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周亚夫到了大廷,已由景帝派出问官,责令亚夫对簿,且取出一封告密原书,交与阅看。亚夫览毕,全然没有头绪,无从对答。原来亚夫子恐父年老,预备后事,特向尚方掌供御用食物之官。买得甲楯五百具,作为他时护丧仪器。尚方所置器物,本有例禁,想是亚夫子贪占便宜,秘密托办,一面饬佣工运至家中,不给佣钱。佣工心中怀恨,竟说亚夫子偷买禁物,意图不轨,背地里上书告密。景帝方深忌亚夫,见了此书,正好作为罪证,派吏审问,其实亚夫子未尝禀父,亚夫毫不得知,如何辩说,问官还道他倔强负气,复白景帝。景帝怒骂道:“我亦何必要他对答呢?”遂命将亚夫移交大理。即廷尉,见前。亚夫子闻知,慌忙过视,见乃父已入狱中,才将原情详告。亚夫也不暇多责,付之一叹。及大理当堂审讯,竟向亚夫问道:“君侯何故谋反?”亚夫方答辩道:“我子所买,乃系葬器,怎得说是谋反呢!”大理又讥笑道:“就使君侯不欲反地上,也是欲反地下,何必讳言!”亚夫生性高傲,怎禁得这般揶揄,索性瞑目不言,仍然还狱。一连饿了五日,不愿进食,遂致呕血数升,气竭而亡,适应了许负的遗言。命也何如。
NOTE:周亚夫对簿饿死
再说周亚夫到了大廷,景帝已经派出问官,责令他对质,并且取出一封告密的原书,交给他看。亚夫看完,完全摸不着头脑,没法对答。原来亚夫的儿子怕父亲年老,预先办后事,特地向尚方(夹批:掌管供应御用食物器物的衙门)买了五百套甲胄盾牌,当作将来护丧用的仪仗。尚方置办的器物本来有禁例。想来是亚夫的儿子贪便宜,偷偷托人办,一面叫佣工运回家,却不给工钱。佣工心里怀恨,竟说亚夫的儿子偷买禁物、图谋不轨,背地里上书告密。景帝正深深忌着亚夫,看见这封书,正好当作罪证,派吏审问。其实亚夫的儿子没禀过父亲,亚夫一点不知道,叫他怎么辩?问官还当他倔强赌气,回报景帝。景帝怒骂道:「我又何必非要他对答呢?」便叫把亚夫移交大理。(夹批:就是廷尉,前面说过。)亚夫的儿子听说了,慌忙过来探视,看见父亲已经入狱,才把原委详细告诉。亚夫也顾不上多责,只叹了一口气。等到大理当堂审讯,竟向亚夫问:「君侯为什么谋反?」亚夫这才答辩:「我儿子买的是葬器,怎么能说是谋反!」大理又讥笑道:「就算君侯不想在地上反,也是想在地下反,何必隐瞒!」亚夫生性高傲,哪受得了这种挖苦,索性闭着眼不说话,仍然回狱。一连饿了五天,不肯进食,终于吐了几升血,气竭而死,正好应了许负从前的话。(夹批:命怎么会这样。)
景帝闻亚夫饿死,毫不赙赠,但更封亚夫弟坚为平曲侯,使承绛侯周勃遗祀。那皇后亲兄王长君,却得从此出头,居然受封为盖侯了。莫非萦私!独丞相刘舍,就职五年,滥竽充数,无甚补益,景帝也知他庸碌,把他罢免,升任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绾系代人,素善弄车,得宠文帝,由郎官迁授中郎将,为人循谨有余,干练不足。景帝为太子时,曾召文帝侍臣,同往宴饮,惟绾不应召,文帝越加器重。谓绾居心不贰,至临崩时曾嘱景帝道:“卫绾忠厚,汝应好生看待为是!”景帝记着,故仍使为中郎将。未几出任河间王太傅,吴楚造反,绾奉河间王命,领兵助攻,得有战功,因超拜中尉,封建陵侯。嗣复徙为太子太傅,更擢为御史大夫。刘舍免职,绾循资升任,也不过照例供职,无是无非。至御史大夫一职,却用了南阳人直不疑。不疑也做过郎官,郎官本无定额,并皆宿卫宫中,人数既多,退班时辄数人同居,呼为同舍。会有同舍郎告归,误将别人金钱携去,失金的郎官,还道是不疑盗取,不疑并不加辩,且措资代偿。未免矫情。嗣经同舍郎假满回来,仍将原金送还失主,失主大惭,忙向不疑谢过。不疑才说明意见,以为大众蒙谤,宁我受诬,于是众人都称不疑为长老。及不疑迁任中大夫,又有人讥他盗嫂无行,徒有美貌。不疑仍不与较,但自言我本无兄,从来也因从击吴楚得封塞侯,兼官卫尉,卫绾为相,不疑便超补御史大夫,两人都自守本分,不敢妄为。但欲要他治国平天下,却是相差得多呢!断煞两人。
NOTE:王信封侯、卫绾直不疑拜相
