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齐王次昌，乃故孝王将闾孙，将闾见前文。元光五年，继立为王，却是一个翩翩少年，习成淫佚。母纪氏替他择偶，特将弟女配与为婚，次昌素性好色，见纪女姿貌平常，当然白眼相看，名为夫妇，实同仇敌，纪女不得夫欢，便向姑母前泣诉，姑母就是齐王母，也算一个王太后，国内统以纪太后相称。这纪太后顾恋侄女，便想替她设法，特令女纪翁主入居宫中，劝戒次昌，代为调停，一面隐加监束，不准后宫姬妾，媚事次昌。纪翁主已经适人，年比次昌长大，本是次昌母姊，不过为纪太后所生，因称为纪翁主。汉称王女为翁主，说见前文。纪翁主的容貌性情，也与次昌相似。次昌被她管束，不能私近姬妾，索性与乃姊调情，演那齐襄公鲁文姜故事，只瞒过了一位老母。齐襄与文姜私通，见《春秋·左传》。纪女仍然冷落宫中。
是时复有一个齐人徐甲，犯了阉刑，充作太监，在都备役，得入长乐宫当差。长乐宫系帝母王太后所居，见他口齿敏慧，常令侍侧，甲因揣摩求合，冀博欢心。王太后有女修成君，为前夫所生，自经武帝迎入，视同骨肉，相爱有年。见五十九回。修成君有女名娥，尚未许字，王太后欲将她配一国王，安享富贵。甲离齐已久，不但未闻齐王奸姊，并至齐王纳后，尚且茫然，因此禀白太后，愿为修成君女作伐，赴齐说亲。王太后自然乐允，便令甲即日东行。主父偃也有一女，欲嫁齐王，闻甲奉命赴齐，亟托他乘便说合，就使为齐王妾媵，也所甘心。好好一个卿大夫女儿，何必定与人作妾？甲应诺而去，及抵齐都，见了齐王次昌，便将大意告知，齐王听说，却甚愿意。纪女原可撇去，如何对得住阿姊！偏被纪太后得知，勃然大怒道：“王已娶后，后宫也早备齐，难道徐甲尚还未悉么？况甲系贱人，充当一个太监，不思自尽职务，反欲乱我王家，真是多事！主父偃又怀何意，也想将女儿入充后宫？”说至此，即顾令左右道：“快与我回复徐甲，叫他速还长安，不得在此多言！”左右奉命，立去报甲，甲乘兴而来，怎堪扫兴而返？当下探听齐事，始知齐王与姊相奸。自思有词可援，乃即西归，复白王太后道：“齐王愿配修成君女，惟有一事阻碍，与燕王相似，臣未敢与他订婚。”这数语，未免捏造，欲挑动太后怒意，加罪齐王，太后却不愿生事，随口接说道：“既已如此，可不必再提了！”
甲怅然趋出，转报主父偃。偃最喜捕风捉影，侮弄他人。况齐王不肯纳女，毫无情面，乐得乘此奏闻，给他一番辣手，计划已定，遂入朝面奏道：“齐都临淄，户口十万，市租千金，比长安还要富庶，此惟陛下亲弟爱子，方可使王。今齐王本是疏属，近又与姊犯奸，理应遣使究治，明正典刑。”武帝乃使偃为齐相，但嘱他善为匡正，毋得过急。偃阳奉阴违，一到齐国，便要查究齐王阴事。一班兄弟朋友，闻偃荣归故乡，都来迎谒。偃应接不暇，未免增恨。且因从前贫贱，受他奚落，此时正好报复前嫌，索性一并召入，取出五百金，按人分给，正色与语道：“诸位原是我兄弟朋友，可记得从前待我情形否？我今为齐相，不劳诸位费心，诸位可取金自去，此后不必再入我门！”语虽近是，终嫌器小。众人听了，很觉愧悔，不得已取金散去。
偃乐得清净，遂召集王宫侍臣，鞫问齐王奸情。侍臣不敢隐讳，只好实供。偃即将侍臣拘住，扬言将奏闻武帝，意欲齐王向他乞怜，好把一国大权，让归掌握。那知齐王次昌，年轻胆小，一遭恐吓，便去寻死。偃计不能遂，反致惹祸，也觉悔不可追，没奈何据实奏报。武帝得书，已恨偃不遵前命，逼死齐王，再加赵王彭祖，上书劾偃，说他私受外赂，计封诸侯子弟，惹得武帝恨上加恨，即命褫去偃官。下狱治罪。这赵王彭祖，本与偃无甚仇隙，不过因偃尝游赵，未尝举用，自恐蹈燕覆辙，所以待偃赴齐，出头告讦。还有御史大夫公孙弘，好似与偃有宿世冤仇，必欲置偃死地。武帝将偃拿问，未尝加偃死罪，偏弘上前力争，谓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偃本首祸，不诛偃，无以谢天下。武帝乃下诏诛偃，并及全家。偃贵幸时，门客不下千人，至是俱怕连坐，无敢过问。独洨县人孔车，替他收葬，武帝闻知，却称车为忠厚长者，并不加责。可见得待人以义，原是有益无损呢！借孔车以讽世，非真誉偃。
