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武帝既征服大宛，复思北讨匈奴，特颁诏天下，备述高祖受困平城，冒顿嫚书吕后，种种国耻，应该洗雪，且举齐襄灭纪故事，作为引证。齐襄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见《公羊传》。说得淋漓迫切，情见乎词。时已为太初四年冬季，天气严寒，不便用兵，但令将吏等整缮军备，待春出师。转眼间已将腊尽，连日无雨，河干水涸，武帝一再祈雨。且因《诗经》中有《云汉》一篇，系美周宣王勤政弭灾，借古证今，不妨取譬，乃特于次年岁首，改号天汉元年。
春光易老，日暖草肥，武帝正要命将出征，忽报路充国自匈奴归来，诣阙求见。当下召入充国，问明情形。充国行过了礼，方将匈奴事实，约略上陈。充国为匈奴所拘，事见前回。原来匈奴儿单于在位三年，便即病死，有子尚幼，不能嗣位，国人立他季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才及一年，呴犁湖又死，弟且鞮侯继立。恐汉朝发兵进攻，乃自说道：“我乃儿子，怎敢敌汉？汉天子是我丈人行呢。”说着，即将汉使路充国等一律释回，并遣使人护送归国，奉书求和。武帝闻得充国报告，再将匈奴使人，召他入朝。取得来书，展览一周，却也卑辞有礼，不禁欣然。言甘心苦，奈何不思？乃与丞相等商议和番，释怨修好。
丞相石庆，已经寿终，可谓幸免。由将军葛绎侯公孙贺继任。贺本卫皇后姐夫，累次出征，不愿入相，只因为武帝所迫，勉强接印。每遇朝议，不敢多言，但听武帝裁决，唯命是从。前时匈奴拘留汉使，汉亦将匈奴使臣，往往拘留。至此中外言和，应该一律释放，乃由武帝裁决，将匈奴使人释出，特派中郎将苏武，持节送归，并令武赍去金帛，厚赠且鞮侯单于。
武字子卿，为故平陵侯苏建次子，建从卫青伐匈奴，失去赵信，坐罪当斩，赎为庶人。嗣复起为代郡太守，病殁任所。武与兄弟并入朝为郎，此次受命出使，也知吉凶难卜，特与母妻亲友诀别，带同副中郎将张胜，属吏常惠，及兵役百余人，出都北去，迳抵匈奴。既见且鞮侯单于，传达上意，出赠金帛，且鞮侯单于并非真欲和汉，不过借此缓兵，徐作后图。他见汉朝中计，且有金帛相赠，不由的倨傲起来，待遇苏武，礼貌不周。武未便指斥，既将使命交卸，即退出虏庭，留待遣归。偏生出意外枝节，致被牵羁，累得九死一生，险些儿陷没穷荒。
当武未曾出使时，曾有长水胡人子卫律，与恊律都尉李延年友善。延年荐诸武帝，武帝使律通问匈奴，会延年犯奸坐罪，家属被囚，卫律在匈奴闻报，恐遭株累，竟至背汉降胡。又是一个中行说。匈奴正因中行说病死，苦乏相当人士，一得卫律，格外宠任，立封他为丁灵王。律有从人虞常，虽然随律降胡，心中甚是不愿。适有浑邪王姊子缑王，前从浑邪王归汉，浑邪王事见前文。嗣与赵破奴同没胡中，意与虞常相同，两人联为知己，谋杀卫律，将劫单于母阏氏，一同归汉。凑巧来了副中郎将张胜，曾为虞常所熟识，常私下问候，密与胜谋，请胜伏弩射死卫律。胜志在邀功，不向苏武告知，竟自允许，彼此约定，伺隙即发，适且鞮侯单于出猎，缑王虞常，以为有机可乘，招集党羽七十余人，即欲发难。偏有一人甘心卖友，竟去报知单于子弟，单于子弟，立即兴师兜捕，缑王战死，虞常受擒。且鞮侯单于，闻变驰归，令卫律严讯此案。张胜始恐受祸，详告苏武，武愕然道：“事已至此，怎能免累？我若对簿虏庭，岂非辱国？不如早图自尽罢！”说着，即拔出佩剑，遽欲自刎。亏得张胜常惠，把剑夺住，才得无恙。第一次死中遇生。武只望虞常供词，不及张胜，那知虞常一再遭讯，熬刑不起，竟将张胜供出。卫律便将供词，录示单于，单于召集贵臣，议杀汉使。左伊秩訾匈奴官名。劝阻道：“彼若谋害单于，亦不过罪及死刑，今尚不至此，何若赦他一死，迫令投降。”单于乃使卫律召武入庭，当面受辞。武语常惠道：“屈节辱命，就使得生，有何面目复归汉朝？”一面说，一面已将剑拔出，向颈欲挥。卫律慌忙抢救，抱住武手，颈上已著剑锋，流血满身，急得卫律紧抱不放，饬左右飞召医生。及医生趋至，武已晕去，医生却有妙术，令律释武置地，掘土为坎，下贮煴火，无焰之火。上覆武体，引足蹈背，使得出血，待至恶血出尽，然后用药敷治，果然武苏醒转来，复有气息。第二次死中遇生。卫律使常惠好生看视，且嘱医生勤加诊治，自去返报且鞮侯单于。单于却也感动，朝夕遣人问候，但将张胜收系狱中。
