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七回:两重喜窦后逢兄弟 一纸书文帝服蛮夷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文帝闻母后到来,便率领文武百官,出郊恭迎。伫候片时,见薄太后驾到,一齐跪伏,就是文帝亦向母下拜。薄太后安坐舆中,笑容可掬,但令车骑将军薄昭,传谕免礼。薄昭早已下马,遵谕宣示,于是文帝起立,百官皆起,先导后拥,奉辇入都,直至长乐宫中,由文帝扶母下舆。登御正殿,又与百官北面谒贺,礼毕始散。这位薄太后的履历,小子早已叙过,毋庸赘述。见前文中。惟薄氏一索得男,生了这位文帝,不但母以子贵,而且文帝竭尽孝思,在代郡时,曾因母病久延,亲自侍奉,日夜不怠,饮食汤药,必先尝后进,薄氏因此得痊,所以贤孝着闻,终陟帝位。一位失宠的母妃,居然尊为皇太后,适应了许负所言,可见得苦尽甘回,凡事都有定数,毋庸强求呢。讽劝世人不少。

NOTE:薄太后入都与文帝孝养

文帝听说母亲到了,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到郊外恭迎。等了一会儿,薄太后的车驾到了,众人一齐趴下,连文帝也向母亲下拜。太后安稳坐在车里,笑眯眯的,只叫车骑将军薄昭传话免礼。薄昭早已下马,照着传。于是文帝站起来,百官也都起来,前头引、后头拥,把车辇送进都城,一直到长乐宫,由文帝扶母亲下车。登上正殿,又跟百官朝北拜贺,礼完才散。这位薄太后的履历,笔者前面写过,不必再赘。(夹批:见前文。)只是薄氏一胎就生了男孩,就是这位文帝:不但母亲因儿子尊贵,而且文帝极尽孝心。在代郡的时候,母亲病了很久,他亲自伺候,日夜不敢懈;饮食汤药,一定自己先尝再进奉。薄氏因此好了,贤孝的名声传开,后来终于当上皇帝。一位失宠的母妃,居然被尊为皇太后,正好应了许负当年看相的话。可见苦尽甘来,凡事都有定数,不必强求。(夹批:讽劝世人的地方不少。)

  说也奇怪,薄太后的遭际,原是出诸意外,还有文帝的继室窦氏,也是反祸为福,无意中得着奇缘。随笔递入。窦氏系赵地观津人,早丧父母,只有兄弟二人,兄名建,字长君,弟名广国,字少君。少君甚幼,长君亦尚年少,未善谋生,又值兵乱未平,人民离析,窦氏与兄弟二人,几乎不能自存。巧值汉宫彩选秀女,窦氏便去应选,得入宫中,侍奉吕后。既而吕后发放宫人,分赐诸王,每王五人,窦氏亦在行中。他因籍隶观津,自愿往赵,好与家乡接近,当下请托主管太监,陈述己意。主管太监却也应允,不意事后失记,竟将窦氏姓名,派入代国,及至窦氏得知,向他诘问,他方自知错误,但已奏明吕后,不能再改,只得好言劝慰,敷衍一番。窦氏洒了许多珠泪,自悲命薄,怅怅出都。同行尚有四女,途中虽不至寂寞,总觉得无限凄凉。那知到了代国,竟蒙代王特别赏识,选列嫔嫱,春风几度,递结珠胎。第一胎生下一女,取名为嫖,第二三胎均是男孩,长名启,次名武。当时代王夫人,本有四男,启与武乃是庶出,当然不及嫡室所生。窦氏却也自安本分,敬事王妃,并嘱二子听命四兄,所以代王嘉她知礼,格外宠爱。会值代王妃得病身亡,后宫虽尚有数人,总要算窦氏为领袖,隐隐有继妃的希望,不过尚未曾正名。至代王入都为帝,前王妃所出四男,接连夭逝,于是窦氏二子,也得头角崭露,突出冠时。有福人自会凑机,不必预先摆布。

