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五十九回:迎母姊亲驰御驾 访公主喜遇歌姬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窦婴田蚡,为了赵绾王臧,触怒太皇太后,遂致波及,一同坐罪。武帝不能袒护,只得令二人免官。申公本料武帝有始无终,不过事变猝来,两徒受戮,却也出诸意外,随即谢病免职,仍归林下,所有明堂辟雍诸议,当然搁置,不烦再提。武帝别用柏至侯许昌为相,武疆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复将太尉一职,罢置不设。

NOTE:窦婴田蚡免官、许昌庄青翟继任

再说窦婴、田蚡,因为赵绾、王臧触怒了太皇太后,跟着受连累,一块坐了罪。武帝护不了,只好叫两人免官。申公本来料到武帝有始无终;不过事变来得突然,两个徒弟被杀,也出乎他意外,随即称病免职,仍回林下。所有明堂、辟雍那些议论,当然搁下,不必再提。武帝另外用柏至侯许昌做相,武疆侯庄青翟做御史大夫,又把太尉这个职废了不设。

  先是河内人石奋,少侍高祖,有姊能通音乐,入为美人,美人乃是女职,注见前。奋亦得任中涓,内侍官名。迁居长安。后来历事数朝,累迁至太子太傅,勤慎供职,备位全身﹔有子四人,俱有父风,当景帝时,官皆至二千石,遂赐号为万石君。奋年老致仕,仍许食上大夫俸禄,岁时入朝庆贺,守礼如前,就是家规,亦非常严肃,子孙既出为吏,归谒时必朝服相见,如有过失,奋亦不欲明责,但当食不食,必经子孙肉袒谢罪,然后饮食如常,因此一门孝谨,名闻郡国。太皇太后窦氏,示意武帝,略言儒生尚文,徒事藻饰,还不如万石君家,起自小吏,却能躬行实践,远胜腐儒。因此武帝记着,特令石奋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已经垂老,须发尽白,奋尚强健无恙,每值五日休沐,建必回家省亲,私取乃父所服衣裤,亲为洗濯,悄悄付与仆役,不使乃父得知,如是成为常例。至入朝事君,在大庭广众中,似不能言,如必须详奏事件,往往请屏左右,直言无隐。武帝颇嘉他朴诚,另眼相看。一日有奏牍呈入,经武帝批发下来,又由建复阅,原奏内有一个马字,失落一点,不由的大惊道:“马字下有四点,象四足形与马尾一弯,共计五画,今有四缺一,倘被主上察出,岂不要受谴么?”为此格外谨慎,不敢少疏。看似迂拘,其实谨小慎微,也是人生要务,故特从详叙。惟少子庆,稍从大意,未拘小谨,某夕因酒后忘情,回过里门,竟不下车,一直驰入家中。偏被乃父闻知,又把老态形容出来,不食不语。庆瞧着父面,酒都吓醒,慌忙肉袒跪伏,叩头请罪,奋只摇首无言。时建亦在家,见弟庆触怒父亲,也招集全家眷属,一齐肉袒,跪在父前,代弟乞情,奋始冷笑道:“好一个朝廷内史,为现今贵人,经过闾里,长老都皆趋避,内史却安坐车中,形容自若,想是现今时代,应该如此!”庆听乃父诘责,方知为此负罪,连忙说是下次不敢,幸乞恩恕。建与家人,也为固请,方由奋谕令退去,庆自此亦非常戒慎。比现今时代之父子相去何如?嗣由内史调任太仆,为武帝御车出宫,武帝问车中共有几马?庆明知御马六龙,应得六马,但恐忙中有错,特用鞭指数,方以六马相答。武帝却不责他迟慢,反默许他遇事小心,倚任有加。可小知者,未必能大受,故后来为相,贻讥素餐。至奋已寿终,建哀泣过度,岁余亦死,独庆年尚疆,历跻显阶,事且慢表。夹入此段,虽为御史郎中令补缺,似承接上文之笔,但说他家风醇谨,却是借古箴今。

