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四十九回:辟阳侯受椎毙命 淮南王谋反被囚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淮南王刘长,系高祖第五子,乃是赵姬所出。赵姬本在赵王张敖宫中,高祖自东垣过赵,当是讨韩王信时候。张敖遂拨赵姬奉侍。高祖生性渔色,见了娇滴滴的美人,怎肯放过?当即令她侍寝,一宵雨露,便种胚胎。高祖不过随地行乐,管什么有子无子,欢娱了一两日,便将赵姬撇下,径自回都。薄幸人往往如此。赵姬仍留居赵宫,张敖闻她得幸高祖,已有身孕,不敢再使宫中居住,特为另筑一舍,俾得休养。既而贯高等反谋发觉,事连张敖,一并逮治,见前文。张氏家眷,亦拘系河内狱中,连赵姬都被系住。赵姬时将分娩,对着河内狱官,具陈高祖召幸事,狱官不禁伸舌,急忙报知郡守,郡守据实奏闻,那知事隔多日,毫无复音。赵姬有弟赵兼,却与审食其有些相识,因即措资入都,寻至辟阳侯第中,叩门求谒。审食其还算有情,召他入见,问明来意,赵兼一一详告,并恳食其代为疏通。食其却也承认,入白吕后,吕后是个母夜叉,最恨高祖纳入姬妾,怎肯替赵姬帮忙?反将食其抢白数语,食其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说。赵兼待了数日 不得确报,再向食其处问明。食其谢绝不见,累得赵兼白跑一趟,只得回到河内。

NOTE:赵姬侍高祖入狱

话说淮南王刘长,是汉高祖的第五个儿子,生母叫赵姬。赵姬原先住在赵王张敖的宫里。高祖从东垣路过赵国(夹批:该是去打韩王信的那一趟),张敖就把赵姬拨出来伺候他。高祖天生好色,碰上这么个水灵美人,哪肯放过?当天就留下她过夜。一夜缠绵,肚子里就有了孩子。高祖只图当场快活,哪管人家怀没怀上?玩了一两天,就把赵姬甩在一边,自己回京城去了。(夹批:薄情的男人往往就这副德行。)赵姬还住在赵宫。张敖听说她被高祖临幸、已经有了身孕,不敢再让她住在宫里,另外盖了一处屋子让她养胎。后来贯高一伙谋反的事败露,案子牵连到张敖,一块儿抓起来办罪(夹批:前面写过)。张家眷属也被关进河内的牢房,赵姬跟着遭了殃。她当时快要临产,对着河内狱官把高祖召幸的事说了一遍。狱官听得舌头都伸出来,赶紧报告郡守,郡守据实上奏。哪知道隔了好多天,上面一点回音也没有。赵姬有个弟弟叫赵兼,跟审食其多少认识,就凑了盘缠进京,找到辟阳侯府上敲门求见。审食其还算给面子,把他叫进去问来意。赵兼一五一十讲完,求他帮忙疏通。审食其答应了,进宫跟吕后说。吕后是个母夜叉,最恨高祖往身边塞姬妾,哪肯给赵姬出力?反把审食其数落了一通。审食其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开口。赵兼等了几天摸不着底,再去找审食其打听,人家干脆不见。赵兼白跑一趟,只好回河内。

  赵姬已生下一男,在狱中受尽痛苦,眼巴巴的望着皇恩大赦,偏由乃弟走将进来,满面愁惨,语多支吾。赵姬始知绝望,且悔且恨,哭了一日,竟自寻死。待至狱吏得知,已经气绝,无从施救。一夕欢娱,落了这般结果,真是张敖害她。只把遗下的婴孩,雇了一个乳媪,好生保护,静候朝中消息。可巧张敖遇赦,全家脱囚,赵姬所生的血块儿,复由郡守特派吏目,偕了乳媪,同送入都。高祖前时怨恨张敖,无暇顾及赵姬,此时闻赵姬自尽,只有遗孩送到,也不禁记念旧情,感叹多时。迟了迟了。当下命将遗孩抱入,见他状貌魁梧,与己相似,越生了许多怜惜,取名为长,遂即交与吕后,嘱令抚养,并饬河内郡守,把赵姬遗棺,发往原籍真定,妥为埋葬。尸骨早寒,晓得什么?吕后虽不愿抚长,但因高祖郑重叮嘱,也不便意外虐待。好在长母已亡,不必生妒,一切抚养手续,自有乳媪等掌管,毋庸劳心,因此听他居住,随便看管。

