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邓通进谒申屠嘉,听他开口便是一个斩字,吓得三魂中失去两魂,只好免冠跣足,跪伏地上,叩首乞怜。甲屠嘉却厉声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一切朝仪,无论何等人员,均应遵守,汝乃一个小臣,擅敢在殿上戏玩?应作大不敬论,例当斩首?”说至此,便顾视左右府吏,连声喝道:“斩!斩!……”府吏满口答应,不过一时未便动手,但为申屠嘉助威恫吓邓通。通已抖做一团,尽管向嘉磕头,如同捣蒜,心中只望朝使到来,替他解救。那知头额已磕得青肿,甚至血流如注,尚不见有救命恩人,前来解危。真是急煞。那申屠嘉还是拍案连呼,定要将他出斩首,左右走将过来,正要用手缚,忽外面报有诏使,持节前来。申屠嘉方才起座,出迎诏使。使人见了申屠嘉,当即传旨道:“通不过是朕弄臣,愿丞相贷他死罪。”嘉奉到谕旨,始准将通释放,但尚向通吩咐道:“汝他日若再放肆,就使主上赦汝,老夫却不肯饶汝了。”通只得唯唯受教。诏使辞别申屠嘉,带通入宫。通见了文帝,忍不住两泪直流,呜咽说道:“臣几被丞相杀死了!”文帝见他面目红肿,三分象人,七分象鬼,既好笑,又可怜,便召御医替他敷治,且叫他此后不宜冲撞丞相。通奉命维谨,不敢再有失礼。文帝宠爱如初,并擢通为上大夫。
NOTE:邓通诣相府、诏赦与擢上大夫
话说邓通进相府见申屠嘉,刚开口就听见一个「斩」字,魂都吓掉了两成,只好摘了帽子、光着脚,趴在地上磕头求饶。申屠嘉声色俱厉:「朝廷是高皇帝留下的朝廷,规矩谁都得守。你一个小小侍臣,竟敢在殿上嬉皮笑脸?按大不敬论,例该砍头!」说到这儿,回头对府里差役连声喝:「斩!斩!」差役满口应着,一时却没真下手,只是给申屠嘉助威、吓唬邓通。邓通抖成一团,一个劲儿朝申屠嘉磕头,磕得像捣蒜,心里只盼宫里使者赶来救命。哪想到脑门已经磕青、磕肿,甚至流出血来,救命的人还没影儿。(夹批:真把人急死了。)申屠嘉还拍着桌子连喊,非砍不可。左右凑上来正要绑,外头忽然报:诏使拿着符节到了。申屠嘉这才起身出去迎接。使者一见他,当场传旨:「邓通不过是朕身边解闷的人,望丞相饶他一死。」申屠嘉接了圣旨,才答应放人,可还叮嘱邓通:「往后你要再放肆,就算皇上饶你,老夫可不饶!」邓通连连称是。诏使辞了申屠嘉,带着邓通进宫。邓通一见文帝,眼泪止不住,抽抽搭搭说:「臣差点儿被丞相杀了!」文帝看他脸又红又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又好气又可怜,便叫御医给他敷药,还嘱咐以后别再冲撞丞相。邓通小心听命,再不敢失礼。文帝待他照旧亲热,还把他升成上大夫。
汉自许负以后,相士不绝,辄与公卿等交游,每谈吉凶,尝有奇验。文帝既宠爱邓通,便召入一个有名相士,为通看相。相士直言不讳,竟说通相貌欠佳,将来难免贫穷,甚且饿死。文帝愀然不乐,竟把相士叱退,且慨然说道:“通欲致富,有何难处?但只凭我一言,管教他富贵终身,何至将来饿死呢!”于是下一诏命,竟将蜀郡的严道铜山,赏赐与通,且许通自得铸钱。从前高祖开国,因嫌秦钱过重,约有半两,所以改铸䇲钱,每文只重一铢半,迳五分,形如榆䇲,钱质太轻,遂致物价腾贵,米石万钱,文帝乃复改制,特铸四铢钱,并除盗铸法令,准人民自由铸钱。贾谊贾山,皆上书谏阻,文帝不从。当时吴王濞管领东南,觅得故鄣铜山,铸钱畅行,富埒皇家。至是邓通也得铜山铸钱,与吴王东西并峙,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邓通的富豪,不问可知。