严安徐乐，贵宠不能及偃，却得安然无恙，备员全身。高而危，何如卑而安。独公孙弘排去主父偃，遂得专承主宠，言听计从，主爵都尉汲黯，为了朔方筑城，弘言反复，才知他是伪君子，不愿与交。朔方事见六十五回。会闻弘饰为俭约，终身布被，遂入见武帝道：“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甚多，乃自为布被，佯示俭约，这不是挟诈欺人么？”假布被以劾弘，失之琐屑。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称为三公。武帝乃召弘入问，弘直答道：“诚有此事。现在九卿中，与臣交好，无过汲黯，黯今责臣，正中臣病。臣闻管仲相齐，拥有三归，侈拟公室，齐赖以霸，及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帛，齐亦称治。今臣位为御史大夫，乃身为布被，与小吏无二，怪不得黯有微议，斥臣钓名。且陛下若不遇黯，亦未必得闻此言。”武帝闻他满口认过，越觉得好让不争，却是一个贤士。就是黯亦无法再劾，只好趋退。弘与董仲舒并学春秋，惟所学不如仲舒。仲舒失职家居，武帝却还念及，时常提起。弘偶有所闻，未免加忌，且又探得仲舒言论，常斥自己阿谀取容，因此越加怀恨，暗暗排挤。武帝未能洞悉，总道弘是个端人，始终信任。到了元朔五年，竟将丞相薛泽免官，使弘继任，并封为平津侯。向例常用列侯为丞相，弘未得封侯，所以特加爵邑。
弘既封侯拜相，望重一时，特地开阁礼贤，与参谋议，什么钦贤馆，什么翘材馆，什么接士馆，开出了许多条规，每日延见宾佐，格外谦恭。有故人高贺进谒，弘当然接待，且留他在府宿食。惟每餐不过一肉，饭皆粗粝，卧止布衾。贺还道他有心简慢，及问诸待人，才知弘自己服食，也是这般。勉强住了数日，又探悉内容情形，因即辞去。有人问贺何故辞归？贺愤然说道：“弘内服貂裘，外著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如此矫饰，何以示信？且粗粝布被，我家也未尝不有，何必在此求人呢！”自经贺说破隐情，都下士大夫，始知弘浑身矫诈，无论行己待人，统是作伪到底，假面目渐渐揭露了。只一武帝尚似梦未醒。
汲黯与弘有嫌，弘竟荐黯为右内史。右内史部中，多系贵人宗室，号称难治。黯也知弘怀着鬼胎，故意荐引，但既奉诏命，只好就任，随时小心，无瑕可指，竟得安然无事。又有董仲舒闲居数年，不求再仕，偏弘因胶西相出缺，独将仲舒推荐出去。仲舒受了朝命，并不推辞，居然赴任。胶西王端，是武帝异母兄弟，阴贼险狠，与众异趋，只生就一种缺陷，每近妇人，数月不能起床，所以后宫虽多，如同虚设。有一少年为郎，狡黠得幸，遂替端暗中代劳，与后宫轮流同寝。不意事机被泄，被端支解，又把他母子一并诛戮，此外待遇属僚，专务残酷，就是胶西相，亦辄被害死。弘无端推荐仲舒，亦是有心加害，偏仲舒到了胶西，刘端却慕他大名，特别优待，反令仲舒闻望益崇。不过仲舒也是知机，奉职年余，见端好饰非拒谏，不如退位鸣高，乃即向朝廷辞职，仍然回家。不愧贤名。著书终老，发明春秋大义，约数十万言，流传后世。所著《春秋繁露》一书，尤为脍炙人口，这真好算一代名儒呢。收束仲舒，极力推崇。
