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五回:听陆生交欢将相 连齐兵合拒权奸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吕氏日盛,刘氏日衰,剩下几个高祖子孙,都是栗栗危惧,只恐大祸临头,独有一位年少气盛的龙种,却是隐具大志,想把这汉家一脉,力为扶持。这人为谁?就是朱虚侯刘章。刘氏子弟,莫如此人,故特笔提叙。他奉吕太后命令,入备宿卫,年龄不过二十,生得仪容俊美,气宇轩昂。娶了一个赵王吕禄的女儿,合成夫妇,两口儿却是很恩受,与前次的两赵王不同。吕太后曾为作合,见他夫妇和谐,自然喜慰,就是吕禄得此快婿,亦另眼相待,不比寻常。那知刘章却别有深心,但把这一副温存手段,笼络妻房,好教她转告母家,相亲相爱,然后好乘间行事,吐气扬眉。可见两赵王之死,半由自取,若尽如刘章,吕女反为利用了。

NOTE:刘章隐志笼络吕女

吕家一天比一天盛,刘家一天比一天衰。剩下几个高祖子孙,都吓得浑身发抖,只怕大祸临头。独有一位年少气盛的龙种,暗中怀着大志,想把汉家这一脉硬撑住。这人是谁?就是朱虚侯刘章。(夹批:刘家子弟没人比得上他,所以特别提出来。)他奉太后的命进宫当宿卫,年纪不过二十,模样俊、气宇也高。娶的是赵王吕禄的女儿,两口子倒很恩爱,跟前两回那两位赵王不一样。太后替他们撮合,看见小两口和美,自然高兴;吕禄得了这个女婿,也另眼相看。哪知刘章另有打算:只用温存手段笼络妻子,好让她转告母家,两边亲热,然后自己才好找空子出手、扬眉吐气。(夹批:可见那两位赵王之死,一半是自己作的;若都像刘章这样,吕家女儿反倒被人利用了。)

  一夕入侍宫中,正值吕太后置酒高会,遍宴宗亲,列席不下百人,一大半是吕氏王侯。刘章瞧在眼中,已觉得愤火中烧,但面上仍不露声色,静待太后命令。太后见章在侧,便命为酒吏,使他监酒。章慨然道:“臣系将种,奉命监酒,请照军法从事!”太后素视章为弄儿,总道他是一句戏言,便即照允。待至大众入席,饮过数巡,自太后以下,都带着几分酒兴,章即进请歌舞,唱了几曲巴里词,演了一回莱子戏,引得太后喜笑颜开,击节叹赏。章复申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太后笑道:“汝父或尚知耕田,汝生时便为王子,怎知田务?”章答说道:“臣颇知一二。”太后道:“汝且先说耕田的大意。”章吭声作歌道:“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听着,已知他语带双敲,不便在席间诘责,只好默然无言。章佯作不知,但令近侍接连斟酒,灌得大众醉意醺醺,有一个吕氏子弟,不胜酒力,潜自逃去,偏偏被章瞧着,抢步下阶,拔剑追出,赶至那人背后,便喝声道:“汝敢擅自逃席么?”那人正回头谢过,章张目道:“我已请得军法从事,汝敢逃席,明明藐法,休想再活了!”说着,手起剑落,竟将他首级剁落,回报太后道:“适有一人逃席,臣已谨依军法,将他处斩!”这数语惊动大众,俱皆失色。就是吕太后亦不禁改容,惟用双目盯住刘章,章却似行所无事,从容自若。太后瞧了多时,自思已准他军法从事,不能责他擅杀,只得忍耐了事。大众皆跼蹐不安,情愿告退,当由太后谕令罢酒,起身入内。众皆离席散去,章亦安然趋出。自经过这番宴席,诸吕始知章勇敢,怕他三分。吕禄也有些忌章,但为儿女面上,不好当真,仍然照常待遇。诸吕见禄且如此,怎好无故害章,没奈何含忍过去。惟刘氏子弟,暗暗生欢,都望章挽回门祚,可以抑制诸吕。就是陈平周勃等,亦从此与章相亲,目为奇才。