NOTE:赵姬狱死与刘长入宫抚养

赵姬已经生了个男孩。她在牢里吃尽了苦,天天盼着皇上下令大赦。偏偏弟弟走进来,满脸愁云,说话支支吾吾。赵姬这才明白没指望了,又悔又恨,哭了一整天,自己寻了短见。等狱吏发觉,人已经断气,救也救不回来。(夹批:图一夜快活,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张敖害了她。)剩下这个娃娃,雇了个奶妈好好照看,等京城那边的消息。碰巧张敖遇赦,全家出了牢。赵姬留下的这个小生命,又由郡守专门派了个吏目,带着奶妈一块儿送到京城。高祖当初恨张敖,没空理会赵姬;这会儿听说她寻了死,只剩个孩子送来,也不由得想起旧情,叹了好一会儿。(夹批:晚了,晚了。)当下叫人把孩子抱进来,一看模样壮实,跟自己挺像,怜爱之心更重,给他取名叫长,随即交给吕后,嘱咐好好带大,同时下令河内郡守把赵姬的棺木运回原籍真定,妥善下葬。(夹批:尸骨早就凉透了,还晓得什么?)吕后虽然不想养刘长,可高祖叮嘱得那么郑重,也不便格外虐待。好在孩子的亲娘已经死了,用不着吃醋;日常喂养全有奶妈她们管着,她犯不着操心,就任由孩子住着,随随便便看着点。

  好容易过了数年,长已有五六岁了,生性聪明,善承吕后意旨,吕后喜他敏慧,居然视若己生,长因得无恙。及出为淮南王,才知生母赵姬,冤死狱中,母舅赵兼,留居真定,因即着人往迎母舅。到了淮南,两下谈及赵姬故事,更添出一重怨恨,无非为了审食其不肯关说,以致赵姬身亡。长记在心中,尝欲往杀食其,只苦无从下手,未便遽行。及文帝即位,食其失势,遂于文帝三年,借了入朝的名目,迳诣长安。文帝素来孝友,闻得刘长来朝,很表欢迎,接见以后,留他盘桓数日。长年已逾冠,膂力方刚,两手能扛巨鼎,胆大敢为,平日在淮南时,尝有不奉朝命,独断独行等事,文帝只此一弟,格外宽容。此次见文帝留与盘桓,正合长意。一日长与文帝同车,往猎上苑,在途交谈,往往不顾名分,但称文帝为大兄。文帝仍不与较,待遇如常。长越觉心喜,自思入京朝觐,不过具文,本意是来杀审食其,借报母仇。况主上待我甚厚,就使把食其杀死,当也不致加我大罪,此时不再下手,更待何时!乃暗中怀着铁椎,带领从人,乘车去访审食其。食其闻淮南王来访,怎敢怠慢?慌忙整肃衣冠,出门相迎。见长一跃下车,趋至面前,总道他前来行礼,赶先作揖。才经俯首,不防脑袋上面,突遭椎击,痛彻心腑,霎时间头旋目晕,跌倒地上。长即令从人趋近,枭了食其首级,上车自去。

NOTE:刘长知母冤并椎杀审食其

一晃几年过去,刘长已经五六岁。他脑子活,会顺着吕后的心思来,吕后喜欢他机灵,居然拿他当亲生的,刘长这才没吃亏。等到他被封到淮南做王,才打听出生母赵姬是冤死在牢里的,舅父赵兼还住在真定,就派人去把舅舅接过来。到了淮南,两人一聊赵姬那档子事,仇恨又添了一层——无非怪审食其不肯替她说话,害得赵姬送了命。刘长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一直想去宰了审食其,只是找不到下手的空子,不好贸然动手。等到文帝登基,审食其失了势,刘长就在文帝三年,借口进京朝见,直奔长安。文帝一向讲究孝悌友爱,听说刘长来朝,十分欢迎,接见之后留他玩了几天。刘长这时已经二十出头,力气正旺,两只手能举起大鼎,胆子也大,敢作敢为。平时在淮南,常常不听朝廷的命令,自己说了算。文帝就这么一个弟弟,格外迁就。这回看文帝留他一起盘桓,正中下怀。有一天刘长跟文帝同坐一辆车去上苑打猎,路上说话常常不顾君臣名分,只管叫文帝「大兄」。文帝还是不跟他计较,待他照旧。刘长心里更高兴了,暗想:进京朝见不过走个过场,本来就是来杀审食其、给娘报仇的。再说皇上待我这么厚,就算把审食其宰了,大概也不会定我死罪。这会儿再不下手,还等什么时候!于是暗地里揣着铁椎,带着随从,坐车去拜访审食其。审食其听说淮南王来访,哪敢怠慢?慌忙整理衣冠,出门迎接。看见刘长跳下车、快步走到跟前,还以为他要行礼,抢先作了个揖。头刚低下去,冷不防脑门上挨了一椎,痛彻心肺,转眼间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刘长立刻叫随从凑近,砍下审食其的脑袋,上车走了。