NOTE:窦氏误遣代国因缘得宠

说也奇怪,薄太后的遭遇出人意料;文帝的继室窦氏,也是转祸为福,无意中碰上奇缘。(夹批:随笔转入下文。)窦氏是赵地观津人,父母早死,只剩兄弟两个:哥哥叫建,字长君;弟弟叫广国,字少君。少君很小,长君也还年轻,不会谋生;又赶上兵乱未平、人民离散,姐弟仨几乎活不下去。正好汉宫选秀女,窦氏便去应选,进宫侍奉吕后。后来吕后发放宫人,分赐诸王,每位王五个,窦氏也在名单里。她籍贯属观津,自愿去赵国,好靠近家乡,便托主管太监转达心意。太监当时答应了;事后却忘了,竟把她的名字派进代国。等她知道去质问,太监才明白自己错了;可已经奏明吕后,改不了,只好好言劝慰、敷衍几句。窦氏掉了不少泪,自叹命薄,怅然出都。同行还有四个女子,路上虽不至于寂寞,总觉得无限凄凉。哪知到了代国,竟被代王特别看中,选进嫔嫱之列;春风几度,接连怀了胎。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取名嫖;第二、三胎都是男孩,长子叫启,次子叫武。当时代王正妻本有四个男孩,启和武是庶出,当然比不上嫡出。窦氏却安守本分,恭敬侍奉王妃,并嘱咐两个儿子听四个兄长的话;所以代王嘉许她知礼,格外宠爱。正好王妃病死,后宫虽然还有几人,总要算窦氏为首,隐隐有继任王妃的希望,不过还没正式正名。等代王进京当皇帝,前王妃所生的四个男孩接连夭折,窦氏的两个儿子这才崭露头角、压过当时。(夹批:有福的人自会凑上机缘,不必预先摆布。)

  文帝元年孟春之月,丞相以下诸官吏,联名上书,请豫立太子。文帝又再三谦让,谓他日应推选贤王,不宜私建子嗣。群臣又上书固请,略言三代以来,立嗣必子,今皇子启位次居长,敦厚慈仁,允宜立为太子,上承宗庙,下副人心。文帝乃准如所请,册立东宫,即以皇子启为太子。太子既定,群臣复请立皇后。看官试想!太子启既为窦氏所生,窦氏应该为后,尚何疑义?不过群臣未曾指名,让与文帝乾纲独断,文帝也因上有太后,须要禀承母命,才见孝思。当由薄太后下一明谕,饬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窦氏遂得为文帝继室,正位中宫,这叫做意外奇逢,不期自至。若使当年主管太监,不忘所托,最好是做了一个妾媵,怎能平空一跃,升做国母呢?彼时幽共二王,内有悍妇,若窦氏做他姬妾,恐怕还要枉死,何止不能为国母呢!

NOTE:立太子启与窦氏正位中宫

文帝元年正月,丞相以下联名上书,请求预先立定太子。文帝再三谦让,说将来应当推选贤明的诸侯王,不宜私下立自己的儿子。群臣又坚持上书,大意是:三代以来,立嗣必定立儿子;如今皇子刘启排行最长,敦厚慈仁,确实应当立为太子,上承宗庙,下合人心。文帝这才答应,册立东宫,以皇子启为太子。太子一定,群臣又请立皇后。读者试想:太子启既是窦氏所生,窦氏该当皇后,还有什么疑问?不过群臣没点名,让文帝自己决断;文帝也因上有太后,须禀承母命,才显得有孝心。于是薄太后下一道明白谕旨,命令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窦氏便成了文帝的继室,正位中宫——这叫做意外奇逢,不请自来。倘若当年主管太监没忘所托,最好也不过当个妾;哪能平空一跃,升成国母呢?那时候幽王、共王宫里都有凶悍的妇人;若窦氏做他们的姬妾,恐怕还要枉死,何止当不成国母!