及武已痊愈，卫律奉单于命，邀武入座，便从狱中，提出虞常张胜，宣告虞常死罪，把他斩首，复向张胜说道：“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罪亦当死，如若肯降，尚可宥免！”说至此，即举剑欲砍张胜。胜贪生怕死，连忙自称愿降。律冷笑数声，回顾苏武道：“副使有罪，君应连坐。”武正色答道：“本未同谋，又非亲属，何故连坐？”律又举剑拟武，武仍不动容，夷然自若。律反把剑缩住，和颜与语道：“苏君听着！律归降匈奴，受爵为王，拥众数万，马畜满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也与律相似，何必执拗成性，枉死绝域哩！”武摇首不答，律复朗声道：“君肯因我归降，当与君为兄弟﹔若不听我言，恐不能再见我面了！”武听了此语，不禁动怒，起座指律道：“卫律！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叛主背亲，甘降夷狄，我亦何屑见汝？且单于使汝决狱，汝不能平心持正，反欲借此挑衅，坐观成败，汝试想来！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立时诛灭，独匈奴尚未至此。汝明知我不肯降胡，多方胁迫，我死便罢，恐匈奴从此惹祸，汝难道尚得幸存么？”义正词严。这一席话，骂得卫律哑口无言，又不好迳杀苏武，只好往报单于。这也好算苏武第三次重生了。
单于大为嘉叹，愈欲降武，竟将武幽置大窖中，不给饮食。天适雨雪，武啮雪嚼旃，数日不死。第四次死中遇生。单于疑为神助，乃徒武置北海上，使他牧羝。羝系牡羊，向不产乳，单于却说是羝羊乳子，方许释归。又将常惠等分置他处，使不相见。可怜武寂处穷荒，只有羝羊作伴，掘野鼠，觅草实，作为食物，生死置诸度外，但把汉节持着，与同卧起，一年复一年，几不知有人间世了。这是生死交关的第五次。
武帝自遣发苏武后，多日不见复报，料知匈奴必有变卦。及探闻消息，遂命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三万，往击匈奴。广利出至酒泉，与匈奴右贤王相遇，两下交战，广利获胜，斩首万余级，便即回军。右贤王不甘败衄，自去招集大队，来追广利。广利行至半途，即被胡骑追及，四面围住。汉兵冲突不出，更且粮草将尽，又饥又急，惶恐异常。还是假司马赵充国，发愤为雄，独率壮士百余人，披甲操戈，首先突围，好容易杀开血路，冲出圈外，广利趁势麾兵，随后杀出，方得驰归。这场恶战，汉兵十死六七，充国身受二十余创，幸得不死。广利回都奏报，有诏召见充国，由武帝验视伤痕，尚是血迹未干，禁不住感叹多时，当即拜为中郎。充国系陇西上邽人，表字翁孙，读书好武，少具大志。这番是发轫初基，下文再有表见。也是特笔。
武帝因北伐无功。再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出西河，因杅是匈奴地名。与强弩都尉路博德，约会涿邪山，两军东西游弋，亦无所得。侍中李陵，系李广孙，为李当户遗腹子，少年有力，爱人下士，颇得重名。武帝说他绰有祖风，授骑都尉，使率楚兵五千人，习射酒泉张掖，备御匈奴。至李广利出兵酒泉，诏令陵监督辎重，随军北进。陵乘便入朝，叩头自请道：“臣部下皆荆楚兵，力能扼虎，射必命中，情愿自当一队，分击匈奴。”武帝作色道：“汝不愿属贰师么？我发卒已多，无骑给汝。”