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卫子夫怀妊在身,被陈皇后察觉,恚恨异常,立即往见武帝,与他争论。武帝却不肯再让,反责陈后无子,不能不另幸卫氏,求育麟儿。陈皇后无词可驳,愤愤退去。一面出金求医,屡服宜男的药品,一面多方设计,欲害新进的歌姬。老天不肯做人美,任她如何谋画,始终无效。武帝且恨后奇妒,既不愿入寝中宫,复格外保护卫氏,因此子夫日处危地,几番遇险,终得复安。陈皇后不得逞志,又常与母亲窦太主密商,总想除去情敌。窦太主就是馆陶长公主,因后加号,从母称姓,所以尊为窦太主。太主非不爱女,但一时也想不出良谋,忽闻建章宫中,有一小吏,叫做卫青,乃是卫子夫同母弟,新近当差,太主推不倒卫子夫,要想从她母弟上出气,嘱人捕青。
NOTE:陈后争妒、窦太主捕卫青
再说卫子夫肚子里有了孩子,让陈皇后察觉了,恨得不得了,马上跑去跟武帝吵。武帝这回不让了,反倒怪陈后自己没儿子,不能不另宠卫家的人,好求个孩子。陈皇后辩不过,气呼呼走了:一边花钱找大夫,天天吃求子的药;一边千方百计想害这个新来的歌女。老天不帮她的忙,任她怎么算计,一点用也没有。武帝又恨她妒得离谱,既不愿再进中宫睡觉,又格外护着卫氏,所以子夫天天处在险处,几次遇险,到底还是没事。陈皇后办不成,又常跟母亲窦太主密谈,一心想除掉情敌。窦太主就是馆陶长公主,因为女儿做了皇后加了尊号,跟着母亲姓窦,所以尊称窦太主。太主不是不疼女儿,可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忽然听说建章宫里有个小吏叫卫青,是卫子夫同母的弟弟,刚当上差。太主扳不倒卫子夫,就想从她弟弟身上出气,叫人去抓卫青。
青与子夫,同母不同父,母本平阳侯家婢女,嫁与卫氏,生有一男三女,长女名君孺,次女名少儿,三女就是子夫。后来夫死,仍至平阳侯家为佣,适有家僮郑季,暗中勾搭,竟与私通,居然得产一男,取名为青。郑季已有妻室,不能再娶卫媪,卫媪养青数年,已害得辛苦艰难,不可名状。谁叫你偷图快乐。只好使归郑季,季亦没奈何,只好收留。从来妇人多妒,往往防夫外遇,郑季妻犹是人情,怎肯大度包容?况家中早有数子,还要他儿何用?不过郑季已将青收归,势难麾使他去,当下令青牧羊,视若童仆,任情呼叱。郑家诸子,也不与他称兄道弟,一味苛待。青寄人篱下,熬受了许多苦楚,才得偷生苟活,粗粗成人。一日跟了里人,行至甘泉,过一徒犯居室,遇着髡奴,注视青面,不由的惊诧道:“小哥儿今日穷困,将来当为贵人,官至封侯哩!”青笑道:“我为人奴,想什么富贵?”髡奴道:“我颇通相术,不至看错!”青又慨然道:“我但求免人笞骂,已为万幸,怎得立功封侯?愿君不必妄言!”贫贱时都不敢痴想。说罢自去。已而年益长成,不愿再受郑家奴畜,乃复过访生母,求为设法。生母卫媪,乃至平阳公主处乞情,公主召青入见,却是一个彪形大汉,相貌堂堂,因即用为骑奴。每当公主出行,青即骑马相随,虽未得一官半职,较诸在家时候,苦乐迥殊。时卫氏三女,已皆入都,长女嫁与太子舍人公孙贺,次女与平阳家吏霍仲孺相奸,生子去病。三女子夫,已由歌女选入宫中。青自思郑家兄弟,一无情谊,不如改从母姓,与郑氏断绝亲情,因此冒姓为卫,自取一个表字,叫做仲卿。这仲卿二字的取义,乃因卫家已有长子,自己认作同宗,应该排行第二,所以系一仲字,卿字是志在希荣,不烦索解。惟据此一端,见得卫青入公主家,已是研究文字,粗通音义。聪明人不劳苦求,一经涉览,便能领会,所以后此掌兵,才足胜任。否则一个牧羊儿,胸无点墨,难道能平空腾达,专阃无惭么?应有此理。
NOTE:卫青身世、改姓仲卿
卫青跟子夫同母不同父。母亲本来是平阳侯家里的婢女,嫁给卫家,生下一男三女:大女儿叫君孺,二女儿叫少儿,三女儿就是子夫。后来丈夫死了,她又回到平阳侯家做佣人。正好有个家僮叫郑季,暗中勾搭上了,竟然私通,居然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青。郑季家里已有妻子,不能再娶卫媪。卫媪把青养了几年,辛苦得没法说。(夹批:谁叫你偷着快活。)只好把孩子送回郑季那边。郑季也没办法,只好收下。从来女人多半会妒,往往防着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郑季的妻子也是常情,哪肯大度包容?