NOTE:万石君家风、石建石庆

早先河内人石奋,少年侍奉高祖。有个姐姐通音乐,进宫做了美人(夹批:美人是女官职名,注释见前),石奋也得了中涓的差(夹批:内侍官名),迁居长安。后来历事几朝,一步步升到太子太傅,勤慎当差,保住位子也保住了身子。有四个儿子,都有父亲的风气。到景帝时,官都做到二千石,便赐号叫「万石君」。石奋年老退休,仍许吃上大夫的俸禄。逢年过节进朝庆贺,守礼跟从前一样。就是家规,也非常严肃:子孙已经出去做吏,回来拜见必定穿着朝服;要是有过失,石奋也不肯当面责骂,只是到了吃饭不吃,一定等子孙光着上身认罪,然后才照常饮食。因此一门孝谨,郡国都出名。太皇太后窦氏给武帝递话,大意说:儒生讲究文辞,只会打扮门面,还不如万石君家从小学吏做起,却能亲身实行,远胜过那些腐儒。因此武帝记着,特地叫石奋长子石建做郎中令,少子石庆做内史。石建已经年老,须发全白;石奋还强健没事。每逢五日休假,石建必定回家省亲,私下取出父亲穿过的衣裤,亲自洗濯,悄悄交给仆役,不让父亲知道,这样就成了常例。至于入朝侍奉君上,在大庭广众里好像不会说话;如果必须详细奏事,往往请屏退左右,直言不瞒。武帝很嘉许他朴诚,另眼相看。有一天有奏牍呈进去,经武帝批发下来,又由石建复看。原奏里有一个「馬」字,掉了一点,不由得大惊说:「『馬』字下面有四点,像四只脚加上马尾一弯,一共五画;如今有四缺一,倘若被主上察出来,岂不要受责吗?」为此格外谨慎,不敢稍疏。(夹批:看着迂腐拘谨,其实小心细微,也是人生要紧的事,所以特地细写。)只有少子石庆,稍微大意,不拘小节:某天晚上酒后忘了分寸,经过里门,竟不下车,一直驰进家里。偏偏被父亲知道,又把那套老态拿出来,不吃不说话。石庆瞧着父亲的脸,酒都吓醒了,慌忙光着上身跪伏,磕头请罪。石奋只摇头不说话。当时石建也在家,看见弟弟触怒父亲,也招集全家眷属,一齐光着上身,跪在父亲跟前,替弟弟求情。石奋这才冷笑道:「好一个朝廷内史,算是如今的贵人,经过里巷,长老都要躲开;内史却安坐车中,神色自若。想来如今这个时代,就该这样!」石庆听父亲责问,才知道是为这个得罪,连忙说下次不敢,求父亲开恩。石建和家人也再三求,石奋这才叫他们退去。石庆从此也非常戒慎。(夹批:比起如今时代的父子,相差怎样?)后来由内史调任太仆,替武帝御车出宫。武帝问车中一共几匹马?石庆明知御马六龙,该是六匹,但怕忙中出错,特地用鞭子点数,才答六匹。武帝却不责他迟慢,反倒默许他遇事小心,更加倚任。(夹批:小事上靠得住的人,未必担得起大事,所以后来做了相,被人讥讽白吃饭。)等到石奋寿终,石建哀泣过度,一年多也死了。只有石庆年纪还强壮,一步步登上显阶,事情且慢表。(夹批:夹进这一段,虽说是给御史、郎中令补缺,像承接上文的笔,可说他家风醇谨,却是借古人箴砭今人。)

  且说弓高侯韩颓当,自平叛有功后,还朝复命,见五十五回。未几病殁。有一庶孙,生小聪明,眉目清扬,好似美女一般,因此取名为嫣,表字叫做王孙,武帝为胶东王时,尝与嫣同学,互相亲爱,后来随着武帝,不离左右。及武帝即位,嫣仍在侧,有时同寝御榻,与共卧起。或说他为武帝男妾,不知是真是假,无从证明。惟嫣既如此得宠,当然略去形迹,无论什么言语,都好与武帝说知。武帝生母王太后,前时嫁与金氏,生有一女,为武帝所未闻。见五十六回。嫣却得自家传,具悉王太后来历,乘间说明。武帝愕然道:“汝何不早言?既有这个母姊,应该迎她入宫,一叙亲谊。”当下遣人至长陵,暗地调查,果有此女,当即回报。武帝遂带同韩嫣,乘坐御辇,前引后随,骑从如云,一拥出横城门,横音光。横城门为长安北面西门。直向长陵进发。