陵奋然道：“臣愿用少击众，无需骑兵，但得步卒五千人，便可直入虏庭！”太藐视匈奴。武帝乃许陵自募壮士，定期出发，且命路博德半路接应。博德资望，本出陵上，不愿为陵后距，因奏称现当秋令，匈奴马肥，未可轻战，不如使陵缓进，待至明春，出兵未迟。武帝览奏。还疑陵自悔前言，阴教博德代为劝阻，乃将原奏搁起，不肯依议。适赵破奴从匈奴逃归，报称胡人入侵西河，武帝遂令博德往守西河要道，另遣陵赴东濬稽山，侦察寇踪。时逢九月，塞外草衰，李陵率同步卒五千人，出遮虏障，障即戍堡等类。直至东濬稽山，扎驻龙勒水上。途中未遇一敌，不过将山川形势，展览一周，绘图加说，使骑士陈步乐，驰驿奏闻。步乐见了武帝，将图呈上，且言陵能得志。武帝颇喜得人，并拜步乐为郎，不料过了旬余，竟有警耗传来，谓陵已败没胡中。
原来陵遣归步乐，亦拟还军，偏匈奴发兵三万，前来攻陵。陵急据险立营，先率弓箭手射住敌阵，千弩齐发，匈奴前驱，多半倒毙。陵驱兵杀出，击退虏众，斩首数千级，方收兵南还。不意匈奴主且鞮侯单于，复召集左右贤王，征兵八万骑追陵。陵且战且走，大小至数百回合，斲死虏众三千名。匈奴自恃兵众，相随不舍，陵引兵至大泽中，地多葭苇，被匈奴兵从后纵火，四蹙陵兵。陵索性教兵士先烧葭苇，免得延燃，慢慢儿拔出大泽，南走山下。且鞮侯单于，亲自赶来，立马山上，遣子攻陵。陵拼死再战，步斗林木间，又杀敌数千人，且发连臂弓射单于。单于惊走，顾语左右道：“这是汉朝精兵，连战不疲，日夕引我南下，莫非另有埋伏不成？”左右谓我兵数万，追击汉兵数千，若不能复灭，益令汉人轻视。况前途尚多山谷，待见有平原，仍不能胜，方可回兵。单于乃复领兵追赶。陵再接再厉，杀伤相当，适有军侯管敢，被校尉笞责，竟去投降匈奴，报称汉兵并无后援，矢亦将尽，只有李将军麾下，及校尉韩延年部曲八百人，临阵无前，旗分黄白二色，若用精骑驰射，必破无疑。汉奸可恨，杀有余辜。单于本思退还，听了敢言，乃选得锐骑数千，各持弓矢，绕出汉兵前面，遮道击射。并齐声大呼道：“李陵韩延年速降！”陵正入谷中，胡骑满布山上，四面注射，箭如雨下。陵与延年驱军急走，见后面胡骑力追，只好发箭还射，且射且行。将到鞮汗山，五十万箭射尽，敌尚未退。陵不禁太息道：“败了！死了！”乃检点士卒，尚有三千余人，惟手中各剩空弓，如何拒敌？随军尚有许多车辆，索性砍破车轮，截取车轴，充作兵器。此外惟有短刀，并皆执著，奔入鞮汗山谷。胡骑又复追到，上山掷石，堵住前面谷口。天色已晚，汉兵多被击死，不能前进，只好在谷中暂驻。陵穿着便衣，孑身出望，不令左右随行，慨然语道：“大丈夫当单身往取单于！”话虽如此，但一出营外，便见前后上下，统是敌帐，自知无从杀出，返身长叹道：“此番真要败死了！”实是自来寻祸。旁有将吏进言道：“将军用少击众，威震匈奴，目下天命不遂，何妨暂寻生路，将来总可望归。试想浞野侯为虏所得，近日逃归，天子仍然宽待，何况将军？”陵摇手道：“君且勿言，我若不死，如何得为壮士呢！”意原不错。乃命尽斩旌旗，及所有珍宝，掘埋地中。复召集军吏道：“我军若各得数十箭，尚可脱围，今手无兵器，如何再战？一到天明，恐皆被缚了！现惟各自逃生，或得归见天子，详报军情。”说着，令每人各带干粮二升，冰一片，借御饥渴，各走各路，期至遮虏障相会。军吏等奉令散去，待到夜半，陵命击鼓拔营，鼓忽不鸣。陵上马当先，韩延年在后随着，冒死杀出谷口，部兵多散。行及里许，复被胡骑追及，环绕数匝。延年血战而亡，陵顾部下只十余人，不由的向南泣说道：“无面目见陛下了！”说罢，竟下马投降匈奴。错了，错了！如何对得住韩延年？部兵大半复没，只剩四百余人，入塞报知边吏。