况且家里早有几个儿子,还要这个野孩子干什么?不过郑季已经把青收下来,没法把他撵走,便叫他去放羊,当童仆使唤,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郑家那几个儿子也不跟他称兄道弟,一味苛待。卫青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才勉强活到粗粗成人。有一天跟着同乡走到甘泉,经过一处关押罪犯的屋子,碰上一个剃了头的奴仆,盯着卫青的脸,不由得吃惊说:「小伙子今天穷,将来要做贵人,官做到封侯哩!」卫青笑道:「我给人当奴才,还想什么富贵?」那人说:「我很懂看相,不会看错!」卫青又叹口气说:「我只求少挨打少挨骂,已经万幸,哪谈得上立功封侯?请你不必瞎说!」(夹批:人穷的时候都不敢瞎想。)说完自己走了。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不愿再给郑家当牲口使,便去找生母,求她想办法。生母卫媪便到平阳公主那儿求情。公主把卫青叫来一看,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相貌堂堂,便用他做骑奴。每次公主出门,卫青就骑马跟着。虽然没捞到一官半职,比起在郑家的日子,苦乐差远了。这时卫家三个女儿都已进了京:大女儿嫁给太子舍人公孙贺,二女儿跟平阳家吏霍仲孺私通,生了个儿子叫去病;三女儿子夫已经从歌女选进宫里。卫青心想郑家兄弟一点情分都没有,不如改跟母亲姓,跟郑家断了,因此冒姓卫,自己取了个表字叫仲卿。「仲卿」两个字的意思:因为卫家已有长子,自己认作同宗,该排第二,所以用个「仲」字;「卿」字是盼着将来荣耀,不用细解。(夹批:就从这一点看出,卫青进了公主家,已经摸过文字,粗通音义。聪明人不必死用功,一看就能懂,所以后来带兵,才干得下来。不然一个放羊的孩子,肚子里没墨水,难道能凭空飞黄腾达、独当一面还不丢人吗?该有这个道理。)
惟当时做了一两年骑奴,却认识了好几个朋友,如骑郎公孙敖等,皆与往还,因此替他荐引,转入建章宫当差。不意与窦太主做了对头,好好的居住上林,竟被太主使人缚去,险些儿斲落头颅。建章系上林宫名。亏得公孙敖等,召集骑士,急往抢救,得将卫青夺回,一面托人代达武帝,武帝不禁愤起,索性召见卫青,面加擢用,使为建章监侍中,寻且封卫子夫为夫人,再迁青为大中大夫。就是青同母兄弟姊妹,也拟一并加恩,俾享富贵。青兄向未知名,时人因他入为贵戚,排行最长,共号为卫长君。此时亦得受职侍中。卫长女君孺,既嫁与公孙贺,贺父浑邪,尝为陇西太守,封平曲侯,后来坐法夺封,贺却得侍武帝,曾为舍人,至是夫因妻贵,升官太仆。卫次女少儿,与霍仲孺私通后,又看中了一个陈掌,私相往来,掌系前曲逆侯陈平曾孙,有兄名何,擅夺人妻,坐罪弃市,封邑被削,掌寄寓都中,不过充个寻常小吏,只因他面庞秀美,为少儿所眼羡,竟撇却仲孺,愿与掌为夫妇。掌兄夺人妻,掌又诱人妻,可谓难兄难弟,不过福命不同。仲孺本无媒证,不能强留少儿,只好眼睁睁的由她改适。那知陈掌既得少妇,复沐异荣,平白地为天子姨夫,受官詹事。俏郎君也有特益。就是抢救卫青的公孙敖,也获邀特赏,超任大中大夫。
NOTE:公孙敖夺救、卫氏一门骤贵
只是他当了一两年骑奴,倒结识了好几个朋友,比如骑郎公孙敖这些人,常有来往,因此替他引荐,转进建章宫当差。没想到跟窦太主结了对头,好好住在上林,竟被太主派人绑走,差点砍了脑袋。(夹批:建章是上林苑里的宫殿名。)亏得公孙敖等人招集骑士,急忙赶去抢救,把卫青抢了回来,一面托人转告武帝。武帝不禁火了,索性召见卫青,当面提拔,让他做建章监、侍中;接着又封卫子夫为夫人,再升卫青为大中大夫。就是卫青同母的兄弟姐妹,也打算一块加恩,让他们都享富贵。卫青的哥哥原先没名,当时人因为他成了贵戚、排行最大,都叫他卫长君;这会儿也得了侍中的职。卫家长女君孺已经嫁给公孙贺:贺的父亲浑邪做过陇西太守,封过平曲侯,后来犯法丢了封;公孙贺却能在武帝身边当差,做过舍人;到这时丈夫沾妻子的光,升了太仆。卫家二女少儿跟霍仲孺私通以后,又看上了一个陈掌,私下往来。陈掌是从前曲逆侯陈平的曾孙,有个哥哥叫陈何,强抢别人妻子,定罪砍头示众,封邑也被削了;陈掌寄住京里,不过当个寻常小吏,只因为他脸蛋好看,少儿看着眼馋,竟甩了霍仲孺,愿意跟陈掌做夫妇。(夹批:哥哥抢人家的妻,弟弟又诱人家的妻,真称得上难兄难弟,不过福命不一样。)霍仲孺本来没有媒证,不能硬留少儿,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改嫁。(夹批:哪知道陈掌既得了少妇,又沐了意外的荣光,平白当上天子的姨夫,受了詹事的官。俏郎君也有额外好处。)就是抢救卫青的公孙敖,也得了特赏,破格升大中大夫。