景帝听说亚夫饿死,一点抚恤也不给,只改封亚夫的弟弟周坚为平曲侯,让他接着祭祀绛侯周勃。那皇后的亲哥哥王长君,却从此出头,居然受封为盖侯了。(夹批:莫非只顾私情!)只有丞相刘舍任职五年,占着位子凑数,没什么补益。景帝也知道他庸碌,把他免了,升御史大夫卫绾做丞相。卫绾是代郡人,向来会驾车,得文帝宠,从郎官升到中郎将,为人谨慎有余、干练不足。景帝做太子的时候,曾经召文帝的侍臣一块宴饮,只有卫绾不来。文帝越发看重,说卫绾居心专一。临崩时曾经嘱咐景帝:「卫绾忠厚,你应当好好看待才是!」景帝记着,所以仍让他做中郎将。没多久出任河间王太傅。吴楚造反,卫绾奉河间王的命领兵助攻,立了战功,因此破格拜中尉,封建陵侯。后来又调任太子太傅,再升御史大夫。刘舍免职,卫绾按资历升上去,也不过照例当差,没什么是非。至于御史大夫这个职,却用了南阳人直不疑。直不疑也做过郎官。郎官本来没有定额,都在宫里宿卫。人一多,退班时往往几个人同住,叫做同舍。正好有个同舍郎请假回家,误把别人的金钱带走了。丢钱的郎官还当是直不疑偷的,直不疑并不分辩,并且筹钱代赔。(夹批:未免做作。)后来那个同舍郎假满回来,仍把原金还给失主。失主大惭,忙向直不疑道歉。直不疑这才说明想法:与其让大家蒙受毁谤,宁可我一个人受冤枉。于是众人都称直不疑为「长老」。等直不疑升任中大夫,又有人讥他跟嫂子通奸、没品行,只仗着一张好看的脸。直不疑仍不跟他计较,只说自己本来没有哥哥。后来也因为跟着打吴楚得封塞侯,兼卫尉的官。卫绾做了相,直不疑便破格补御史大夫。两人都守着本分,不敢乱来;可要他们治国平天下,却差得远呢!(夹批:把两人都说绝了。)
景帝又用宁成为中尉。宁成专尚严酷,比郅都还要辣手,曾做过济南都尉,人民疾首,并且居心操行,远不及郅都的忠清。偏景帝视为能吏,叫他主持刑政,正是嗜好不同,别具见解。看他诏令中语,如疑狱加谳,景帝中五年诏令。治狱务宽,后元年诏令。也说得仁至义尽,可惜是徒有虚文,言与行违,就是戒修职事,后一年诏令。诏劝农桑,禁彩黄金珠玉,后三年诏令。亦未必臣民逖听,一道同风。可见景帝所为,远逊乃父,史家以文景并称,未免失实。不过与民休息,无甚纷更,还算有些守成规范。到了后三年孟春,猝然遇病,竟致崩逝,享寿四十有八,在位一十六年。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各二驷,吏二千石,各黄金二斤,民户百钱,出宫人归家,终身不复役使,作为景帝身后隆恩。
NOTE:宁成酷吏、景帝崩逝
景帝又用宁成做中尉。宁成专门讲究严酷,比郅都还要辣手,曾经做过济南都尉,百姓恨得头疼;而且居心操守远比不上郅都的忠清。偏偏景帝把他看成能吏,叫他主持刑政,正是嗜好不同、另有一套看法。看他诏令里的话,比如疑案要再审(夹批:景帝中五年的诏令)、办案务必从宽(夹批:后元年的诏令),也说得仁至义尽;可惜只是空文,说的和做的两回事。就是告诫官吏尽职(夹批:后一年的诏令)、下诏劝农桑、禁止开采黄金珠玉(夹批:后三年的诏令),也未必能让臣民远远听从、一个风气。(夹批:可见景帝的作为远比不上他父亲,史家把「文景」并称,未免失实。)不过让百姓休息、没有太多更张,还算有些守成的规矩。到了后三年孟春,忽然得病,竟然驾崩,享年四十八岁,在位十六年。遗诏赐诸侯王、列侯每人马两驷,二千石的吏各黄金二斤,民户一百钱;放出宫人回家,一辈子不再役使,当作景帝身后的大恩。
太子彻嗣皇帝位,年甫十有六岁,就是好大喜功、比迹秦皇的汉武帝。回顾本书第一回。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上先帝庙号为孝景皇帝,奉葬阳陵。武帝未即位时,已娶长公主女陈阿娇为妃,此时尊为天子,当然立陈氏为皇后。金屋贮娇,好算如愿。又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连臧儿所生子田蚡田胜,亦予荣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臧儿改嫁田氏,已与王氏相绝,田氏二子怎得无功封侯?即此已见武帝不遵祖制。所有丞相御史等人,暂仍旧职,未几已将改年。向来新皇嗣统,应该就先帝崩后,改年称元,以后便按次递增,就使到了一百年,也没有再三改元等事。自文帝误信新埋平候日再中,乃有二次改元的创闻。见五十一回。景帝未知干盅,还要踵事增华,索性改元三次,史家因称为前元中元后元,作为区画。武帝即位一年,照例改元,本不足怪,惟后来且改元十余次,有司曲意献谀,谓改元宜应天瑞,当用瑞命纪元,选取名号,因此从武帝第一次改元为始,迭用年号相系。元年年号,叫作建元,这是在武帝元鼎三年时新作出来,由后追前,各系年号,后人依书编叙,就称武帝第一年为建元元年。看官须知年号开始,创自武帝,也是一种特别纪念,垂为成例呢。标明始事,应有之笔。