  食其家内,非无门役,但变生仓猝,如何救护?且因长是皇帝亲弟,气焰逼人,怎好擅出擒拿,所以长安然走脱,至宫门前下车,直入阙下,求见文帝。文帝当然出见,长跪伏殿阶,肉袒谢罪,转令文帝吃了一惊,忙问他为着何事?长答说道:“臣母前居赵国,与贯高谋反情事,毫无干涉。辟阳侯明知臣母冤枉,且尝为吕后所宠,独不肯入白吕后,恳为代陈,便是一罪,赵王如意,母子无辜,枉遭毒害,辟阳侯未尝力争,便是二罪,高后封诸吕为王,欲危刘氏,辟阳侯又默不一言,便是三罪,辟阳侯受国厚恩,不知为公,专事营私,身负三罪,未正明刑,臣谨为天下诛贼,上除国蠹,下报母仇!惟事前未曾请命,擅诛罪臣,臣亦不能无罪,故伏阙自陈,愿受明罚。”强词亦足夺理。文帝本不悦审食其,一旦闻他杀死,倒也快心,且长为母报仇,迹虽专擅,情尚可原,因此叫长退去,不复议罪。长已得逞志,便即辞行,文帝准他回国,他就备好归装,昂然出都去了。中郎将袁盎,入宫进谏道:“淮南王擅杀食其,陛下乃置诸不问,竟令归国,恐此后愈生骄纵,不可复制。臣闻尾大不掉,必滋后患,愿陛下须加裁抑,大则夺国,小则削地,方可防患未萌,幸勿再延!”文帝不言可否,盎只好退出。

NOTE:刘长阙下自陈文帝不问

审食其家里不是没有看门的,可事情来得太突然,哪来得及救护?再说刘长是皇帝亲弟弟,气焰压人,谁敢随便出去抓他?所以刘长安安稳稳脱身,到宫门口下车,径直走进殿阶下面求见文帝。文帝当然出来见他。刘长跪在台阶上,脱了上衣请罪,倒把文帝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刘长答道:「臣的母亲从前住在赵国,跟贯高谋反那档子事毫无关系。辟阳侯明明知道臣母冤枉,又一向得吕后的宠,偏偏不肯进宫跟吕后说一声、求她转奏,这是第一桩罪。赵王如意母子没做错什么,平白遭了毒手,辟阳侯也不曾据理力争,这是第二桩罪。高后把姓吕的封成王,想动摇刘家,辟阳侯又一声不吭,这是第三桩罪。辟阳侯受了国家厚恩,不为公家着想,只顾自己捞好处,身上背着三桩罪却没被明正典刑。臣这才替天下除掉这个贼,对上清除国家的蛀虫,对下给母亲报仇!只是事先没请示,擅自杀了有罪的大臣,臣也不能说没罪,所以跪在宫门口自己陈说,情愿接受处罚。」(夹批:歪理也能把人说住。)文帝本来就不喜欢审食其,一听他被杀,心里倒挺痛快。再说刘长是给娘报仇,做法虽然越权,情理上还能原谅,于是叫刘长下去,不再议罪。刘长已经出了这口气,随即告辞。文帝准他回国,他就收拾好行李,大摇大摆出了京城。中郎将袁盎进宫劝道:「淮南王私自杀了审食其,陛下居然不问,还放他回国,只怕往后他越发骄横,再压不住。臣听说尾巴太大就掉不过身来,往后必有麻烦。望陛下加以约束,重则夺了他的封国,轻则削一块地,才能把祸患掐在萌芽里,千万别再拖!」文帝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袁盎只好退出。

  过了数日,文帝非但不治淮南王,反追究审食其私党,竟饬吏往拿朱建。建得了此信,便欲自杀,诸子劝阻道:“生死尚未可知,何必自尽!”建慨然道:“我死当可无事,免得汝等罹祸了!”遂拔剑自刭。吏人回报文帝,文帝道:“我并不欲杀建,何必如此!”遂召建子入朝,拜为中大夫。建为食其而死,也不值得,幸亏遇着文帝,尚得贻荫儿曹。

NOTE:朱建自刭

过了几天,文帝不但不办淮南王的罪,反倒追究审食其的同党,竟下令派人去抓朱建。朱建得到消息,就想自杀。几个儿子劝他:「死活还没定,何必先寻短见!」朱建慨然说:「我一死,事情大概就能了结,免得你们跟着遭殃!」说完拔剑抹了脖子。官吏回报文帝。文帝说:「我本来就没打算杀朱建,何苦这样!」于是把朱建的儿子召进朝,拜为中大夫。(夹批:朱建为审食其去死,也不值当;幸亏碰上文帝,还能把好处留给下一代。)