大中大夫张汤，平时尝契慕仲舒，但不过阳为推重，有名无实。他与公孙弘同一使诈，故脾气相投，很为莫逆。弘称汤有才，汤称弘有学，互相推美，标榜朝堂。武帝迁汤为廷尉，景帝时尝改称廷尉为大理，武帝仍依旧名。汤遇有疑谳，必先探察上意，上意从轻，即轻予发落，上意从重，即重加锻炼，总教武帝没有话说，便算判决得宜。一日有谳案上奏，竟遭驳斥，汤连忙召集属吏，改议办法，仍复上闻。偏又不合武帝意旨，重行批驳下来，弄得忐忑不安，莫名其妙。再向属吏商议，大众统面面相觑，不知所为。延宕了好几日，尚无良法，忽又有掾史趋入，取出一个稿底，举示同僚。众人见了，无不叹赏，当即向汤说知。汤也为称奇，便嘱掾属交与原手，使他缮成奏牍，呈报上去，果然所言中旨，批令照办。究竟这奏稿出自何人？原来是千乘人倪宽。倪宽颇有贤名，故从特叙。宽少学尚书，师事同邑欧阳生。欧阳生表字和伯，为伏生弟子，伏生事见前文。通尚书学，宽颇得所传。武帝尝置五经博士，公孙弘为相，更增博士弟子员，令郡国选取青年学子，入京备数。宽幸得充选，草草入都。是时孔子九世孙孔安国，方为博士，教授弟子员，宽亦与列。无如家素贫乏，旅费无出，不得已为同学司炊。又乘暇出去佣工，博资度活，故往往带经而锄，休息辄读。受了一两年辛苦，才得射策中式，补充掌故。嗣又调补廷尉文学卒史，廷尉府中的掾属，多说他未谙刀笔，意在蔑视，但派他充当贱役，往北地看管牲畜，宽只好奉差前去。好多时还至府中，呈缴畜簿，巧值诸掾史为了驳案，莫展一筹。当由宽问明原委，据经折狱，援笔属稿。为此一篇文字，竟得出人头地，上达九重。运气来了。
武帝既批准案牍，复召汤入问道：“前奏非俗吏所为，究出何人手笔？”汤答称倪宽。武帝道：“我亦颇闻他勤学，君得此人，也算是一良佐了。”汤唯唯而退，还至府舍，忙将倪宽召入，任为奏谳掾，宽不工口才，但工文笔，一经判案，往往有典有则，要言不烦。汤自是愈重文人，广交宾客，所有亲戚故旧，凡有一长可取，无不照顾，因此性虽苛刻，名却播扬。
只汲黯见他纷更法令，易宽为残，常觉看不过去，有时在廷前遇汤，即向他诘责道：“公位列正卿，上不能广先帝功业，下不能遏天下邪心，徒将高皇帝垂定法律，擅加变更，究是何意？”汤知黯性刚直，也不便与他力争，只得无言而退。嗣黯又与汤会议政务，汤总主张严劾，吹毛索瘢。三句不离本行。黯辩不胜辩，因发忿面斥道：“世人谓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果然语不虚传！试看张汤这般言动，如果得志，天下只好重足而走，侧目而视了！这难道是致治气象么？”说毕自去。已而入见武帝，正色奏陈道：“陛下任用群臣，好似积薪，后来反得居上，令臣不解。”武帝被黯一诘，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面上已经变色。俟黯退朝后，顾语左右道：“人不可无学，汲黯近日比前益憨，这就是不学的过失呢。”原来黯为此官，是明指公孙弘张汤两人，比他后进。此时反位居己上，未免不平，所以不嫌唐突，意向武帝直陈。武帝也知黯言中寓意，但已宠任公孙弘张汤，不便与黯说明，因即含糊过去，但讥黯不学罢了。黯始终抗正，不肯媚人，到了卫青封为大将军，尊宠绝伦，仍然见面长揖，不屑下拜。或谓大将军功爵最隆，应该加敬，黯笑说道：“与大将军抗礼，便是使大将军成名，若为此生憎，便不成为大将军了！”这数语却也使乖。卫青得闻黯言，果称黯为贤士，优礼有加。
惟卫青何故得升大将军？查考原因，仍是为了征虏有功，因得超擢。自从朔方置郡，匈奴右贤王连年入侵，欲将朔方夺还。元朔五年，武帝特派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出高阙，锐击匈奴，又使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俱归卫青节制，并出朔方。再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作为声援，统计人马十余万，先后北去。匈奴右贤王，探得汉兵大举来援，倒也自知不敌，退出塞外，依险驻扎。一面令人哨探，不闻有什么动静，总道汉兵路远，未能即至，乐得快乐数天。况营中带有爱妾，并有美酒，拥娇夜饮，趣味何如。