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平阳侯曹窟,是前相国曹参嗣子,见四十三回。方代任敖为御史大夫,在朝办事,他正与相国吕产,同在朝房。适值郎中令贾寿,由齐国出使归来,报称灌婴屯留荥阳,与齐连和,且劝产赶紧入宫,为自卫计。产依了寿言,匆匆驰去。窟闻知底细,慌忙走告陈平周勃,平勃见事机已迫,只好冒险行事,便密召襄平侯纪通,及典客刘揭,一同到来。通为前列侯纪成子,或谓即纪信子。方掌符节,平即叫他随同周勃,持节入北军,诈传诏命,使勃统兵,又恐吕禄不服,更遣郦寄带了刘揭,往迫吕禄,速让将印。勃等到了北军营门,先令纪通持节传诏,再遣郦寄刘揭,入给吕禄道:“主上有诏,命太尉掌管北军,无非欲足下即日就国,足下急宜缴出将印,辞别出都,否则祸在目前了!”此语也只可欺禄,不能另欺别人。禄本来无甚才识,更因郦寄是个好友,总道他不致相欺,乃即取出将印,交与刘揭,匆匆出营。
揭与寄急往见勃,把将印交付勃手,勃喜如所望。握著印信,召集北军,立即下令道:“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此令亦欠周到,倘或军中左右袒,勃将奈何!北军都袒露左臂,表示助刘。勃因教他静待后令﹔不得少哗,一面遣人报知陈平,平又使朱虚侯刘章,驰往助勃。勃令章监守军门,再遣曹窟往语殿中卫尉,毋得容纳吕产。产已入未央宫,号召南军,准备守御,蓦见曹窟驰入,不知他所为何事,乃亦欲入殿探信。偏殿中卫尉,已皆听信曹窟,将产阻住,产不能进去,只好在殿门外面,徘徊往来。与吕禄同是庸奴,怎能不为所杀!窟见产虽无急智,但南军尚听他指挥,未敢轻动,复使人往报周勃。勃亦恐不能取胜,惟令刘章入宫,保卫少帝。刘章道:“一人何足成事?请拨千人为助,方好相机而行。”勃乃拨给步卒千余人,各持兵械,随章入未央宫。章趋进宫门,时已傍晚,见产尚立着庭中,不知所为,暗思此时不击,尚待何时?于是顾语步卒,急击勿延。幸有此尔。一语甫毕,千人齐奋,都向吕产面前,挺刃杀去。章亦拔剑继进,大呼杀贼,产大惊失色,回头便跑,手下军士,却想抵敌刘章,不意豁喇一声,暴风骤至,吹得毛发皆竖,立足不住,众心遂致慌乱。更兼吕产平日没有什么恩德,那个肯为他效死,一哄都走,四散奔逃。章率兵士分头捕产,产不得出宫,逃入郎中府吏舍厕中,踡伏一团。相国要想尝粪么?偏是死期已至,竟被兵士寻着,一把抓出,上了锁链,牵出见章。章不与多言,顺手一剑,砍中产头,眼见是一命呜呼了!
俄而有一谒者持节出来,口称奉少帝命,慰劳军人,章即欲夺节,偏谒者不肯交付,拼死持着。章转念一想,还是胁与同行,乃将他一手扯住,同载车中,出了未央宫,转赴长乐宫。部下千余人,自然跟去。行至长乐宫前,叩门竟入,门吏见有谒者持节,不敢拦阻,由他直进。长乐卫尉,就是赘其侯吕更始,章正为他前来,出其不意,除灭了他,免得多费兵力。更始尚未知吕产被杀,贸然出迎,又被章仗剑一挥,劈落头颅。章不容谒者开口,便即诈称帝命,只诛吕氏,不及他人。卫士各得生命,且见有谒者持节在旁,当然听命。章乃返报周勃,勃跃然起座,向章拜贺道:“我等只患一吕产,产既伏诛,天下事大定了!”当下遣派将士,分捕诸吕,无论男女老幼,一古脑儿拿到军前。就是吕禄吕媭,也无从逃免。勃命将吕禄先行出,一刀毕命,吕媭还想挣扎,信口胡言,惹动周勃盛怒,命军士揿她倒地,用杖乱笞,一副老骨头,禁得起几多大杖!不到百下,已经断气。何不早死数日。此外悉数处斩,差不多有数百人。燕王吕通,已经赴燕,也由勃派一朝使,托称帝命,迫令自尽。又将鲁王张偃,削夺官爵,废为庶人。后来文帝即位,追念张耳前功,乃复封偃为南宫侯。独左丞相审食其,明明是吕氏私党,并且浊乱宫闱,播弄朝政,理应将他治罪,明正典刑,偏由陆贾朱建,代为说情,竟得幸逃法网,仍官原职。陈平周勃究竟未识大体,就是陆贾亦不免阿私。
陈平周勃,因已扫清诸吕,遂将济川王刘太徙封,改称梁王,且遣朱虚侯刘章赴齐,请齐王襄罢兵,再使人通知灌婴,令即班师回朝。灌婴闻得齐将魏勃,劝襄举兵,并擅杀齐相召平,料他不是个驯良人物,索性把勃召至,面加质问。勃答说道:“譬如人家失火,何暇先白家长,然后救火哩。”说着,退立一旁,面有战色,不敢复言。这是魏勃故作此态,瞒过灌婴。灌婴注目多时,向勃微笑道:“我道魏勃有什么勇敢,原来是个庸人,有何能为?”遂释使归齐,自引兵驰还长安。
