。适鲁元公主病死,即封公主子张偃为鲁王,谥公主为鲁元太后。父降为侯,子得封王,真是子以母贵。于是欲王诸吕,密使大谒者张释,讽示左丞相陈平等人,请立诸吕为王。陈平等为势所迫,不得已阿旨上书,请割齐国的济南郡为吕国,做了吕台的王封。吕太后有词可借,即封吕台为吕王。偏吕台不能久享,受封未几,一病身亡。早死数年,免得饮刀,却是大幸。吕太后很是悲悼,命台子嘉袭封。此外封吕种释之子。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吕平系吕后姊子,依母姓吕。吕禄为胡陵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甚至吕太后女弟吕媭,亦受封为临光侯。何不封为女王?

NOTE:王陵谢相与诸吕封王侯

大约过了十天,太后下制书,改任王陵做少帝太傅。王陵明白这是削他的相权,不如早点躲开,还能落个干净,便上书称病,辞官回家。后来安稳死在家里,不必再提。(夹批:王陵这条线先了结。)王陵一走,陈平升成右丞相;左丞相空缺,就给了宠臣审食其。审食其根本没有宰相本事,照旧在宫里混:名义上监督宫官,实际上围着帷帐转。只因太后特别宠他,廷臣奏事往往归他拍板,势焰比从前更盛。太后又翻出御史大夫赵尧的旧账:他曾经替赵王如意出主意,推荐周昌去做赵相。(夹批:见前文。)这回大权在手,便诬他失职,定罪革官;另把上党郡守任敖召进京,任命为御史大夫。任敖从前在沛县当狱掾,极力护过吕后,(夹批:见前文。)所以破格连跳几级,算是报德。一面追尊生父吕公为宣王,长兄周吕侯吕泽为悼武王,给吕家称王打前站。又怕人心不服,先从别处下手:封先朝旧臣郎中令冯无择等人为列侯;再拿别人家的五个孩子,硬说成惠帝的儿子——一个叫彊,封淮阳王;一个叫不疑,封恒山王;一个叫山,封襄城侯;一个叫朝,封轵侯;一个叫武,封壶关侯。正好鲁元公主病死,便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谥公主为鲁元太后。(夹批:父亲降成侯,儿子反倒封王,真是子以母贵。)于是想封诸吕为王,密使大谒者张释去暗示陈平等人上书。陈平等人被形势逼着,只好顺着旨意,请把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做吕国,给吕台当王封。太后有了借口,立刻封吕台为吕王。偏偏吕台享不了几天,受封不久就病死。(夹批:早死几年,免得后来挨刀,倒也算走运。)太后很伤心,让吕台的儿子吕嘉袭封。此外封吕种(夹批:吕释之的儿子。)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夹批:吕平是吕后姐姐的儿子,跟着母家姓吕。),吕禄为胡陵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连太后的妹妹吕媭,也封成临光侯。(夹批:何不直接封个女王?)

  吕氏子侄,俱沐光荣,威显无比。吕太后尚恐刘吕不睦,互相鱼肉,复想出一条亲上加亲的计策,使他联结婚姻,方可永久为欢,不致龃龉。是时齐王刘肥已死,予谥悼惠,命他长子襄嗣封。还有次子章,三子兴居,均召入京师,使为宿卫。当即将吕禄女配与刘章,封章为朱虚侯。兴居也得为东牟侯。又因赵王友与梁王恢,年并长成,也代作撮合山,把吕家女子,嫁与二王为妻。二王不敢违命,只好娶了过去。太后以为刘吕两姓,从此好相安无事了。

NOTE:刘吕联姻

吕家子侄都沾了光,威风到了顶。太后还怕刘、吕两家不和,互相残害,又想出一条亲上加亲的法子:结成姻亲,往后才好长久太平。这时齐王刘肥已经死了,谥号悼惠,让长子刘襄袭封。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都被召进京当宿卫。太后把吕禄的女儿许配给刘章,封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也封成东牟侯。赵王刘友、梁王刘恢年纪都大了,太后又当红娘,把吕家女子嫁给他们。二王不敢违命,只好娶过去。太后以为两姓从此可以相安无事了。