边吏飞章奏闻，惟尚未知李陵下落。武帝总道李陵战死，召到陵母及妻，使相士审视面色，却无丧容。待至李陵生降的消息，传报到来，武帝大怒，责问陈步乐。步乐惶恐自杀，陵母妻被逮下狱。群臣多罪陵不死，独太史令司马迁，乘着武帝召问时候，为陵辩护，极言陵孝亲爱士，有国士风，今引兵不满五千，抵当强胡数万，矢尽援绝，身陷胡中，臣料陵非真负恩，尚欲得当报汉，请陛下曲加宽宥等语。武帝听了，不禁变色，竟命卫士拿下司马迁，拘系狱中。可巧廷尉杜周，专务迎合，窥知武帝意思，是为李广利前次出师，李陵不肯赞助，乃至无功﹔此次李陵降虏，司马迁袒护李陵，明明是毁谤广利，因此拘迁下狱。看来不便从轻，遂将迁拟定诬罔罪名，应处宫刑。迁为龙门人氏，系太史令司马谈子，家贫不能赎罪，平白地受诬遭刑，后来着成《史记》一书，传为良史。或说他暗中寓谤，竟当作秽史看待。后人自有公评，无庸小子辨明。
武帝再发天下七科谪戍，及四方壮士，分道北征。贰师将军李广利，带领马兵六万，步兵七万，出发朔方，作为正路。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万余人为后应。游击将军韩说，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领马兵万人，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各将奉命辞行，武帝独嘱公孙敖道：“李陵败没，或说他有志回来，亦未可知。汝能相机深入，迎陵还朝，便算不虚此行了！”敖遵命去迄，三路兵陆续出塞，即有匈奴侦骑，飞报且鞮侯单于。单于尽把老弱辎重，徙往余吾水北，自引精骑十万，屯驻水南。待至李广利兵到，交战数次，互有杀伤。广利毫无便宜，且恐师老粮竭，便即班师。匈奴兵却随后追来，适值路博德引兵趋至，接应广利，胡兵方才退回。广利不愿再进，与博德一同南归。游击将军韩说，到了塞外，不见胡人，也即折回。因杅将军公孙敖，出遇匈奴左贤王，与战不利，慌忙引还。自思无可报命，不如捏造谎言，复奏武帝。但言捕得胡虏，供称李陵见宠匈奴，教他备兵御汉，所以臣不敢深入，只好还军。你要逞刁，看你将来如何保全？武帝本追忆李陵，悔不该轻遣出塞，此次听了敖言，信为真情，立将陵母及妻，飭令骈诛。陵虽不能无罪，但陵母及妻，实是公孙敖一人断送。
既而且鞮侯单于病死，子狐鹿姑继立，遣使至汉廷报丧。汉亦派人往吊，李陵已闻知家属被戮，免不得诘问汉使。汉使即将公孙敖所言，备述一遍，陵作色道：“这是李绪所为，与我何干。”言下恨恨不已。李绪曾为汉塞外都尉，为虏所逼，弃汉出降，匈奴待遇颇厚，位居陵上。陵恨绪教胡备兵，累及老母娇妻，便乘绪无备，把他刺死。单于母大阏氏，因陵擅杀李绪，即欲诛陵，还是单于爱陵骁勇，嘱令避匿北方。俄而大阏氏死，陵得由单于召还，妻以亲女，立为右校王，与卫律壹心事胡。律居内，陵居外，好似匈奴的夹辅功臣了。小子有诗叹道：
孤军转战奋余威，矢尽援穷竟被围﹔
可惜临危偏不死，亡家叛国怎辞讥？
武帝不能征服匈奴，那山东人民，却为了暴敛横征，严刑苛法，遂铤而走险，啸聚成群，做起盗贼来了。欲知武帝如何处置，待至下回表明。
武帝在位数十年，穷兵黩武，连年不息，东西南三面，俱得敉平，独匈奴恃强不服，累讨无功。武帝志在平胡，故为且鞮侯单于所欺，一喜而即使苏武之修好，一怒而即使李陵之出军。试思夷人多诈，反复无常，岂肯无端言和？苏武去使，已为多事，若李陵部下，只五千人，身饵虎口，横挑强胡，彼即不自量力，冒险轻进，武帝年已垂老，更事已多，安得遽遣出塞，不使他将接应，而听令孤军陷没耶？苏武不死，适见其忠﹔李陵不死，适成为叛。要之，皆武帝轻使之咎也。武有节行，乃使之困辱穷荒﹔陵亦将才，乃使之沈沦朔漠。两人之心术不同，读史者应并为汉廷惜矣。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诏雪国耻、天汉改元与且鞮侯伪和、苏武使匈奴
话说汉武帝既已征服大宛，又想向北讨伐匈奴，特地向天下颁布诏书，详尽叙述汉高祖被困平城、冒顿写信侮辱吕后等种种国耻，应当洗雪，并且举齐襄公灭纪的故事作为引证——齐襄公报复九世之仇，《春秋》认为合乎大义，见《公羊传》。诏书写得淋漓痛快、迫切恳切，感情在言辞中显露出来。当时已是太初四年冬季，天气寒冷，不便用兵，只命令将吏等修整军备，等待春天出兵。转眼已到腊月将尽，连日无雨，河水干涸，武帝一再祈求降雨。又因《诗经》中有《云汉》一篇，是赞美周宣王勤于政事、消除灾异的，借古证今，不妨拿来作比喻，于是在次年岁首特别改年号为天汉元年。