惟窦太主欲杀卫青,弄巧成拙,反令他骤跻显要,连一班昆弟亲戚,并登显阶,真是悔恨不迭,无从诉苦!陈皇后更闷个不了,日日想逐卫子夫,偏子夫越得专宠,甚至龙颜咫尺,似隔天涯,急切里又无从挽回,惟长锁蛾眉,终日不展,慢慢儿设法摆布罢了。伏下文巫盅之祸。惟武帝本思废去陈后,尚恐太皇太后窦氏。顾著血胤,出来阻挠,所以只厚待卫氏姐弟,与陈后母女一边,未敢过问。但太皇太后已经不悦,每遇武帝入省,常有责言。武帝不便反抗,心下却很是抑郁,出来排遣,无非与一班侍臣,嘲风弄月,吟诗醉酒,消磨那愁里光阴。
NOTE:太主弄巧成拙、武帝抑郁
窦太主本想杀掉卫青,结果弄巧成拙,反倒让他一下子爬上显要,连那一班兄弟亲戚都登上高阶,真是悔得没处说!陈皇后更闷得慌,天天想赶走卫子夫;偏偏子夫越发专宠,近在咫尺的龙颜,却像隔着天边。急切里又扳不回来,只好整天锁着眉头,慢慢再想法子摆布罢了。(夹批:给后文巫蛊之祸埋伏笔。)武帝本来想废掉陈后,还怕太皇太后窦氏顾着血脉出来拦,所以只厚待卫氏姐弟,对陈后母女一边不敢过问。可太皇太后已经不高兴,每次武帝进去请安,常常责备几句。武帝不便顶撞,心里却很郁闷;出来打发日子,无非跟一班侍臣吟风弄月、喝酒作诗,把愁里的光阴混过去。
当时侍臣,多来自远方,大都有一技一能,足邀主眷,方得内用。就中如词章滑稽两派,更博武帝欢心,越蒙宠任。滑稽派要推东方朔,词章派要推司马相如,他若庄助枚皋吾邱寿王主父偃朱买臣徐乐严安终军等人,先后干进,总不能越此两派范围。迄今传说东方朔司马相如遗事,几乎脍炙人口,称道勿衰。小子且撮叙大略,聊说所闻。东方朔字曼倩,系平原厌次人氏,少好读书,又善诙谐。闻得汉廷广求文士,也想乘时干禄,光耀门楣,乃西入长安,至公车令处上书自陈,但看他书中语意,已足令人解颐。略云:
NOTE:侍臣两派、东方朔上书公车
那时身边的侍臣多半从远方来,大都有一技之长,够得上讨主子欢心,才进得了内廷。其中词章、滑稽两派,更讨武帝喜欢,越发得宠。滑稽这一派要数东方朔,词章这一派要数司马相如;至于庄助、枚皋、吾邱寿王、主父偃、朱买臣、徐乐、严安、终军这些人,先后钻营上来,总跳不出这两派的圈子。直到如今传说东方朔、司马相如的逸事,几乎人人会讲,称赞不衰。笔者且撮个大略,就所知说说。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厌次人,从小爱读书,又会开玩笑。听说汉廷广求文士,也想趁机求个禄位、给家里争光,便往西进长安,到公车令那儿上书自荐。只看书里的口气,已经够叫人发笑。大略说道:
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尝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孟贲卫人,古勇士。捷若庆忌,吴王僚子。廉若鲍叔,齐大夫。信若尾生,古信士。
NOTE:东方朔自陈书白话
臣东方朔小时候没了爹娘,靠兄嫂拉扯大。十二岁学写字,过了三个冬天,文史已经够用;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书,背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孙吴兵法,战阵器械、钲鼓号令,也背了二十二万字。加起来臣已经背了四十四万字,又曾经把子路的话当作信条。臣今年二十二,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着的明珠,牙齿像编好的贝壳,勇猛比得上孟贲(夹批:孟贲是卫国人,古代勇士),敏捷比得上庆忌(夹批:吴王僚的儿子),廉洁比得上鲍叔(夹批:齐国大夫),守信比得上尾生(夹批:古代讲信用的人)。