不料汉将卫青，率同大队，星夜前来，竟将营帐团团围住。胡儿突然遇敌，慌忙入报，右贤王尚与爱妾对饮，酒意已有八九分，蓦闻营帐被围，才将酒意吓醒，令营兵出寨御敌，自己抱妾上马，带了壮骑数百，混至帐后。待至前面战鼓喧天，杀声不绝，方一溜烟似的逃出账外，向北急遁。汉兵多至前面厮杀，后面不过数百兵士，擒不住右贤王，竟被逃脱。还是忙中有智。惟前面的胡兵，仓皇接仗，眼见是有败无胜，一大半作为俘虏，溜脱的甚属寥寥，汉兵破入胡营，擒得裨王即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全数截住，约有数十百万，再去追捕右贤王，已是不及，乃收兵南还。
这次出兵，总算是一场大捷，露布入京，盈廷相贺。武帝亦喜出望外，即遣使臣往劳卫青，传旨擢青为大将军，统领六师，加封青食邑八千七百户，青三子尚在襁褓，俱封列侯。青上表固辞，让功诸将，武帝乃更封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余如属将公孙敖韩说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等，也并授侯封。及青引军还朝，公卿以下，统皆拜谒马前，就是武帝，也起座慰谕，亲赐御酒三杯，为青洗尘。旷古恩遇，一时无两，宫廷内外，莫不想望丰仪，甚至引动一位孀居公主，也居然贪图利欲，不惜名节，竟与卫大将军愿结丝萝，成为夫妇。小子有诗叹道：
妇道须知从一终，不分贵贱例相同﹔
如何帝女淫痴甚，也学文君卓氏风！
究竟这公主为谁，试看下回续叙。
主父偃谓日暮途穷，故倒行逆施，卒以此罹诛夷之祸。彼公孙弘之志，亦犹是耳。胡为偃以权诈败，而弘以名位终？此无他，偃过横而弘尚自知止耳。高贺直揭其伪，而弘听之，假使偃易地处此，度未必有是宽容也。即如汲黯之为右内史，董仲舒之为胶西相，未免由弘之故意推荐，为嫁祸计。但黯与仲舒，在位无过，而弘即不复生心，以视偃之逼死齐王，固相去有间矣。夫天道喜谦而恶盈，偃之致死，死于骄盈，弘固尚不若偃也。彼卫青之屡战得胜，超迁至大将军，而汲黯与之抗礼。反且以黯为贤，优待有加，青其深知持满戒盈之道乎？弘且幸免，而青之考终，宜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齐王姊弟乱伦、徐甲说媒碰壁
话说齐王刘次昌，乃是从前孝王刘将闾的孙子（夹批：刘将闾见于前文）。元光五年，他继立为王，却是一个翩翩少年，养成了淫佚的习性。母亲纪氏替他择偶，特地把弟弟的女儿许配给他成婚。刘次昌素性好色，见纪女姿貌平常，当然翻白眼相看；名义上是夫妇，实际上如同仇敌。纪女得不到丈夫欢心，便向姑母面前哭泣诉苦。姑母就是齐王的母亲，也算一位王太后，国内都称她为纪太后。这纪太后顾恋侄女，便想替她设法：特令女儿纪翁主入居宫中，劝戒刘次昌，代为调停；一面暗中加以监束，不准后宫姬妾去媚事刘次昌。纪翁主已经嫁过人，年纪比刘次昌大；本是刘次昌的同母姐姐，不过因为是纪太后所生，因而称为纪翁主。（夹批：汉朝称王女为翁主，说见前文。）纪翁主的容貌性情，也与刘次昌相似。刘次昌被她管束，不能私下亲近姬妾，索性与自己姐姐调情，演起那齐襄公与鲁文姜私通的故事，只瞒过了一位老母亲。（夹批：齐襄公与文姜私通，见于《春秋·左传》。）纪女仍然冷落在宫中。