琅琊王刘泽,探悉吕氏尽诛,内外解严,才得放胆登程,驱车入都。可巧朝内大臣,密议善后事宜,一闻刘泽到来,统以为刘氏宗室,泽齿居长,不能不邀他参议,免有后言。泽从容入座,起初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语,但听平勃等宣言道:“从前吕太后所立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三王,实皆非惠帝遗胤,冒名入宫,滥受封爵。今诸吕已除,不能不正名辨谬,若使他姓再得乱宗,将来年纪长成,秉国用事,仍与吕氏无二,我等且无遗类了!不如就刘氏诸王中,择贤拥立,方可免祸。”这番论调说将出来,大众统皆赞成,就是泽也无异词。及说到刘氏诸王,当有人出来主张,谓齐王襄系高帝长孙,应该迎立。泽即发言驳斥道:“吕氏以外家懿戚,得张毒焰,害勋亲,危社稷,今齐王母舅驷钧,如虎戴冠,行为暴戾,若齐王得立,钧必专政,是去一吕氏,复来一吕氏了。此议如何行得?”陈平周勃,听到此语,当然附和泽议,不愿立襄。其实泽是怀着前恨,借端报复,故有此言。大众又复另议,公推了一个代王恒,并说出两种理由,一是高祖诸子,尚存两王,代王较长,性又仁孝,不愧为君,二是代王母家薄氏,素来长厚,未尝与政,可无他患,有此两善,确是名正言顺,允洽舆情。平勃遂依了众议,阴使人往见代王,迎他入京。
代王恒接见朝使,问明来意,虽觉得是一大喜事,但也未敢骤然动身,因召集僚属,会议行止。郎中令张武等谏阻道:“朝上大臣,统是高帝旧将,素习兵事,专尚诈谋。前由高帝吕太后,相继驾御,未敢为非,今得灭诸吕,喋血京师,何必定要迎立外藩?大王不宜轻信来使,且称疾勿往,静观时变。”说到末语,忽有一人进说道:“诸君所言,都属非是,大王得此机会,即应命驾入都,何必多疑?”代王瞧着,乃是中尉宋昌,正欲启问,昌已接说道:“臣料大王此行,万安万稳,保无后懮!试想暴秦失政,豪杰并起,那一个不想称尊,后来得践帝位,终属刘家,天下都屏息敛足,不敢再存奢望,这便是第一件无懮呢。高帝分王子弟,地势如犬牙相制,固如磐石,天下莫不畏威,这第二件也可无懮。汉兴以后,除秦苛政,约定法令,时施德惠,人心已皆悦服,何致动摇。这第三件更不必懮了。就是近日吕后称制,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政!何等威严,太尉以一节入北军,奋臂一呼,士皆左袒,助刘灭吕,可见得天意归刘,并不是专靠人力呢。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不肯听从,如何成事?况内有朱虚东牟二侯,外有吴楚淮南齐代诸国,互相制服,必不敢动。现在高帝子嗣,只存淮南王与大王二人,大王年长,又有贤圣仁孝的美名,传闻天下,所以诸大臣顺从舆情,来迎大王,大王尽可前往,统治天下,何必多疑呢!”见得到,说得透。
代王恒素性谨慎,还有三分疑意,乃入白母后薄氏。薄太后前居宫中,亦经过许多艰苦,幸得西行,脱身免祸,此时尚带余惊,不敢决计令往。代王又召入卜人,嘱令占卦,卜人占得卦象,即向代王称贺,说是大吉。代王问及卦兆爻辞,卜人道:“卦兆叫做大横,爻辞有云: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周易中无此三语,想是出诸连山旧藏。代王道:“寡人已经为王,还做什么天王呢?”卜人道:“天王就是天子,与诸侯王不同。”代王乃遣母舅薄昭,先赴都中,问明太尉周勃,勃极言诚意迎王,誓无他意。薄昭即还报代王,代王方笑语宋昌道:“果如君言,不必再疑!”随即备好车驾,与昌一同登车,令昌骖乘,随员惟张武等六人,循驿西行。
到了高陵,距长安不过数十里,代王尚未尽放心,使昌另乘驿车,入都观变。昌驰抵渭桥,但见诸大臣都已守候,因即下车与语,说是代王将至,特来通报。诸大臣齐声道:“我等已恭候多时了。”昌见群臣全体出迎,料是同意,乃复登车回至高陵,请代王安心前进。代王再使骖乘,命驾进行,至渭桥旁,诸大臣已皆跪伏,交口称臣。代王也下车答拜,昌亦随下。待至诸大臣起来,周勃抢前一步,进白代王,请屏左右,昌即在旁正色道:“太尉有事,尽可直陈﹔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无私!”正大光明。勃被昌一说,不觉面颊发赤,仓猝跪地,取出天子符玺,捧献代王。代王谦谢道:“且至邸第,再议未迟。”勃乃奉玺起立,请代王登车入都,自为前导,直至代邸。时为高后八年闰九月中,勃与右丞相陈平,率领群僚,上书劝进。略云:
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即柴武。御史大夫臣苍,即张苍,前文云曹窟为御史大夫,此时想已辞职。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章本赴齐,至此已经还都。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系高祖兄,刘伯妻,即羹颉侯信母。顷王后,高祖兄,仲妻。仲尝废为郃阳侯,子濞为吴王,故仲死后,得谥为顷王。琅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公议,大王为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览书,复申谢道:“奉承高帝宗庙,乃是重事,寡人不才,未足当此,愿请楚王到来,再行妥议,选立贤君。”群臣等又复面请,并皆俯伏,不肯起来。代王逡巡起座,西向三让,南向再让,还是向众固辞。平勃等齐声道:“臣等几经恭议,现在奉高帝宗庙,唯大王最为相宜,无论天下列侯万民,无思不服,臣等为宗庙社稷计,原非轻率从事,愿大王幸听臣等,臣等谨奉天子玺符,再拜呈上!”说着,即由勃捧玺陈案,定要代王接受。代王方应允道:“既由宗室将相诸侯王,决意推立寡人,寡人也不敢违众,勉承大统便了!”群臣俱舞蹈称贺,即尊代王为天子,是为文帝。
东牟侯兴居进奏道:“此次诛灭吕氏,臣愧无功,今愿奉命清宫。”文帝允诺,命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同往。两人迳至未央宫,入语少帝道:“足下非刘氏子,不当为帝,请即让位!”一面说,一面挥去左右执戟侍臣。左右去了多人,尚有数人未肯退去,大谒者张释,巧为迎合,劝令退出,乃皆释戟散走。夏侯婴即呼入便舆,迫少帝登舆出宫。少帝弘战栗道:“汝欲载我何往?”婴直答道:“出就外舍便是!”说着,即命从人御车驱出,行至少府署中,始令少帝下车居住。兴居又逼使惠帝后张氏,移徙北宫,然后备好法驾,至代邸迎接文帝。文帝即夕入宫,甫至端门,尚有十人持戟,阻住御驾,且朗声道:“天子尚在,足下怎得擅入?”文帝不觉惊疑,忙遣人驰告周勃。勃闻命驰入,晓示十人,叫他避开。十人始知新天子到来,弃戟趋避,文帝才得入内。当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授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自御前殿,命有司缮成恩诏,颁发出去。诏曰:
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
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是夜少帝弘暴死少府署中,还有常山王朝,淮阳王武,梁王太三人,当时虽受王封,统因年幼无知,未便就国,仍然留居京邸,这三人亦同时被杀。想是陈平周勃,恐他留为后患,不如斩草除根,杀死了事。文帝乐得置诸不问。究竟少帝与三王,是否惠帝子,亦无从证实,不过这数人无罪无辜,同致杀死,就使果是杂种,也觉得枉死可怜。推究祸原,还是吕太后造下冤孽哩。冤有头,债有主,应该追究。话分两头。
且说文帝既已正位,倏忽间已是十月,沿着旧制,下诏改元。月朔谒见高庙,礼毕还朝,受群臣觐贺,下诏封赏功臣。有云:
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用酬劳勚。
其毋辞!
封赏已毕,遂尊母后薄氏为皇太后,遣车骑将军薄昭,带着卤薄,往代奉迎。追谥故赵王友为幽王,赵王恢为共王,燕王建为灵王。共灵二王无后,惟幽王友有二子,长子名遂,由文帝特许袭封,命为赵王,移封琅琊王泽为燕王,所有从前齐楚故地,为诸吕所割封,至是尽皆给还,不复置国。中外胪欢,吏民额手。
忽由右丞相陈平,上书称病,不能入朝,文帝乃给假数日。待至假满,平只好入谢,且请辞职。文帝惊问何因?平复奏道:“高皇帝开国时,勃功不如臣,今得诛诸吕,臣功不如勃,愿将右丞相一职,让勃就任,臣心方安。”可见称病是诈。文帝乃命勃为右丞相,迁平为左丞相,罢去审食其。实是可杀。任灌婴为太尉。勃受命后,趋出朝门,面有骄色,文帝却格外敬礼,注目送勃。郎中袁盎,从旁瞧着,独出班启奏道:“陛下视丞相为何如人?”文帝道:“丞相可谓社稷臣!”袁盎道:“丞相乃是功臣,不得称为社稷臣。古时社稷臣所为,必君存与存,君亡与亡,丞相当吕氏擅权时,身为太尉,不能救正,后来吕后已崩,诸大臣共谋讨逆,丞相方得乘机邀功。今陛下即位,特予懋赏,敬礼有加,丞相不自内省,反且面有德色,难道社稷臣果如是么?”文帝听了,默然不答,嗣是见勃入朝,辞色谨严,勃亦觉得有异,未敢再夸,渐渐的易骄为畏了。暗伏下文。小子有诗叹道:
漫言厚重足安刘,功少封多也足羞,
不是袁丝袁盎字丝。先进奏,韩彭遗祸且临头!