NOTE:军法监酒斩吕氏逃席

一天晚上入宫侍奉,正好太后大摆酒席,遍请宗亲,桌上不下百人,一大半是吕氏王侯。刘章看在眼里,火往上撞,脸上却不动声色,等太后发话。太后见他在旁边,便派他当酒吏监酒。刘章慨然说:「臣是将门之子,奉命监酒,请按军法办事!」太后一向拿他当玩童,总以为是句玩笑,便随口答应。等大家入席喝了几巡,从上到下都有了酒意,刘章便请歌舞,唱了几曲乡下小调,又演了一回老莱子彩衣娱亲一类的戏,太后乐得直拍巴掌。刘章又申请:「臣愿给太后唱一首耕田歌。」太后笑:「你父亲或许还知道耕田;你生下来就是王子,怎懂田里的事?」刘章说:「臣略懂一二。」太后说:「你先说说耕田的大意。」刘章高声唱道:「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白话就是:深深耕、细细浇,苗要栽得稀。不是同一种的,拿锄头除掉。太后听出话里带刺,席上不便发作,只好闷着不响。刘章假装不懂,只叫近侍一杯接一杯灌。有个吕家子弟喝不住,偷偷溜走,偏偏被刘章瞧见,抢下台阶拔剑就追,赶到那人背后喝道:「你敢擅自逃席?」那人回头赔罪。刘章瞪眼:「我已经请准按军法办事;你逃席就是藐视军法,别想活!」手起剑落,人头落地,回报太后:「刚才有人逃席,臣已按军法处斩!」这话把满座吓白了脸。太后也不禁变色,拿眼睛盯着他;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从容。太后想了半天:自己已经准了军法,不能再责他擅杀,只好忍着。大众局促不安,情愿告退;太后只好宣布散席,起身入内。众人离席,刘章也安然走出去。经过这顿酒,诸吕才知道他狠,怕他三分。吕禄也有点忌,可为了儿女面上不好翻脸,照旧对待。诸吕见吕禄尚且如此,怎好无故害他,只好忍着。只有刘家子弟暗暗高兴,都盼他挽回门祚、压住诸吕。连陈平、周勃也从此跟他亲近,当成奇才。

  时临光侯后媭,女掌男权,竟得侯封,她与乃姊性情相类,专喜察人过失,伺间进谗。至闻刘章擅杀诸吕,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儿,加害章身,唯与陈平是挟有宿嫌,屡白太后,说他日饮醇酒,好戏妇人,太后久知媭欲报夫怨,有心诬告,所以不肯轻听,但嘱近侍暗伺陈平。平已探得吕媭谗言,索性愈耽酒色,沈湎不治,果然不为太后所疑,反为太后所喜。一日入宫白事,却值吕媭旁坐,吕太后待平奏毕,即指吕媭语平道:“俗语有言,儿女子话不可听,君但教照常办事,休畏我女弟吕媭,在旁多口,我却信君,不信吕媭哩!”平顿首拜谢,起身自去。只难为了一个皇太后胞妹,被太后当面奚落,害得无地自容,几乎要淌下泪来。太后却对她冷笑数声,自以为能,那知已中了陈平诡计。她坐又不是,立又不是,竟避开太后,远远的去哭了一场。但自此以后,也不敢再来谮平了。

NOTE:吕媭谮陈平反被太后折辱

这时临光侯吕媭,女人掌着男人一样的权,居然封了侯。她跟姐姐一个脾气,专爱盯人家过失、找空子进谗。听说刘章杀了吕家人,也想不出法子害刘章本人;只跟陈平有旧仇,屡次对太后说:陈平天天喝酒、喜好戏弄妇人。太后早知道吕媭想给丈夫报仇、有心诬告,所以不肯轻信,只嘱近侍暗中盯着陈平。陈平探到风声,索性更加沉湎酒色、不问政事;果然太后不但不疑,反倒喜欢。一天进宫禀事,吕媭正好坐在旁边。太后等陈平奏完,指着吕媭对他说:「俗话说:小儿女子的话不可听。您只管照常办事,别怕我妹妹在旁边多嘴;我信您,不信吕媭。」陈平叩头谢过就走。只难为了这位皇太后的亲妹妹,当众被奚落,羞得几乎掉泪。太后还对她冷笑几声,自以为能;哪知已经中了陈平的计。吕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躲开太后,远远哭了一场。从此再也不敢来谗害陈平了。