  那知外面尚未生衅,内廷却已启嫌,吕太后所立的少帝,起初是年幼无知,由她播弄,接连做了三四年傀儡,却有些粗懂人事,往往偷听近侍密谈,得知吕后暗地掉包,杀死自己生母,硬要他母事张后。心中一恨,口中即随便乱言,就是张后平时教训,也全不听从,且任性怒说道:“太后杀死我母,待我年壮,总要为我母报仇!”志向倒也不小,可惜卤莽一点。这种言语,被人听着,当即报知吕太后,太后大吃一惊,暗想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狂言,将来还当了得,不若趁早废去,结果了他,还可瞒住前谋,除灭后患。当下诱入少帝,把他送至永巷中,幽禁暗室,另拟择人嗣立。遂发出一道敕书,伪言少帝多病,迷罔昏乱,不能治天下,应由各大臣妥议,改立贤君。陈平等壹意逢迎,带领僚属,伏阙上陈道:“皇太后为天下计,废暗立明,奠定宗庙社稷,臣等敢不奉诏!”说着,复顿首请示。吕太后尚令群臣推选,叫他退朝恊议,议定后陈。大众奉命退出,互相讨论,究未知太后属意何人,不敢擅定。毕竟陈平多智,嘱托宫中内侍,密向太后问明,太后却已意有所属,欲立恒山王义,就是前日的襄城侯山。山为恒山王不疑弟,不疑夭逝,山因嗣封改名为义。一经太后授意内侍,转告群臣,群臣遂表请立义,由太后下诏依言,立义为帝。又叫他改名为弘,且将幽禁永巷的少帝,置诸死地,易称弘为少帝。弘年亦幼,吕太后仍得临朝,所有恒山王爵,令轵侯朝接封。已而淮阳王强亦死,壶关侯武继承兄爵,嗣为淮阳王。

NOTE:少帝废死与恒山王义嗣位

外面还没出事,宫里先闹起来。太后立的那个少帝,起先年幼无知,由她摆布;连着当了三四年傀儡,慢慢懂点人事,常偷听近侍闲聊,才知道吕后暗地掉包,杀了自己生母,硬要他拿母亲的礼节侍奉张后。心里一恨,嘴里就乱说;张后平时教训,他也不听,还任性怒道:「太后杀了我娘,等我长大,一定给娘报仇!」(夹批:志向倒也不小,可惜莽了一点。)这话被人听见,立刻报告太后。太后大吃一惊:小小年纪就说这种狂话,将来还了得?不如趁早废掉,结果了他,还能瞒住从前的阴谋,除掉后患。当下把少帝骗进来,送到永巷,关进暗室,另外打算换人。于是发一道敕书,假装说少帝多病、神志昏乱,不能治理天下,要大臣妥议,另立贤君。陈平等人一意迎合,带着僚属跪在宫门前上奏:「皇太后为天下着想,废昏立明,宗庙社稷才稳,臣等敢不奉诏!」说完又叩头请示。太后还让群臣推选,叫他们退朝商量,议定再奏。大家退出来互相讨论,终究摸不透太后属意谁,不敢擅自定。毕竟陈平脑子活,嘱托宫里内侍悄悄去问。太后心里早有人选:想立恒山王刘义——就是从前的襄城侯刘山。刘山是恒山王不疑的弟弟;不疑早死,刘山袭封,改名为义。太后一授意,内侍转告群臣,群臣便上表请立刘义。太后下诏照准,立义为帝,又叫他改名为弘,并且把关在永巷的少帝处死;改称刘弘为少帝。刘弘年纪也小,太后照旧临朝。恒山王爵让轵侯刘朝接。不久淮阳王刘强也死了,壶关侯刘武继承兄爵,继为淮阳王。