君严臣恭,月余无事,那车骑将军薄昭,已奉薄太后到来,文帝当即出迎。欲知出迎情事,容待下回再详。
诸吕之诛,虽由平勃定谋,而首事者为朱虚侯刘章。齐之起兵,章实使之,前回总评中已经叙及。至若周勃已夺北军,即应捕诛产禄,乃尚不敢遽发,但遣刘章入卫,设章不亟杀吕产,则刘吕之成败,尚未可知。陈平有谋无勇,因人成事,论其后日定策之功,未足以赎前日阿谀之罪。至文帝即位,厚赍平勃,而刘章不即加赏,文帝其亦有私意欤?西向让三,南向让再,无非为矫伪之虚文,彼于刘章之欲戴乃兄,尚怀疑忌,宁有不欲称尊之理?况少帝兄弟,同时毙命,皆不过问,其居心更可见矣。夫贤如文帝,而不免怀私,此尧舜以后之所以终无圣主也。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贾寿报变、诈节夺北军与吕禄缴印
话说平阳侯曹窋,是前相国曹参的嗣子(夹批:事见第四十三回),这时正代替任敖担任御史大夫,在朝中办事;他恰好与相国吕产同在朝房里。正巧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使归来,报告说:灌婴把军队屯驻留在荥阳,已经与齐国联合;并且劝吕产赶紧进入皇宫,作为自卫的计策。吕产听从了贾寿的话,急急忙忙驰马离去。曹窋得知了底细,慌忙跑去告诉陈平、周勃。陈平、周勃见事机已经紧迫,只好冒险行事,便秘密召来襄平侯纪通以及典客刘揭,一同到来。纪通是前代列侯纪成的儿子(夹批:也有人说就是纪信的儿子),正掌管符节;陈平就叫他随同周勃,拿着符节进入北军,假传皇帝诏命,让周勃统领军队;又恐怕吕禄不肯服从,更派遣郦寄带着刘揭,前去逼迫吕禄,赶快交出将军的印信。周勃等人到了北军营门,先让纪通拿着符节传达诏命,再派郦寄、刘揭进去哄骗吕禄道:「主上有诏书,命太尉掌管北军,无非是要您即日前往自己的封国;您务必赶快缴出将军印信,辞别离开都城,否则祸事就在眼前了!」(夹批:这话也只可以欺骗吕禄,不能另外再欺骗别人。)吕禄本来没有什么才识,再加上郦寄是他的好友,总以为郦寄不至于欺骗自己,于是就取出将军印信,交给刘揭,匆匆忙忙出了军营。
刘揭与郦寄急忙去见周勃,把将军印信交到周勃手里;周勃高兴得如愿以偿。他握着印信,召集北军将士,立即下令道:「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夹批:这道命令也欠周到;倘若军中左右臂都袒露出来,周勃将怎么办呢!)北军将士都袒露左臂,表示帮助刘氏。周勃便教他们安静等待后命,不得稍有喧哗;一面派人报知陈平,陈平又派朱虚侯刘章驰马前往协助周勃。周勃令刘章监守军门,再派曹窋去对殿中卫尉说,不得让吕产进入。吕产已经进入未央宫,号召南军,准备守御;忽然看见曹窋驰马进来,不知他要做什么事,于是也想入殿探听消息。偏偏殿中卫尉都已听信了曹窋,把吕产拦住;吕产不能进去,只好在殿门外面徘徊往来。(夹批:与吕禄同是庸碌奴才,怎能不被杀掉!)曹窋见吕产虽然没有急智,但南军还听他指挥,不敢轻举妄动,又派人去报告周勃。周勃也恐怕不能取胜,只令刘章入宫保卫少帝。刘章道:「一个人怎么做得成事?请拨一千人协助,才好看准机会行事。」周勃于是拨给步兵一千余人,各自手持兵器,跟随刘章进入未央宫。刘章赶到宫门时,天色已近傍晚,见吕产还站在庭院中,不知该怎么办,暗想:此时不出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回头对步兵说:急速出击,不得拖延。(夹批:幸亏有这一着。)一句话刚说完,一千人一齐奋起,都向吕产面前挺着刀刃杀去。刘章也拔剑跟着前进,大呼「杀贼」;吕产大惊失色,回头便跑。手下军士本想抵挡刘章,不意「豁喇」一声,暴风骤然刮来,吹得人人毛发竖起、站立不住,众人心里于是慌乱。更兼吕产平日没有什么恩德,哪个肯为他效死?众人一哄而散,四散奔逃。刘章率领兵士分头捕捉吕产;吕产逃不出宫去,逃进郎中府吏舍的厕所里,蜷缩成一团。(夹批:相国难道想要尝粪便么?)偏偏死期已到,竟被兵士寻着,一把抓出来,上了锁链,牵出来见刘章。刘章不多说话,顺手一剑,砍中吕产的头颅,眼见得一命呜呼了!