这时又有一个齐人徐甲，犯了阉刑，充作太监，在都城当差，得以进入长乐宫服役。长乐宫是皇帝母亲王太后所居住的地方；太后见他口齿敏慧，常让他侍奉在侧。徐甲于是揣摩迎合，希望博得欢心。王太后有个女儿修成君，是前夫所生；自从被武帝迎入宫中，视同骨肉，相爱多年。（夹批：见第五十九回。）修成君有个女儿名叫娥，尚未许配人家；王太后想把她配给一位国王，安享富贵。徐甲离开齐国已久，不但没听说齐王奸淫姐姐的事，连齐王娶后的事也还茫然不知；因此禀白太后，愿为修成君之女做媒，前往齐国说亲。王太后自然乐意允准，便令徐甲即日东行。主父偃也有一个女儿，想嫁给齐王；听说徐甲奉命赴齐，急忙托他顺便说合，就算做齐王的妾媵，也心甘情愿。（夹批：好好一个卿大夫的女儿，何必一定要给人做妾？）徐甲答应而去。等到抵达齐都，见了齐王刘次昌，便把大意告知；齐王听说，却很愿意。（夹批：纪女原可以撇开，可是如何对得住阿姊！）偏偏被纪太后得知，勃然大怒道：「国王已经娶了王后，后宫也早已备齐，难道徐甲还未知晓么？况且徐甲是个贱人，充当一个太监，不想尽忠自己的职务，反想扰乱我王家，真是多事！主父偃又怀着什么意思，也想把女儿送入后宫？」说到这里，就回头命令左右道：「快替我回复徐甲，叫他赶快回长安，不得在此多嘴！」左右奉命，立刻去报告徐甲。徐甲乘兴而来，怎能受得住扫兴而返？当下探听齐国的事，才知道齐王与姐姐相奸。自己心想有话可作把柄，于是立即西归，回复王太后道：「齐王愿意匹配修成君之女，惟有一件事阻碍，与燕王相似，臣不敢与他订婚。」这几句话未免捏造，想挑动太后怒意，加罪齐王；太后却不愿生事，随口接说道：「既然如此，可不必再提了！」
主父偃相齐逼死齐王、族灭与公孙弘得宠
徐甲怅然走出，转报主父偃。主父偃最喜欢捕风捉影、侮弄他人；况且齐王不肯纳他的女儿，毫无情面，乐得乘此上奏，给他一番辣手。计划已定，便入朝当面奏道：「齐都临淄，户口十万，市租千金，比长安还要富庶；这样的地方，只有陛下的亲弟爱子，才可以让他为王。如今齐王本是疏远的亲属，近来又与姐姐犯奸，理应派遣使者查究惩治，明正典刑。」武帝于是任命主父偃为齐相，但嘱咐他好好地匡正，不得过于急躁。主父偃阳奉阴违，一到齐国，便要查究齐王的阴私之事。一班兄弟朋友，听说主父偃荣归故乡，都来迎谒。主父偃应接不暇，未免增添恼恨；并且因为从前贫贱时受他们奚落，此时正好报复前嫌，索性一并召入，取出五百金，按人分给，正色对他们说道：「诸位原是我的兄弟朋友，可还记得从前待我的情形吗？我如今做了齐相，不劳诸位费心；诸位可以拿了金子自己离去，此后不必再进我的门！」（夹批：话虽近乎有理，终究嫌器量太小。）众人听了，很觉惭愧后悔，不得已取了金子散去。
主父偃乐得清净，于是召集王宫侍臣，审讯齐王奸情。侍臣不敢隐瞒，只好如实供认。主父偃便把侍臣拘住，扬言将要奏闻武帝；本意是想让齐王向他乞怜，好把一国大权让归自己掌握。哪知齐王刘次昌年轻胆小，一遭恐吓，便去寻死。主父偃计谋不能如愿，反而惹祸，也觉得后悔莫及，没奈何据实奏报。武帝得到文书，已经恨主父偃不遵从前的命令、逼死齐王；再加上赵王刘彭祖上书弹劾主父偃，说他私下接受外面的贿赂、计议分封诸侯子弟，惹得武帝恨上加恨，即命革去主父偃官职，下狱治罪。这赵王刘彭祖，本与主父偃没有什么仇隙；不过因为主父偃曾游赵国，未曾举用他，自己恐怕重蹈燕王覆辙，所以等主父偃赴齐，便出头告发。还有御史大夫公孙弘，好似与主父偃有宿世冤仇，一定要把主父偃置于死地：武帝把主父偃拿问，未曾加给他死罪；偏偏公孙弘上前力争，说齐王自杀没有后嗣，封国废除改为郡，主父偃本是祸首，不诛主父偃，无以向天下谢罪。武帝于是下诏诛杀主父偃，并及全家。主父偃贵幸时，门客不下千人；到这时都怕连坐，无人敢过问。独有洨县人孔车，替他收葬。武帝听说后，却称孔车为忠厚长者，并不加以责罚。（夹批：可见待人以义，原是有益无损的啊！借孔车来讽喻世人，并非真正称誉主父偃。）