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NOTE:自荐收束
凭这些,就可以给天子当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再拜,把这些话奏上。
这等书辞,若遇着老成皇帝,定然视作痴狂,弃掷了事。偏经那武帝的眼中,却当作奇人看待,竟令他待诏公车。公车属卫尉管领,置有令史,凡征求四方名士,得用公车往来,不需私费。就是士人上书,亦必至公车令处呈递,转达禁中。武帝叫他待诏公车,已是有心留用,朔只好遵诏留着。好多时不见诏下,惟在公车令处领取钱米,只够一宿三餐,此外没有什么俸金,累得朔望眼将穿,囊资俱尽。偶然出游都中,见有一班侏儒,倭人名。从旁经过。便向他们恐吓道:“汝等死在目前,尚未知晓么?”侏儒大惊问故。朔又说道:“我闻朝廷召入汝等,名为侍奉天子,实是设法歼除。试想汝等不能为官,不能为农,不能为兵,无益国家,徒耗衣食,何如一概处死,可省许多食用?但恐杀汝无名,所以诱令进来,暗地加刑。”亏他捏造。侏儒闻言,统吓得面色惨沮,涕泣俱下。朔复佯劝道:“汝等哭亦无益,我看汝等无罪受戮,很觉可怜,现在特为设法,愿汝等依着我言,便可免死。”侏儒齐声问计,朔答道:“汝等但俟御驾出来,叩头请罪,如或天子有问,可推到我东方朔身上,包管无事。”说罢自去。侏儒信以为真,逐日至宫门外候着,好容易得如所望,便一齐至车驾前,跪伏叩头,泣请死罪。武帝毫不接洽,惊问何因?大众齐声道:“东方朔传言,臣等将尽受天诛,故来请死。”武帝道:“朕并无此意,汝等且退,待朕讯明东方朔便了。”
NOTE:待诏公车与侏儒之计
这样的书辞,要是碰上老成的皇帝,一定当成疯子,扔一边了事。偏偏到了武帝眼里,却当成奇人,竟叫他待诏公车。公车归卫尉管,下面设有令史;凡是征召四方名士,可以用公车来往,不用自己掏钱;就是士人上书,也得先交到公车令那儿,再转进宫里。武帝叫他待诏公车,已经有心留用;东方朔只好遵诏留下来。好久不见下文,只在公车令那儿领点钱米,刚够一夜三餐,此外没有俸金,累得他眼都望穿了,口袋也空了。偶然在都城里闲逛,看见一班侏儒(夹批:对倭人的称呼)从旁边走过,便吓唬他们说:「你们死到临头了,自己还不知道吗?」侏儒大惊,问为什么。东方朔又说:「我听说朝廷把你们召进来,名义上是侍奉天子,其实是想办法除掉。你们想想:做不了官,种不了地,当不了兵,对国家没好处,白耗衣食,何不一起处死,省下许多吃喝?只怕杀你们没个名目,所以骗进来,暗地用刑。」(夹批:亏他编得出来。)侏儒听了,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直掉。东方朔又假装劝道:「你们哭也没用。我看你们没罪却要被杀,很可怜。现在特地给你们想个法子,只要照我的话做,就能免死。」侏儒齐声问计。东方朔答:「你们只管等御驾出来,磕头请罪;天子要是问起来,把事推到我东方朔身上,包管没事。」说完自己走了。侏儒信以为真,天天到宫门外等着。好不容易等到了,便一齐扑到车驾前,跪着磕头,哭着请死。武帝完全摸不着头脑,吃惊地问怎么回事。众人齐声说:「东方朔传话,臣等都将被上天诛杀,所以来请死。」武帝说:「朕并没有这个意思,你们先退,等朕问明白东方朔再说。」
众始拜谢起去。武帝即命人往召东方朔。朔正虑无从见驾,特设此计,既得闻召,立即欣然赶来。武帝忙问道:“汝敢造言惑众,难道目无王法么?”朔跪答道:“臣朔生固欲言,死亦欲言,侏儒身长三尺余,每次领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身长九尺余,亦只得粟一囊,钱二百四十,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意以为陛下求才,可用即用,不可用即放令归家,勿使在长安索米,饥饱难免一死呢!”武帝听罢,不禁大笑,因令朔待诏金马门。金马门本在宫内,朔既得入宫,便容易觐见天颜。会由武帝召集术士,令他射覆。是游戏术名。详见下句。特使左右取过一盂,把守宫复诸盂下,令人猜射。守宫虫名,即壁虎。诸术士屡猜不中,东方朔独闻信趋入道:“臣尝研究易理,能射此复。武帝即令他猜射,朔分蓍布卦,依象推测,便答出四语道:
NOTE:召问东方朔、待诏金马门并射覆