长乐斩更始、族诛诸吕与审食其幸免
不一会儿,有一个谒者拿着符节出来,口称奉少帝之命慰劳军人;刘章就想夺过符节,偏偏谒者不肯交付,拼死握着。刘章转念一想,还是胁迫他一同前行,于是一手扯住他,同坐在车中,出了未央宫,转赴长乐宫。部下一千余人自然跟去。行至长乐宫前,叩门径直进入;门吏见有谒者拿着符节,不敢拦阻,由他一直进去。长乐卫尉就是赘其侯吕更始;刘章正是为他而来,要出其不意除掉他,免得多费兵力。吕更始还不知道吕产已被杀掉,贸然出来迎接,又被刘章仗剑一挥,劈落头颅。刘章不容谒者开口,便假称皇帝的命令:只诛灭吕氏,不涉及其他人。卫士各自得以保全性命,又见有谒者拿着符节在旁边,当然听从命令。刘章于是回去报告周勃;周勃一跃而起,离开座位,向刘章拜贺道:「我们只忧虑一个吕产;吕产既已伏诛,天下大事就大定了!」当下派遣将士分头捕捉吕氏各人,无论男女老幼,一股脑儿都拿到军前;就是吕禄、吕媭,也无从逃脱。周勃命人把吕禄先拖出来,一刀了结性命;吕媭还想挣扎,信口胡说乱讲,惹动周勃盛怒,命军士把她揿倒在地,用杖乱打——一副老骨头,禁得起几多大杖!不到一百下,已经断气。(夹批:何不早死几天?)此外全部处斩,差不多有数百人。燕王吕通已经前往燕地,也由周勃派一名朝中使者,假称皇帝命令,迫令他自尽。又把鲁王张偃削夺官爵,废为平民。(夹批:后来文帝即位,追念张耳从前的功劳,才又封张偃为南宫侯。)独有左丞相审食其,明明是吕氏的私党,并且秽乱宫闱、播弄朝政,理应将他治罪、公开处以典刑;偏偏由陆贾、朱建代为说情,竟得侥幸逃脱法网,仍任原来的官职。(夹批:陈平、周勃究竟不识大体;就是陆贾也不免偏袒私交。)
召齐罢兵、灌婴诘魏勃与公议迎立代王
陈平、周勃因为已经扫清诸吕,于是把济川王刘太迁封,改称梁王;并且派遣朱虚侯刘章前往齐国,请齐王刘襄罢兵;再派人通知灌婴,命令他立即班师回朝。灌婴听说齐将魏勃劝刘襄起兵,并且擅自杀死齐相召平,料想他不是个驯顺良善的人物,索性把魏勃召来,当面质问。魏勃回答说道:「譬如人家失了火,哪有工夫先去禀告家长,然后再去救火呢。」说完,退立一旁,脸上带着战栗的神色,不敢再说。(夹批:这是魏勃故意装出这副样子,瞒过灌婴。)灌婴注视了多时,向魏勃微笑道:「我还以为魏勃有什么勇敢,原来是个庸人,有什么能耐?」于是放他回齐,自己领兵驰还长安。
琅琊王刘泽探悉吕氏已经尽数诛灭、内外解除戒严,才敢放开胆量登程上路,驱车进入都城。恰巧朝内大臣正在秘密商议善后事宜,一听说刘泽到来,都以为刘氏宗室中刘泽年岁最长,不能不邀请他参与商议,免得事后有闲话。刘泽从容入座,起初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只听陈平、周勃等人宣告道:「从前吕太后所立的少帝,以及济川、淮阳、恒山三位王,其实都不是惠帝留下的后代,冒名进入宫中,滥受封爵。如今诸吕已经除掉,不能不辨明名分、纠正谬误;若让外姓再能乱我宗统,将来年纪长大、执掌国政用事,仍然与吕氏没有两样,我们也将没有一个能留下活命了!不如就刘氏诸王之中选择贤能的来拥立,才可以免除祸患。」这番言论说出来,大众全都赞成,就是刘泽也没有异议。等到说到刘氏诸王时,当有人出来主张,说齐王刘襄是高帝的长孙,应该迎立。刘泽立即发言驳斥道:「吕氏以外戚近亲的身份,得以张扬毒焰,杀害有功勋的亲贵、危害社稷;如今齐王的母舅驷钧,好比老虎戴上帽子,行为暴戾;若齐王得以立为皇帝,驷钧必定专擅政权,这是去掉一个吕氏,又来一个吕氏了。此议怎么行得通?」陈平、周勃听到这话,当然附和刘泽的议论,不愿立刘襄。(夹批:其实刘泽是怀着从前的怨恨,借端报复,才有此言。)大众又另外商议,共同推举了一个代王刘恒,并说出两种理由:一是高祖的儿子们尚存两位王,代王年纪较长,性情又仁孝,不愧为君主;二是代王母家薄氏素来忠厚,未曾干预朝政,可以没有别的忧患。有此两桩好处,确实名正言顺、合乎众人的心愿。陈平、周勃于是依从众议,暗中派人去见代王,迎接他进入京城。
宋昌力主入京、大横之卜与渭桥奉玺