严安、徐乐，贵宠不能比得上主父偃，却得以安然无恙，充数做官保全自身。（夹批：高而危险，哪里比得上卑而安全？）独有公孙弘排去主父偃，于是得以专承主上宠信，言听计从。主爵都尉汲黯，为了朔方筑城一事，见公孙弘言语反复，才知道他是伪君子，不愿与他交往。（夹批：朔方事见第六十五回。）恰听说公孙弘装作俭约，终身盖布被，便入见武帝道：「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很多，却自己盖布被，假装显示俭约，这不是挟着诈伪欺人么？」（夹批：借布被来弹劾公孙弘，失之琐屑。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称为三公。）武帝于是召公孙弘入问。公孙弘直接回答道：「确实有这件事。现在九卿之中，与臣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汲黯如今责备臣，正说中了臣的毛病。臣听说管仲做齐相，拥有三处宅第，奢侈可比公室，齐国却赖以称霸；等到晏婴做景公的相，吃饭不吃两样肉菜，妾不穿丝帛，齐国也号称治理得好。如今臣位为御史大夫，却自身盖布被，与小吏没有两样，怪不得汲黯有些议论，斥责臣钓取名声。况且陛下如果不遇到汲黯，也未必能听到这话。」武帝听他满口承认过错，越发觉得他好让不争，却是一个贤士；就是汲黯也无法再弹劾，只好退出。公孙弘与董仲舒一同学习《春秋》，只是所学不如仲舒。仲舒失职家居，武帝却还惦念，时常提起。公孙弘偶然听到，未免更加妒忌；并且又探得仲舒的言论，常斥责自己阿谀取容，因此越加怀恨，暗暗排挤。武帝未能洞悉，总以为公孙弘是个端正的人，始终信任。到了元朔五年，竟把丞相薛泽免官，让公孙弘继任，并封为平津侯。——向来惯例常用列侯做丞相；公孙弘尚未封侯，所以特地加给爵邑。
高贺烛破伪饰；汲黯右内史；董仲舒相胶西
公孙弘既已封侯拜相，声望一时最重，特地开阁礼贤，与他们参谋议事：什么钦贤馆、什么翘材馆、什么接士馆，开出了许多条规；每日延见宾客佐吏，格外谦恭。有故人高贺前来进谒，公孙弘当然接待，并且留他在府中住宿吃饭。只是每餐不过一块肉，饭都是粗糙的，睡觉只用布被。高贺还以为他有心怠慢；及至向侍从询问，才知道公孙弘自己的服食，也是这般。勉强住了几天，又探悉内部真实情形，便立即告辞离去。有人问高贺何故辞归？高贺愤然说道：「公孙弘里面穿着貂裘，外面穿着粗麻；内厨摆着五鼎盛馔，外面膳食只有一样菜肴。如此矫饰作假，用什么来显示诚信？况且粗饭布被，我家也未尝没有，何必在此求人呢！」自从高贺说破隐情，都城士大夫才知道公孙弘浑身矫诈，无论对待自己、对待别人，统统是作伪到底，假面目渐渐揭露了。（夹批：只有一个武帝还像做梦没醒。）
汲黯与公孙弘有嫌隙，公孙弘竟推荐汲黯为右内史。右内史管辖的部中，多是贵人宗室，号称难治。汲黯也知道公孙弘怀着鬼胎，故意推荐；但既已奉到诏命，只好就任，随时小心，没有瑕疵可指摘，竟得以安然无事。又有董仲舒闲居数年，不求再做官；偏偏公孙弘因为胶西相出缺，独把仲舒推荐出去。仲舒受了朝命，并不推辞，居然赴任。胶西王刘端，是武帝的异母兄弟，阴险贼狠，与众人志向不同；只是生就一种缺陷：每次亲近妇人，几个月不能起床，所以后宫虽多，如同虚设。有一个少年做郎官，狡黠得宠，便替刘端暗中代劳，与后宫轮流同寝；不料事情败露，被刘端肢解，又把他的母子一并诛戮。此外对待属僚，专门务求残酷，就是胶西相，也往往被害死。公孙弘无端推荐仲舒，也是有心加害；偏偏仲舒到了胶西，刘端却仰慕他的大名，特别优待，反而令仲舒声誉更加崇高。不过仲舒也是懂得机宜的人，奉职一年多，见刘端喜欢文过饰非、拒绝谏言，不如退位以示清高，于是向朝廷辞职，仍然回家。（夹批：不愧贤名。）著书终老，发明《春秋》大义约数十万言，流传后世；所著《春秋繁露》一书，尤其脍炙人口——这真好算一代名儒呢。（夹批：收束仲舒，极力推崇。）
张汤治狱、倪宽属稿；汲黯斥张汤与抗礼卫青