  越年为文帝四年,丞相灌婴病逝,升任御史大夫张苍为丞相,且召河东守季布进京,欲拜为御史大夫。布自中郎将出守河东,河东百姓,却也悦服。布为中郎将,见前文。当时有个曹邱生,与布同为楚人,流寓长安,结交权贵,宦官赵谈,常与往来,就是窦皇后兄窦长君,亦相友善,曹邱生得借势敛钱,招权纳贿。布虽未识曹邱生,姓名却是熟悉,因闻曹邱生所为不合,特致书窦长君,叙述曹邱生劣迹,劝他勿与结交。窦长君得书后,正在将信将疑,巧值曹邱生来访长君,自述归意,并请长君代作一书,向布介绍。长君微笑道:“季将军不喜足下,愿足下毋往!”曹邱生道:“仆自有法说动季将军,只教得足下一书,为仆先容,仆方可与季将军相见哩。”长君不便峻拒,乃泛泛的写了一书,交与曹邱生。曹邱生归至河东,先遣人持书投入,季布展开一看,不禁大怒,既恨曹邱生,复恨窦长君,两恨交并,便即盛气待着。俄而曹邱生进来,见布怒容满面,却毫不畏缩,意向布长揖道:“楚人有言: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虽有言必践,但有此盛名,也亏得旁人揄扬。仆与足下同是楚人,使仆为足下游誉,岂不甚善,何必如此拒仆呢!”布素来好名,一听此言,不觉转怒为喜,即下座相揖,延为上客。留馆数月,给他厚赆,曹邱生辞布归楚,复由楚入都,替他扬名,得达主知。文帝乃将布召入,有意重任,忽又有人入毁季布,说他好酒使气,不宜内用,转令文帝起疑,踌躇莫决。布寓京月余,未得好音,乃入朝进奏道:“臣待罪河东,想必有人无故延誉,乃蒙陛下宠召。今臣入都月余,不闻后命,又必有人乘间毁臣。陛下因一誉赐召,一毁见弃,臣恐天下将窥见浅深,竞来尝试了。”文帝被他揭破隐衷,却也自惭,半晌方答谕道:“河东是我股肱郡,故特召君前来,略问情形,非有他意。今仍烦君复任,幸勿多疑。”布乃谢别而去。

NOTE:季布召还与曹邱生扬名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文帝四年,丞相灌婴病死,御史大夫张苍升任丞相。朝廷又把河东郡守季布召进京,打算拜他做御史大夫。季布从中郎将外放到河东,河东百姓倒也服他。(夹批:季布做过中郎将,前面写过。)当时有个曹邱生,跟季布同是楚地人,流落在长安,专门巴结权贵。宦官赵谈常跟他来往,连窦皇后的哥哥窦长君也跟他处得不错。曹邱生就仗着这点门路捞钱、卖人情。季布虽然没见过曹邱生,名字却耳熟。听说这人做事不正当,特地写信给窦长君,把曹邱生的丑事数了一遍,劝他别跟这种人来往。窦长君接到信,正将信将疑,碰巧曹邱生来访,说自己要回去,请长君写封介绍信给季布。长君微笑说:「季将军不喜欢足下,劝你还是别去!」曹邱生说:「我自有法子说动季将军。只要足下先写一封信替我疏通,我才能跟季将军见面。」长君不好硬拒,就随随便便写了封信交给他。曹邱生回到河东,先派人把信投进去。季布展开一看,火冒三丈,又恨曹邱生,又恨窦长君,两股火一起上来,气呼呼等着。不一会儿曹邱生进来,看见季布满脸怒气,却毫不害怕,向季布深深作揖说:「楚地有句老话: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一句承诺。足下虽然说到做到,可这般盛名,也亏旁人替你传扬。我跟足下同是楚人,让我替足下游扬名声,岂不很好,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季布向来爱惜名声,一听这话,怒气立刻换成笑脸,走下座位作揖,把他当贵客接待。留住了几个月,临走送了厚礼。曹邱生辞别季布回楚,又从楚地进京,替他到处扬名,一直传到皇帝耳朵里。文帝这才把季布召进来,有心重用。忽然又有人进宫说季布的坏话,说他爱喝酒、使性子,不宜留在朝里,弄得文帝心里打鼓,拿不定主意。季布在京住了一个多月,听不到下文,就进朝奏道:「臣在河东待罪,想来是有人凭空替臣吹嘘,陛下才召臣进京。如今臣来了一个多月,听不到下一步的旨意,又必定有人趁机毁臣。陛下因为一句好话就召见,因为一句坏话就丢开,臣怕天下人会看穿陛下的深浅,争着来试探了。」文帝被他戳破心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半晌才答道:「河东是我的股肱重郡,所以特地召你来问问情形,没有别的意思。如今还请你回去任职,别多心。」季布于是告辞走了。

  惟布有弟季心,亦尝以任侠著名,见有不平事件,辄从旁代谋,替人泄忿。偶因近地土豪,武断乡曲,由季心往与理论,土豪不服,心竟把他杀死,避匿袁盎家中。盎方得文帝宠信,即出与调停,不致加罪,且荐为中司马。因此季心以勇闻,季布以诺闻。相传季布季心,气盖关中,便是为此,这且不必细表。详叙季布兄弟,无非借古讽今。

NOTE:季心任侠

季布还有个弟弟叫季心,也以好打抱不平出了名。看见不公平的事,总爱从旁出主意,替人出气。有一回附近的土豪把持乡里,季心去跟他讲理,土豪不服,季心干脆把他杀了,躲进袁盎家里。袁盎正受文帝信任,出面调停,没让他获罪,还举荐他做中司马。从此季心以勇猛闻名,季布以守信用闻名。传说「季布季心,气盖关中」,就是这么来的,这里不多说了。(夹批:细写季布兄弟,无非借古人讽今日。)