NOTE:韩嫣泄秘、武帝迎长陵金女

再说弓高侯韩颓当,自从平叛立功以后,回朝复命,(夹批:见第五十五回。)没多久病死。有一个庶出的孙子,从小聪明,眉目清秀,像个美女,因此取名叫嫣,表字王孙。武帝做胶东王的时候,曾经跟韩嫣同学,互相亲爱。后来跟着武帝,不离左右。等武帝即位,韩嫣仍在身边,有时同睡御榻,一块起居。有人说他是武帝的男妾,不知道真假,无从证明。只是韩嫣既然这么得宠,当然略去形迹,无论什么话,都可以跟武帝说。武帝生母王太后,早先嫁给金家,生过一个女儿,武帝没听说过。(夹批:见第五十六回。)韩嫣却从家传里得知,把王太后的来历摸得清楚,趁空说明。武帝愕然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既然有这个同母姐姐,应该把她迎进宫,叙叙亲谊。」当下派人到长陵,暗地调查,果然有这个女子,立刻回报。武帝便带着韩嫣,乘坐御辇,前头引后头跟,骑从像云一样,一拥出了横城门(夹批:「横」读光。横城门是长安北面西门),直向长陵进发。

  长陵系高祖葬地,距都城三十五里,立有县邑,徒民聚居,地方却也闹热,百姓望见御驾到来,总道是就祭陵寝,偏御驾驰入小市,转弯抹角,竟至金氏所居的里门外,突然停下。向来御驾经过,前驱清道,家家闭户,人人匿踪,所以一切里门,统皆关住。当由武帝从吏,呼令开门,连叫不应,遂将里门打开,一直驰入。到了金氏门首,不过老屋三椽,借蔽风雨。武帝恐金女胆怯,或致逃去,竟命从吏截住前后,不准放人出来。屋小人多,甚至环绕数匝,吓得金家里面,不知有何大祸,没一人不去躲避。金女是个女流,更慌得浑身发颤,带抖带跑,抢入内房,向床下钻将进去。那知外面已有人闯入,四处搜寻,只有大小男女数人,单单不见金女。当下向他人问明,知在内室,便呼她出来见驾。金女怎敢出头?直至宫监进去,搜至床下,才见她缩做一团,还是不肯出来。宫监七手八脚,把她拖出,叫她放胆出见,可得富贵。她尚似信非信,勉强拭去尘污,且行且却,宫监急不暇待,只好把她扶持出来,导令见驾。金女战兢兢的跪伏地上,连称呼都不知晓,只好屏息听着。一路描摹,令人解颐。

NOTE:御驾入里、金女钻床

长陵是高祖的葬地,离都城三十五里,立了县邑,迁民聚居,地方倒也热闹。百姓望见御驾到来,总当是来祭陵。偏偏车驾驰进小市,转弯抹角,竟停在金家住的里门外。向来御驾经过,前头清道,家家关门、人人躲藏,所以里门全关着。武帝的从吏喊着开门,连叫不应,便把门打开,一直驰进去。到了金家门口,不过三间老屋,遮遮风雨。武帝怕金女胆怯,或者逃走,竟叫从吏截住前后,不准放人出来。屋子小、人多,甚至围了好几圈。吓得金家里面不知道出了什么大祸,没一个人不去躲。金女是个女流,更慌得浑身发抖,一边抖一边跑,抢进内房,往床下钻进去。哪知道外面已经有人闯进来,四处搜寻,只有大小男女几个人,单单不见金女。当下向别人问明,知道在内室,便喊她出来见驾。金女哪敢出头?直到宫监进去,搜到床下,才见她缩成一团,还是不肯出来。宫监七手八脚把她拖出,叫她放胆出见,可以得到富贵。她还半信半疑,勉强拭去尘土,一边走一边退。宫监急得等不及,只好把她扶出来,领着去见驾。金女战战兢兢跪伏在地,连称呼都不知道,只好屏住气听着。(夹批:一路描摹,叫人忍不住笑。)

  武帝亲自下车,呜咽与语道:“嚄!惊愕之辞。大姐何必这般胆小,躲入里面?请即起来相见!”金女听得这位豪贵少年,叫她大姐,尚未知是何处弟兄。不过看他语意缠绵,料无他患,因即徐徐起立。再由武帝命她坐入副车,同诣宫中。金女答称少慢,再返入家门,匆匆装扮,换了一套半新半旧的衣服,辞别家人,再出乘车。问明宫监,才知来迎的乃是皇帝,不由的惊喜异常。一路思想,莫非做梦不成!好容易便入皇都,直进皇宫,仰望是宫殿巍峨,俯瞩是康衢平坦,还有一班官吏,分立两旁,非常严肃,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待到了一座深宫,始由从吏请她下车,至下车后,见武帝已经立着,招呼同入,因即在后跟着,缓步徐行。