代王刘恒接见朝廷使者,问明来意,虽然觉得这是一件大喜事,但也未敢骤然动身,因而召集僚属商议该去还是该留。郎中令张武等人谏阻道:「朝上的大臣都是高帝旧日的将领,素来熟习军事,专门崇尚诈谋。先前由高帝、吕太后相继驾驭,未敢为非作歹;如今得以诛灭诸吕、在京师喋血,何必定要迎立外藩?大王不宜轻信来使,暂且称病不要前往,静观时局变化。」说到末句,忽然有一人进前说道:「诸位所说的,都不对;大王得到这个机会,就应当命驾进入都城,何必多疑?」代王看着,乃是中尉宋昌;正要发问,宋昌已经接着说道:「臣料想大王此行万分安稳,保证没有后顾之忧!试想暴秦失政,豪杰并起,哪一个不想称帝称尊?后来得以登上皇帝之位的终究属于刘家,天下都屏住气息、收住脚步,不敢再存奢望——这便是第一件无忧。高帝分封子弟为王,地势像犬牙一样互相制约,坚固如磐石,天下没有不畏惧威势的——这第二件也可以无忧。汉朝兴起以后,除去秦朝的苛政,约定法令,时时施加德惠,人心已经全都悦服,何至于动摇——这第三件更不必忧了。就是近日吕后行使皇帝权力,立诸吕为三王,专擅政权,何等威严;太尉凭着一枚符节进入北军,奋臂一呼,士卒都袒露左臂,帮助刘氏诛灭吕氏,可见得天意归向刘氏,并不是专靠人力呢。如今大臣纵想叛变,百姓不肯听从,如何能成事?况且内有朱虚侯、东牟侯二位,外有吴、楚、淮南、齐、代诸国,互相制约,必不敢妄动。现在高帝的儿子只存淮南王与大王二人;大王年长,又有贤圣仁孝的美名传闻天下,所以诸位大臣顺从众人的心愿来迎接大王;大王尽可以前往统治天下,何必多疑呢!」(夹批:见识到家,说得透彻。)
代王刘恒素来性情谨慎,还有三分疑虑,于是入内禀告母后薄氏。薄太后先前住在宫中,也经历过许多艰苦,幸亏西行到代地、脱身免祸;此时还带着余惊,不敢决计让他前往。代王又召入占卜的人,嘱咐他占卦;卜人占得卦象,即向代王称贺,说是大吉。代王问到卦兆和爻辞,卜人道:「卦兆叫做『大横』,爻辞有这样的话:『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夹批:《周易》中没有这三句话,想来是出自《连山》旧藏。)代王道:「寡人已经为王,还做什么天王呢?」卜人道:「天王就是天子,与诸侯王不同。」代王于是派遣母舅薄昭,先赴都城中问明太尉周勃;周勃极力陈说诚心迎接大王,发誓没有别的意思。薄昭即回报代王;代王这才笑着对宋昌道:「果然如您所说,不必再疑!」随即备好车驾,与宋昌一同登车,令宋昌陪乘,随从官员只有张武等六人,沿着驿道向西行进。
到了高陵,距离长安不过数十里,代王尚未完全放心,派宋昌另乘驿车进入都城观察动静。宋昌驰马抵达渭桥,但见诸位大臣都已守候在那里,因即下车与他们说话,说是代王将要到来,特地前来通报。诸位大臣齐声道:「我们已恭候多时了。」宋昌见群臣全体出迎,料想是同心同意,于是又登车回到高陵,请代王安心前进。代王再让他陪乘,命驾前行;到了渭桥旁边,诸位大臣都已跪伏在地,交口称臣。代王也下车答拜,宋昌亦随同下车。等到诸位大臣起来,周勃抢前一步,向代王禀告,请屏退左右随从;宋昌即在旁边正色道:「太尉有事,尽可以直说;所说的若是公事,说公事便是;所说的若是私事,做王的人没有私情!」(夹批:正大光明。)周勃被宋昌一说,不觉面颊发红,仓促跪在地上,取出天子的符节和玺印,捧献给代王。代王谦逊辞谢道:「且到邸第之中,再商议也不迟。」周勃于是捧着玺印起立,请代王登车进入都城,自己在前面引导,直到代邸。这时是高后八年闰九月中;周勃与右丞相陈平率领群臣僚属上书劝进。劝进书大意如下:
丞相臣陈平、太尉臣周勃、大将军臣武(夹批:就是柴武)、御史大夫臣苍(夹批:就是张苍;前文说曹窋为御史大夫,此时想来已经辞职)、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夹批:刘章本来前往齐国,到这时已经回到都城)、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进言于大王足下:皇子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应当奉祀宗庙;臣等谨请阴安侯(夹批:是高祖兄长刘伯的妻子,即羹颉侯刘信的母亲)、顷王后(夹批:高祖兄长刘仲的妻子;刘仲曾经被废为郃阳侯,儿子刘濞为吴王,所以刘仲死后得以谥为顷王)、琅琊王,以及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吏共同商议:大王是高皇帝的儿子,应当为嗣君,愿大王即天子之位!