NOTE:相士预言饿死、文帝赐严道铜山铸钱
汉朝从许负往后,看相的人没断过,常常跟公卿来往,谈吉凶往往说得挺准。文帝宠着邓通,便叫来一个有名的相士给他看相。相士不绕弯子,直说邓通长相不好,往后免不了受穷,甚至饿死。文帝听了脸色难看,把相士喝退,慨然说:「邓通要发财,难在哪儿?只要我一句话,保管他一辈子富贵,哪至于往后饿死!」于是下一道诏,把蜀郡严道那座铜山赏给邓通,还准他自己铸钱。早先高祖开国,嫌秦钱太重——大约半两——便改铸荚钱,一文只重一铢半,直径五分,样子像榆荚。钱太轻,物价飞涨,一石米要一万钱。文帝于是再改,专铸四铢钱,并废掉禁止私铸的法令,准百姓自己铸。贾谊、贾山都上书拦,文帝不听。当时吴王刘濞管着东南,找到故鄣的铜山,铸出的钱到处流通,富得跟皇家差不多。这回邓通也有铜山铸钱,跟吴王东西对峙:东南流行的是吴王铸的钱,西北流行的是邓通铸的钱。邓通有多富,不问也知道。
惟通既得此重赐,自然感激不尽,无论如何污役,也所甘心。会当文帝病痈,竟至溃烂,日夕不安,通想出一法,代为吮吸,渐渐的除去败脓,得免痛苦。看官试想!这疮痈中脓血,又臭又腐,何人肯不顾污秽,用口吮去?独邓通情愿为此,毫无厌恶,转令文帝别生他感,触起愁肠。一夕,由通吮去痈血,嗽过了口,侍立一旁,文帝向通启问道:“朕抚有天下,据汝看来,究系何人,最为爱朕?”通未知文帝命意,但随口答道:“至亲莫若父子,以情理论,最爱陛下,应无过太子了。”文帝默然不答。到了翌日,太子入宫省疾,正值文帝痈血又流,便顾语太子道:“汝可为我吮去痈血!”太子闻命,不由的皱起眉头,欲想推辞,又觉得父命难违,没奈何屏著鼻息,向疮上吮了一口,慌忙吐去,已是不堪秽恶,几欲呕出宿食,勉强忍住。却是难受。文帝瞧着太子形容,就长叹一声,叫他退去,仍召邓通入吮余血。通照常吮吸,一些儿没有难色,益使文帝心为感动,宠昵愈甚。惟太子回到东宫,尚觉恶心,暗思吮痈一事,是由何人作俑,却使我也去承当?随即密嘱近臣,仔细探听。旋得复报,乃是邓通常入宫吮痈,免不得又愧又恨。嗣是与邓通结成嫌隙,待时报复,事见后文。
NOTE:邓通吮痈、太子结怨
邓通得了这份厚赏,自然感激到家,再脏的差事也肯干。正好文帝长了痈,溃烂得日夜不安。邓通想了个法子,替他用嘴吸,慢慢把烂脓吸掉,痛才减了。读者试想:疮里的脓血又臭又烂,谁肯不顾脏、用嘴去吸?偏邓通愿意干,一点不嫌。倒让文帝心里另起一层滋味,勾出愁绪。一天晚上,邓通吸完痈血、漱过口,站在旁边。文帝问他:「朕坐拥天下,依你看,到底谁最爱朕?」邓通没摸清他想听什么,随口答:「至亲没有超过父子的。论情分,最爱陛下的,该数太子。」文帝没吭声。第二天太子进宫问安,正赶上痈又流血,文帝回头对太子说:「你替我把痈血吸掉!」太子听了不由皱眉,想推又怕违父命,只好捏着鼻子在疮上吸了一口,赶紧吐掉,脏恶得几乎把隔夜饭呕出来,硬撑着没吐。(夹批:那滋味可真难受。)文帝看他那副模样,长叹一声,叫他下去,仍召邓通来吸剩下的血。邓通照旧吸,脸上没有半点难色,文帝心里更软,宠得更紧。太子回到东宫还觉得恶心,暗想:吮痈这档子事是谁开的头,却让我也摊上?随即悄悄嘱咐近臣去打听。很快回报:原来邓通常进宫吮痈。太子又羞又恨。从此跟邓通结了梁子,等机会报复。(夹批:后文再写。)