NOTE:武帝即位、尊号与建元追书
太子刘彻接了皇帝位,年纪才十六岁,就是那个好大喜功、跟秦始皇一路的汉武帝。(夹批:回顾本书第一回。)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给先帝上庙号叫孝景皇帝,葬在阳陵。武帝没即位的时候,已经娶了长公主的女儿陈阿娇做妃。这会儿做了天子,当然立陈氏为皇后。(夹批:金屋藏娇,好算如了愿。)又尊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连臧儿所生的儿子田蚡、田胜,也给了荣耀的封号: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臧儿改嫁田家,已经跟王家断了,田家两个儿子凭什么没功劳就封侯?(夹批:从这里已经看得出武帝不守祖宗规矩。)所有丞相、御史等人,暂时仍旧职。没多久就要改年。向来新皇接位,应该在先帝崩后改年称元,以后按次往上加;就算到了一百年,也没有再三改元这种事。自从文帝误信新垣平「等着太阳再居中」的话,才有第二次改元的创闻。(夹批:见第五十一回。)景帝不知道纠正父辈的失误,还要变本加厉,索性改元三次。史家因此称作前元、中元、后元,作为段落。武帝即位一年,照例改元,本不足怪。只是后来竟改元十多次,有关衙门曲意献媚,说改元应当应上天的祥瑞,该用瑞命来纪元、选取名号,因此从武帝第一次改元算起,一层层用年号拴上。元年的年号叫作「建元」——这是在武帝元鼎三年才新造出来,从后面追到前面,各自系上年号。后人照书编排,就称武帝第一年为建元元年。看官须知:年号开始,创自武帝,也是一种特别纪念,留下来成为成例呢。(夹批:标明这件事的开头,是该有的一笔。)
武帝性喜读书,雅重文学,一经践祚,便颁下一道诏书,命丞相御史列侯郡守诸侯相等,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于是广川人董仲舒,菑川人公孙弘,会稽人严助,以及各处有名儒生,并皆被选,同时入都,差不多有百余人。武帝悉数召入,亲加策问,无非询及帝王治要。一班对策士子,统皆凝神细思,属笔成文,约莫有三五时,依次呈缴,陆续退出。武帝逐篇披览,无甚合意,及看到董仲舒一卷,乃是详论天人感应的道理,说得原原本本,计数千言。当即击节称赏,叹为奇文。原来仲舒少治《春秋》,颇有心得,景帝时已列名博士,下帷讲诵,目不窥园,又阅三年有余,功益精进。远近学子,俱奉为经师。至是诣阙对策,正好把生平学识,抒展出来,果然压倒群儒,特蒙知遇。武帝见他言未尽意。复加策问,至再至三。仲舒更迭详对,统是援据《春秋》,归本道学,世称为天人三策,传诵古今。小子无暇抄录,但记得最后一篇,尤关重要,乃是请武帝崇尚孔子,屏黜异言。大略说是:
NOTE:诏举贤良、董仲舒对策称旨
武帝生性喜欢读书,很看重文学。一登位,便颁下一道诏书,叫丞相、御史、列侯、郡守、诸侯相等,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于是广川人董仲舒、菑川人公孙弘、会稽人严助,以及各处有名的儒生,都被选上,同时进京,差不多有一百多人。武帝全部召入,亲自出题考问,无非问帝王治国的要领。那一班对策的士子,都凝神细想,落笔成文。大约过了三五个时辰,依次呈上,陆续退出。武帝一篇篇翻看,没什么合意的。等看到董仲舒一卷,乃是详细讲天人感应的道理,说得有头有尾,一共几千字。当场击节称赏,叹为奇文。原来董仲舒少年研治《春秋》,很有心得。景帝时已经列名博士,放下帷帐讲诵,眼睛不往园子里看,又过了三年多,功夫更精。远近学子都奉他为经师。到这时到宫里对策,正好把生平学识铺展开来,果然压倒群儒,特别得到知遇。武帝看他还没把意思说尽,又加策问,一问再问到第三次。董仲舒轮番详细对答,全是依据《春秋》、归本到道学,世上称为「天人三策」,古今传诵。笔者没空全文照抄,只记得最后一篇尤其要紧,乃是请武帝崇尚孔子、屏退异端的言论。大略说道:
臣闻天者群物之祖,故遍复包含而无所殊。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无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故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夫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是故古之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臣又闻之:聚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晻与暗字通。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之大者,君子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无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者,救敝之术,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不待救也。由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大汉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犹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大治而今远不逮,安所缪盩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与天同意者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被朘削,濅以大穷,死且不避,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繁,而奸邪之所以不可胜者也。公仪子相鲁,至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之,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红读如工。夫皇皇求财利,尝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惟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祸患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且臣闻《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壹,法度可明,民乃知所从矣。
NOTE:天人三策末篇白话
臣听说:天是万物的老祖宗,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一切,没有偏私。圣人效法天来立道,也该博爱、没有私心。春天是天用来让万物出生的,仁是君主用来爱民的;夏天是天用来让万物长大的,德是君主用来养民的;霜是天用来肃杀的,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的。所以孔子作《春秋》,上边度量天道,下边对照人情,记下邦国的过失,也记下灾异的变故,好叫人看出人所做的事,美恶到了极处,便跟天地流通、往来相应——这也是讲「天」的一个头绪。天所下达的叫作「命」,命没有圣人就推行不了;质朴的叫作「性」,性没有教化就成不了;人的欲望叫作「情」,情没有制度就节制不了。所以古代的王者,对上小心承接天意,好顺从天命;对下务必用教化开导百姓,好成就人性;端正法度该怎么定,分别上下的次序,好防范欲望。这三件事修好了,大根本就立起来了。人从天那儿受命,本来就超然不同于其他生物。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人最贵。」明白了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贵,然后才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才看重礼节;看重礼节然后才安于处在善里;安于处在善里然后才乐意顺着道理走;乐意顺着道理走,然后才能叫君子。臣又听说:少的聚起来就成多,小的积起来就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是从暗处做到明处、从细微做到显著的。因此尧从诸侯里发迹,舜从深山里兴起,并不是一天就显赫——都是渐渐做到的。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堵不住;行为从自己身上发出,遮不住。言行里的大事,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所以把小事做尽的人能成其大,小心细微的人能显其著。善积在身上,好比白天渐渐加长而人不知道;恶积在身上,好比火熔化膏油而人看不见——这就是唐尧虞舜所以得美名、桀纣所以叫人哀悼恐惧的道理。快乐而不乱、反复做而不厌烦的,叫作「道」。道是万世不会破敝的;有了破敝,是因为失了道。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文采,都是救敝的办法,应当用这些。道的大源头出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因此禹接舜、舜接尧,三位圣人互相传授,守着同一条道,不必另外求救敝之术。由此看来:接着治世的,道相同;接着乱世的,道要变。如今大汉接着乱世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掉周朝那套文采讲究,改用夏朝的忠厚。古时候的天下还是如今的天下,同是这块天下。古时候能大治,如今远远赶不上,究竟错乱乖违、衰颓到这般地步,是不是有些地方失了古时候的道呢?有些地方违背了天的理呢?天也有分给:给了牙齿的就去掉角,给了翅膀的就只给两只脚——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古时候给了俸禄的人,不靠力气吃饭、不靠末业谋利,这是跟天一个意思的。身子受宠、坐着高位,家里暖和、吃着厚禄,却凭着富贵的资本跟底下的百姓争利,百姓怎么比得过他呢?百姓天天被刮削,渐渐穷到极处;死尚且顾不上躲,还怎么躲罪?这就是刑罚所以繁多、奸邪所以数不清的缘故。公仪子做鲁相,到家里看见织帛,生气地把妻子休了;在家里吃饭吃到葵菜,恼了把菜拔掉,说:「我已经吃俸禄,还要夺园丁织女的利吗?」(夹批:「红」读作「工」。)急急忙忙求财利、常怕短缺的,是普通人的心思;急急忙忙求仁义、只怕不能教化百姓的,是大夫的心思。《易》说:「负且乘,致寇至。」是说占着君子的位子、却做普通人的行为,祸患一定到。若占着君子的位子、就该做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相鲁这一类,没有别的可做了。并且臣听说:《春秋》推重大一统,是天地的常经、古今的通理。如今老师各讲各的道,人各持各的论,百家路子不同、意思不一,所以上头没法拿住一统,法制变来变去,底下不知道该守什么。臣愚昧地以为:凡是不在六艺科目、孔子之术里的,都该断了他们的路,不让并进。邪僻的说法灭了,然后统纪才能合一,法度才能明白,百姓才知道该跟从什么。