代王阅览书信,又再三辞谢道:「奉承高帝的宗庙乃是重大的事情;寡人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此任;愿请楚王到来,再行妥商,选立贤明的君主。」群臣又当面坚决请求,并且全都俯伏在地,不肯起来。代王迟疑着起身离座,向西方谦让三次,向南方谦让两次,还是向众人坚决推辞。陈平、周勃等齐声道:「臣等几经恭敬商议,现在奉祀高帝宗庙,唯有大王最为相宜;无论天下列侯万民,没有不思慕归服的。臣等为宗庙社稷考虑,原不是轻率从事;愿大王幸而听从臣等;臣等谨奉天子的玺印符节,再拜呈上!」说着,即由周勃捧着玺印陈放在案上,定要代王接受。代王这才应允道:「既由宗室、将相、诸侯王决意推立寡人,寡人也不敢违背众人,勉力承受大统便了!」群臣都舞蹈称贺,当即尊奉代王为天子,这就是汉文帝。
清宫、即位诏与少帝三王之死
东牟侯刘兴居进奏道:「此次诛灭吕氏,臣愧无功劳;如今愿奉命清理宫廷。」文帝允诺,命他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一同前往。两人径直到未央宫,入内对少帝说道:「足下不是刘氏的儿子,不应当为皇帝,请立即让位!」一面说,一面挥退左右执戟的侍臣。左右退去了很多人,尚有几人不肯退去;大谒者张释巧妙迎合,劝令他们退出,于是都放下戟散走。夏侯婴即唤入轻便的车子,迫使少帝登上车子出宫。少帝刘弘战栗着问道:「你要载我往何处去?」夏侯婴直接答道:「出去住到外舍便是!」说着,即命随从赶车驱出,行到少府官署中,才令少帝下车居住。刘兴居又逼使惠帝皇后张氏迁移到北宫,然后备好天子法驾,到代邸迎接文帝。文帝当夜进入皇宫;刚到端门,尚有十人持戟拦住御驾,并且高声道:「天子还在,足下怎能擅自进入?」文帝不觉惊疑,忙派人驰马告知周勃。周勃闻命驰入,晓示那十人,叫他们避开。十人这才知道新天子到来,丢弃戟急忙躲避,文帝才得以进入宫内。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军、北军;授予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巡行;自己驾临前殿,命有关官员缮写成恩德诏书,颁发出去。诏书说:
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近来诸吕用事专擅权柄,图谋大逆不道,想要危害刘氏的宗庙;依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灭他们,他们都已服了罪。朕刚刚即位,特此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女子按百户赏赐牛和酒,允许聚饮五日。
(白话详解:皇帝诏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近来吕氏诸人当政专权,阴谋叛逆,企图危及刘氏宗庙;亏得将相、列侯、宗室大臣把他们诛灭,使他们都伏了罪。朕初登帝位,特赦天下罪人,赐百姓各进爵一级;女子按每百户赏给牛和酒,并准许聚众宴饮五日。)
这一夜,少帝刘弘暴死在少府官署中;还有常山王刘朝、淮阳王刘武、梁王刘太三人,当时虽然受封为王,都因年幼无知、不便于前往封国,仍然留居京城邸第——这三人也同时被杀。(夹批:想来是陈平、周勃恐怕他们留作后患,不如斩草除根,杀死了事。)文帝乐得一概不过问。究竟少帝与三位王是否惠帝的儿子,也无法证实;不过这几个人无罪无辜一同被杀,即使果真是外姓混入的,也觉得枉死可怜。(夹批:推究祸患的根源,还是吕太后造下的冤孽啊。冤有头,债有主,应该追究。)话分两头。
改元封功、陈平让相与袁盎折周勃
话说文帝既已正位,转眼间已是十月,沿着旧制下诏改换年号。月初一谒见高祖庙,礼仪完毕回到朝廷,接受群臣朝见祝贺,下诏封赏有功之臣。诏书说:
前时吕产自行设置自己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自派遣将军灌婴领兵攻打齐国,想要取代刘氏。灌婴留驻荥阳,与诸侯合谋诛灭吕氏。吕产想要做不善之事,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军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斩吕产;太尉周勃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持符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得吕禄的印信。特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万户,赐黄金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三千户,黄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二千户,黄金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黄金千斤,用以酬劳功绩。不要推辞!