且说齐王襄助诛诸吕,收兵回国,未几便即病亡。襄子则嗣立为王,至文帝十五年,又复去世,后无子嗣,遂致绝封。文帝追念前功,不忍撤除齐国,又记起贾谊遗言,曾有国小力弱的主张,见治安策中。乃分齐地为六国,尽封悼惠王肥六子为王。长子将闾,仍使王齐,次子志为济北王,三子贤为菑川王,四子雄渠为胶东王,五子卬为胶西王,六子辟光为济南王。六王同日受封,并皆莅镇,待后再表。为后文七国造反伏案。
NOTE:齐绝封后分齐为六国
再说齐王刘襄帮着除掉诸吕,收兵回国,没多久就病死了。儿子刘则接着做王,到文帝十五年也去世,没有后嗣,封国断了。文帝念着从前的功劳,不忍把齐国撤掉,又想起贾谊说过「国小力弱才好管」——见《治安策》——便把齐地拆成六个国,把悼惠王刘肥的六个儿子都封成王:老大将闾仍做齐王,老二志做济北王,老三贤做菑川王,老四雄渠做胶东王,老五卬做胶西王,老六辟光做济南王。六人同一天受封,各自到镇。(夹批:后面再表。给后文七国造反埋伏笔。)
独吴王濞镇守东南,历年已久,势力渐充,既得铜山铸钱,见上文。复煮海水为盐,垄断厚利,国益富强。文帝在位,已十数年,并未闻吴王入朝,但遣子贤入觐一次,就与皇太子相争,自取祸殃,太子启与吴太子贤,本是再从堂兄弟,向无仇怨,此时因贤入朝,奉了父命,陪他游宴,当然和气相迎,格外欢洽。盘桓了好几天,相习生狎,渐觉得熟不拘礼,任意笑谈。吴太子身旁,又有随来的师傅,相偕出入,一淘儿逐队寻欢,除每日酣饮外,又复博弈消闲。两人对坐举棋,左立东宫侍臣,右立吴太子师傅,从旁参赞,各有胜负。彼此已赌赛了好几次,不免有些龃龉,太子启偶受讥嘲,已带着三分懊恼,只吴太子尚有童心,未肯见机罢手,还要与皇太子决一雌雄。太子启也不肯示弱,再与他下棋斗胜。方罫中间,各圈地点,到了生死关头,皇太子误下一著,被吴太子一子掩住,眼见得牵动全局,都要输去。皇太子不肯认输,定要将一著错棋,翻悔转来,吴太子如何肯依?遂起争论。再加吴太子的师傅,多是楚人,秉性强悍,帮着吴太子力争,你一言,我一语,统说皇太子理屈,一味冲撞。皇太子究系储君,从未经过这般委屈,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竟顺手提起棋盘,向吴太子猛力掷去,吴太子未曾防备,一时不及闪避,被棋盘掷中头颅,立即晕倒,霎时间脑浆迸流,死于非命。何苦寻死!
NOTE:吴太子入朝博弈、棋盘砸死
唯独吴王刘濞守着东南,年头久了,势力渐渐够用。既有铜山铸钱——上文写过——又煮海水熬盐,把厚利攥在手里,封国越来越富强。文帝在位十几年,没听说吴王进过京,只派儿子贤来朝见过一次,就跟皇太子吵起来,自己惹了祸。太子刘启跟吴太子贤本是再从堂兄弟,一向没仇。这回贤进京,刘启奉父命陪他游宴,自然和和气气,格外亲热。玩了几天,熟了就不讲规矩,随便说笑。吴太子身边还有跟着来的师傅,出出进进,一伙人成群作乐。每天喝够了酒,又下棋打发时间。两人对坐落子:左边站着东宫侍臣,右边站着吴太子师傅,在旁支招,各有输赢。赌了好几盘,免不了拌嘴。刘启偶尔被嘲了几句,已经带了三分火。吴太子还像个孩子,不肯见好就收,非要跟皇太子决个高下。刘启也不肯示弱,再下一盘争胜。棋盘格子里各自圈点,杀到最紧要那一步,刘启走错一着,被吴太子一子堵住,眼看整盘都要输。皇太子不肯认,硬要把那步错棋悔掉。吴太子哪肯依?争执起来。再加上吴太子的师傅多是楚人,脾气硬,帮着吴太子吵:你一句、我一句,都说皇太子没理,一个劲儿顶撞。皇太子毕竟是储君,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气往上撞,狠劲上来了,顺手抄起棋盘朝吴太子砸过去。吴太子没防着,来不及躲,棋盘砸中脑袋,当场晕倒,转眼脑浆迸出,送了命。(夹批:何苦找死!)