众人这才拜谢离开。武帝随即派人去召东方朔。东方朔正愁见不着驾,特地设了这一计;一听说被召,立刻高兴地赶来。武帝忙问:「你敢造谣惑众,难道眼里没有王法吗?」东方朔跪着答:「臣东方朔活着固然要说话,死了也还是要说话。侏儒身高三尺多,每次领一袋粟、钱二百四十;臣身高九尺多,也只得一袋粟、钱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臣饿得要死。臣的意思是:陛下求才,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回家,别让人在长安讨米——不管吃饱还是挨饿,都不免一死呢!」武帝听完忍不住大笑,便叫东方朔待诏金马门。金马门本来就在宫里;东方朔既然进得了宫,便容易见到天子的面。
正好武帝召集术士,叫他们射覆(夹批:这是一种猜物游戏的名称,下一句就说明)。特地让左右拿过一只盂,把守宫(夹批:虫子名,就是壁虎)扣在盂下,叫人猜。那些术士一连猜不中。东方朔独自听说了赶进来说:「臣研究过《易》理,能猜这个覆。」武帝便叫他猜。东方朔分开蓍草、排布卦象,照着卦象推测,便答出四句话来:
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无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
NOTE:射覆诗句
臣以为说它是龙,却又没角;说它是蛇,却又没脚。一翘一翘、脉脉地走,最会贴墙爬——这不是壁虎,就是蜥蜴。
武帝见朔猜着,随口称善,且命左右赐帛十匹,再令别射他物,无不奇中,连蒙赐帛。旁有宠优郭舍人,因技见宠,雅善口才,此次独怀了妒意,进白武帝道:“朔不过侥幸猜着,未足为奇。臣愿令朔复射,朔若再能射中,臣愿受笞百下,否则朔当受笞,臣当赐帛。”想是臀上肉作痒,自愿求笞。说着,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使朔射覆。朔布卦毕,含糊说道:“这不过是个窭数呢。”独言小物。郭舍人笑指道:“臣原知朔不能中,何必谩言!”道言未毕,朔又申说道:“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窭数。”郭舍人不禁失色,待至揭盂审视,果系树上寄生。那时郭舍人不能免笞,只得趋至殿下,俯伏待着。当有监督优伶的官吏,奉武帝命,用着竹板,笞责舍人,喝打声与呼痛声,同时并作。东方朔拍手大笑道:“咄!口无毛,声嗷嗷,尻益高!”尻读若考,平声。郭舍人又痛又恨,等到受笞已毕,一跷一突的走上殿阶,哭诉武帝道:“朔敢毁辱天子从官,罪应弃市。”武帝乃顾朔问道:“汝为何将他毁辱?”朔答道:“臣不敢毁他,但与他说的隐语。”武帝问隐语如何,朔说道:“口无毛是狗窦形,声嗷嗷是鸟哺鷇声,尻益高是鹤俯啄状,奈何说是毁辱呢!”郭舍人从旁应声道:“朔有隐语,臣亦有隐语,朔如不知,也应受笞。”朔顾著道:“汝且说来。”舍人信口乱凑,作为谐语道:“令壶龃,侧加切。老柏涂,丈加切。伊优亚,乌加切。狋音银。吽读若牛。牙。”朔不加思索,随口作答道:“令作命字解﹔壶所以盛物,龃即邪齿貌﹔老是年长的称呼,为人所敬﹔柏是不凋木,四时阴浓,为鬼所聚﹔涂是低湿的路径﹔伊优亚乃未定词﹔狋吽牙乃犬争声,有何难解呢?”舍人本胡诌成词,无甚深意,偏经朔一一解释,倒觉得语有来历﹔自思才辩不能相及,还是忍受一些笞辱,便算了事。是你自己取咎,与朔何尤。武帝却因此重朔,拜为郎官。朔得常侍驾前,时作谐语,引动武帝欢颜。武帝逐渐加宠,就是朔脱略形迹,也不复诘责,且尝呼朔为先生。
NOTE:郭舍人角技、隐语与拜郎