  平虽为禄位起见,凡事俱禀承吕后,不敢专擅,又且拥美姬,灌黄汤,看似麻木不仁的样子。其实是未尝无懮,平居无事,却也七思八想,意在安刘。无如吕氏势焰,日盛一日,欲要设法防维,恐如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所以逐日懮虑,总觉得艰危万状,无法可施。谁叫你先事纵容。

NOTE:陈平韬晦意在安刘

陈平虽为保住禄位,凡事都禀承吕后,不敢专断;又拥着美姬、灌着黄酒,看着像个麻木不仁的人。其实心里从未放下:闲着没事就七思八想,念头全在保住刘家。无奈吕家势焰一天盛一天,想下手防范,又怕像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所以天天发愁,总觉得艰危万状、没法可施。(夹批:谁叫你事先纵容。)

  大中大夫陆贾,目睹诸吕用事,不便力争,尝托病辞职,择得好畤地方,挈眷隐居。老妻已死,有子五人,无甚家产,只从前出使南越时,得了赆仪,变卖值一千金,乃作五股分派,分与五子,令他各营生计。自己有车一乘,马四匹,侍役十人,宝剑一口,随意闲游,逍遥林下。所需衣食,令五子轮流供奉,但求自适,不尚奢华。保身保家,无逾于此。有时到了长安,与诸大臣饮酒谈天,彼此统是多年僚友,当然沆瀣相投。就是左丞相府中,亦时常进出,凡门吏仆役,没一个不认识陆大夫,因此出入自由,不烦通报。

NOTE:陆贾隐居好畤

大中大夫陆贾眼看诸吕当权,不便硬争,便托病辞职,挑了好畤那个地方,带着家眷隐居。老妻已死,有五个儿子,没什么家产;只从前出使南越时得过一笔临别赠礼,变卖值一千金,便分成五股给五个儿子,让他们各自谋生。自己留着一辆车、四匹马、十个仆人、一口宝剑,随意闲逛,在林子里逍遥。衣食让五个儿子轮流供,只求过得去,不讲排场。(夹批:保身保家,没有比这更稳的。)有时到长安,跟大臣们喝酒聊天;彼此都是多年同僚,当然投缘。就是左丞相府他也常进常出;门吏仆役没一个不认识陆大夫,因此出入自由,不用通报。

  一日又去往访,阍人见是熟客,由他进去,但言丞相在内室中。贾素知门迳,便一直到了内室,见陈平独自坐着,低着了头,并不一顾。乃开口动问道:“丞相有何懮思?”平被他一问,突然惊起,抬头细瞧,幸喜是个熟人,因即延令就座,且笑且问道:“先生道我有什么心事?”贾接着道:“足下位居上相,食邑三万户,好算是富贵已极,可无他望了。但不免懮思,想是为了主少国疑,诸吕专政呢?”平答说道:“先生所料甚是。敢问有何妙策,转危为安?”聪明人也要请教吗?贾慨然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睦,众情归附,就使天下有变,亦不至分权,权既不分,何事不成!今日社稷大计,关系两人掌握,一是足下,一是绛侯。仆常欲向绛侯进言,只恐绛侯与我相狎,视作迂谈。足下何不交欢绛侯,联络情意,互相为助呢!”平尚有难色,贾复与平密谈数语,方得平一再点首,愿从贾议。贾乃与平告别,出门自去。

NOTE:陆贾说陈平将相和

一天他又去拜访。看门的见是熟客,由他进去,只说丞相在内室。陆贾认得路,一直走进去,见陈平独自坐着低头,连看都不看。陆贾开口:「丞相在想什么心事?」陈平猛地一惊,抬头一看是熟人,才请他坐下,又笑又问:「先生说我有什么心事?」陆贾接着说:「您位居上相,食邑三万户,富贵到顶,该没什么别的指望了。可还不免发愁,想来是为了主上年少、国家不稳、诸吕专政吧?」陈平说:「先生猜得对。敢问有什么妙策,能转危为安?」 (夹批:聪明人也要请教吗?)陆贾慨然道:「天下安定,看重宰相;天下危急,看重将军。将相和睦,人心才归;就算天下有变,权也不会分。权不分,什么事办不成!今天社稷的大计,攥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您,一个是绛侯周勃。我常想跟绛侯进言,只怕他跟我熟,把话当成迂阔。您何不跟绛侯交好,联络情意,互相帮忙呢!」陈平脸上还有难色。陆贾又跟他密谈几句,陈平这才连连点头,愿照办。陆贾便告辞出门。