吴太子师傅等,当然喧闹起来,幸亏东宫侍臣,保护太子出去,奏明文帝。文帝倒也吃惊,但又不好加罪太子,只得训戒一番,更召入吴太子师傅等,好言劝慰。一面厚殓吴太子,令他师傅等送柩回吴。吴王濞悲恨交并,不愿收受,且怒说道:“方今天下一家,死在长安,便葬在长安,何必送来?”当下派吏截住棺木,仍叫他发回长安。文帝闻报,也就把他埋葬了事,从此吴王濞心存怨望,不守臣节,每遇朝使到来,骄倨无礼。朝使返报文帝,文帝也知他为子衔恨,原谅三分。复遣使臣召濞入京,意欲当面排解,释怨修和。偏濞不愿应召,托词有病,却回朝使。文帝又使人至吴探问,见濞并无病容,自然据实返报。文帝倒也惹动怒意,见有吴使入京,即令有司将他拘住,下狱论罪。已而又有吴使西来,贿托前郎中令张武,代为先容,才得面见文帝。文帝开言责问,无非是说吴王何故诈病,不肯入朝?吴使从容答语道:“古人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吴王为子冤死,托病不朝,今被陛下察觉,连系使臣,近日吴王很是懮惧,唯恐受诛。若陛下再加急迫,是吴王越不敢入朝了。臣愿陛下不咎既往,使彼自新,人孰无良,得陛下如此宽容,难道尚不悦服么?”可谓善于措词。文帝听了,很觉有理,遂将所系吴使,一并放归,且遣人赍了几杖,往赐吴王,传语吴王年老,可使免朝。吴王濞自然拜命,不敢生心。
NOTE:吴王拒柩、诈病与文帝赐几杖
吴太子师傅们当然闹起来。亏得东宫侍臣护着太子出去,禀报文帝。文帝也吃了一惊,可又不好办太子的罪,只好训几句,再把吴太子师傅们叫来,好言安抚。一面从厚装殓吴太子,让师傅们送灵柩回吴。吴王濞又悲又恨,不肯收,怒道:「如今天下一家,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来?」当下派人截住棺材,仍叫运回长安。文帝听说,也就把他埋了了事。从此吴王濞心里结了怨,不守臣子的本分,每逢朝使到来,傲慢无礼。朝使回报文帝。文帝也知道他为儿子衔恨,原谅几分。又派使者召刘濞进京,想当面解开疙瘩、重修和气。偏刘濞不肯来,借口有病,把使者挡回去。文帝再派人到吴国探听,见他脸上哪有病容,当然据实回报。文帝这下真动了气,碰上吴使进京,就叫有关官员扣住,下狱论罪。后来又有吴使西来,买通从前的郎中令张武先疏通,才见到文帝。文帝开口责问,无非问吴王为什么装病、不肯朝见。吴使不慌不忙答:「古人说过:把深渊里的鱼都看清了,反而不吉利。吴王为儿子冤死,托病不朝;如今被陛下看破,连使者都关起来。近日吴王很害怕,只怕被杀。陛下若再逼紧,他更不敢进京了。臣望陛下不追究过去,让他改过自新。人谁没有良心,得陛下这般宽容,难道还不心服?」(夹批:这话会说话。)文帝听着觉得有理,便把关着的吴使一齐放回去,又派人送去几和杖赐给吴王,传话:吴王年老,可以免朝。吴王濞当然拜受,不敢再生事。
惟当时吴王不反,也亏有一人从中阻止,所以能使积骄积怨的强藩,暂就羁縻。是人为谁?就是前中郎将袁盎。盎屡次直谏,也为文帝所厌闻,把他外调,出任陇西都尉。未几,即迁为齐相,嗣复由齐徙吴。盎有兄子袁种,私下谏盎道:“吴王享国已久,骄恣日甚,今公往为吴相,若欲依法纠治,必触彼怒,彼不上书劾公,必将挟剑刺公了!为公设法,最好是一切不问。南方地势卑湿,乐得借酒消遣,既可除病,又可免灾。只教劝导吴王,不使造反,便可不至生祸了。”盎依了种言,到吴后,如法办理,果得吴王优待。不过有时晤谈,总劝吴王安守臣道,吴王倒也听从,所以盎在吴国,吴王总算勉抑雄心,蹉跎度日。后来袁盎入都,吴王始生变志,这是后话。惟张武曾受吴赂,渐为文帝所闻,文帝并不说破,索性加赐武金,叫他自愧,以赏为罚。不可谓非文帝的权术呢!此事亦未足为训。
NOTE:袁盎相吴、张武受赂而以赏为罚