  窦惦念得很,一日忽由内侍递入一书,展开一看,却是少君已到长安,自来认亲。书中述及少时情事,谓与姊同出彩桑,尝失足堕地。窦后追忆起来,确有此事,因即向文帝说明,文帝乃召少君进见。少君与窦后阔别,差不多有十余年,当时尚只四五岁,久别重逢,几不相识,窦后未免错愕,不便遽认。还是文帝在座细问,方由少君仔细具陈,他自与姊别后,被盗掠去,卖与人家为奴,又辗转十余家,直至宜阳,时已有十六七岁了。宜阳主人,命与众仆入山烧炭,夜就山下搭篷,随便住宿。不料山忽崩塌,众仆约百余人,统被压死,只有少君脱祸。主人也为惊异,较前优待。少君又佣工数年,自思大难不死,或有后福,特向卜肆中问卜,卜人替他占得一卦,说他剥极遇复,便有奇遇,不但可以免穷,并且还要封侯。少君哑然失笑,疑为荒唐,不敢轻信。连我亦未必相信。可巧宜阳主人,徙居长安,少君也即随往。到了都中,正值文帝新立皇后,文武百官,一齐入贺,车盖往来,很是热闹。当有都人传说,谓皇后姓窦,乃是观津人氏,从前不过做个宫奴,今日居然升为国母,真正奇怪得很。少君听了传言,回忆姊氏曾入宫备选,难道今日的皇后,就是我姊不成?因此多方探听,果然就是姊氏,方大胆上书,即将彩桑事列入,作为证据。乃奉召入宫,经文帝和颜问及,乃详陈始末情形。窦后还有疑意,因再盘问道:“汝可记得与姊相别,情迹如何?”少君道:“我姊西行时,我与兄曾送至邮舍,姊怜我年小,曾向邮舍中乞得米沈,为我沐头,又乞饭一碗,给我食罢,方才动身。”说至此,不禁哽咽起来。那窦后听了,比少君还要增悲,也顾不得文帝上坐,便起身流泪道:“汝真是我少弟了!可怜可怜!幸喜得有今日,汝姊已沐皇恩,我弟亦蒙天佑,重来聚首!”说到首字,竟不能再说下去,但与少君两手相持,痛哭起来。少君亦涕泪交横,内侍等站立左右,也为泣下。就是坐在上面的文帝,看到两人情词凄切,也为动容。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待至两人悲泣多时,才为劝止,且召入后兄长君,叫他相会。兄弟重叙,更有一番问答的苦情,不在话下。

NOTE:少君上书认姊

窦后十分惦念娘家。一天内侍递进一封信,展开一看,却是少君已经到了长安,自己前来认亲。信里提起小时候的事:跟姐姐一块儿出去采桑,曾经失足跌倒。窦后追忆起来,确有此事,便向文帝说明。文帝于是召少君进见。少君跟窦后阔别十多年,当时还只四五岁;久别重逢,几乎认不出,窦后不免错愕,不便立刻相认。还是文帝在座细问,才由少君仔细陈述:自从跟姐姐分别,被盗贼掠去,卖给人家做奴隶,又辗转十几家,一直到宜阳,那时已经十六七岁。宜阳主人叫他跟众仆人进山烧炭,夜里就在山下搭篷随便住。不料山忽然崩塌,一百多个仆人全被压死,只有少君逃过。主人也觉得奇怪,比从前更加优待。少君又做了几年雇工,自己心想大难不死,或许有后福,特地到占卜铺问卦。卜人替他占了一卦,说他剥极而复,便会有奇遇,不但可以免穷,并且还要封侯。少君哑然失笑,疑是荒唐,不敢轻信。(夹批:连我也未必相信。)可巧宜阳主人迁居长安,少君也跟着走。到了都城,正赶上文帝新立皇后,文武百官一齐入贺,车盖往来很热闹。都城里传说:皇后姓窦,是观津人;从前不过做个宫奴,今日居然升成国母,真正奇怪。少君听了,回忆姐姐曾经入宫备选,难道今日的皇后就是我姐姐?因此多方打听,果然就是,这才大胆上书,把采桑的事列入作为证据。于是奉召入宫,文帝和颜悦色询问,他便把始末详细说了。窦后还有疑,再盘问:「你可记得跟姐姐分别时的情形?」少君说:「姐姐西行时,我跟哥哥送到驿站。姐姐怜我年小,向驿站讨了淘米水给我洗头,又讨了一碗饭给我吃完,这才动身。」说到这儿,哽咽起来。窦后听了比他还悲,也顾不得文帝坐在上面,起身流泪:「你真是我小弟弟了!可怜可怜!幸喜得有今日,你姐姐已蒙皇恩,我弟弟也蒙上天保佑,重新聚首!」说到「首」字,说不下去,只跟少君两手相持,痛哭起来。少君也涕泪交横;左右内侍跟着掉泪。就是坐在上面的文帝,看到两人情词凄切,也为之动容。(夹批: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等他们哭了好久,才加以劝止,并且召入皇后的哥哥长君相会。兄弟重新叙谈,更有一番问答的苦情,不在话下。