  原来平与周勃,同朝为官,意见却不甚融洽。从前高祖在荥阳时,勃尝劾平受金,虽已相隔有年,总觉余嫌未泯,所以平时共事,貌合神离。自从陆贾为平画策,叫他与勃结欢,平遂特设盛筵,邀勃过饮。待勃到来,款待甚殷,当即请勃入席,对坐举觞,堂上劝斟,堂下作乐,端的是怡情悦性,适口充肠,好多时方才毕饮。平又取出五百金,为勃上寿,勃未肯遽受,由平遣人送至勃家,勃称谢而去。

NOTE:陈平盛宴交欢周勃

原来陈平跟周勃同朝做官,意见却合不来。从前高祖在荥阳时,周勃弹劾过陈平受贿;虽然隔了好些年,余嫌没消,平时共事总是貌合神离。陆贾一出主意,叫他跟周勃结欢,陈平便特设盛宴,请周勃过来喝酒。周勃一到,款待极殷勤:对坐举杯,堂上劝酒,堂下奏乐,说得上心畅胃饱,喝了好久才散。陈平又拿出五百金给周勃上寿;周勃不肯立刻收,陈平派人送到周勃家里,周勃称谢而去。

  过了三五日,勃亦开筵相酬,照式宴平。平自然前往,尽醉乃归。嗣是两人常相往来,不免谈及国事。勃亦隐恨诸吕,自然与平情投意合,预为安排。平又深服陆贾才辩,特赠他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缗,使他交游公卿间,阴相结纳,将来可倚作臂助,驱灭吕氏。贾便到处结交,劝他背吕助刘。朝臣多被他说动,不愿从吕,吕氏势遂日孤。不过吕产吕禄等,尚未知晓,仍然恃权怙势,不少变更。

NOTE:平勃结纳与陆贾游说公卿

过了三五天,周勃也回请一桌,照样宴陈平。陈平当然去,喝到尽兴才回。从此两人常来常往,不免谈到国事。周勃也暗恨诸吕,自然跟陈平投缘,预先布置。陈平又佩服陆贾能说,特赠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缗,让他在公卿之间走动,暗中结纳,将来好当臂助,除掉吕氏。陆贾便到处交朋友,劝他们背吕助刘。朝臣多被他说动,不愿跟吕氏;吕家的势力一天天孤立。只不过吕产、吕禄还不知道,照旧仗势,一点不改。

  会当三月上巳,吕太后依著俗例,亲临渭水,祓除不祥。事毕即归,行过轵道,见有一物突至,状如苍狗,咬定衣腋,痛彻心腑,免不得失声大呼。卫士慌忙抢护,却不知为何因,但听太后呜咽道:“汝等可见一苍狗否?”卫士俱称不见,太后左右四顾,亦觉杳然。因即忍痛回宫,解衣细视,腋下已经青肿,越加惊疑。当即召入太史,令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乃是赵王如意为祟,便据实报明。太后疑信参半,姑命医官调治。那知敷药无效,服药更无效,不得已派遣内侍,至赵王如意墓前,代为祷免,亦竟无效。时衰受鬼迷。日间痛苦,还好勉强忍耐,夜间痛苦益甚,几乎不能支持。幸亏她体质素强,一时不致遽死,直至夏尽秋来,方将全身气血,折磨净尽。吃了三五个月苦痛,还是不足蔽辜?镇日里缠绵床褥,自知不能再起,乃命吕禄为上将,管领北军,吕产管领南军。且召二人入嘱道:“汝等封王,大臣多半不平,我若一死,难免变动。汝二人须据兵卫宫,切勿轻出,就使我出葬时,亦不必亲送,才能免为人制呢!”产与禄唯唯受教。