这篇文字,最合武帝微意。武帝年少气盛,好高骛远,要想大做一番事业,振古烁今,可巧仲舒对策,首在兴学,次在求贤,最后进说大一统模范,请武帝崇正黜邪,规定一尊,正是武帝有志未逮,首思举行,所以深相契合,大加称赏。当下命仲舒为江都相,使佐江都王非。景帝子,见前。武帝既赏识仲舒,何不留为内用?丞相卫绾,闻得武帝嘉美仲舒,忙即迎合意旨,上了一本奏牍,说是各地所举贤良,或治申韩学,申商韩非。或好苏张言,无关盛治,反乱国政,应请一律罢归。武帝自然准奏,除公孙弘严助诸人,素通儒学外,并令归去,不得录用。卫绾还道揣摩中旨,可以希宠固荣,保全禄位,那知武帝并不见重,反因他拾人牙慧,格外鄙夷。不到数月,竟将卫绾罢免,改用窦婴为丞相。婴系窦太后侄儿,窦太后尝与景帝说及,欲令婴居相位。景帝谓婴沾沾自喜,量窄行轻,不合为相,所以终不见用。武帝也未尝定欲相婴,意中却拟重任田蚡,不过因蚡资望尚浅,恐人不服,并且婴是太皇太后的兄子,蚡乃皇太后的母弟,斟情酌理,亦应先婴后蚡,所以使婴代相,特命蚡为太尉。太尉一官,前时或设或废,惟周勃父子,两任太尉,及迁为丞相后,并将官职停罢。武帝复设此官,明明是位置田蚡起见。蚡虽曾学习书史,才识很是平常,只有性情乖巧,口才敏捷,乃是他的特长。自从武帝授为武安侯,他亦自知才具不足,广招宾佐,预为计划。入朝时乃滔滔奏对,议论动人,武帝堕入彀中,错疑他才能迈众,欲加大位。为此一误,遂惹出后来许多波澜,连窦婴也要被他排挤,断送性命,这且待后再表。
NOTE:仲舒出相江都、卫绾罢、婴蚡分相尉
这篇文字最合武帝心里那点意思。武帝年纪轻、气盛,好高骛远,想大干一番、压倒古今。正好董仲舒对策,头一条是兴学,第二条是求贤,最后讲大一统的规模,请武帝崇正黜邪、定于一尊——正是武帝心里想做还没做成、首先想办的事,所以深深对上了,大加称赏。当下命董仲舒做江都相,去辅佐江都王刘非。(夹批:景帝的儿子,前面写过。武帝既然赏识董仲舒,为什么不留在朝里用?)丞相卫绾听说武帝嘉奖董仲舒,忙着迎合旨意,上了一本奏牍,说各地所举的贤良,有的治申、韩那一套(夹批:申不害、商鞅、韩非),有的好苏秦、张仪的话,跟盛世之治无关、反而搅乱国政,请一律打发回去。武帝自然准奏。除了公孙弘、严助这些人向来通儒学以外,都叫回去,不得录用。卫绾还当揣摩到了圣意,可以讨宠固荣、保住禄位。哪知道武帝并不看重,反因为他拾人牙慧,格外瞧不起。不到几个月,竟把卫绾免了,改用窦婴做丞相。窦婴是窦太后的侄儿。窦太后曾经跟景帝说过,想让窦婴居相位。景帝说窦婴沾沾自喜、度量窄、行事轻,不适合做相,所以始终没用。武帝也不是一定要相窦婴,心里倒打算重用田蚡。不过田蚡资望还浅,怕人不服,并且窦婴是太皇太后哥哥的儿子,田蚡是皇太后的胞弟,按情理也该先窦婴后田蚡,所以让窦婴代相,特地命田蚡为太尉。太尉这个官,从前有时设有时废。只有周勃父子两任太尉,等升了丞相,就把这个官停了。武帝再设这个官,明明是为了安插田蚡。田蚡虽然学过书史,才识很平常;只有性情乖巧、口才敏捷,才是他的特长。自从武帝授他武安侯,他自己也知道才具不够,广招宾客预先出主意。入朝时便滔滔奏对、议论动人。武帝掉进他的圈套,错以为他才能压过众人,想加大位。(夹批:就这一步走错,后来惹出许多波澜,连窦婴也要被他排挤、送了性命,且等后文再表。)
且说窦婴田蚡,既握朝纲,揣知武帝好儒,也不得不访求名士,推重耆英。适御史大夫直不疑免官,遂同举代人赵绾继任,并又荐入兰陵人王臧,由武帝授为郎中令。赵王两人,既已受任,便拟仿照古制,请设明堂辟雍。武帝也有此意,叫他详考古制,采择施行,两人又同奏一本,说是臣师申公,稽古有素,应由特旨征召,邀令入议。这申公就是故楚遗臣,与白生同谏楚王,被罚司舂。见五十三回。及楚王戊兵败自焚,申公等自然免罪,各归原籍。申公鲁人,归家授徒,独重诗教,门下弟子,约千余人。赵绾王臧,俱向申公受诗,知师饱学,故特从推荐。武帝风闻申公重名,立即派遣使臣,用了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迎聘申公。
NOTE:赵绾王臧请设明堂、征申公