大中大夫张汤，平时曾仰慕仲舒，但不过表面上推重，有名无实。他与公孙弘同样使用诈术，所以脾气相投，很是莫逆。公孙弘称张汤有才，张汤称公孙弘有学，互相推美，在朝堂上标榜。武帝迁升张汤为廷尉——景帝时曾改称廷尉为大理，武帝仍旧用原来的名称。张汤遇到疑难案件，必先探察皇上的意思：皇上意思从轻，就从轻发落；皇上意思从重，就加重罗织锻炼；总教武帝没有话说，便算判决得宜。一天有案件上奏，竟遭驳斥；张汤连忙召集属吏，改议办法，仍再上奏。偏偏又不合武帝意旨，重新批驳下来，弄得忐忑不安，莫名其妙。再向属吏商议，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拖延了好几天，还没有好办法；忽然又有掾史跑进来，取出一个稿底，给同僚看。众人见了，无不叹赏，当即向张汤说知。张汤也为之称奇，便嘱咐掾属交给原稿的人，让他缮写成奏牍呈报上去；果然所说合乎旨意，批令照办。究竟这奏稿出自何人？原来是千乘人倪宽。（夹批：倪宽颇有贤名，所以特别叙述。）倪宽少年时学习《尚书》，拜同邑欧阳生为师。欧阳生表字和伯，是伏生的弟子（夹批：伏生事见前文），精通《尚书》之学；倪宽颇得他所传授。武帝曾设置五经博士；公孙弘做丞相，更增设博士弟子员，命令郡国选取青年学子入京充数。倪宽幸得充选，草草入都。这时孔子九世孙孔安国，正做博士，教授弟子员；倪宽也在行列之中。无奈家中素来贫乏，旅费无着，不得已替同学掌管炊事；又趁空闲出去做佣工，挣钱度日。所以往往带着经书锄地，休息就读。受了一两年辛苦，才得以射策考中，补充掌故；随后又调补廷尉文学卒史。廷尉府中的掾属，多说他不通晓刀笔公文，意在轻视；只派他充当贱役，往北地看管牲畜。倪宽只好奉差前去。好长时间才回到府中，呈缴牲畜簿册；恰巧碰上诸掾史为了被驳回的案子，一筹莫展。当由倪宽问明原委，依据经义判断狱案，提笔撰写文稿。就因为这一篇文章，竟得出人头地，上达九重天听。（夹批：运气来了。）
武帝既已批准案牍，又召张汤入问道：「前次奏章不是俗吏所能写的，究竟出自何人手笔？」张汤回答是倪宽。武帝道：「我也颇听说他勤学；你得到这个人，也算是一个好助手了。」张汤连声称是而退，回到府舍，忙把倪宽召入，任为奏谳掾。倪宽不擅长口头辞令，但擅长文笔；一经判案，往往有典有则，要言不烦。张汤从此更加看重文人，广交宾客；所有亲戚故旧，凡有一长可取，无不照顾。因此性情虽苛刻，名声却传扬开去。
只是汲黯见他纷纷更改法令，把宽大变为残苛，常觉得看不过去；有时在朝廷前遇见张汤，就向他诘责道：「您位列正卿，上不能推广先帝的功业，下不能遏止天下的邪心，只把高皇帝垂定的法律擅自变更，究竟是什么意思？」张汤知道汲黯性情刚直，也不便与他力争，只得无言而退。后来汲黯又与张汤会议政务，张汤总主张严厉弹劾，吹毛求疵、索求瘢痕。（夹批：三句不离本行。）汲黯辩不过他，便发怒当面斥责道：「世人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果然这话不假！试看张汤这般言语举动，如果得志，天下只好并起双脚走路、侧着眼睛看人了！这难道是致治的气象么？」说完自行离去。不久入见武帝，正色奏陈道：「陛下任用群臣，好似堆积柴薪，后来的反而居在上面，令臣不解。」武帝被汲黯一诘问，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脸上已经变色。等汲黯退朝后，回头对左右道：「人不可没有学问；汲黯近日比从前更加憨直，这就是不学的过失呢。」原来汲黯说这话，是明指公孙弘、张汤两人都比他后进，此时反位居自己之上，未免不平；所以不嫌唐突，向武帝直陈。武帝也知道汲黯话中寓意，但已宠任公孙弘、张汤，不便与汲黯说明，便含糊过去，只讥讽汲黯不学罢了。汲黯始终坚持正直，不肯谄媚人；到了卫青封为大将军，尊宠绝伦，仍然见面作长揖，不屑下拜。有人说大将军功爵最高，应该加敬；汲黯笑说道：「与大将军行对等之礼，便是使大将军成名；如果为此对他产生憎恶，便不成为大将军了！」（夹批：这几句话却也乖巧。）卫青听到汲黯的话，果然称汲黯为贤士，优礼有加。
卫青围右贤王、拜大将军；平阳公主伏笔与回末诗