武帝见东方朔猜中了,随口叫好,并叫左右赐帛十匹;再叫他另猜别的东西,没有一次不奇准,连连得帛。旁边有个得宠的优人郭舍人,靠着技艺受宠,很会说话。这回独怀了妒意,进前对武帝说:「东方朔不过碰巧猜着,算不得奇。臣愿意叫他再猜:他要是再中,臣愿挨一百板子;不然该他挨打,臣该得帛。」(夹批:想来是屁股肉发痒,自己找打。)说着,暗地往盂下塞进一样东西,叫东方朔猜。东方朔排完卦,含糊说:「这不过是个窭数罢了。」(夹批:只是说个小物件。)郭舍人笑着指道:「臣本来就知道他猜不中,何必胡说!」话没说完,东方朔又申说道:「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长在树上叫寄生,扣在盆下就叫窭数。」郭舍人不禁变了脸色。等揭开盂一看,果然是树上的寄生。那时郭舍人免不了挨打,只好走到殿下,趴着等着。管优伶的官吏奉武帝的命,用竹板打他;喝打声跟叫痛声同时响起。东方朔拍手大笑道:「咄!口无毛,声嗷嗷,尻益高!」(夹批:「尻」读「考」,平声。)郭舍人又痛又恨,等打完了,一瘸一拐走上殿阶,哭着告武帝:「东方朔竟敢毁辱天子身边的从官,罪该弃市。」武帝便回头问东方朔:「你为什么毁辱他?」东方朔答:「臣不敢毁他,只是跟他打的隐语。」武帝问隐语是什么。东方朔说:「『口无毛』是狗洞的样子,『声嗷嗷』是鸟儿喂雏的叫声,『尻益高』是鹤低头啄食的姿势,怎么能说是毁辱呢!」郭舍人从旁边应声:「他有隐语,臣也有隐语;他要是不知道,也该挨打。」东方朔看着他说:「你且说来。」郭舍人信口乱凑,编成谐语:「令壶龃(夹批:侧加切),老柏涂(夹批:丈加切),伊优亚(夹批:乌加切),狋(夹批:音银)吽(夹批:读若牛)牙。」东方朔不加思索,随口答道:「『令』当『命』字讲;『壶』是装东西的;『龃』就是牙齿歪斜的样子;『老』是年长的称呼,被人尊敬;『柏』是不凋的树,四季阴浓,鬼爱聚在那儿;『涂』是低湿的路;『伊优亚』是拿不定的口气;『狋吽牙』是狗打架的声音——有什么难解的呢?」郭舍人本是胡诌,没什么深意;偏偏被东方朔一条条讲出来,倒显得话有来历。他自己想想才辩比不上,还是忍了这顿打,就算了事。(夹批:是你自己找的,跟东方朔有什么相干。)武帝却因此看重东方朔,拜他为郎官。东方朔得以常在驾前,时常说笑话,逗武帝高兴。武帝渐渐加宠,就是他不拘形迹,也不再责问,并且常常叫他先生。
会当伏日赐肉,例须由大官丞官名。分给,朔入殿候赐,待到日昃,尚不见大官丞来分,那肉却早已摆着﹔天气盛暑,汗不停挥,不由的懊恼起来,便即拔出佩剑,走至俎前,割下肥肉一方,举示同僚道:“三伏天热,应早归休,且肉亦防腐,臣朔不如自取,就此受赐回家罢。”口中说,手中提肉,两脚已经转动,趋出殿门,径自去讫。群僚究不敢动手,待至大官丞进来,宣诏分给,独不见东方朔,问明群僚,才知朔割肉自去,心下恨他专擅,当即向武帝奏明。汝何故至晚方来?武帝记着,至翌日御殿,见朔趋入,便向他问道:“昨日赐肉,先生不待诏命,割肉自去,究属何理?”朔也不变色,但免冠跪下,从容请罪。武帝道:“先生且起,尽可自责罢了!”朔再拜而起,当即自责道:“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为何这般无礼呢?拔剑割肉,志何甚壮!割肉不多,节何甚廉,归遗细君,情何甚仁!难道敢称无罪么?”细君犹言小妻,自谦之词。武帝又不觉失笑道:“我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岂不可笑!”当下顾令左右,再赐酒一石,肉百斤,使他归遗细君。朔舞蹈称谢,受赐而去。群僚都服他机警,称羡不置。
NOTE:伏日割肉、自责反自誉
正好赶上伏日赐肉,照例该由大官丞(夹批:官名)来分。东方朔进殿等着领,等到太阳偏西,还不见大官丞来分,那肉却早已摆着。天气盛暑,汗不停地流,他不由得懊恼起来,便拔出佩剑,走到案前,割下一块肥肉,举给同僚看,说:「三伏天热,该早点回家歇着;再说肉也怕坏。臣不如自己取了,就此当赏回家吧。」嘴里说着,手里提着肉,两脚已经动起来,出了殿门,径自走了。同僚到底不敢动手。等大官丞进来宣诏分肉,独独不见东方朔。问明同僚,才知道他割了肉自己走了;心里恨他专擅,立刻向武帝奏明。(夹批: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武帝记着。到第二天升殿,看见东方朔走进来,便问他:「昨天赐肉,先生不等诏命,自己割了就走,究竟是什么道理?」东方朔也不变色,只摘了冠跪下,从容请罪。武帝说:「先生且起来,尽可自己责备自己罢了!」东方朔再拜起来,当场自责道:「朔啊朔啊!领赏不等诏命,为什么这么无礼呢?拔剑割肉,志向多么壮!割得不多,节操多么廉!带回去给细君,情意多么仁!难道敢称无罪吗?」(夹批:「细君」好比说小妻,是自谦的词。)武帝又不觉失笑:「我叫先生自责,他反倒自夸,岂不可笑!」当下回头叫左右,再赐酒一石、肉百斤,让他带回去给细君。东方朔手舞足蹈称谢,领了赏走了。同僚都服他机警,称羡个不停。