当时吴王没反,也亏有个人从中拦着,才让这个又骄又怨的强藩暂时收着。这人是谁?就是从前的中郎将袁盎。袁盎几次直谏,文帝也听烦了,把他外调去做陇西都尉。没多久升齐相,后来又从齐调到吴。袁盎有个侄子袁种,私下劝他:「吴王当王年头久了,骄横一天比一天厉害。您这回去做吴相,若按法子纠察,必惹他怒。他不上书弹劾您,也要用剑刺您!替您想,最好什么都别管。南方地势低湿,乐得借酒打发,既能避病,又能免灾。只要劝吴王别造反,就不会惹祸。」袁盎依了这话,到吴后照办,果然受吴王优待。不过见面时总劝吴王守臣子的本分,吴王倒也听。所以袁盎在吴的日子里,吴王总算压着野心,一天天混过去。后来袁盎回京,吴王才起了异心,那是后话。至于张武受过吴国的贿赂,渐渐传到文帝耳朵里。文帝并不点破,索性再赏张武金子,叫他自己羞愧——拿赏当罚。不能说文帝没有权术!(夹批:这事也不足当榜样。)
且说文帝自改元后,又过了好几年,承平如故,政简刑清,就是控御匈奴,也主张修好,无志用兵。当改元后二年时,复遣使致书匈奴,推诚与语,各敦睦谊,书中有和亲以后,汉过不先等语。匈奴主老上单于,即稽粥,见前文。亦令当户且渠两番官,当户且渠皆匈奴官名。献马两匹,复书称谢。文帝乃诏告全国道:
NOTE:文帝致书匈奴约和亲
再说文帝改元以后又过了好几年,日子照旧太平,政令简、刑罚清。对付匈奴也主张讲和,没心思动兵。改元后第二年,再派人送信给匈奴,把话说开,两边敦睦。信里有「和亲以后,汉朝不先违约」一类话。匈奴主老上单于——就是稽粥,前面写过——也派当户、且渠两名番官(夹批:当户、且渠都是匈奴官名)献上两匹马,回信称谢。文帝于是向全国下诏:
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由于朕之德薄,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吏民,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懮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辙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NOTE:文帝和亲诏白话
朕不够贤明,德泽到不了远方,弄得境外的国家有时不得安宁。荒外的人活得不安生,境内的人忙得停不下来。这两头的错,都因为朕德薄,照顾不到远处。这些年匈奴连着侵边,杀了不少官民;边臣边民又不能把对方心里的打算说清楚,更显得我不修德。仇结得久、仗打得连,中外怎么安宁?如今朕起早贪黑为天下操心,替万民发愁,心里难过,没有一天放下。所以派出去的使者车盖相连、车辙交错,好把朕的心意告诉单于。如今单于回到古人那条路上,为社稷着想、为万民打算,跟朕一块儿丢掉小节,走大道,结成兄弟情分,保全天下百姓。和亲之约已定,从今年算起。
过了两年,老上单于病死,子军臣单于继立,遣人至汉廷报告。文帝又遣宗室女往嫁,重申和亲旧约,军臣单于得了汉女为妻,却也心满意足,无他妄想。偏汉奸中行说,屡劝军臣单于伺隙入寇。军臣单于起初是不愿背约,未从说言,旋经说再三怂恿,把中国的子女玉帛,满口形容,使他垂涎,于是军臣单于竟为所动,居然兴兵犯塞,与汉绝交。文帝后六年冬月,匈奴兵两路侵边,一入上郡,一入云中,统共有六万余骑,分道扬镳,沿途掳掠。防边将吏,已有好几年不动兵戈,蓦闻虏骑南来,正是出人不意,慌忙举起烽火,报告远近。一处举烽,各处并举,火光烟焰,直达到甘泉宫。文帝闻警,急调出三路人马,派将统率,往镇三边。一路是出屯飞狐,统将是中大夫令勉﹔一路是出屯句注,统将是前楚相苏意﹔一路是出屯北地,统将系前郎中令张武。这三路兵同日出发,星夜前往,文帝尚恐有疏虞,惊动都邑,乃复令河内太守周亚夫,驻兵细柳,宗正刘礼,驻兵霸上,祝兹侯徐厉,驻兵棘门。内外戒严,缓急有备,文帝才稍稍放心。