  惟文帝令他兄弟同居,再添赐许多田宅,长君少君,方拜辞帝后,携手同归。右丞相周勃,太尉灌婴闻知此事,私自商议道:“从前吕氏专权,我等幸得不死。今窦后兄弟,并集都中,将来或倚著后族,得官干政,岂非我等性命,又悬在两人手中?且彼两人出身寒微,未明礼义,一或得志,必且效尤吕氏,今宜预为加防,替他慎择师友,曲为陶熔,方不至有后患哩!”二人议定,随即上奏文帝,请即选择正士,与窦后兄弟交游。文帝准奏,择贤与处。窦氏兄弟,果然退让有礼,不敢倚势陵人。且文帝亦惩前毖后,但使他安居长安,不加封爵。直至景帝嗣位,尊窦后为皇太后,乃拟加封二舅,适值长君已死,不获受封,有子彭祖,得封南皮侯,少君尚存,得封章武侯。此外有魏其侯窦婴,乃是窦后从子,事见后文。

NOTE:绛灌择师约束窦氏兄弟

文帝让他们兄弟住在一块儿,又添赐许多田宅。长君、少君这才拜辞帝后,携手回去。右丞相周勃、太尉灌婴得知此事,私下商量:「从前吕氏专权,我们侥幸没死。如今窦后兄弟都聚在都中,将来或许仗着后族得官干预朝政,岂不是我们的性命又悬在两人手中?况且那两人出身寒微,不懂礼义;一旦得志,必会效仿吕氏。如今应当预先防范,替他们慎重选择师友,婉转陶冶教养,才不至于有后患!」二人议定,随即上奏,请立刻选择正直之士跟窦后兄弟交游。文帝准奏,选择贤人跟他们相处。窦氏兄弟果然退让有礼,不敢倚势欺人。并且文帝也惩前毖后,只让他们安居长安,不加封爵。直到景帝继位,尊窦后为皇太后,才拟加封两位舅父;恰逢长君已死,未能受封,有儿子彭祖得封南皮侯;少君尚在,得封章武侯。此外有魏其侯窦婴,乃是窦后的堂侄,事情见后文。

  且说文帝励精图治,发政施仁,赈穷民,养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察视郡县守令,甄别淑慝,奏定黜陟。又令郡国不得进献珍物。海内大定,远近翕然。乃加赏前时随驾诸臣,封宋昌为壮武侯,张武等六人为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又查得高祖时佐命功臣,如列侯郡守,共得百余人,各增封邑,无非是亲旧不遗的意思。

NOTE:文帝仁政加赏功臣

文帝励精图治,施行仁政:赈济穷民,赡养老年人;派遣都吏巡行天下,察看郡县守令,甄别善恶,奏定升降罢免。又命令郡国不得进献珍奇之物。海内大为安定,远近和顺。于是加赏从前随驾的诸位大臣:封宋昌为壮武侯,张武等六人为九卿;另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父驷钧为靖郭侯,从前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又查得高祖时辅佐开国的功臣,如列侯、郡守共有一百余人,各自增加封邑——无非是亲旧不遗漏的意思。

  过了半年有余,文帝益明习国事,特因临朝时候,顾问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内,决狱几何?”勃答称未知。文帝又问每年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详说不出,仍言未知。口中虽然直答,心中却很是怀惭,急得冷汗直流,湿透背上。文帝见勃不能言,更向左边顾问陈平。平亦未尝熟悉此事,靠着那一时急智,随口答说道:“这两事各有专职,陛下不必问臣。”文帝道:“这事何人专管?”平又答道:“陛下欲知决狱几何,请问廷尉。就是钱谷出入,亦请问治粟内史便了!”文帝作色道:“照此说来,究竟君主管何事?”平伏地叩谢道:“陛下不知臣驽钝,使臣得待罪宰相,宰相的职任,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抚万民,明庶物,外镇四夷诸侯,内使卿大夫各尽职务,关系却很是重大呢。”真是一张利嘴。文帝听着,乃点首称善。文帝也是忠厚,所以被他骗过。勃见平对答如流,更觉得相形见绌,越加惶愧。待至文帝退朝,与平一同趋出,因向平埋怨道:“君奈何不先教我!”忠厚人总觉带呆。平笑答道:“君居相位,难道不知己职,倘若主上问君,说是长安盗贼,尚有几人,试问君将如何对答哩?”勃无言可说,默然退归,自知才不如平,已有去意。可巧有人语勃道:“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首受厚赏,古人有言,功高遭忌,若再恋栈不去,祸即不远了!”勃被他一吓,越觉寒心,当即上书谢病,请还相印。文帝准奏,将勃免职,专任陈平为相,且与商及南越事宜。