% 补充
不妨取譬：不妨拿来打比方；无妨引为类比（「不妨」= 无妨、尽可以；「取譬」= 设喻、类比）。
春光容易消逝，日暖草肥，武帝正要命令将领出征，忽然报告说路充国从匈奴回来，到宫门请求召见。当下召路充国入内，问明情况。路充国行过礼，才把匈奴方面的情况大略上奏——路充国被匈奴拘留一事，见前一回。原来匈奴的儿单于在位三年就病死了，儿子还年幼，不能继位，国人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才一年，呴犁湖又死了，弟弟且鞮侯继位。他担心汉朝发兵进攻，便自己说道：“我是儿子辈，怎敢与汉朝为敌？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呢。”说着，就把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一律释放送回，并派人护送回国，呈上书信请求和好。武帝听了路充国的报告，又把匈奴使者召入朝中。取来匈奴书信，看了一遍，措辞倒也谦卑有礼，不禁心中欢喜。（夹批：嘴上说甜，心里痛苦，为何不想一想？）于是与丞相等人商议与匈奴和亲，消除怨恨、重修和好。
丞相石庆已经去世（夹批：可说是侥幸免祸）。由将军葛绎侯公孙贺继任。公孙贺本是卫皇后的姐夫，屡次出征，不愿当丞相，只因被武帝逼迫，勉强接受印信。每逢朝议，不敢多说话，只听武帝决断，唯命是从。先前匈奴拘留汉朝使者，汉朝也常常拘留匈奴使臣。至此中外议和，应当一律释放，于是由武帝决定，把匈奴使者放出，特地委派中郎将苏武，持节护送他们回国，并命令苏武带去金帛，厚赠且鞮侯单于。
苏武字子卿，是已故平陵侯苏建的次子——苏建随从卫青讨伐匈奴，因失去赵信而获罪，判斩首，赎罪后为平民。后来又起用为代郡太守，在任上病死——苏武与兄弟都入朝为郎官，这次奉命出使，也知道吉凶难料，特地与母亲、妻子、亲友诀别，带着副中郎将张胜、属吏常惠以及兵役一百多人，离开都城向北而去，直达匈奴。见到且鞮侯单于后，传达朝廷旨意，送上赠送的金帛，且鞮侯单于并非真心要与汉朝和好，不过是借此延缓出兵，慢慢再作打算。他见汉朝中了计，又有金帛相赠，不由得傲慢起来，对待苏武礼貌不周。苏武不便当面指责，使命既已交接完毕，便退出匈奴朝廷，等待打发回国。偏偏生出意外的枝节，以致被牵连羁留，累得九死一生，差一点沦陷在荒远之地。
虞常之谋、苏武引刀自刺与卫律逼降、北海牧羊
在苏武尚未出使时，曾有长水胡人之子卫律，与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把他推荐给武帝，武帝派卫律去匈奴通问；适逢李延年犯奸情之罪，家属被囚禁，卫律在匈奴听到消息，害怕株连，竟背叛汉朝投降匈奴。（夹批：又是一个中行说。）匈奴正因为中行说病死，苦于没有相当的人才，一得到卫律，格外宠信，立刻封他为丁灵王。卫律有个随从叫虞常，虽然跟随卫律投降匈奴，心中却很不愿意。适逢浑邪王姐姐的儿子缑王，先前跟随浑邪王归附汉朝——浑邪王事见前文——后来又与赵破奴一同沦陷在匈奴中，心意与虞常相同，二人结为知己，谋划杀死卫律，打算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一同归汉。恰巧副中郎将张胜来了，张胜曾被虞常熟识，虞常私下问候，暗中与张胜商议，请张胜埋伏弩箭射死卫律。张胜意在邀功，没有告诉苏武，竟自答应，彼此约定，伺机而动；适逢且鞮侯单于出外打猎，缑王、虞常以为有机可乘，召集党羽七十多人，就要动手。偏有一个人甘心出卖朋友，竟去报告单于子弟，单于子弟立即兴兵兜剿擒捕，缑王战死，虞常被擒。