NOTE:军臣背约入寇与文帝分屯三边细柳
又过了两年,老上单于去世,儿子军臣单于接位,派人到汉廷报信。文帝又派宗室女子过去,重申和亲旧约。军臣单于得了汉女做妻子,心里满足,本没别的念头。偏汉奸中行说几次劝他找空子来犯。军臣单于起先不愿撕约,没听。后来中行说再三怂恿,把中原的子女财帛说得天花乱坠,勾得他眼红,这才动了心,居然兴兵犯塞,跟汉朝绝交。文帝后六年冬天,匈奴兵分两路侵边:一路进上郡,一路进云中,一共六万多骑,分道掳掠。防边将吏已经好几年没动刀枪,猛听胡骑南来,完全出乎意料,慌忙点起烽火向远近报警。一处点,处处点,火光烟焰一直传到甘泉宫。文帝得了警报,赶紧派出三路人马去守三边:飞狐交给中大夫令勉,句注交给前楚相苏意,北地交给前郎中令张武。三路同一天出发,连夜赶路。文帝还怕有闪失惊动都城,又令河内太守周亚夫驻细柳,宗正刘礼驻霸上,祝兹侯徐厉驻棘门。里里外外都戒备着,有急事也有人顶,文帝这才略放下心。
过了数日,御驾复亲出劳军,先至霸上,次至棘门,统是直入营中,不先通报。刘徐两将军,深居帐内,直至警跸入营,才率部将往迎文帝,面色都带着慌张,似乎事前失候,跼蹐不安,文帝虽瞧料三分,但也不以为怪,随口抚慰数语,便即退出。两营将士,统送出营门,拜辞御驾,不劳细述。及移跸至细柳营,遥见营门外面,甲士森列,或持刀,或执戟,或张弓挟矢,仿佛似临敌一般。文帝见所未见,暗暗称奇,当令先驱传报,说是车驾到来,营兵端立不动,喝声且住,并正色相拒道:“我等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语可屈铁,掷地作金石声。先驱还报文帝,文帝麾动车驾,自至营门,又被营兵阻住,不令进去。文帝乃取出符节,交与随员,使他入营通报。亚夫才接见来使,传令开门。营兵将门开着,放入车驾,一面嘱咐御车,传说军令道:“将军有约,军中不得驰驱!”文帝听说,也只好按辔徐行。到了营门里面,始见亚夫从容出迎,披甲佩剑,对着文帝行礼,作了一个长揖,口中说道:“甲胄之士不拜,臣照军礼施行。请陛下勿责!”文帝不禁动容,就将身子略俯,凭式致敬,并使人宣谕道:“皇帝敬劳将军。”亚夫带着军士,肃立两旁,鞠躬称谢。文帝又亲嘱数语,然后出营。亚夫也未曾相送,一俟文帝退出,仍然闭住营门,严整如故。文帝回顾道:“这才算是真将军了!彼霸上棘门的将士,好同儿戏,若被敌人袭击,恐主将也不免成擒,怎能如亚夫谨严,无隙可乘呢?”说罢回宫,还是称善不置。
NOTE:文帝劳军:霸上棘门如儿戏、细柳真将军
过了几天,皇帝又亲自去劳军:先到霸上,再到棘门,都是直接闯进营,事先不通知。刘礼、徐厉两位将军窝在帐里,直到警戒的仪仗进了营,才带着部将出来迎,脸上慌张,像是事先没准备、手足无措。文帝看出来几分,也不怪,随口安慰几句就退了。两营将士都送到营门拜辞,不必细说。车驾转到细柳营,远远看见营门外甲士排得整整齐齐,有的拿刀,有的执戟,有的张弓搭箭,活像临敌。文帝从没见过这场面,暗暗称奇,先派前驱传报:车驾到了。营兵站着不动,喝一声「站住」,正色挡驾:「我们只听将军令,不听天子诏!」(夹批:这话硬得能折铁,扔地上能当金石响。)前驱回报。文帝亲自把车赶到营门,又被拦住,不让进。文帝这才拿出符节,交给随员,让他进营通报。周亚夫这才见了通报的人,下令开门。把门的士兵这才把门打开,放车驾进来,一边嘱咐御车:军中有约,不许驰骋!文帝听了,也只好按着缰绳慢慢走。进了营门里面,才见周亚夫不慌不忙出来迎,披甲佩剑,对文帝行礼,作了个长揖,嘴里说:「穿着铠甲的人不下拜,臣按军礼办。请陛下别责备!」文帝不禁动容,身子略俯,扶着车前横木致意,并派人宣谕:「皇帝敬劳将军。」周亚夫带着军士在两旁肃立,鞠躬称谢。文帝又亲自嘱咐几句,然后出营。周亚夫也不送;等文帝一退出,立刻把门关上,严整如故。文帝回头说:「这才叫真将军!霸上、棘门那些将士,简直像儿戏。要是敌人偷袭,只怕主将也被活捉,哪比得上周亚夫严谨,叫人无隙可乘?」说完回宫,还一个劲儿称赞。