  独吕王嘉骄恣不法,傲狠无亲,连太后都看不过去,因欲把嘉废置,另立吕产为吕王。产本嘉叔,即吕台胞弟。以弟继兄,已成当日惯例,偏吕太后假托公道,仍欲经过大臣会议,方好另封,所以延迟数日,未曾立定。适有一个齐人田子春,来游都下,察知宫中情事,巧为安排。一来是为吕氏效劳,二来是为刘氏报德,双方并进,也是个心计独工的智士。先是高祖从堂兄弟刘泽,受封营陵侯,留居都中,子春常到长安,旅次乏资,挽人引进泽门,立谈以下,甚合泽意。泽屡望封王,子春允为画策,当由泽赠金三百斤,托他钻谋。不意子春得了厚赠,饱载归齐,泽大失所望,但还疑他家中有事,代为曲原。偏迟至二年有余,仍无音信,乃特遣人到齐,寻访子春,责他负友。子春正得金置产,经营致富,接到来使责言,慌忙谢过,且托使人返报,约期入都。待使人去后,也即整备行装,挈子同行。既至长安,并不向泽求见,却另赁大宅住下,取出囊中金银,贿托大谒者张释密友,为子介绍,求居门下。释本是阉人,因得宠吕后,骤致贵显,他心中也想罗致士人,倚作爪牙,一闻友人荐引田子,便即慨允收留。田子得父秘授,谄事张释,买动欢心,即请释到家宴饮。释绝不推辞,昂然前往,到了子春赁宅,子春早盛设供张,开门迎接。待至释缓步登堂,左右旁顾,见他帷帐器具,无不华丽,仿佛与侯门相似,已是诧异得很,及肴核上陈,又皆件件精美,山珍海错,备列筵前,乐得开怀畅饮,自快老饕。饮至半酣,子春屏人与语道:“仆至都中,见王侯邸第百余,多是高皇帝的功臣,惟思太后母家吕氏,亦曾佐助高帝,立有大功,并且谊居懿戚,理应优待,今太后春秋已高,意欲多封母家子侄,但恐大臣不服,止立吕王一人,今闻吕王嘉得罪将废,太后必且另立吕氏,足下久侍太后,难道未知太后命意么?”张释道:“太后命意,无非欲另立吕产呢。”子春道:“足下既知太后隐衷,何不转告大臣,立刻奏请?吕产若得封王,足下亦不失为万户侯,否则足下知情不言,必为太后所恨,祸且及身了!”田生之请封吕产,实是为刘泽着想,略迹原心,尚属可恕。张释惊喜道:“非君提醒此意,我且失机,他日得如君言,定当图报。”子春谦逊一番,又各饮了好几杯,方才尽欢而别。

NOTE:田子春说张释请封吕产

偏偏吕王吕嘉骄横不法,连亲人也不认,太后都看不过去,想废掉他,另立吕产为吕王。吕产是吕嘉的叔父,也就是吕台的胞弟。弟弟接哥哥,当时已经成惯例;太后却要装公道,仍想走一遍大臣会议再改封,所以拖了几天还没定。正好齐人田子春来京城游历,摸清宫里的情形,巧妙安排:一边给吕家出力,一边给刘家报德,两头都做,也是个心计独到的人。先前高祖的堂兄弟刘泽封了营陵侯,住在都中。田子春常到长安,旅费不够,托人引进刘泽门下,一谈就投机。刘泽老盼着封王,子春答应替他谋划;刘泽便送了三百斤金子,托他钻营。谁知子春拿了厚礼,满载回齐。刘泽大失所望,还疑他家中有事,替他开脱。偏偏拖了两年多没音信,便派人到齐责备他负友。子春正拿那笔钱置产发了财,接到来使责备,慌忙认错,并且约期进京。来使一走,他也收拾行装,带着儿子同行。到了长安,并不先见刘泽,另租大宅住下,拿出金银买通大谒者张释的密友,把自己儿子介绍进张释门下。张释本是宦官,因得宠于吕后骤然贵显,也想网罗士人当爪牙,一听友人推荐,便答应收留。田子得了父亲密授,巴结张释,买动欢心,便请张释到家喝酒。张释毫不推辞,大摇大摆去了。到了租来的宅子,子春早把陈设摆得像侯门,开门迎接。张释缓步登堂,左右一看,帷帐器具华丽得不像话,已经吃惊;菜上来更是山珍海味,乐得大吃大喝。喝到半酣,子春把旁人打发开,说:「我到都中,看见王侯府第一百多处,多是高皇帝的功臣。可太后母家吕氏也帮过高帝、立过大功,又是至亲外戚,理应优待。如今太后年纪大了,想多封母家子侄,又怕大臣不服,只立了吕王一人。听说吕嘉得罪将废,太后必定另立吕氏。您长久侍奉太后,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吗?」张释说:「太后心意,无非想另立吕产。」子春说:「您既知道,何不转告大臣立刻上奏?吕产能封王,您也不失万户侯;若知情不说,太后恨上您,祸就到了!」(夹批:田生请封吕产,其实是为刘泽着想;看本心,还算可恕。)张释惊喜:「不是您提醒,我差点误了事。日后真像您说的,一定报答。」子春谦逊几句,又各喝了好几杯,才尽欢而散。