(白话详解:此前吕产擅自自任相国,吕禄任上将军,私自派灌婴率军攻齐,企图取代刘家天下。灌婴屯兵荥阳,与诸侯合谋诛吕。吕产图谋不轨,陈平、周勃等设计夺其兵权;刘章率先捕杀吕产;周勃亲率纪通持节入掌北军;刘揭夺下吕禄将印。因此加封周勃万户、赐金千斤;陈平与灌婴各加封三千户、赐金二千斤;刘章与纪通各加封二千户、赐金千斤;封刘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以酬其劳。诸位不要推辞!)
封赏完毕,于是尊奉母后薄氏为皇太后,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带着仪仗卤簿,前往代地奉迎。追谥已故赵王刘友为幽王,赵王刘恢为共王,燕王刘建为灵王。共王、灵王没有后代;只有幽王刘友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遂,由文帝特许承袭封爵,命为赵王;改封琅琊王刘泽为燕王;所有从前齐国、楚国故地被诸吕所分割封赏的,到这时全部归还,不再另外设置封国。朝廷内外欢腾,官吏百姓都额手称庆。
忽然右丞相陈平上书称病,不能入朝;文帝于是给假数日。等到假期满了,陈平只好入朝谢恩,并且请求辞职。文帝惊问是什么缘故?陈平回奏道:「高皇帝开国的时候,周勃的功劳不如臣;如今得以诛灭诸吕,臣的功劳不如周勃;愿将右丞相这一职务让周勃就任,臣的心里才安。」(夹批:可见称病是假的。)文帝于是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迁调陈平为左丞相,罢免审食其(夹批:实在该杀),任命灌婴为太尉。周勃受命后快步走出朝门,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文帝却格外敬礼,注目目送周勃。郎中袁盎从旁看着,独自出班启奏道:「陛下看丞相是怎样的人?」文帝道:「丞相可以称作社稷之臣!」袁盎道:「丞相乃是有功之臣,不得称为社稷之臣。古时社稷之臣的作为,必定是君主存则与之同存、君主亡则与之同亡;丞相当吕氏专擅权柄的时候,身为太尉,不能救正;后来吕后已经崩逝,诸位大臣共同谋划讨伐叛逆,丞相才得以乘机邀取功劳。如今陛下即位,特别给予厚赏,敬礼有加;丞相不自己反省,反而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难道社稷之臣果真是这样的么?」文帝听了,默然不答;此后见周勃入朝,言辞神色都变得谨严;周勃也觉得有异样,不敢再夸耀,渐渐由骄傲转为畏惧了。(夹批:暗中埋伏下文。)笔者有诗叹息道:
漫言厚重足安刘,功少封多也足羞;
不是袁丝先进奏,韩彭遗祸且临头!
(白话大意:不要空说周勃为人厚重足以安定刘氏;功劳少而封赏多,也足以令人羞愧。若不是袁丝——袁盎字丝——先进奏提醒,恐怕韩信、彭越那样的灾祸就要临头了!)
君主威严、臣下恭敬,过了一个多月无事;那车骑将军薄昭已经奉迎薄太后到来,文帝当即出迎。欲知出迎的情形,容待下一回再详细叙述。
回末史论:诛吕首功与文帝怀私
诛灭诸吕,虽然由陈平、周勃定下计谋,而首先举事动手的却是朱虚侯刘章。齐国起兵,实在是刘章促成的——上一回总评中已经叙述到了。至于周勃已经夺得北军,本来应当立即捕杀吕产、吕禄,却还不敢骤然动手,只派刘章入宫护卫;假如刘章不急速杀掉吕产,那么刘氏与吕氏的成败,还未必可以预先知道。陈平有计谋却没有勇气,靠别人成就事情;论他后来定策迎立的功劳,也不足以抵赎从前阿谀逢迎吕后的罪过。到文帝即位,厚赏陈平、周勃,而对刘章却不立即加赏——文帝难道也没有私心吗?向西谦让三次、向南谦让两次,无非是矫情做作的虚文;他对于刘章想拥戴自己兄长一事尚且怀着疑忌,哪里会有不想称帝称尊的道理?况且少帝兄弟同时毙命,他都不过问,居心就更可以想见了。即便贤明如文帝,尚且不免怀有私心——这就是尧舜以后终究没有圣主的缘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