嗣接边防军奏报,虏众已经出塞,可无他虑,文帝方将各路人马,依次撤回,遂擢周亚夫为中尉。亚夫即绛侯周勃次子。勃二次就国,不久病逝。长子胜之袭爵,弟亚夫为河内守。闻老妪许负,尚是活着,素称善相,许负相人,屡见前文中。因特邀至署中,令他相视。许负默视多时,方语亚夫道:“据君贵相,何止郡守,再过三年,便当封侯。八年以后,出将入相,手秉国钧,人臣中独一无二了。可惜结局欠佳!”亚夫道:“莫非要犯罪遭刑么?”许负道:“这却不至如此。”亚夫再欲穷诘,许负道:“九年后自有分晓,毋待老妇哓哓。”亚夫道:“这也何妨直告。”许负道:“依相直谈,恐君将饿死。”亚夫冷笑道:“汝说我将封侯,已出意外,试想我兄承袭父爵,方受侯封,就使兄年不永,自有兄子继任,也轮不到我身上,如何说应封侯呢?若果如汝言,既得封侯,又兼将相,为何尚致饿死?此理令人难解,还请指示明白。”许负道:“这却非老妇所能预晓,老妇不过依相论相,方敢直言。”说至此,即用手指亚夫口旁道:“这两处有直纹入口,法应饿死。”许负所言相法,不知从何处学来?亚夫又惊又疑,几至呆若木鸡,许负揖别自去。说也奇怪,到了三年以后,亚夫兄胜之,坐杀人罪,竟致夺封。文帝因周勃有功,另选勃子继袭,左右皆推许亚夫,得封条侯。至细柳成名,进任中尉,就职郎中,差不多要入预政权了。
NOTE:亚夫拜中尉、许负相条侯当饿死
随后边防军奏报:胡骑已经出塞,不必再担心。文帝这才把各路人马陆续撤回,提升周亚夫为中尉。周亚夫是绛侯周勃的次子。周勃第二次回封国,不久病死。长子胜之袭爵,弟弟亚夫做河内守。听说老太婆许负还活着,一向会看相——许负给人看相,前面写过好几回——便特地请到衙门里,让她相一相。许负默默看了好久,才对周亚夫说:「照您这贵相,何止做个郡守。再过三年便该封侯。八年以后出将入相,国柄握在手里,人臣里没第二个。可惜收场不好!」周亚夫问:「莫非要犯罪受刑?」许负说:「倒还不至于。」周亚夫还要追问。许负说:「九年后自然明白,用不着老妇啰嗦。」周亚夫说:「直说又何妨。」许负说:「照相直讲,只怕您会饿死。」周亚夫冷笑:「您说我会封侯,已经出乎意料。试想我兄长承袭父爵才受侯封;就算兄长活不长,也有侄子接着,轮不到我,怎么说该封侯?若真像您说的,既封侯又兼将相,为什么还会饿死?这理让人想不通,还请说明白。」许负说:「这就不是老妇能预先知道的。老妇不过照相论相,才敢直说。」说到这儿,用手指周亚夫嘴角:「这两处有直纹进了口,按相法该饿死。」(夹批:许负这套相法,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周亚夫又惊又疑,几乎呆住。许负作揖告辞走了。说也奇怪,三年以后,周亚夫的兄长胜之因为杀人获罪,封爵被夺。文帝念周勃有功,另选周勃的儿子继袭;左右都推周亚夫,封为条侯。细柳一战出了名,升做中尉,到郎中任上办事,眼看着就要插手朝政了。