会东都献一矮人,入谒武帝,见朔在侧,很加诧异道:“此人惯偷王母桃,何亦在此。”武帝怪问原因,矮人答道:“西方有王母种桃,三千年方一结子,此人不良,已偷桃三次了。”武帝再问东方朔,朔但笑无言。其实东方朔并非仙人,不过略有技术,见誉当时!偷桃一说,也是与他谐谑,所以朔毫不置辩。后世因讹传讹,竟当作实事相看,疑他有不死术,说他偷食蟠桃,因得延年,这真叫做无稽之谈了。辟除邪说,有关世道。惟东方朔虽好谈谑,却也未尝没有直言,即据他谏止辟苑,却是一篇正大光明的奏议,可惜武帝反不肯尽信呢。
NOTE:矮人说偷桃、辟除邪说
正好东都献来一个矮人,进见武帝,看见东方朔在旁边,很是诧异,说:「这人惯偷王母的桃子,怎么也在这儿。」武帝怪问缘故。矮人答:「西方有王母种桃,三千年才结一回子;这人不良,已经偷过三次了。」武帝再问东方朔。东方朔只笑不说话。其实东方朔并不是仙人,不过略有些本事,当时被人夸;偷桃这一说,也是跟他开玩笑,所以他毫不分辩。后世以讹传讹,竟当成真事看,疑心他有不死之术,说他偷吃蟠桃才得长寿——这真叫无稽之谈了。(夹批:辟除邪说,跟世道有关。)只是东方朔虽然好开玩笑,却也不是没有正经话。就拿他劝阻开辟苑囿那一篇,倒是正大光明的奏议,可惜武帝反而不肯全信呢。
武帝与诸人谈笑度日,尚觉得兴味有限,因想出微行一法,易服出游。每与走马善射的少年,私下嘱咐,叫他守候门外,以漏下十刻为期,届期即潜率近侍,悄悄出会,纵马同往。所以殿门叫做期门,有时驰骋竟夕,直至天明,还是兴致勃勃,跑入南山,与从人射猎为乐,薄暮方还。一日又往南山驰射,践人禾稼,农民大哗,鄠杜令闻报,领役往捕,截住数骑,骑士示以乘舆中物,方得脱身。已而夜至柏谷,投宿旅店。店主人疑为盗贼,暗招壮士,意图拿住众人,送官究治。亏得店主妇独具慧眼,见武帝骨相非凡,料非常人,因把店主灌醉,将他缚住,备食进帝。转眼间天色已明,武帝挈众出店,一直回宫。当下遣人往召店主夫妇,店主人已经酒醒,闻知底细,惊慌的了不得。店主妇才与说明,于是放胆同来,伏阙谢罪。武帝特赏店主妇千金,并擢店主人为羽林郎。店主人喜出望外,与妻室同叩几个响头,然后退去。亏得有此贤妻,应该令他向妻磕头。
NOTE:微行南山柏谷、店主妇识帝
武帝跟众人谈笑过日子,还觉得兴味不够,便想出微服出行一法,换了衣服出去玩。每每跟会跑马善射的少年私下嘱咐,叫他们在门外守着,以漏下十刻为约。到点便悄悄带着近侍出会,放马一块走。所以那道殿门叫做「期门」。有时驰骋一整夜,直到天亮,还兴致勃勃,跑进南山,跟从人射猎取乐,傍晚才回。有一天又往南山驰射,踩了人家庄稼,农民大哗。鄠、杜两县的令听说了,领差役来抓,截住几骑。骑士拿出乘舆里的物件给他们看,才得脱身。随后夜里到了柏谷,投宿旅店。店主人疑心是盗贼,暗中招集壮士,打算把这伙人拿住送官。亏得店主妇独具慧眼,看见武帝骨相不凡,料想不是普通人,便把丈夫灌醉,绑起来,备了饭进给武帝。转眼天亮,武帝带着众人出店,一直回宫。当下派人去召店主夫妇。店主人已经酒醒,听说底细,惊慌得不得了。店主妇这才跟他说明。于是放胆一块来,趴在宫门前认罪。武帝特地赏店主妇千金,并提拔店主人为羽林郎。店主人喜出望外,跟妻子一块磕了几个响头,然后退去。(夹批:亏得有这么个贤妻,该叫他向妻子磕头。)
自经过两次恐慌,武帝乃托名平阳侯曹寿,多带侍从数名,防备不测。且分置更衣所十二处,以便日夕休息。大中大夫吾邱寿王,阿承意旨,请拓造上林苑,直接南山,预先估计价值,圈地偿民。武帝因国库盈饶,并不吝惜。独东方朔进奏道:
NOTE:托名平阳侯、吾邱寿王请拓上林
经过这两回惊吓,武帝便托名平阳侯曹寿,多带几个侍从,防备不测。又分设更衣处十二处,好早晚歇脚。大中大夫吾邱寿王迎合旨意,请开拓上林苑,一直接到南山,预先估好价钱,圈地赔给百姓。武帝因为国库充裕,并不心疼。独有东方朔递上奏章,说道:
臣闻谦游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筑郎台,郎与廊字通。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百工之所取资,万民之所仰给也。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大虎狼之墟,坏人冢墓,毁人家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纵一日之乐,致危无堤之舆,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叛,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陛下奈何蹈之?粪土愚臣,自知忤旨,但不敢以阿默者危陛下,谨昧死以闻。
NOTE:东方朔谏止拓苑疏白话
臣听说:做人谦逊安静、诚实谨慎,上天显出的感应就用福泽来答;骄傲奢侈、铺张华丽,上天显出的感应就用灾异来答。如今陛下一层层修廊台(夹批:「郎」字跟「廊」字相通),还怕它不够高;打猎的地方,还怕它不够宽。要是上天不降灾,那么三辅一带全都可以当苑囿,何必一定圈到盩厔、鄠县、杜县呢?那南山是天下的险要:南边有江淮,北边有河渭;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土地肥得流油,正是所谓天下的「陆海」——百工从这儿取材料,万民靠这儿吃饭。如今划成苑囿,断了池泽的利,又夺了百姓的好地:对上叫国家缺钱,对下夺了农桑本业——这是第一条行不通。并且让荆棘林子长起来,扩大虎狼盘踞的荒地,毁人家的坟,拆人家的屋,叫小孩想家,叫老人哭——这是第二条行不通。开拓出来经营,砌墙圈起来,骑兵东西跑,车马南北奔,图一天快活,却危及没有堤防、容易翻的车驾——这是第三条行不通。殷朝造了九市之宫,诸侯就反了;楚灵王筑起章华台,楚民就散了;秦朝盖阿房殿,天下就乱了——陛下为什么要踩这些旧辙呢?像粪土一样卑微愚昧的臣子,自己知道触了圣旨;可不敢靠阿谀沉默去害陛下,谨冒死把这些话奏上。
武帝见说,却也称善,进拜朔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但游猎一事,始终不忘,仍依吾邱寿王奏请,拓造上林苑。小子有诗叹道:
NOTE:武帝称善而不改、有诗叹道
武帝看了这番话,口头上也说好,把东方朔升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可打猎这件事始终放不下,仍旧照吾邱寿王的奏请,把上林苑开拓起来。笔者有诗感叹道:
谐语何如法语良,嘉谟入告独从详﹔
NOTE:回末诗上句
玩笑话哪比得上正经话靠得住,好计策进到跟前,偏偏只听那套细细铺陈的。
君虽不用臣无忝,莫道东方果太狂!
NOTE:回末诗下句
主子不用,臣子也没什么可愧的,别说东方朔当真太狂!
上林苑既经拓造,遂引出一篇上林赋来。欲知上林赋作是何人?便是上文所说的司马相如,看官且住,容小子下回叙明。
NOTE:下回预告
上林苑一开拓,便牵出一篇《上林赋》。要知道这篇赋是谁写的?就是上文说的司马相如。看官先停一停,容笔者下一回再讲清楚。
陈皇后母子欲害卫子夫,并及其同母弟卫青,卒之始终无效,害人适以利人,是可为妇女好妒者,留下龟鉴。天下未有无故害人,而能自求多福者也。东方朔好为诙谐,乘时干进,而武帝亦第以俳优畜之。观其射覆之举,与郭舍人互相角技,不过自矜才辩,与国家毫无补益。至若割肉偷桃诸事,情同儿戏,更不足取,况偷桃之事更无实证乎?惟谏止拓苑之言,有关大体,厥后尚有直谏时事,是东方朔之名闻后世者,赖有此尔。滑稽派固不足重也。
NOTE:回末史论:害人适以利人与滑稽不足重
陈皇后母女想害卫子夫,连她同母的弟弟卫青也要害,到头来一点用也没有。害人反倒成全了人——这可以给爱妒的女人留下一面镜子。天下没有无缘无故害人、还能自己求到福气的。东方朔爱开玩笑,趁机往上爬,武帝也不过拿他当戏子养着。看他猜覆那一套,跟郭舍人互相较劲,不过自己夸口才,对国家半点补益也没有。至于割肉、偷桃那些事,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更不足取;何况偷桃根本没有实证呢?只有劝阻开拓上林苑的话,关系大体;后来还有直言谏事——东方朔的名字能传到后世,正靠这个。滑稽这一派,本来就不必看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