NOTE:武帝呼大姐、金女随驾入宫

武帝亲自下车,呜咽着说:「嚄!(夹批:吃惊的口气。)大姐何必这么胆小,躲到里面?请这就起来相见!」金女听见这位豪贵少年叫她「大姐」,还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弟兄。不过看他语气缠绵,料想没有别的祸,便慢慢站起来。再由武帝叫她坐进副车,一块进宫。金女说稍等一下,再返回家门,匆匆装扮,换了一套半新半旧的衣服,辞别家人,再出来上车。问明宫监,才知道来迎的乃是皇帝,不由得又惊又喜。一路想:莫非做梦不成!好不容易进了皇都,直进皇宫。抬头是宫殿巍峨,低头是大道平坦,还有一班官吏分立两旁,非常严肃,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等到了一座深宫,才由从吏请她下车。下车以后,看见武帝已经站着,招呼一块进去,便跟在后面,缓步走着。

  既至内廷,武帝又嘱令立待,方才应声住步。不消多时,便有许多宫女,一齐出来,将她簇拥进去,凝神睇视,上面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左侧立着便是引她同入的少年皇帝,只听皇帝指示道:“这就是臣往长陵,自去迎接的大姐。”又用手招呼道:“大姐快上前谒见太后!”当下福至心灵,连忙步至座前,跪倒叩首道:“臣女金氏拜谒。”亏她想着!王太后与金女,相隔多年,一时竟不相认,便开口问著道:“汝就是俗女么?”金女小名是一俗字,当即应声称是。王太后立即下座,就近抚女。女也曾闻生母入宫,至此有缘重会,悲从中来,便即伏地涕泣。太后亦为泪下,亲为扶起,问及家况。金女答称父已病殁,又无兄弟,只招赘了一个夫婿,生下子女各一人,并皆幼稚,现在家况单寒,勉力糊口云云。母女正在泣叙,武帝已命内监传谕御厨,速备酒肴,顷刻间便即搬入,宴赏团𪢮。太后当然上坐,姐弟左右侍宴,武帝斟酒一卮,亲为太后上寿,又续斟一卮,递与金女道:“大姐今可勿懮,我当给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一区,俾大姐安享荣华,可好么?”金女当即起谢,太后亦很是喜欢,顾语武帝道:“皇帝亦太觉破费了。”武帝笑道:“母后也有此说,做臣子的如何敢当?”说着,遂各饮了好几杯。武帝又进白太后道:“今日大姐到此,三公主应即相见,愿太后一同召来!”太后说声称善,武帝即命内监出去,往召三公主去了。

NOTE:母女重逢、赐田宅奴婢

进了内廷,武帝又嘱她站着等,这才应声站住。不多时,许多宫女一齐出来,把她簇拥进去。定神一看,上面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左边站着的正是领她进来的少年皇帝。只听见皇帝指着说:「这就是臣到长陵亲自迎来的大姐。」又用手招呼:「大姐快上前见太后!」当下福至心灵,连忙走到座前,跪倒磕头:「臣女金氏拜谒。」(夹批:亏她想得出来!)王太后跟金女隔了许多年,一时竟认不出,便开口问:「你就是俗女吗?」金女小名是个「俗」字,当即应声称是。太后立刻下座,就近抚着女儿。女儿也曾听说生母进了宫,到这时有缘重会,悲从中来,便伏地哭泣。太后也掉了泪,亲自把她扶起,问起家里的光景。金女答:父亲已经病死,又没有兄弟,只招赘了一个夫婿,生下一儿一女,都还幼小;现在家境单寒,勉强糊口,等等。母女正在哭着叙,武帝已经叫内监传御厨赶快备酒菜。转眼便搬进来,宴赏团圆。太后当然上坐,姐弟左右陪着。武帝斟了一杯,亲自给太后上寿;又续斟一杯,递给金女说:「大姐如今可以不用愁,我给你钱千万,奴婢三百,公田百顷,上等宅子一所,让你安享荣华,可好?」金女当即起身道谢。太后也很喜欢,回头对武帝说:「皇帝也太破费了。」武帝笑道:「母后也有这话,做臣子的怎么敢当?」说着,便各喝了好几杯。武帝又对太后说:「今日大姐到此,三位公主该来相见,愿太后一块召来!」太后说声好。武帝便叫内监出去,去召三位公主。