  不到数日,即由吕太后升殿,问及群臣,决意废去吕嘉,改立他人。群臣已经张释示意,便将吕产保荐上去,太后甚喜,下诏废吕王嘉,立吕王产,至退朝后,取出黄金千斤,赏与张释。释却不忘前言,分金一半,转赠田子春。子春坚辞不受,释愈加敬礼,引为至交。嗣是常相往来,遇事辄商。子春方得做到本题,乘间进言道:“吕产为王,诸大臣究未心服,看来须要设法调停,才得相安。”释问他有何妙法?子春道:“现今营陵侯刘泽,为诸刘长,虽得兼官大将军,究竟未受王封,不免怨望。足下何不入白太后,裂十余县,封泽为王?泽得了王封,必然心喜,诸大臣亦可无异言,就是吕王地位,也因此巩固了。”释甚以为然,便去进白太后。太后本不欲多封刘氏,此时听了释言,封刘就是安吕,不为无计,并且泽妻为吕媭女,婚媾相关,当无他患,乃封刘泽为琅琊王,遣令就国。子春为泽运动,已得成功,方自往见泽,向泽道贺。泽已查知封王原因,功出子春,当即下座相迎,延令就坐,盛筵相待。子春饮了数觥,便命撤席。泽不禁动疑,问为何事?子者道:“王速整装登程,幸勿再留,仆当随王同行便了。”泽尚欲再问,子春但促他速行,不肯明言。故意弄巧。泽乃罢饮整装,夤夜备齐。子春返至寓所,草草收拾,俟至翌晨,复去催泽辞行。泽入宫谒见太后,报告行期,太后并不多言,泽即顿首告退。一出宫门,已由子春办好车马,请泽登车,一鞭加紧,马不停蹄,匆匆的驰出函谷关。既越关门,复急走数十里,始命缓辔徐行。泽尚以为疑,后来得知太后生悔,饬人追还,行至函谷关,已知无及,方才折回。泽乃服子春先见,格外礼遇,欢然就国去了。