NOTE:周勃失对与免相

过了半年多,文帝更加熟悉国事,特地在临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之内判决狱案有多少?」周勃说不知道。又问每年钱谷出入有多少?周勃也说不出来,仍说不知道。嘴里虽然直接回答,心里却很惭愧,急得冷汗直流,湿透了背。文帝见他答不出,更向左边问陈平。陈平也不熟这些事,靠着一时急智,随口说:「这两件事各有专职官员,陛下不必问臣。」文帝问:「这些事谁专管?」陈平说:「陛下想知道判决狱案多少,请问廷尉;钱谷出入,请问治粟内史便了!」文帝变了脸色:「照此说来,究竟您主管什么事?」陈平趴地叩头:「陛下不知道臣愚钝,使臣得以忝居宰相之位。宰相的职任: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合四时;对下安抚万民、明察万物;对外镇抚四夷诸侯;对内使卿大夫各尽职务——关系却很是重大呢。」(夹批:真是一张利嘴。)文帝听着点头称善。(夹批:文帝也忠厚,所以被他绕过去了。)周勃见陈平对答如流,更觉得自己相形见绌,越加惶愧。退朝后一块儿快步走出,周勃埋怨:「您奈何不先教我!」(夹批:忠厚人总带点呆气。)陈平笑着答:「您居宰相之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分?倘若主上问长安盗贼还有几人,试问您怎么答?」周勃无言可说,默然退归,自知才能不如陈平,已有辞职之意。可巧有人告诉他:「您既诛灭诸吕、拥立代王,威震天下,首先受到厚赏;古人说『功高遭忌』,若再留恋官位不去,祸就不远了!」周勃被吓得更寒心,当即上书称病,请求交还相印。文帝准奏,免掉周勃,专任陈平为丞相,并且跟他商议南越事宜。

  南越王赵佗,前曾受高祖册封,归汉称臣。事见前文。至吕后四年,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因此动怒,背了汉朝,僭称南越武帝。且疑是长沙王吴回吴芮孙。进谗,遂发兵攻长沙,蹂躏数县,大掠而去。长沙王上报朝廷,请兵援应,吕后特遣隆虑侯周灶,率兵往讨。适值天时溽暑,士卒遇疫,途次多致病死,眼见是不能前行,并且南岭一带,由佗派兵堵住,无路可入,灶只得逗留中道,到了吕后病殁,索性班师回京。赵佗更横行无忌,用了兵威财物,诱致闽越西瓯,俱为属国,共得东西万余里地方,居然乘黄屋,建左纛,与汉天子仪制相同。文帝见四夷宾服,独有赵佗倔强得很,意欲设法羁縻,用柔制刚,当下命真定官吏,为佗父母坟旁,特置守邑,岁时致祭。且召佗兄弟属亲,各给厚赐,然后选派使臣,南下招佗。这种命意,不能不与相臣商议,陈平遂将陆贾保荐上去,说他前番出使,不辱君命,此时正好叫他再往,驾轻就熟,定必有成。文帝也以为然,遂召陆贸入朝,仍令为大中大夫,使他赍著御书,往谕赵佗。贾奉命起程,好几日到了南越,赵佗闻是熟客,当然接见。贾即取书交付,由佗接过手中,便即展阅,但见书中说是:

NOTE:赵佗背汉称帝与再遣陆贾

南越王赵佗早年受高祖册封,归汉称臣。(夹批:事情见前文。)到吕后四年,有司请禁止南越关市买卖铁器。赵佗因此动怒,背叛汉朝,僭称南越武帝。又疑心是长沙王吴回(夹批:吴芮的孙子)进谗,便发兵攻长沙,蹂躏数县,大掠而去。长沙王上报求援;吕后特派隆虑侯周灶率兵往讨。恰逢天气湿热,士卒遇疫,途中多病死,眼看不能前行;南岭一带又被赵佗派兵堵住,无路可入。周灶只好停在半路,等吕后病死,索性班师回京。赵佗更加横行,用兵威财物诱使闽越、西瓯都成属国,东西万余里,居然乘黄屋车、竖左纛旗,跟汉天子仪制相同。文帝见四夷归服,独赵佗倔强,想用柔办法笼络;便命真定官吏在赵佗父母坟墓旁特设守墓人家,按年按时致祭。又召来赵佗的兄弟亲属各给厚赐,然后选派使臣南下招谕。这种用意不能不跟丞相商量;陈平便把陆贾保荐上去,说他前番出使不辱君命,这回再去驾轻就熟,必定有成。文帝也以为然,便召陆贾入朝,仍令为大中大夫,带着御书去晓谕赵佗。陆贾奉命起程,好几日到了南越;赵佗听说是熟客,当然接见。陆贾把书递过去,赵佗接过来展开。书中写道:

  朕,高皇帝侧室子也,奉北藩于代,道路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诸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使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时长沙王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王也,朕不能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无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王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

NOTE:文帝赐赵佗书

我是高皇帝偏房生的儿子,从前在代地守着北边的藩国。路途遥远,耳目闭塞,人也朴实愚钝,从没给您写过信。高皇帝抛下群臣去世,孝惠皇帝也去世了,高后亲自临朝理事;不幸得了病,一天重似一天。诸吕作乱,靠着功臣的力量才把他们杀干净。我因为王侯官吏不肯放过,不得不立为皇帝。近来听说大王给隆虑侯将军写信,求见亲兄弟,又请求撤掉长沙那边两员将军。我便因大王的信,罢免了博阳侯将军;您在真定的亲兄弟,已经派人去慰问,并修治先人坟墓。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兵,侵扰不停;当时长沙王深以为苦,南郡尤其遭殃。就算是您自己的国土,难道就独独有利吗?必然多杀士卒,伤害良将官吏,让人家妻子成寡妇、孩子成孤儿、父母丧儿女,得一失十,我不忍心做这种事。我本想把犬牙交错的地界划清楚,去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用来隔离长沙王的,我不能擅自改。如今就算得到您的土地,也算不上大;得到您的财物,也算不上富;五岭以南仍由您自己治理。虽然您的称号是帝,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一个使者往来沟通,这就是相争;争而不让,不是王者该做的。愿跟大王一块儿抛掉从前的嫌隙,从今以后照旧通使。所以派陆贾驰往晓谕,把我的意思告诉您。

  赵佗阅毕,大为感动,便握贾手与语道:“汉天子真是长者,愿奉明诏,永为藩臣。”贾即指示御书道:“这是天子的亲笔,大王既愿臣服天朝,对着天子手书,就与面谒一般,应该加敬。”赵佗听着,就将御书悬诸座上,自在座前拜跪,顿首谢罪。贾又令速去帝号,佗亦允诺,下令国中道:“我闻两雄不并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真贤天子,自今以后,我当去帝制黄屋左纛,仍为汉藩。”贾乃夸奖赵佗贤明。佗闻言大喜,与贾共叙契阔,盛筵相待。款留了好几日,贾欲回朝报命,向佗取索复书,佗构思一番,亦缮成一书道:

NOTE:赵佗去帝号

赵佗看完,大为感动,握着陆贾的手说:「汉天子真是长者,愿奉明诏,永远做藩臣。」陆贾指着御书说:「这是天子亲笔。大王既愿臣服天朝,对着天子手书,就跟当面谒见一般,应该加敬。」赵佗听着,便把御书挂在座上,自己在座前跪下叩头谢罪。陆贾又让他赶快去掉帝号。赵佗也答应,下令国中:「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两贤不能并世。汉皇帝真是贤天子。从今以后,我当去掉帝制、黄屋、左纛,仍做汉朝藩臣。」陆贾便夸奖赵佗贤明。赵佗听了大喜,跟陆贾共叙阔别之情,设盛宴相待。留了好几天,陆贾想回朝复命,向赵佗要回书。赵佗构思一番,也写成一书。书中写道:

  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针对侧室子句。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罪皆不返。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与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