  太后见金女服饰粗劣,不甚雅观,便借更衣为名,叫金女一同入内。俗语说得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自从金女随入更衣,由宫女替她装饰,搽脂抹粉,贴钿横钗,服霞裳,著玉舄,居然象个现成帝女,与进宫时大不相同。待至装束停当,复随太后出来,可巧三公主陆续趋入。当由太后武帝,引她相见,彼此称姊道妹,凑成一片欢声。这三公主统是武帝胞姊,均为王太后所出,见五十六回。长为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又次为隆虑公主,已皆出嫁,不过并在都中,容易往来,所以一召即至。既已叙过寒暄,便即一同入席,团坐共饮,不但太后非常高兴,就是武帝姐弟,亦皆备极欢愉,直至更鼓频催,方才罢席。金女留宿宫中,余皆退去。到了翌日,武帝记着前言,即将面许金女的田宅财奴,一并拨给,复赐号为修成君。金女喜出望外,住宫数日,自去移居。偏偏祸福相因,吉凶并至,金女骤得富贵,乃夫遽尔病亡,想是没福消受。金女不免哀伤,犹幸得此厚赐,还好领着一对儿女,安闲度日。有时入觐太后,又得邀太后抚恤,更觉安心。

NOTE:更衣改妆、封修成君

太后看见金女衣服寒酸,不怎么像样,便借换衣服为名,叫她一块进内。俗话说得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金女跟着进去换衣服,宫女替她打扮,搽脂抹粉,贴钿横钗,穿上霞裳玉鞋,居然像个现成的帝女,跟进宫时差了一截。等装束停当,再随太后出来,正好三位公主陆续走进来。太后、武帝领她相见,彼此称姐道妹,凑成一片欢声。这三位都是武帝的亲姐姐,都是王太后生的,(夹批:见第五十六回。)老大是平阳公主,老二是南宫公主,老三是隆虑公主,都已经出嫁。不过都住在京里,来往方便,所以一召就到。寒暄过了,便一块入席,团坐喝酒。不但太后高兴,就是武帝姐弟也乐到了极处,直到更鼓连催,才散席。金女留宿宫里,其余都退了。第二天,武帝记着先前的话,便把当面许下的田宅奴婢一齐拨给,又赐号修成君。金女喜出望外,住了几天,自己去搬新居。偏偏福里带着祸:她骤然阔了,丈夫忽然病死,(夹批:想来是没福消受。)金女不免伤心。还幸亏得了这笔厚赐,还能领着一对儿女,安闲过日子。有时进宫见太后,又得太后抚恤,更觉安心。

  惟武帝迎姊以后,竟引动一番游兴,时常出行,建元二年三月上巳,亲幸霸上祓祭。还过平阳公主家,乐得进去休息,叙谈一回。平阳公主,本称阳信公主,因嫁与平阳侯曹寿为妻,故亦称平阳公主。曹寿即曹参曾孙。公主见武帝到来,慌忙迎入,开筵相待。饮至数巡,却召出年轻女子十余人,劝酒奉觞。看官道平阳公主是何寓意?她是为皇后陈氏久未生子,特地彩选良家女儿,蓄养家中,趁着武帝过饮,遂一并叫唤出来,任令武帝自择。偏武帝左右四顾,略略评量,都不过寻常脂粉,无一当意,索性回头不视,尽管自己饮酒。平阳公主见武帝看了诸女,统不上眼,乃令诸女退去,另召一班歌女进来侑酒,当筵弹唱。就中有一个娇喉宛转,曲调铿锵,送入武帝目中,不由的凝眸审视,但见她低眉敛翠,晕脸生红,已觉得妩媚动人,可喜可爱。尤妙在万缕青丝,拢成蛇髻,黑油油的可鉴人影,光滑滑的不受尘蒙。端详了好多时,尚且目不转瞬,那歌女早已觉著,斜著一双俏眼,屡向武帝偷看,口中复度出一种靡曼的柔音,暗暗挑逗,直令武帝魂驰魄荡,目动神迷。色不醉人人自醉。平阳公主复从旁凑趣,故意向武帝问道:“这个歌女卫氏,色艺何如?”武帝听着,才顾向公主道:“她是何方人氏?叫做何名?”公主答称籍隶平阳,名叫子夫。武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个平阳卫子夫呢!”说着,佯称体热,起座更衣。公主体心贴意,即命子夫随着武帝,同入尚衣轩。公主更衣室名尚衣轩。好一歇不见出来,公主安坐待着,并不着忙。又过了半晌,才见武帝出来,面上微带倦容,那卫子夫且更阅片时,方姗姗来前,星眼微饧,云鬟斜亸,一种娇怯态度,几乎有笔难描。怕武帝耶?怕公主耶?平阳公主瞧着子夫,故意的瞅了一眼,益令子夫含羞俯首,拈带无言。好容易乞求得来,何必如此!武帝看那子夫情态,越觉销魂,且因公主引进歌姝,发生感念,特面允酬金千斤。公主谢过赏赐,并愿将子夫奉送入宫。武帝喜甚,便拟挈与同归,公主再令子夫入室整妆。待她妆毕,席已早撤,武帝已别姊登车。公主忙呼子夫出行。子夫拜辞公主,由公主笑颜扶起,并为抚背道:“此去当勉承雨露,强饭为佳!将来得能尊贵,幸勿相忘!”子夫诺诺连声,上车自去。