再说窦婴、田蚡既已握住朝纲,摸到武帝好儒,也不得不访求名士、推重老成。正好御史大夫直不疑免官,便一同举代郡人赵绾继任,又荐进兰陵人王臧,由武帝授为郎中令。赵、王两人上任以后,便打算仿照古制,请设明堂、辟雍。武帝也有这个意思,叫他们详考古制、采择施行。两人又同上了一本,说臣的老师申公稽考古制很有根底,应当特旨征召,请他进来商议。这申公就是从前楚国的遗臣,跟白生一块劝谏楚王,被罚去舂米。(夹批:见第五十三回。)等楚王刘戊兵败自焚,申公等人自然免罪,各自回原籍。申公是鲁人,回家教徒弟,特别看重《诗》教,门下弟子大约一千多人。赵绾、王臧都向申公学过《诗》,知道老师学问饱满,所以特地推荐。武帝风闻申公名声重,立刻派遣使臣,用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去迎聘申公。
申公已八十余岁,杜门不出,此次闻有朝使到来,只好出迎。朝使传述上意,赍交玉帛,申公见他礼意殷勤,不得不应召入都。既到长安,面见武帝,武帝见他道貌高古,格外加敬,当下传谕赐坐,访问治道,但听申公答说道:“为治不在多言,但视力行何如。”两语说完,便即住口。武帝待了半晌,仍不闻有他语,两语够了。暗思自己备着厚礼,迎他到来,难道叫他说此二语,便算了事,一时大失所望,遂不欲再加质问,但命他为大中大夫,暂居鲁邸,妥议明堂辟雍,及改历易服与巡狩封禅等礼仪。申公已料武帝少年喜事,行不顾言,所以开口提出二语,待他有问再答。嗣见武帝不复加询,也即起身拜谢,退出朝门。赵绾王臧,引申公至鲁邸,叩问明堂辟雍等古制,申公微笑无言。绾与臧虽未免诧异,但只道是远来辛苦,不便遽问,因此请师休息,慢慢儿的提议。那知宫廷里面,发生一大阻力,不但议事无成,还要闯出大祸,害得二人失职亡身,这真叫做冒昧进阶,自取祸殃哩。
NOTE:申公两言:为治不在多言
申公已经八十多岁,关上门不出。这回听说朝使到了,只好出来迎接。朝使传达皇上的意思,送上玉帛。申公看他礼意殷勤,不得不应召进京。到了长安,当面见武帝。武帝看他道貌高古,格外加敬,当下传谕赐坐,问治国的道理。只听见申公答道:「治国不在话多,只看实际做得到什么样。」两句话说完,便住了口。武帝等了半晌,还听不见别的话,(夹批:两句够了。)心里暗想:自己备着厚礼把他迎来,难道就叫他说这两句便算完事?一时大失所望,便不想再追问,只命他做大中大夫,暂时住在鲁邸,妥议明堂、辟雍以及改历换服、巡狩封禅等礼仪。申公已经料到武帝少年喜欢折腾、做的跟说的对不上,所以开口先抛出这两句,等他再问再答。后来看见武帝不再加问,也就起身拜谢,退出朝门。赵绾、王臧把申公接到鲁邸,叩问明堂、辟雍等古制。申公微笑不说话。赵绾和王臧虽然不免诧异,只当是远来辛苦、不便马上问,因此请老师休息,慢慢再提。哪知道宫廷里面发生一大阻力,不但议事不成,还要闯出大祸,害得两人丢官丧命——这真叫冒昧往上爬、自己找祸殃哩。
原来太皇太后窦氏,素好黄老,不悦儒术,尝召入博士辕固取示老子书。辕固尚儒绌老,猝然答说道:“这不过家人常言,无甚至理。”窦太后发怒道:“难道定要司空城旦书么?”固知太后语意,是讥儒教苛刻,比诸司空狱官,城旦刑法,因与私见不合,掉头自退。固本善辩,从前与黄生争论汤武,黄生主张放狱,固主张征诛,景帝颇袒固说﹔此番在窦太后前碰了钉子,还是不便力争,方才退出。那窦太后怒气未平,且因固不知谢过,欲加死罪,转思罪无可援,不如使他入圈击彘,俾彘咬死,省得费事。恶之欲其死,全是妇人私见。亏得景帝知悉,不忍固无端致死,特令左右借与利刃,方才将彘刺死。太后无词可说,只得罢休。但每闻儒生起用,往往从中阻挠,所以景帝在位十六年,始终不重用儒生。及武帝嗣位,窦太后闻他好儒,大为不然,复欲出来干预。武帝又不便违忤祖母,所有朝廷政议,都须随时请命。窦太后对着他事,却也听令施行,只有关系儒家法言,如明堂辟雍等种种制度,独批得一文不值,硬加阻止。冒冒失失的赵绾,一经探悉,便入奏武帝道:“古礼妇人不得预政,陛下已亲理万凡,不必事事请命东宫!”处人骨肉之间,怎得如此直率!武帝听了,默然不答。看官听说!绾所说的东宫二字,乃是指长乐宫,为太皇太后所居。长乐宫在汉都东面,故称东宫。诠释明白,免致阅者误会。自从绾有此一奏,竟被太皇太后闻知,非常震怒,立召武帝入内,责他误用匪人。且言绾既崇尚儒术,怎得离间亲属?这明明是导主不孝,应该重惩。武帝尚想替绾护辩,只说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并言赵绾多才,与王臧一同荐入,所以特加重任。窦太后不听犹可,听了此语,越觉怒不可遏,定要将绾臧下狱,婴蚡免官。武帝拗不过祖母,只好暂依训令,传旨出去,革去赵绾王臧官职,下吏论罪。拟俟窦太后怒解,再行释放。偏窦太后指二人为新垣平,非诛死不足示惩,累得武帝左右为难。那知绾与臧已拼一死,索性自杀了事。倒也清脱。小子有诗叹道:
NOTE:窦太后恶儒、赵绾请毋事东宫
原来太皇太后窦氏向来好黄老,不喜欢儒术,曾经召进博士辕固,拿出《老子》给他看。辕固尊儒贬老,突然答道:「这不过是家里人的平常话,没什么深理。」窦太后发怒道:「难道一定要司空城旦那种书吗?」辕固知道太后的意思是讥讽儒教苛刻,比作司空狱官、城旦刑法。因为跟自己的看法不合,掉头自己退了。辕固本来善辩,从前跟黄生争论汤武:黄生主张「放弑」,辕固主张征诛,景帝颇袒护辕固的说法。这回在窦太后跟前碰了钉子,还是不便力争,这才退出。那窦太后怒气没消,又因为辕固不知认错,想加死罪。转念一想罪名没法援引,不如叫他进圈打猪,让猪咬死,省得费事。(夹批:厌恶他就想他死,全是妇人的私见。)亏得景帝知道了,不忍辕固无端送命,特地叫左右借给他利刃,这才把猪刺死。太后没话说,只好作罢。但每听说儒生起用,往往从中阻挠。所以景帝在位十六年,始终不重用儒生。等武帝接位,窦太后听说他好儒,大为不然,又想出来干预。武帝又不便违忤祖母,所有朝廷政议都得随时请命。窦太后对着别的事,倒也听任施行;只有关系儒家法度言论,比如明堂、辟雍等种种制度,独批得一文不值,硬加阻止。冒冒失失的赵绾一打听到,便入奏武帝道:「古礼妇人不得干预政事,陛下已经亲自料理万机,不必事事请命东宫!」(夹批:处在人家骨肉中间,怎么能这么直率!)武帝听了,默然不答。看官听说!赵绾说的「东宫」二字,乃是指长乐宫,是太皇太后住的地方。长乐宫在汉都东面,所以称东宫。(夹批:解释明白,免得读者误会。)自从赵绾有这一奏,竟被太皇太后知道,非常震怒,立刻召武帝入内,责他误用坏人。并且说赵绾既崇尚儒术,怎么能离间亲属?这明明是导主不孝,应该重惩。武帝还想替赵绾辩护,只说丞相窦婴、太尉田蚡都说赵绾多才,跟王臧一同荐进来,所以特别加重任。窦太后不听还罢了,听了这话,越发怒不可遏,定要把赵绾、王臧下狱,窦婴、田蚡免官。武帝拗不过祖母,只好暂依训令,传旨出去,革去赵绾、王臧官职,下吏论罪。打算等窦太后怒气消了,再行释放。偏偏窦太后指这两人是新垣平一流,非杀了不足以示惩,累得武帝左右为难。哪知道赵绾和王臧已经拼着一死,索性自杀了事。(夹批:倒也干净利落。)笔者有诗感叹道:
才经拜爵即遭灾,祸患都从富贵来﹔
NOTE:回末诗上句
刚拜了爵就碰上灾祸,祸都是从富贵里带出来的。
莫道文章憎命达,衒才便是杀身媒。
NOTE:回末诗下句
别说文章跟命运过不去,把才学炫耀出来,便是找死的媒人。
绾臧既死,窦太后还要黜免窦婴田蚡。究竟婴蚡曾否免官,待至下回再表。
NOTE:下回预告
赵绾、王臧已经死了,窦太后还要黜免窦婴、田蚡。要知道窦婴、田蚡到底免没免官,且等下一回再表。
武帝继文景之后,慨然有为,首重儒生,而董仲舒起承其乏,对策大廷,裒然举首。观其三策中语,持论纯正,不但非公孙弘辈可比,即贾长沙亦勿如也。武帝果有心鉴赏,应即留其补阙,胡为使之出相江都,是可知武帝之重儒,非真好儒也。第欲借儒生之词藻,以文致太平耳。申公老成有识,一经召问,即以力行为勉,譬如对症发药,先究病源,惜乎武帝之讳疾忌医,而未由针砭也。就令无窦太后之阻力,亦乌有济?董生去,串公归,而伪儒杂进,汉治不可问矣。
NOTE:回末史论:武帝好儒之虚与申公力行之箴
武帝接着文、景之后,慨然想有作为,首先看重儒生。董仲舒起来补这个空,在大廷对策,压倒群儒。看他三策里的话,持论纯正,不但公孙弘那一班比不上,就是贾谊长沙也未必赶得上。武帝要是真心赏识,就该留他补阙;为什么打发他出任江都相?由此可知:武帝看重儒,并不是真好儒——不过想借儒生的词藻,来粉饰太平罢了。申公老成有见识,一被召问,便拿「力行」来勉励,好比对症下药、先查病源。可惜武帝讳疾忌医,没法下针砭啊。就算没有窦太后从中阻挡,又哪里真能济事?董生外放、申公回去,假儒杂进,汉朝的政治便不可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