NOTE:上巳祓禊苍狗噬腋

到了三月上巳,太后按俗例亲自到渭水边祓除不祥。事完往回走,经过轵道,忽然有个东西窜过来,模样像苍狗,咬住衣腋,痛彻心肺,忍不住失声大叫。卫士慌忙上前护,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太后呜咽:「你们看见一只苍狗没有?」卫士都说没看见;太后左右四顾,也没了影。只好忍痛回宫,解开衣服一看,腋下已经青肿,越发惊疑。立刻召太史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说是赵王如意作祟,据实上报。太后半信半疑,先让医官调治。哪知敷药不行,吃药更不行;不得已派内侍到如意墓前代为祷告,也竟然无效。(夹批:时运衰了才受鬼迷。)白天痛苦还能勉强忍;夜里更厉害,几乎撑不住。幸亏她身子素来壮,一时死不了;直到夏尽秋来,全身气血被折磨光。(夹批:吃了三五个月苦,还不够抵她的罪?)成天躺在床上,自知起不来了,便命吕禄为上将管北军,吕产管南军。又把两人叫进来嘱咐:「你们封王,大臣多半不服;我若一死,难免变动。你们必须带兵守宫,千万别轻易出去;就是我出葬,也不必亲自送,才能免被人制!」吕产、吕禄连声答应。

  又越数日,吕太后竟病死未央宫,遗诏令吕产为相国,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女为皇后。产在内护丧,禄在外巡行,防备得非常严密,到了太后灵柩,出葬长陵,两人遵著遗嘱,不去送葬,但带着南北两军,保卫宫廷,一步儿不敢放松。陈平周勃等,虽有心除灭诸吕,可奈无隙得乘,只好耐心守着。独有朱虚侯刘章,盘问妻室,才知产禄谨守遗言,蟠踞宫禁。暗想如此过去,必将作乱,朝内大臣,统是无力除奸,只好从外面发难,方好对付产禄。乃密令亲吏赴齐,报告乃兄刘襄,叫他发兵西向,自在都中作为内应,若能诛灭吕氏,可奉乃兄为帝云云。

NOTE:吕后遗诏与刘章密召齐王

又过几天,太后病死在未央宫。遗诏令吕产为相国,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吕产在内护丧,吕禄在外巡行,防备得极严;等到灵柩出葬长陵,两人遵着遗嘱不去送,只带着南北两军守宫廷,一步也不敢松。陈平、周勃虽有心除掉诸吕,可找不到空子,只好耐心等。独有朱虚侯刘章盘问妻子,才知道吕产、吕禄死守遗言、盘踞宫禁。他暗想:再这么下去必会作乱;朝里大臣没力量除奸,只好从外面发难,才对付得了这两人。于是密令亲信去齐,报告兄长刘襄,叫他发兵往西,自己在都中做内应;若能诛灭吕氏,可奉兄长为帝。

  襄得报后,即与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部署人马,指日出发。事为齐相召平所闻,即派兵入守王宫,托名保卫,实是管束。齐王襄被他牵制,不便行动,急与魏勃等密商良策。勃素有智谋,至此为襄画策,往见召平,佯若与襄不恊,低声语平道:“王未得朝廷虎符,擅欲发兵,迹同造反,今相君派兵围王,原是要著,勃愿为相君效力,指挥兵士,禁王擅动,未知相君肯赐录用否?”召平闻言大喜,就将兵符交勃,任勃为将,自在相府中安居,毫不加防。忽有人来报祸事,乃是魏勃从王府撤围,移向相府,立刻就到,吓得召平手足无措,急令门吏掩住双扉,前后守护。甫经须臾,那门外的人声马声,已聚成一片,东冲西突,南号北呼,一座相府门第,已被勃众四面围住,势将捣入。平不禁长叹道:“道家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自己不能断判,授权他人,致遭反噬,悔无及了!”遂拔剑自杀。此召平似与东陵侯同名异人。待至勃毁垣进来,平已早死,乃不复动手,返报齐王。齐王襄便令勃为将军,准备出兵,并任驷钧为丞相,祝午为内史,安排檄文,号召四方。