NOTE:霸上祓祭、平阳进卫子夫

只是武帝迎回姐姐以后,竟惹出一股出门的兴致,常常往外跑。建元二年三月上巳,亲自到霸上做祓祭。回来路过平阳公主家,乐得进去歇一歇,聊一回。平阳公主本来叫阳信公主,因为嫁给平阳侯曹寿,所以也叫平阳公主。(夹批:曹寿就是曹参的曾孙。)公主看见武帝到了,慌忙迎进去,摆酒相待。喝到几巡,却叫出十多个年轻女子来劝酒。看官道公主打的什么主意?她是因为皇后陈氏好久没孩子,特地挑了良家女儿养在家里。趁着武帝过来喝酒,便一齐叫出来,随他挑。偏偏武帝左右看了一圈,略略打量,都不过寻常脂粉,一个也不中意。索性转过头不看,只管自己喝酒。公主见那些女子都不入眼,便叫她们退下,另召一班歌女进来陪酒,当场弹唱。里头有一个嗓子又软又转、曲子又响又准,送进武帝耳朵里,不由得盯着看:只见她低眉敛翠、脸上飞红,已经觉得妩媚可喜。尤其妙在一头青丝挽成蛇髻,黑得能照出人影,滑得沾不上尘。端详了好久,眼睛还不转。那歌女早觉出来了,斜着一双俏眼,屡次偷看武帝,嘴里又送出一种软绵绵的调子,暗暗挑逗,直叫武帝魂飞魄荡。(夹批:色不醉人,人自己醉。)公主又在旁边凑趣,故意问:「这个姓卫的歌女,色艺怎么样?」武帝这才回头问:「她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公主说籍贯在平阳,名叫子夫。武帝忍不住脱口道:「好一个平阳卫子夫呢!」说着,假装身上热,起身去更衣。公主心里有数,便叫子夫跟着武帝,一块进尚衣轩。(夹批:公主换衣服的屋子叫尚衣轩。)好一会儿不见出来,公主安坐等着,并不着急。又过了半晌,才见武帝出来,脸上微带倦容。那卫子夫还再过片刻,才慢慢走过来,眼睛微微发饧,发髻斜垂,那副娇怯样子,几乎笔也画不出。(夹批:怕武帝呢?怕公主呢?)公主瞧着子夫,故意瞅了一眼,更叫子夫羞得低头、拈着衣带不说话。(夹批:好不容易求来的,何必这样!)武帝看她那副情态,越发销魂。又因为公主引进歌女,生出感念,当面答应酬金千斤。公主谢过赏,并愿把子夫送进宫。武帝喜极,便打算带着一块回去。公主再叫子夫进房整妆。等她妆完,席早已撤了,武帝已经别了姐姐上车。公主忙喊子夫出来。子夫拜辞,公主笑着扶起,抚着她的背说:「这一去要好好承受雨露,多吃饭!将来得了尊贵,可别忘了我!」子夫连声答应,上车走了。