NOTE:废吕嘉立吕产与刘泽封琅琊王

没过几天,太后升殿问群臣,决意废吕嘉、另立别人。群臣已经被张释示过意,便把吕产保荐上去。太后高兴,下诏废吕嘉、立吕产。退朝后拿出一千斤金子赏给张释。张释不忘前言,分一半转赠田子春;子春坚决不要。张释越发敬重,引为至交,遇事总商量。子春这才说到正题:「吕产为王,大臣心里不服。看来得想办法调停,才得相安。」张释问有什么妙法。子春说:「如今营陵侯刘泽是刘家人里辈分最长的,虽然兼着大将军,到底没封王,不免抱怨。您何不进宫告诉太后,割十几个县封刘泽为王?他一高兴,大臣也没话说,吕王的位子反而更稳。」张释觉得对,便去转告。太后本不想多封刘氏;这回听张释说封刘就是安吕,又想到刘泽的妻子是吕媭的女儿,姻亲相关,该没大患,便封刘泽为琅琊王,打发他去封国。子春替刘泽活动成功,这才亲自去贺喜。刘泽已经查清封王的功劳出在子春,立刻下座相迎,摆盛宴招待。子春喝了几杯,便叫撤席。刘泽起疑,问为什么。子春说:「王赶快收拾上路,千万别再留;我跟您一块儿走。」刘泽还想再问,子春只催他快走,不肯明说。(夹批:故意卖关子。)刘泽只好停酒收拾,连夜备齐。子春回寓所草草打点;第二天清早再去催他辞行。刘泽进宫向太后报告行期,太后没多话,他叩头退出。一出宫门,子春已经备好车马,请他上车;一鞭加紧,马不停蹄,匆匆驰出函谷关。出了关再急走几十里,才放缓缰绳。刘泽还在纳闷;后来才知道太后反悔,派人追还,追到函谷关已经来不及,只好折回。刘泽这才佩服子春有先见,格外礼遇,高高兴兴去封国了。

  太后方悔封刘泽,苦难收回成命,再加赵王友的妻室,入宫告密,说是赵王将有他变,气得吕太后倒竖双眉,立派使人,召还赵王。究竟赵王有无异谋,详查起来,实是子虚乌有,都由他妻室吕氏,信口捏造,有意架诬。吕女为赵王妻,仗着吕太后势力,欺凌赵王。赵王屡与反目,别爱他姬,吕氏且妒且怒,遂不与赵王说明,迳至长安,入白太后道:“赵王闻得吕氏为王,常有怨言,平居屡语人道:‘吕氏怎得为王?太后百年后,我定当讨灭吕氏,使无孑遗。’此外尚有许多妄语,无非是与诸吕寻仇,故特来报闻。”吕太后信以为真,怎肯干休?一俟赵王召到,也不讯明虚实,立把他锢住邸中,派兵监守,不给饮食。赵王随来的从吏,私下进馈,都被卫兵阻住,甚且拘系论罪。可怜赵王友无从得食,饿得气息奄奄,因作歌鸣冤道:

NOTE:赵王友被诬召还绝食

太后刚后悔封刘泽,苦于收不回成命;赵王刘友的妻子又进宫告密,说赵王将有变故。太后气得倒竖双眉,立刻派人召回赵王。仔细一查,哪里有什么异谋,全是他妻子吕氏信口捏造。吕女做赵王妻子,仗着太后的势,欺负赵王。赵王屡次跟她翻脸,另宠别的姬妾;吕氏又妒又怒,也不跟赵王说一声,径直到长安告状:「赵王听说吕氏为王,常有怨言,平日对人说:『吕氏怎么能当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把吕氏斩尽杀绝。』此外还有许多妄语,无非跟诸吕寻仇,所以特来报告。」太后信了,哪肯罢休?赵王一到,也不问虚实,立刻关在邸中,派兵看守,不给饭吃。随从私下送食,都被卫兵拦住,甚至抓起来治罪。可怜赵王找不到吃的,饿得只剩一口气,作歌鸣冤道: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吁嗟不可悔兮宁早自戕,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NOTE:赵王友饿中作歌

原句大意:诸吕当权啊刘氏衰微,胁迫王侯啊硬把吕女嫁给我!我的妃子又妒啊拿罪恶诬我,谗女乱国啊上头竟不醒悟!我没有忠臣啊为什么丢掉封国,自己死在荒野啊苍天给我主持公道!唉呀来不及悔啊宁可早自尽,做王却饿死啊谁来可怜我,吕氏绝灭天理啊托上天报仇!