NOTE:魏勃赚符召平自刎

刘襄得到报告,便跟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调集人马,择日出发。事情被齐相召平听见,立刻派兵进守王宫:名义上保卫,实际上管束。齐王被牵制,动不了,急跟魏勃等人密商。魏勃素有智谋,这回替刘襄出主意,去见召平,假装跟齐王不和,低声说:「王没得到朝廷虎符,擅自想发兵,形迹等于造反。相君派兵围王,本是要紧办法。勃愿替相君效力,指挥兵士,禁止王擅自行动,不知相君肯不肯录用?」召平听了大喜,就把兵符交给魏勃,任他为将;自己在相府安居,一点不防。忽然有人来报祸事:魏勃从王府撤围,转向相府,立刻就到。召平吓得手足无措,急令门吏关死大门,前后守护。才片刻,门外人喊马嘶聚成一片,东冲西突;一座相府已被魏勃部众四面围住,眼看要砸进去。召平长叹:「道家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自己不能决断,把权交给别人,反被反咬,悔也来不及了!」便拔剑自杀。(夹批:这个召平跟东陵侯召平同名,不是一个人。)等魏勃毁墙进来,召平已经死了,便不再动手,回报齐王。齐王便任魏勃为将军,准备出兵;又任驷钧为丞相,祝午为内史,起草檄文,号召四方。

  此时距齐最近,为琅琊济川及鲁三国。济川王是后宫子刘太,鲁王是鲁元公主子张偃,两人为吕氏私党,不便联络。惟琅琊王刘泽,辈分最长,又与吕氏不甚相亲,并见前文。论起理来,当可为齐王后援。齐王使祝午往见刘泽,约同起事,午尚恐泽有异言,因与齐王附耳数语,然后起行。及抵琅琊,与泽相见,当即进言道:“近闻诸吕作乱,朝廷危急,齐王襄即欲起兵西向,讨除乱贼,但恐年少望轻,未习兵事,为此遣臣前来,恭迎大王!大王素经战阵,又系人望,齐王情愿举国以听,幸乞大王速莅临淄,主持军务!即日连合两国兵马,西入关中,讨平内乱,他时龙飞九五,舍大王将谁属呢?”言甘者心必苦。刘泽本不服吕氏,且听得祝午言词,大有利益,当即与午起行。到了临淄,齐王襄阳表欢迎,阴加监制,再遣午至琅琊,矫传泽命,尽发琅琊兵马,西攻济南。济南向为齐地,由吕太后割畀吕王,所以齐王发难,首先往攻。一面陈诸吕罪状,报告各国,略云:

NOTE:祝午赚刘泽与齐王传檄

这时离齐最近的是琅琊、济川和鲁三国。济川王是后宫所生的刘太,鲁王是鲁元公主的儿子张偃,两人都是吕氏私党,不便联络。只有琅琊王刘泽辈分最长,跟吕氏也不怎么亲近,(夹批:并见前文。)论理可以做齐王的后援。齐王派祝午去见刘泽,约他一块儿起事。祝午还怕刘泽有二话,先跟齐王附耳说了几句,然后上路。到了琅琊,见了刘泽,便进言:「近闻诸吕作乱,朝廷危急。齐王想发兵往西讨贼,只怕自己年少望轻、没打过仗,所以派臣来恭迎大王。大王身经百战,又得人望;齐王情愿举国听从,求您赶快到临淄主持军务!即日合两国兵马西入关中,讨平内乱;将来登上帝位,除了大王还能是谁?」(夹批:话说得甜的人,心必定苦。)刘泽本不服吕氏,又听祝午说得对自己大有好处,便跟祝午起行。到了临淄,齐王表面上欢迎,暗中却把他看住;再派祝午回琅琊,假传刘泽的命令,把琅琊兵马全调出来,往西打济南。济南本是齐地,被太后割给吕王,所以齐王发难先打这儿。一面罗列诸吕罪状,报告各国。檄文大意是:

  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即琅琊济川鲁三国,与齐合计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以危。

NOTE:齐王檄文

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悼惠王去世,惠帝派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死后,高后当权,听信诸吕,擅自废帝另立,又杀三个赵王,灭掉梁、赵、燕来封诸吕为王,把齐国分割成四块——就是琅琊、济川、鲁三国,加上齐一共四块。忠臣进谏,上头昏乱不听。如今高后已死,皇帝年纪还轻,管不了天下,本该等大臣诸侯商量。如今诸吕又擅自抬高官位,聚兵示威,劫持列侯忠臣,假托制命号令天下,宗庙因此危急。

  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NOTE:檄文结句

我带兵进京,专杀那些不该称王的人!