  时已日暮,武帝带着子夫,并驱入宫,满拟夜间,再续欢情,重谐鸾凤,偏有一位贪酸吃醋的大贵人,在宫候着,巧巧冤家碰著对头,竟与武帝相遇,目光一瞬,早已看见那卫子夫。急忙问明来历,武帝只好说是平阳公主家奴,入宫充役。谁知她竖起柳眉,翻转桃靥,说了两个好字,掉头竟去。这人究竟为谁?就是皇后陈阿娇。武帝一想,皇后不是好惹的人物,从前由胶东王得为太子,由太子得为皇帝,多亏是后母长公主,一力提携。况幼年便有金屋贮娇的誓言,怎好为了卫子夫一人,撇去好几年夫妻情分?于是把卫子夫安顿别室,自往中宫,陪着小心。陈皇后还要装腔作态,叫武帝去伴新来美人,不必絮扰。嗣经武帝一再温存,方与武帝订约,把卫子夫锢置冷宫,不准私见一面。武帝恐伤后意,勉强照行,从此子夫锁处宫中,几有一年余不见天颜。陈后渐渐疏防,不再查问,就是武帝亦放下旧情,蹉跎过去。

NOTE:陈后吃醋、子夫锢置冷宫

天已经黑了,武帝带着子夫并排进宫,满心打算夜里再续欢、重做鸳鸯。偏偏有一位吃醋的大贵人在宫里等着,冤家路窄,竟跟武帝碰上。目光一转,早已看见那卫子夫。急忙问她从哪儿来。武帝只好说是平阳公主家里的奴婢,进宫当差。谁知她竖起柳眉、翻过桃花脸,甩出两个「好」字,掉头就走。这人究竟是谁?就是皇后陈阿娇。武帝一寻思:皇后可不是好惹的。从前从胶东王做成太子,从太子做成皇帝,多亏后母长公主一力提拔。况且小时候就有「金屋贮娇」的誓言,怎能为了卫子夫一个人,撇下好几年夫妻情分?于是把卫子夫安顿在别的屋子,自己往中宫赔小心。陈皇后还要拿腔作势,叫武帝去陪新来的美人,不必来烦她。后来武帝一再温存,才跟他订了约:把卫子夫关进冷宫,不准私下见一面。武帝怕伤皇后的面子,勉强照办。从此子夫锁在宫里,差不多一年多见不着天子。陈后渐渐放松了防,不再查问。就是武帝也把旧情放下,一天天混过去。

  会因宫女过多,武帝欲察视优劣,分别去留,一班闷居深宫的女子,巴不得出宫归家,倒还好另行择配,免误终身,所以情愿见驾,冀得发放。卫子夫入宫以后,本想陪伴少年天子,专宠后房,偏被正宫妒忌,不准相见,起初似罪犯下狱,出入俱受人管束,后来虽稍得自由,总觉得天高日远,毫无趣味,还不如乘机出宫,仍去做个歌女,较为快活,乃亦粗整乌云,薄施朱粉,出随大众入殿,听候发落。武帝亲御便殿,按著宫人名册,一一点验,有的是准令出去,有的是仍使留住。至看到卫子夫三字,不由的触起前情,留心盼著。俄见子夫冉冉过来,人面依然,不过清瘦了好几分,惟鸦鬟蝉鬓,依然漆黑生光。子夫以美发闻,故一再提及。及拜倒座前,逼住娇喉,呜呜咽咽的说出一语,愿求释放出宫。武帝又惊又愧,又怜又爱,忙即好言抚慰,命她留着。子夫不便违命,只好起立一旁,待至余人验毕,应去的即出宫门,应留的仍返原室。子夫奉谕留居,没奈何随众退回,是夕尚不见有消息。到了次日的夜间,始有内侍传旨宣召,子夫应召进见,亭亭下拜。武帝忙为拦阻,揽她入怀,重叙一年离绪。子夫故意说道:“臣妾不应再近陛下,倘被中宫得知,妾死不足惜,恐陛下亦许多不便哩!”武帝道:“我在此处召卿,与正宫相离颇远,不致被闻。况我昨得一梦,见卿立处,旁有梓树数株,梓与子声音相通,我尚无子,莫非应在卿身,应该替我生子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武帝自解梦境,未免附会。说着,即与子夫携手入床,再图好事。一宵湛露,特别覃恩,十月欢苗,从兹布种。小子有诗咏道:

NOTE:汰选宫女、子夫复幸有娠

正好宫女太多,武帝想看看谁好谁差,分别打发或留下。那一班闷在深宫里的女子,巴不得出宫回家,也好另外择配,免得误了终身,所以情愿见驾,指望被放出去。卫子夫进宫以后,本想陪伴少年天子、独占后房;偏偏被正宫妒忌,不准见面。起初像犯人下狱,进出都受人管;后来虽稍自由一点,总觉得天高日远、没半点趣味,还不如趁机出宫,仍去做个歌女,快活些。便也粗粗梳了头发,薄薄搽了点粉,跟着大伙进殿,听候发落。武帝亲自坐在便殿,按着宫人名册一个个点:有的准出去,有的仍留下。点到「卫子夫」三个字,不由得勾起前情,留心等着。一会儿看见子夫慢慢过来,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清瘦了好几分;唯独头发依旧漆黑发亮。(夹批:子夫以美发出名,所以一再提起。)她拜倒座前,憋着嗓子,呜呜咽咽说出一句,求放她出宫。武帝心里又吃惊又惭愧,又心疼又喜欢,忙好言安慰,叫她留下。子夫不便违命,只好站到一旁。等别人验完,该走的出宫门,该留的回原室。子夫奉命留下,没法子跟着众人退回;当天夜里还不见动静。到了第二天夜里,才有内侍传旨宣召。子夫应召进见,亭亭下拜。武帝忙拦住,把她揽进怀里,重叙这一年的离愁。子夫故意说:「臣妾不该再靠近陛下;倘若被中宫知道,妾死不足惜,怕陛下也有许多不便哩!」武帝说:「我在这儿召你,离正宫相当远,不至于被听见。况且我昨夜得了一梦,见你站的地方旁边有几棵梓树——『梓』跟『子』声音相通;我还没有儿子,莫非应在你身上,该替我生个儿子?」(夹批:白天想什么,夜里做什么梦;武帝自己解梦,未免牵强。)说着便跟子夫携手上床,再图好事。一夜恩泽,特别加厚;十月里的喜苗,从这儿种下。笔者有诗咏道:

  阴阳化合得生机,年少何懮子嗣稀?

NOTE:回末诗上句

阴阳一凑便有了生机,年纪轻轻何必愁子嗣少?

  可惜昭阳将夺宠,祸端从此肇宫闱。

NOTE:回末诗下句

可惜昭阳那边就要夺宠,祸根从此种进后宫。

  子夫得幸以后,便即怀妊在身,不意被陈后知晓,又生出许多醋波。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NOTE:下回预告

子夫得宠以后,肚子里便有了孩子;没料到让陈后知道了,又掀起许多醋浪。要知道后头怎样,且看下一回。

  武帝与金氏女,虽为同母姊,然母已改适景帝,则与前夫之恩情已绝,即置诸不问,亦属无妨。就令武帝曲体亲心,顾及金氏,亦惟有密遣使人,给彼粟帛,令无冻馁之虞,已可告无愧矣。必张皇车驾,麾骑往迎,果何为者?名为孝母,实彰母过是即武帝喜事之一端,不足为后世法也。平阳公主,因武帝之无子,私蓄少艾,乘间进御,或称其为国求储,心堪共谅,不知武帝年未弱冠,无子宁足为懮?观其送卫子夫时,有贵毋相忘之嘱,是可知公主之心,无非徼利,而他日巫盅之狱,长门之锢,何莫非公主阶之厉也!武帝迎金氏女,平阳公主献卫子夫,迹似是而实皆非,有是弟即有是姊,同胞其固相类欤?

NOTE:回末史论:迎金氏女与献卫子夫皆非

武帝跟金家这个女子虽是同母姐姐,可母亲已经改嫁景帝,跟前夫的情分早断了;就算不去问,也没什么要紧。就算武帝体贴母亲的心、顾及金家,也只需暗中派人送点粮食布帛,让她不受冻饿,就已经问心无愧了。何必大张旗鼓、带着骑兵去迎——究竟图什么呢?名义上是孝母,实际上是把母亲的过错张扬出去:这就是武帝喜欢折腾的一端,不足给后人学。平阳公主因为武帝没儿子,私下养着年轻美貌的女子,趁空送上去;有人说她是为国家求储君,用心可以原谅。不知道武帝还没到二十岁,没儿子哪里值得发愁?看她送卫子夫时嘱咐「得了贵别忘了我」,便可知公主心里无非求利;日后巫蛊大狱、长门冷宫,何尝不是公主种下的祸根!武帝去迎金家女,平阳公主献卫子夫,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都不对:有这样的弟弟就有这样的姐姐,同胞原来这般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