约莫过了年余,文帝忽然得病,医药罔效,竟至弥留。太子启入侍榻前,文帝顾语后事,且谆嘱太子道:“周亚夫缓急可恃,将来如有变乱,尽可使他掌兵,不必多疑。”却是知人。太子启涕泣受教。时为季夏六月,文帝寿数已终,瞑目归天,享年四十六岁。总计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毫无增益,始终爱民如子,视有不便,当即取销。尝欲作一露台,估工费须百金,便慨然道:“百金乃中人十家产业,我奉先帝宫室,尚恐不能享受,奈何还好筑台呢?”遂将露台罢议,平时衣服,无非弋绨。弋黑色,绨厚缯。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所筑霸陵,统用瓦器,凡金银铜锡等物,概屏勿用,每遇水旱偏灾,发粟蠲租,唯恐不逮,因此海内安宁,家给人足,百姓安居乐业,不致犯法。每岁断狱,最多不过数百件,有刑措风。史称文帝为守成令主,不亚周时成康。惟遗诏令天下短丧,未免令人遗议,说他不循古礼,此外却没有什么指摘了。小子有诗赞道:
NOTE:文帝崩逝、遗诏短丧与恭俭遗风
大约又过一年多,文帝忽然得病,药石无效,到了弥留。太子刘启侍候在榻前。文帝交代后事,郑重嘱咐:「周亚夫危急时靠得住。将来若有变乱,尽可让他掌兵,不必多疑。」(夹批:真会看人。)太子刘启哭着受教。时在季夏六月,文帝寿数尽了,闭眼去世,活了四十六岁。总计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一点没添。始终把百姓当儿女,看见不方便的立刻取消。曾经想造一座露台,估工要一百金,便慨然说:「一百金抵得上中等人家十户的产业。我承用先帝的宫室,还怕消受不起,怎么还能筑台?」于是打消了这念头。平时衣服不过黑色厚缯——弋是黑色,绨是厚缯。宠幸的慎夫人,衣摆不拖到地,帷帐没有绣花。修霸陵一律用瓦器,金银铜锡一概不用。每逢水旱偏灾,发粮免租,生怕来不及。因此海内安宁,家家够吃,百姓安居乐业,犯不着犯法。每年判的案子最多不过几百件,几乎有刑罚搁置不用的气象。史家称文帝是守成的好君主,不亚于周朝成康。只是遗诏让天下缩短丧期,未免惹人议论,说他不守古礼。除此以外,倒没什么好指摘的。笔者有诗称赞:
博得清时令主名,廿年歌颂遍苍生,
NOTE:回末诗上句
赢得清平年代贤君的名声,二十年颂声传遍苍生。
从知王道为仁恕,但解安民便太平。
NOTE:回末诗下句
由此可知王道贵在仁恕,只要会安民就能太平。
文帝既崩,太子启当然嗣位。欲知嗣位后事,容至下回说明。
NOTE:下回预告
文帝已经去世,太子刘启当然继位。要知道继位以后的事,且等下一回说明。
文帝即位改元,便立皇子启为太子,彼时太子尚幼,无甚表见,至文帝二次改元,太子年已逾冠矣。吴太子入朝,与饮可也,与博则不可。况为区区争道之举,即举博局掷杀之,虽未始非吴太子之自取,然其阴鸷少恩,已可概见。即如邓通吮痈一事,引为深恨,通固不近人情,太子亦未免量狭。较诸乃父之宽仁,相去远矣。周亚夫驻军细柳,立法森严,天子且不能遽入,遑问他人。将才如此,原可大用,然非文帝有知人之明,几何不至锻炼成狱,诬以大逆乎?司马穰苴受知于齐景,孙武子受知于吴阖庐,周亚夫受知于汉文帝,有良将必赖明君,此良臣之所以择主而事也。
NOTE:回末史论:太子阴鸷与亚夫知遇
文帝刚登基改元,就把儿子刘启立成太子。那时孩子还小,没什么表现。到文帝第二次改元,太子已经过了二十。吴太子进京:一块儿喝酒还可以,一块儿赌博就不该。况且只为争一步棋,就抄起棋盘把人砸死——虽说吴太子也是自己找死,可刘启阴狠少恩,已经看得清楚。再如邓通吮痈这件事,他记成深仇:邓通固然不近人情,太子也未免心胸窄。比起他父亲的宽仁,差得远了。周亚夫驻军细柳,法度森严,天子都不能马上进去,何况别人?将才如此,本可大用;可要不是文帝会看人,只怕早被人罗织成狱、诬成大逆了。司马穰苴被齐景公看中,孙武被吴王阖庐看中,周亚夫被汉文帝看中——有良将一定靠明君,这正是良臣为什么要选主子来侍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