  歌声呜呜,饥肠辘辘,结果是饿死邸中。所遗骸骨,但用民礼藁葬长安,未知他妻曾否送葬。吕太后遂徙梁王恢为赵王,改封吕王产为梁王,又将后宫子太封济川王。产始终不闻就国,留京为少帝太傅。太尚年幼,亦不令东往,仍住宫中。赵王恢妻,便是吕产的女儿,阃内雌威,不可向迩,恢秉性孺弱,屡为所制。及移梁至赵,恢本不甚愿意,且从前赵都官吏,半为吕氏所把持,至此复由梁地带去随员,亦有吕姓多人,两处蟠互,累得恢事事受制,一些儿没有主权。那位床头夜叉,气焰越威,竟将恢所宠爱的姬妾,用药毒死。恢既经郁愤,复兼悲悼,辗转思想,毫无生趣,因撰成歌诗四章,令乐工谱入管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益令恢悲不自胜,索性仰药自尽,到冥府中追寻爱姬,重续旧欢去了。倒是一个情种。

NOTE:赵王友饿死与梁王恢仰药

歌声呜呜,肚子咕咕叫,结果饿死在邸中。尸骨只用平民之礼、草席裹着埋在长安,不知道他妻子有没有去送葬。太后便把梁王刘恢迁去当赵王,改封吕产为梁王,又把后宫所生的儿子刘太封为济川王。吕产始终不去封国,留在京城做少帝太傅。刘太还小,也不让东去,仍住宫中。赵王刘恢的妻子就是吕产的女儿,闺门里雌威吓人;刘恢性子软,屡次被她制住。从梁迁到赵,他本就不情愿;从前赵都官吏一半被吕氏把持,这回从梁地带来的随员又有许多姓吕的,两处盘踞,弄得他事事受制,一点儿主权没有。那位床头夜叉气焰更盛,竟把他宠爱的姬妾用药毒死。刘恢又气又悲,想来想去毫无生趣,写成歌诗四章,让乐工谱进管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越听越撑不住,索性服毒自尽,到阴间找爱姬去了。(夹批:倒是一个情种。)

  赵臣奏报恢丧,吕太后不责产女,反说恢为一妇人,竟甘自殉,上负宗庙,有亏孝道,不准再行立嗣。另遣使臣至代,授意代王,令他徙赵。代王恒避重就轻,情愿长守代边,不敢移封赵地,乃托朝使告辞。使臣返报吕太后,吕太后遂立吕禄为赵王,留官都中。禄父就是吕释之,时已去世,特追封为赵昭王。会闻燕王建病殁,遗有一子,乃是庶出,吕太后不欲他承袭封爵,潜遣刺客赴燕,刺死建子,独封吕台子通为燕王。于是高祖八男,仅存二人,一是代玉恒,一是淮南王长,加入齐吴楚及琅琊等国,总算还有六七国。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姓氏可疑,故不列入。那吕氏亦有三王,吕产王梁,吕禄王赵,吕通王燕,与刘氏势力相侔。而且产禄遥领藩封,仍然蟠踞宫廷,手握兵马大权,势倾内外,这却非刘氏诸王,所能与敌。刘家天下,几已变做吕家天下了!

NOTE:燕嗣见刺与吕氏三王

赵臣奏报刘恢的丧事。太后不责备吕产的女儿,反说刘恢为一个妇人甘心寻死,上负宗庙、有亏孝道,不准再立嗣。另派使臣到代国,授意代王迁到赵。代王刘恒避重就轻,情愿长守代地边疆,不敢移封赵地,托朝使告辞。使臣回报。太后便立吕禄为赵王,人仍留在都中做官。吕禄的父亲吕释之这时已去世,特追封为赵昭王。正好听说燕王刘建病死,留下一个庶出的儿子。太后不想让他袭封,暗中派刺客去燕,刺死刘建的儿子,独封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于是高祖八个儿子只剩两个: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加上齐、吴、楚及琅琊等国,总算还有六七国。(夹批: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姓氏可疑,所以不列入。)吕氏也有三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跟刘氏势力相当。而且吕产、吕禄遥领藩封,人仍盘踞宫廷,兵权在手,势倾内外——这却不是刘氏诸王能比的。刘家天下,几乎变成吕家天下了!