  且说绛侯周勃,自免相就国后,约有年余,每遇河东守尉,巡视各县,往往心不自安,披甲相见,两旁护着家丁,各持兵械,似乎有防备不测的情形。这叫做心劳日拙。河东守尉,未免惊疑,就中有一个促狭人员,上书告讦,竟诬称周勃谋反。文帝已阴蓄猜疑,见了告变的密书,立谕廷尉张释之,叫他派遣干员,逮勃入京。释之不好怠慢,只得派吏赴绛,会同河东守季布,往拿周勃。布亦知勃无反意,惟因诏命难违,不能不带着兵役,与朝吏同至绛邑,往见周勃。勃仍披甲出迎,一闻诏书到来,已觉得忐忑不宁,待至朝吏读罢,吓得目瞪口呆,几与木偶相似。披甲设兵,究有何益!还是季布叫他卸甲,劝慰数语,方令朝吏好生带着,同上长安。

NOTE:周勃被诬逮京

再说绛侯周勃免相回到封国以后,大约一年多,每逢河东的郡守、都尉到各县巡视,他心里总不踏实,穿着铠甲出来见面,两边家丁护着,手里都拿着兵器,像是防着会出意外。(夹批:这就叫越费心越办砸。)河东守尉难免起疑。其中有个爱惹事的家伙上书告密,硬说周勃要造反。文帝心里本来就存着猜忌,一看这份告变的密信,立刻吩咐廷尉张释之派得力的人把周勃押进京。张释之不敢怠慢,只好派人去绛县,会同河东郡守季布去抓周勃。季布也知道周勃没有反意,可诏令难违,不能不带着兵丁,跟朝里来的吏员一起到绛邑见周勃。周勃还是穿着铠甲出来迎接。一听说诏书到了,心里已经七上八下;等朝吏宣读完毕,吓得两眼发直,嘴巴张着,活像个木头人。(夹批:披着甲、摆着兵,到底有什么用!)还是季布叫他脱掉铠甲,安慰了几句,才让朝吏好生带着,一块儿上长安。

  入都以后,当然下狱,廷尉原是廉明,狱吏总要需索。勃初意是不青出钱,偏被狱吏冷嘲热讽,受了许多腌臜气,那时只好取出千金,分作馈遗。狱吏当即改换面目,小心供应。既而廷尉张释之,召勃对簿,勃不善申辩,经释之面讯数语,害得舌结词穷,不发一言。还亏释之是个好官,但令他还系狱中,一时未曾定谳。狱吏既得勃赂,见勃不能置词,遂替他想出一法,只因未便明告,乃将文牍背后,写了五字,取出示勃。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还算是好狱吏。勃仔细瞧着,乃是以公主为证五字,才觉似梦方醒。待至家人入内探视,即与附耳说明。原来勃有数子,长名胜之,曾娶文帝女为妻,自勃得罪解京,胜之等恐有不测,立即入京省父,公主当亦同来。惟胜之平日,与公主不甚和恊,屡有反目等情,此时为父有罪,没奈何央恳公主,代为转圜。公主还要摆些身架,直至胜之五体投地,方嫣然一笑,入宫代求去了。这是笔下解颐处。

NOTE:狱吏示意公主为证

进了京,当然进了牢房。廷尉本人倒清正,底下的狱吏却总要勒索。周勃起先不肯掏钱,偏被狱吏冷嘲热讽,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这才拿出千金,分头送人情。狱吏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小心伺候。后来廷尉张释之传周勃对质。周勃不会申辩,被张释之当面问了几句,舌头打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好张释之是个好官,只让他先关着,一时没定案。狱吏已经拿了周勃的钱,看他不会说话,就替他想了个法子。因为不便明说,便在公文背面写了五个字,拿给周勃看。(夹批:拿了人家的钱,替人家消灾,还算是有良心的狱吏。)周勃仔细一看,写的是「以公主为证」五个字,这才如梦初醒。等家里人进来探视,就贴着耳朵说明白。原来周勃有几个儿子,长子叫胜之,娶的是文帝的女儿。自从周勃获罪被押进京,胜之他们怕出大事,立刻进京看父亲,公主当然也跟着来了。只是胜之平时跟公主处得不和,常常翻脸。这回父亲有罪,没办法只好求公主帮忙转圜。公主还拿架子,直到胜之磕头磕到贴地,她才嫣然一笑,进宫替他求情去了。(夹批:这一笔写得让人忍不住发笑。)