  这消息传入长安,吕产吕禄,未免着急,遂遣颍阴侯大将军灌婴,领兵数万,出击齐兵。婴行至荥阳,逗留不进,内结绛侯,外连齐王,静候内外消息,再定行止。齐王襄亦留兵西界,暂止进行。独琅琊王刘泽,被齐王羁住临淄,自知受欺,乃亦想出一法,向齐王襄进说道:“悼惠王为高帝长子,王系悼惠冢嗣,就是高帝嫡长孙,应承大统。现闻诸大臣聚议都中,推立嗣主,泽忝居亲长,大臣皆待泽决计,王留我无益,不如使我入关,与议此事,管教王得登大位呢?”齐王襄亦为所动,乃代备车马,送泽西行。赚人者亦为人所赚,报应何速,泽出了齐境,已脱齐王羁绊,乐得徐徐西进,静候都中消息。

NOTE:灌婴屯荥阳与刘泽西脱

消息传到长安,吕产、吕禄不免着急,便派颍阴侯大将军灌婴领兵数万去打齐兵。灌婴走到荥阳,停下来不进:对内联络绛侯,对外联络齐王,静候内外消息再定行止。齐王也把兵留在西界,暂时不进。琅琊王刘泽被齐王羁在临淄,自知受骗,便也想出一招,对刘襄说:「悼惠王是高帝长子;您是悼惠王嫡长子,也就是高帝嫡长孙,该承大统。如今大臣们在都中聚议推立嗣主;我忝居亲长,大臣都等我拿主意。您留我没用,不如让我入关参与商议,保管您能登大位。」刘襄也被说动,便备车马送刘泽西行。(夹批:骗人的也被人骗,报应来得真快。)刘泽一出齐境,脱了羁绊,乐得慢慢往西走,静候都中消息。

  都中却已另有变动,计图吕氏。欲问他何人主谋,就是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平勃两人,既已交欢,往往密谈国事,欲除诸吕。只因产禄两人,分握兵权,急切不便发作。此次因齐王发难,有机可乘,遂互相谋画,作为内应。就是灌婴留屯荥阳,亦明明是平勃授意,叫他按兵不动。平又想到郦商父子,向与产禄结有交谊,情好最亲,遂托称计事,把郦商邀请过来,作为抵押。再召郦商子寄,入嘱秘谋,使他诱劝吕禄,速令就国。寄不得已往绐吕禄道:“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立九王,即吴楚齐代淮南琅琊与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吕氏立三王。即梁赵燕。都经大臣议定,布告诸侯,诸侯各无异言。今太后已崩,帝年尚少,足下既佩赵王印,不闻就国守藩,乃仍为上将,统兵留京,怎能不为他人所疑。今齐已起事,各国或且响应,为患不小,足下何不让还将印,把兵事交与太尉,再请梁王亦缴出相印,与大臣立盟,自明心迹,即日就国,彼齐兵必然罢归。足下据地千里,南面称王,方可高枕无懮了!”

NOTE:郦寄说吕禄让印

都中也另有变动,图谋对付吕氏。主谋的就是左丞相陈平跟太尉周勃。两人交好以后常密谈国事,想除掉诸吕;只因吕产、吕禄分握兵权,一时不好动手。这回齐王发难,有机可乘,便互相谋划做内应。灌婴留在荥阳按兵不动,也明明是他俩授意。陈平又想到郦商父子跟吕产、吕禄交情最深,便托称议事,把郦商请来当抵押。再召郦商的儿子郦寄进来嘱咐密谋,让他去劝吕禄赶快去封国。郦寄没法,只好去哄吕禄:「高帝跟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立了九王,(夹批:就是吴、楚、齐、代、淮南、琅琊,加上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吕氏立了三王。(夹批:就是梁、赵、燕。)都经大臣议定,布告诸侯,诸侯没有异言。如今太后已死,皇帝还小;您既佩着赵王印,不听说去封国守藩,却仍当上将统兵留京,怎能不让人起疑?如今齐已起事,各国或许还要响应,祸不小。您何不交还将印,把兵事交给太尉;再请梁王也缴出相印,跟大臣立盟,表明心迹,即日就国,那齐兵必然退回。您据地千里,面朝南称王,才可以高枕无忧!」