  流光如驶,倏忽八年,这八年内,统是吕太后专制时代,阴阳反变,灾异迭生,忽而地震,忽而山崩,忽而水溢,忽而红日晦冥,星且尽现。吕太后却也有些知觉,尝见日食如钩,向天嗔语道:“这莫非为我不成?”话虽如此,终究是本性难移,活一日,干一日,除死方休。少帝弘名为人主,不使与政,简直与木偶无二。内惟临光侯吕媭,左丞相审食其,大谒者张释,出纳诏奏,参赞秘谋﹔外惟吕产吕禄,分典禁兵,护卫宫廷。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有位无权,有权无柄,不过旅进旅退,借保声名。独有一位刘家子孙,少年负气﹔慷慨激昂,他却不肯冒昧图功,暗暗的待着机会,来出风头。小子有诗咏道:

NOTE:八年专制灾异

光阴飞快,转眼八年。这八年全是太后一人说了算;阴阳反常,灾异接连:地震、山崩、水溢,红日忽然发暗,星星全出来。太后也有点知觉,曾经看见日食像钩,朝天嗔怪:「这莫非因为我不成?」话虽这么说,本性难改,活一天干一天,到死才停。少帝刘弘名义上是人主,不让他管事,简直跟木偶一样。内廷只有临光侯吕媭、左丞相审食其、大谒者张释,出纳诏奏、参与密谋;外廷只有吕产、吕禄分掌禁兵,护卫宫廷。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有位子没实权,不过随众进退,保住名声。独有一位刘家子孙,少年负气、慷慨激昂;他却不肯冒失立功,暗暗等着机会出风头。笔者有诗咏道:

  不顾纲常只逆施,妇人心性总偏私﹔

NOTE:回末诗上句

不顾纲常只知逆行妄施,妇人心性总是偏私。

  须知龙种非全替,且看筵前拔剑时。

NOTE:回末诗下句

须知龙种并未全部衰替,且看筵席前拔剑之时。

  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想知道此人为谁,要等下一回再细讲。

  妇道从夫,乃古今之通例,吕雉若不为刘家妇,如何得为皇后,如何得为皇太后!富贵皆出自夫家,奈何遽忘刘氏,徒欲尊宠诸吕乎?当其媾婚刘吕之时,尚不过欲母家子侄,同享荣华,非必欲遽倾刘氏也。然古人有言,物莫能两大,刘吕并权,势必相倾,彼吕氏两女,犹弃其夫而不顾,况产禄乎?田子春为刘泽计,先劝张释讽示大臣,请封吕产,然后以刘泽继之。泽居外而产居内,以势力论,泽亦何能及产!但观子春之本心,实为刘泽起见,且后来之安刘灭吕,泽与有功,故本回叙及此事,详而不略,贬亦兼褒。至若陈平周勃,则力斥其逢迎之失,不以后事而曲恕之,书法不隐,是固一良史手笔也,若徒以小说目之,傎矣!

NOTE:回末史论:刘吕并权与田子春、陈平周勃之评

妇道服从丈夫,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吕雉若不做刘家的媳妇,怎么当得上皇后,怎么当得上皇太后!富贵都出自夫家,为什么转眼就忘掉刘氏,只想尊宠诸吕呢?当她给刘氏、吕氏联姻的时候,还不过是想让母家子侄同享荣华,未必就想立刻推翻刘氏。然而古人说过:两强不能并立。刘吕并掌大权,势必互相倾轧;那些吕家的两个女儿尚且抛弃丈夫不顾,何况吕产、吕禄呢?田子春为刘泽谋划,先劝张释暗示大臣请封吕产,然后再让刘泽跟上。刘泽在外而吕产在内,论势力,刘泽哪里赶得上吕产!但看田子春的本心,实在是为刘泽着想;况且后来安定刘氏、诛灭吕氏,刘泽也有功劳,所以本回叙述此事详而不略,贬中兼有褒扬。至于陈平、周勃,则着力斥责他们逢迎的过失,不因为后来的事而曲意宽恕;书法毫不隐讳,这实在是良史的手笔。若只把它当作小说看待,那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