NOTE:赵佗复书上段

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本是越地一个小吏。(夹批:针对文帝自称「侧室子」那一句。)高皇帝幸而赐给臣玺印,封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仁义不忍断绝,赐给老夫的东西十分丰厚。高后当政,把蛮夷另眼看待,下令说:不要给蛮夷越人金铁农具;马牛羊若要给,只给公的不要给母的。老夫住在僻远之地,马牛羊都已年老,自以为祭祀不周,犯有死罪;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凡三批人上书谢罪,都没有回音。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被毁坏,兄弟宗族被诛杀;官吏们议论说:如今在内不能得到汉朝宽容,在外又无法自高立异,所以改称号为帝,在自己的国中称帝,并非敢危害天下。高皇后大怒,削去南越的名籍,使者断绝;老夫私下怀疑长沙王进谗,所以敢发兵攻打他的边境。

  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越,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昧死再拜以闻。

NOTE:赵佗复书下段

况且南方低湿。蛮夷里头,西面有西瓯,部众一半瘦弱,却也南面称王;东面有闽越,部众才几千人,也称王;西北有长沙,其中一半是蛮夷,也称王——老夫所以敢妄自称帝,不过自己解闷罢了。老夫在越地四十九年,如今已经抱孙子;可是早起晚睡,觉睡不安、饭吃不香,眼睛不看华丽之色,耳朵不听钟鼓之音,就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幸而哀怜,恢复旧封号,跟汉朝通使如故;老夫死后骨头也不朽。改称号,不敢再称帝了。谨昧死再拜奏闻。

  书既写就,随手封固,又取出许多方物,托贾带还,作为贡献,另外亦有赆仪赠贾。贾即别了赵佗,北还报命,及进见文帝,呈上书件,文帝看了一周,当然欣慰,也即厚赏陆贾,贾拜谢而退。好做富家翁了。嗣是南方无事,寰海承平,两番使越的陆大夫,亦安然寿终,小子有诗咏道:

NOTE:陆贾还报南方无事

信写好了,随手封上,又取出许多土产托陆贾带回进贡,另外也备了路费送给他。陆贾便辞别赵佗,往北回去交差;进见文帝,呈上书信。文帝看了一遍,自然高兴,也重重赏了陆贾。陆贾拜谢退出。(夹批:正好去做富家翁了。)从此南方没事,四海太平;两回出使南越的陆大夫也安安稳稳活到寿终。笔者有诗咏道:

  武力何如文教优,御夷有道在怀柔,

NOTE:回末诗上句

武力哪里比得上文教优长?驾驭外夷有道在于怀柔。

  诏书一纸蛮王拜,伏地甘心五体投。

NOTE:回末诗下句

一纸诏书,南越王便拜服了;趴在地上,心甘情愿地磕头。

  未几就是文帝二年,岁朝方过,便有一位大员,病重身亡。欲知何人病逝,容至下回再表。

NOTE:下回预告

不久就是文帝二年,新年朝贺刚过,便有一位大员病重身亡。想知道是谁病逝,要等下一回再讲。

  有薄太后之为姑,复有窦皇后之为妇,两人境遇不同,而其悲欢离合之情迹,则如出一辙,可谓姑妇之间,无独有偶者矣。语有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两后亦如是耳。长君少君,不期而会,先号后笑,命亦从同,得绛灌之代为设法,择正士以保傅之,而长君少君,卒为退让之君子,是何莫非窦氏之幸福欤。赵佗横恣岭南,第以一书招谕,即顿首谢罪,自去帝制,可见推诚待人,鲜有不为所感动者。忠信之道,行于蛮貊,奚必劳师动众为哉!

NOTE:回末史论:姑妇奇缘与一书服南越

有薄太后做婆婆,又有窦皇后做儿媳;两人境遇不同,而其悲欢离合的情状却如出一辙,真可谓婆媳之间无独有偶了。俗语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两位太后皇后也正是如此。长君、少君不期而会,先哭后笑,命运也相同;得绛侯周勃、灌婴代为设法,选择正直之士来保傅他们,而长君、少君终于成为退让的君子——这何尝不是窦氏的幸福呢!赵佗横行岭南,仅仅凭一封书信招谕,便叩头谢罪、自己去掉帝制,可见推诚待人,很少有不被感动的。忠信之道行于蛮貊之地,何必劳师动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