  先是释之谳案,本主宽平,一是文帝出过中渭桥,适有人从桥下走过,惊动御马,当由侍卫将行人拿住,发交廷尉。文帝欲将他处死,释之止断令罚金,君臣争执一番,文帝驳不过释之,只得依他判断,罚金了事。一是高庙内座前玉环,被贼窃去,贼为吏所捕,又发交廷尉。释之奏当弃市,文帝大怒道:“贼盗我先帝法物,罪大恶极,不加族诛,叫朕如何恭承宗庙呢!”释之免冠顿首道:“法止如此,假如愚民无知,妄取长陵一抔土,陛下将用何法惩办?”这数语唤醒文帝,也觉得罪止本身,因入白薄太后,薄太后意议从同,遂依释之言办理罢了。插叙两案,表明释之廉平。此次审问周勃,实欲为勃解免,怎奈勃口才不善,未能辩明,乃转告知袁盎。盎尝劾勃骄倨无礼,见四六回。至是因释之言,独奏称绛侯无罪。还有薄太后弟昭,因勃曾让与封邑,感念不忘,所以也入白太后,为勃伸冤。薄太后已得公主泣请,再加薄昭一番面陈,便召文帝入见。文帝应召进谒,太后竟取头上冒巾,向文帝面前掷去,且怒说道:“绛侯握皇帝玺,统率北军,彼时不想造反,今出居一小县间,反要造反么?汝听了何人谗构,乃思屈害功臣!”文帝听说,慌忙谢过,谓已由廷尉讯明冤情,便当释放云云。太后乃令他临朝,赦免周勃。好在释之已详陈狱情,证明勃无反意,文帝不待阅毕,即使人持节到狱,将勃释免。

NOTE:释之两案与薄太后掷巾赦勃

先前张释之判案子,一向主张从宽从平。一件是文帝路过中渭桥,正好有人从桥下走出来,惊了御马。侍卫把那行人抓住,交给廷尉。文帝想处死他,张释之只判了罚金。君臣争了一番,文帝辩不过张释之,只好依他的判决,罚点钱了事。另一件是高祖庙里座前的玉环被贼偷走,贼被抓住,又交给廷尉。张释之奏请应当在闹市处死。文帝大怒说:「这贼偷的是先帝的礼器,罪大恶极,不灭他全族,叫朕怎么对得起宗庙!」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说:「法律只到这一步。假如有愚民无知,随便挖了长陵一捧土,陛下又拿什么法子办?」这几句话把文帝点醒了,也觉得罪只该落到本人身上,于是进宫告诉薄太后。薄太后意见相同,就按张释之的话办了。(夹批:插进这两桩案子,是为了表明张释之清正公平。)这回审问周勃,其实是想替周勃开脱。无奈周勃嘴笨,说不清楚,张释之就转而告诉袁盎。袁盎曾经弹劾周勃傲慢无礼(夹批:见第四十六回),这回听了张释之的话,单独上奏说绛侯无罪。还有薄太后的弟弟薄昭,因为周勃曾经把封邑让给他,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也进宫跟太后说,替周勃伸冤。薄太后已经听过公主哭着求情,再加上薄昭当面陈说,便召文帝进来。文帝应召进见。太后摘下头上的头巾朝文帝脸上扔过去,怒道:「绛侯当年握着皇帝的玉玺、统领北军,那时候不想造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倒要造反了?你听了谁的谗言,竟想冤枉功臣!」文帝听了,慌忙认错,说已经由廷尉问明是冤枉,马上就放人。太后这才叫他上朝,赦免周勃。好在张释之已经把案情写得明明白白,证明周勃没有反意。文帝看都没看完,就派人拿着符节到狱里,把周勃放了。

  勃幸得出狱,喟然叹道:“我尝统领百万兵,不少畏忌,怎知狱吏骄贵,竟至如此!”说罢,便上朝谢恩。文帝仍令回国,勃即陛辞而出,闻得薄昭袁盎张释之,俱为排解,免不得亲自往谢。盎与勃追述弹劾时事,勃笑说道:“我前曾怪君,今始知君实爱我了!”遂与盎握手告别,出都去讫。勃已返国,文帝知他不反,放下了心。独淮南王刘长,骄恣日甚,出入用天子警跸,擅作威福。文帝贻书训责,长抗词答复,愿弃国为布衣,守冢真定。明是怨言。当由文帝再令将军薄昭,致书相戒,略云:

NOTE:周勃出狱与刘长骄恣

周勃侥幸出了狱,长叹一声说:「我曾经统领百万大军,没怕过谁。哪知道狱吏那么神气,居然能到这地步!」说完上朝谢恩。文帝仍让他回封国。周勃当面告辞出来。听说薄昭、袁盎、张释之都帮他说过话,免不得亲自去道谢。袁盎跟周勃提起当年弹劾他的事。周勃笑着说:「我从前还怪过您,现在才明白您其实是爱护我!」于是跟袁盎握手告别,出京走了。周勃已经回国,文帝知道他不会反,心里放下一块石头。唯独淮南王刘长一天比一天骄横,进出用天子那一套清道警戒,作威作福。文帝写信训他,刘长回信硬顶,说情愿丢掉封国当平民,去真定给母亲守坟。(夹批:明摆着是发怨气。)文帝于是再让将军薄昭写信劝诫他。信里写道:

  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待大王甚厚,而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冒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疮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至欲弃国为布衣,毋乃过甚!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是谓不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是为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守真定,先母后父,是谓不义,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幸臣有罪,大者立诛,小者肉刑,是谓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是谓不智,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是谓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专诸孟贲,古之力士。常出入危亡之路,臣恐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亡代,即刘仲事见前文。高帝夺其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诸天子,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使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群臣称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熟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

NOTE:薄昭责淮南王书

这是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又勇敢,心肠慈厚,讲信用、有决断,简直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给了您。可您如今做的事,配不上这份天资。皇帝待大王极厚,您却信口开河、任意行事,弄得天下都在骂您,这可不是过日子的法子。大王拿千里土地当宅院,拿万民当奴仆,这是高皇帝留下的厚德。高帝顶着霜露、冒着风雨、迎着箭石,野战攻城,身上留下伤疤,才给子孙打下万世的基业,那份艰难苦楚大得很。大王不想先帝吃过的苦,居然想丢掉封国去当平民,未免太过分!贪一个「让出国土」的虚名,随随便便丢掉先帝的家业,这就叫不孝;父亲打好了底子自己守不住,这就叫不贤;不去给父亲守长陵,却要去真定给母亲守坟,先顾娘后顾爹,这就叫不义;三番五次顶撞天子的命令,说话做事都不守分寸,宠臣犯了罪,重的立刻杀掉,轻的动用肉刑,这就叫不仁;看重平民提着一把剑的痛快,看轻王侯的位子,这就叫不智;不爱学问大道,由着性子胡来,这就叫不祥。这八条都是通往败亡的路,大王却一条条在走。丢掉面南称王的位子,学专诸、孟贲那种蛮勇(夹批:专诸、孟贲是古代的大力士),成天在危亡的路上进出。臣怕高皇帝的神灵,决不肯在大王手里享受祭祀,这是明摆着的!从前周公杀管叔、流放蔡叔,为的是安定周朝;齐桓公杀弟弟,为的是回国掌权;秦始皇杀两个弟弟、迁走母亲,为的是安定秦国;顷王丢掉代国(夹批:就是刘仲那档子事,前面写过),高帝收回他的封国,图的是办事方便;济北王起兵,皇帝杀掉他,图的是安定汉朝。周、齐在古代这么做,秦、汉在今天也这么做。大王不想想古人今人为什么这样安国办事,却拿亲戚的情分去指望天子,那是指望不上的。您要是不改,汉朝会把大王关在邸第里,拿丞相以下问罪,那时候怎么办?毁了父亲的大业,退回去当平民,被人可怜;宠臣一个个被依法杀掉,让天下当笑话看,把先帝的德行也抹黑——臣觉得大王万万不该走这条路。应当赶紧改脾气、换做法,上书认罪,让大王的兄弟在上高兴,群臣在下祝寿,上下各得其所,海内才能长久太平。希望您仔细想、赶快做。要是做起来还犹豫,祸事就像箭已经射出去,追不回来了。

  长得书不悛,且恐朝廷查办,便欲先发制人。当下遣大夫但等七十人,潜入关中,勾通棘蒲侯柴武子奇,同谋造反,约定用大车四十辆,载运兵器,至长安北方的谷口,依险起事。柴武即遣士伍开章,汉律有罪失官为士伍。往报刘长,使长南连闽越,北通匈奴,乞师大举。长很是喜欢,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开章得了升官发财的幸遇,自然留住淮南,但遣人回报柴奇。不意使人不慎,竟被关吏搜出密书,奏报朝廷。文帝尚不忍拿长,但命长安尉往捕开章。长匿章不与,密与故中尉简忌商议,将章诱入,一刀杀死,省得他入都饶舌。开章得享财禄,不过数日,所谓有无妄之福,必有无妄之灾。悄悄的用棺殓尸,埋葬肥陵,佯对长安尉说道:“开章不知下落。”又令人伪设坟墓,植树表书,有开章死葬此下六字。长安尉料他捏造,还都奏闻,文帝乃复遣使召长。长部署未齐,如何抗命,没奈何随使至都。丞相张苍,典客行御史大夫事冯敬,暨宗正廷尉等,审得长谋反属实,且有种种不法情事,应坐死罪,当即联衔会奏,请即将长弃市。文帝仍不忍诛长,更命列侯吏二千石等申议,又皆复称如法。毕竟文帝顾全同胞,赦长死罪,但褫去王爵,徙至蜀郡严道县邛邮安置,并许令家属同往,由严道县令替他营室,供给衣食。一面将长载上辎车,派吏管押,按驿递解,所有与长谋反等人,一并伏诛。