那么卫青为什么得升为大将军呢？查考原因，仍是因为征讨虏敌有功，因而破格擢升。自从朔方设置郡以后，匈奴右贤王连年入侵，想把朔方夺回去。元朔五年，武帝特派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从高阙出兵，锐意进击匈奴；又派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归卫青节制，一并出朔方。再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兵作为声援。统计人马十余万，先后北去。匈奴右贤王探得汉兵大举来援，倒也自知不敌，退出塞外，依险驻扎；一面令人哨探，听不到什么动静，总以为汉兵路远，未能立刻到来，乐得快乐几天。况且营中带有爱妾，并有美酒，拥着娇人夜饮，趣味何如？不料汉将卫青率领大队，星夜赶来，竟把营帐团团围住。胡儿突然遇敌，慌忙入报；右贤王还在与爱妾对饮，酒意已有八九分，猛然听说营帐被围，才把酒意吓醒，令营兵出寨御敌；自己抱着妾上马，带了壮骑几百人，混到帐后。等到前面战鼓喧天、杀声不绝，才一溜烟逃出帐外，向北急遁。汉兵多到前面厮杀，后面不过几百兵士，擒不住右贤王，竟被他逃脱。（夹批：还是忙中有智。）唯独前面的胡兵仓皇接战，眼见得有败无胜，一大半作为俘虏，溜脱的很少。汉兵破入胡营，擒得裨王（夹批：就是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全部截住，约有数十百万。再去追捕右贤王，已经来不及，于是收兵南还。
这次出兵，总算是一场大捷；捷报传入京城，满朝祝贺。武帝也喜出望外，即派使臣前往慰劳卫青，传旨擢升卫青为大将军，统领六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卫青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都封为列侯。卫青上表坚决推辞，把功劳让给诸将；武帝于是又封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其余如属将公孙敖、韩说、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等，也一并授给侯封。等到卫青领军回朝，公卿以下都到马前拜谒；就是武帝，也起身慰谕，亲自赐御酒三杯，为卫青洗尘。旷古未有的恩遇，一时没有第二人。宫廷内外，无不想望他的丰仪；甚至引动一位孀居的公主，也居然贪图利欲，不惜名节，竟与卫大将军愿结姻缘，成为夫妇。笔者有诗叹息道：
妇道须知从一终，不分贵贱例相同；
如何帝女淫痴甚，也学文君卓氏风！
（白话大意：妇道应当知道从一而终，不分贵贱道理相同；为何皇帝的女儿荒淫痴迷到这种地步，也学卓文君私奔的风气！）
究竟这公主是谁，且看下一回继续叙说。
回末史论：骄盈致死与持满戒盈
主父偃说日暮途穷，所以倒行逆施，终于因此遭到诛灭全族的灾祸。那公孙弘的志向，也差不多是这样啊。为什么主父偃因权诈而败亡，而公孙弘却以名位善终？这没有别的缘故：主父偃过于骄横，而公孙弘尚且自己知道适可而止罢了。高贺直接揭穿他的虚伪，而公孙弘听之任之；假使主父偃处在那个位置，想来未必有这样的宽容。就像汲黯做右内史、董仲舒做胶西相，未免是公孙弘故意推荐，作为嫁祸的计策；但汲黯与仲舒在位没有过错，公孙弘便不再生害人之心——比起主父偃逼死齐王，确实相差一截了。天道喜欢谦虚而厌恶盈满；主父偃之所以致死，死于骄盈；公孙弘固然还比不上主父偃那样过分。那卫青屡战得胜，超迁至大将军，而汲黯与他行对等之礼，他反而以汲黯为贤，优待有加——卫青难道不是深知持满戒盈的道理吗？公孙弘尚且侥幸免祸，而卫青得以善终，也是应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