  吕禄信以为然,遂将寄言转告诸吕。吕氏父老,或说可行,或说不可行,弄得禄狐疑未决。寄却日日往探行止,见他未肯依言,很是焦急,但又不便屡次催促,只好虚与周旋,相机再劝。禄与寄友善,不知寄怀着鬼胎,反要寄同出游猎,寄不能不从。两人并辔出郊,打猎多时,得了许多鸟兽,方才回来。路过临光侯吕媭家,顺便入省,媭为禄姑,闻禄有让还将印意议,不待禄向前请安,便即怒叱道:“庸奴!汝为上将,乃竟弃军浪游,眼见吕氏一族,将无从安处了!”却是一个哲妇。禄莫名其妙,支吾对答,媭越加动气,将家中所藏珠宝,悉数取出,散置堂下,且恨恨道:“家族将亡,这等物件,终非我有,何必替他人守着呢?”禄见不可解,惘然退回。寄守候门外,见禄形色仓皇,与前次入门时,懮乐迥殊,即向禄问明原委。禄略与说明,寄不禁一惊,只淡淡的答了数语,说是老人多虑,何致有此禄似信非信,别了郦寄,自返府中。寄驰报陈平周勃,平勃也为担懮,免不得大费踌躇。小子有诗叹道:

NOTE:吕媭怒叱吕禄散珠宝

吕禄信了,便把郦寄的话转告诸吕。吕家父老有的说可行,有的说不行,弄得吕禄犹豫不决。郦寄天天去探动静,见他不肯依,很着急,又不好老催,只好虚与周旋,找机会再劝。吕禄跟郦寄要好,不知道他怀着鬼胎,反约他一块儿打猎;郦寄不能不从。两人并辔出郊,打了好久,得了好些鸟兽才回。路过临光侯吕媭家,顺便进去请安。吕媭是吕禄的姑母,听说他有交还将印的意思,不等他请安,便怒喝:「庸奴!你当上将,竟然丢下军队去浪游,眼看吕家一族没处安身了!」(夹批:倒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妇人。)吕禄莫名其妙,支吾应付;吕媭越发火,把家里珠宝全搬出来,散在堂下,恨恨说:「家族将亡,这些东西终究不是我的,何必替别人守着?」吕禄听不懂,惘然退出。郦寄在门外等着,见他神色慌张,跟进门时忧乐完全两样,便问缘故。吕禄略说几句。郦寄吃了一惊,只淡淡说:老人多虑,哪至于此。吕禄似信非信,别了郦寄回府。郦寄飞报陈平、周勃;两人也为担忧,免不了大费踌躇。笔者有诗叹息道:

  谋国应思日后艰,如何先事失防闲?

NOTE:回末诗上句

谋划国事应思日后艰难,如何事先就失去了防备限制?

  早知有此懮疑苦,应悔当年太纵奸!

NOTE:回末诗下句

早知有此忧疑之苦,应悔当年太过纵容奸人!

  过了数日,又由平阳侯曹窟,奔告平勃,累得平勃懮上加懮。究竟所告何事,容至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过了几天,又由平阳侯曹窋奔告陈平、周勃,弄得两人忧上加忧。究竟所告何事,要等下一回再说明。

  观平勃对王陵语,谓他日安刘,君不如仆。果能如是,则早应同心合德,共拒吕氏,何必待陆贾之献谋,始有此交欢之举耶!且当吕后病危之日,又不能乘隙除奸,以号称智勇之平勃,且受制于垂死之妇人,智何足道!勇何足言!微刘章之密召齐王,则外变不生,内谋曷逞,吕产吕禄,蟠踞宫廷,复刘氏如反掌,试问其何术安刘乎?后此之得诛诸吕,实为平勃一时之侥幸,必谓其有安刘之效果,克践前言,其固不能无愧也夫。

NOTE:回末史论:平勃侥幸安刘与先事纵奸之愧

看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的话,声称「他日安定刘氏,您不如我们」。果真能这样,那就早该同心合德、共同抗拒吕氏,何必等到陆贾献计,才有这次交欢之举呢!况且在吕后病危的日子,又不能乘机除奸;以号称智勇的陈平、周勃,竟然受制于一个垂死的妇人,智谋哪里值得称道!勇气又哪里谈得上!若不是刘章秘密召请齐王,外面不生变故,内里的计谋又怎能施展?吕产、吕禄盘踞宫廷,恢复刘氏易如反掌,试问他们拿什么办法来安刘呢?此后得以诛灭诸吕,实在是陈平、周勃一时的侥幸;一定要说他们有安刘的效果、兑现了先前的话,他们实在不能不感到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