NOTE:刘长谋反废徙

刘长接了信还不改,又怕朝廷来查办,就想先下手。当下派大夫但等七十人悄悄溜进关中,勾结棘蒲侯柴武的儿子柴奇,一块儿谋反。约定用四十辆大车运兵器,到长安北边的谷口,凭着险要起事。柴武就派士伍开章(夹批:按汉朝法律,当官的犯了罪丢掉官职,就叫士伍)去向刘长报信,让他南边联络闽越、北边联络匈奴,请救兵大干一场。刘长高兴得很,替开章安顿家小,赏给他财物爵禄。开章捡了个升官发财的便宜,自然留在淮南,只派人回报柴奇。不料派去的人不当心,密信被关卡官吏搜出来,奏报朝廷。文帝还不忍抓刘长,只叫长安尉去捕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交,秘密跟从前的中尉简忌商量,把开章骗进来一刀砍了,省得他进京乱说话。(夹批:开章享了几天财禄。俗话说,平白来的福,后面必有平白来的祸。)悄悄用棺材收殓,埋在肥陵,却对长安尉撒谎说:「开章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又叫人假造一座坟,树上挂块牌子,写着「开章死葬此下」六个字。长安尉料定是编的,回京奏报。文帝于是再派人召刘长进京。刘长这边人马还没布置齐,哪敢抗命?没法子只好跟着使者进京。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的典客冯敬,再加上宗正、廷尉等人,审下来刘长谋反是实,还有种种不法的事,按律该定死罪,当即联名上奏,请把刘长押到闹市处死。文帝还是不忍杀他,再让列侯和二千石官员复议,大家又都回奏说依法当死。毕竟文帝顾着同胞兄弟,免了刘长的死罪,只削去王爵,流放到蜀郡严道县的邛邮安置,还准许家属跟着去,由严道县令给他盖房子、管衣食。一面把刘长装上有帷盖的车子,派官吏押着,一站一站递解。凡是跟刘长一块儿谋反的人,一律处死。

  长既出都,忽由袁盎进谏道:“陛下尝纵容淮南王,不为预置贤傅相,所以致此。惟淮南王素性刚暴,骤遭挫折,必不肯受,倘有他变,陛下反负杀弟的恶名,岂不可虑!”文帝道:“我不过暂令受苦,使他知悔,他若悔过,便当令他回国呢。”盎见所言不从,当然退出。不料过了月余,竟接到雍令急奏,报称刘长自尽,文帝禁不住恸哭起来。小子有诗咏道:

NOTE:袁盎谏徙与刘长道死讯至

刘长已经出了京,忽然袁盎进谏说:「陛下一向纵容淮南王,事先没给他配好的师傅、丞相,才弄到这一步。只是淮南王性子又刚又暴,猛地受了挫折,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万一出了别的事,陛下反要背上杀弟弟的恶名,岂不可怕!」文帝说:「我不过让他暂时吃点苦,好让他知道后悔。他要是悔过,就放他回国。」袁盎看自己的话没被听进去,当然退了出去。不料过了一个多月,忽然接到雍县县令的急奏,报告刘长自杀了。文帝忍不住放声大哭。笔者有诗感叹道:

  骨肉原来处置难,宽须兼猛猛兼宽﹔

NOTE:回末诗上句

骨肉之间本来就难拿捏分寸;宽和必须带着刚,刚也必须带着宽。

  事前失算临头悔,闻死徒烦老泪弹。

NOTE:回末诗下句

事先算计错了,事到临头才后悔;听说人死了,白白掉几滴老泪。

  欲知刘长如何自尽,且至下回再详。

NOTE:下回预告

要知道刘长究竟是怎么寻的死,且等下一回细说。

  审食其可诛而不诛,文帝之失刑,莫逾于此。及淮南王刘长入都,借朝觐之名,椎击食其,实为快心之举。但如长之擅杀大臣,究不得为无罪,贷死可也,仍使回国不可也。况长之骄恣,已见一斑,乘此罪而裁制之,则彼自无从谋反,当可曲为保全。昔郑庄克段于鄢,公羊子谓其外心积虑,乃成于杀。文帝虽不若郑庄之阴刻,然从表面上观之,毋乃与郑主之所为,相去无几耶!况于重厚少文之周勃,常疑忌之,于骄横不法之刘长,独纵容之,昵其所亲,而疑其所疏,谓为无私也得平!甚矣,私心之不易化也!

NOTE:回末史论:失刑与昵亲疑疏

审食其该杀却没杀,文帝刑罚不当,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等到淮南王刘长进京,借着朝见的名义一椎砸死审食其,着实让人痛快。可像刘长这样私自杀大臣,终究不能算没罪:免死可以,再放他回国可不行。况且刘长的骄横已经露了一角,趁着这回罪名约束住他,他就没法再谋反,反而能委婉地把他保住。从前郑庄公在鄢地打败共叔段,《公羊传》说他心里早存了杀意,一步步做成。文帝虽然不像郑庄公那么阴狠,可从表面上看,跟郑庄公的做法只怕差不了多少。再说,对忠厚少文的周勃常常猜忌,对骄横不法的刘长偏偏纵容——亲近自己人、猜忌外人,还说自己没有私心,说得通吗?私心真难化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