且鞮侯单于听说变故，急忙赶回，命令卫律严审此案。张胜这才害怕祸及自身，详细告诉苏武，苏武吃惊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怎能不受牵连？我若到匈奴庭上对质，岂不是侮辱国家？不如趁早自尽吧！”说着就拔出佩剑，要立即自刎。幸亏张胜、常惠把剑夺住，才得以无事。（夹批：第一次死中遇生。）苏武只盼望虞常的供词不涉及张胜，哪知虞常一再受审，熬刑不过，竟把张胜供了出来。卫律便把供词抄录给单于看，单于召集贵臣，商议杀死汉朝使者。左伊秩訾——匈奴官名——劝阻道：“他们若是谋害单于，也不过罪止死刑，如今还不到那一步，何不赦他一死，逼他投降。”单于便派卫律召苏武入庭，当面听取供辞。苏武对常惠说：“丧失节操、玷辱使命，即使活下来，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一面说，一面已将剑拔出，要向脖子挥去。卫律慌忙抢救，抱住苏武的手，脖子上已被剑锋划伤，流血满身，急得卫律紧紧抱住不放，命令左右快去叫医生。等医生赶到，苏武已经昏厥，医生却有奇妙的方法，让卫律放下苏武在地上，挖土成坑，坑底铺上煴火——没有火焰的火——上面盖住苏武身体，用脚踢背，使淤血流出，等到坏血流尽，然后用药敷治，果然苏武苏醒过来，又有了气息。（夹批：第二次死中遇生。）卫律让常惠好好看护，并嘱咐医生勤于治疗，自己回去报告且鞮侯单于。单于也颇受感动，早晚派人问候，只把张胜关押在狱中。
等苏武痊愈后，卫律奉单于之命，请苏武入座，便从狱中提出虞常、张胜，宣告虞常死罪，把他斩首，又对张胜说道：“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近臣，罪也该死，如果肯投降，还可以宽恕！”说到这儿，就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贪生怕死，连忙自称愿意投降。卫律冷笑几声，回头对苏武道：“副使有罪，您应当连坐。”苏武严肃答道：“本来没有同谋，又不是亲属，为什么要连坐？”卫律又举剑对着苏武，苏武仍不动声色，坦然自若。卫律反而把剑缩回，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苏先生听着！我卫律归降匈奴，受封为王，拥有部众数万，马畜满山，富贵如此。苏先生今日投降，明天也会和我相似，何必固执成性，白白死在绝远之地呢！”苏武摇头不答，卫律又高声道：“您若肯因我的缘故归降，我就与您结为兄弟；若不听我的话，恐怕不能再见到我了！”苏武听了这话，不禁发怒，起身指着卫律道：“卫律！你身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背弃亲人，甘心投降夷狄，我又何必屑于见你？况且单于让你审理案件，你不能公平正直，反而想借此挑衅，坐观成败，你想一想！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屠为九郡；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头颅悬挂在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诛灭；唯独匈奴还没落到这地步。你明知我不肯投降匈奴，多方胁迫，我死便罢了，只怕匈奴从此惹祸，你还能幸存吗？”（夹批：义正词严。）这一番话，骂得卫律哑口无言，又不能直接杀苏武，只好去报告单于。（夹批：这也好算苏武第三次重生了。）
单于大为赞赏感叹，越发想使苏武投降，竟把苏武囚禁在大地窖里，不供给饮食。天正下雪，苏武嚼雪吞毡，好几天不死。（夹批：第四次死中遇生。）单于怀疑有神相助，便把苏武迁到北海边，让他放牧公羊——公羊是雄性，向来不产奶，单于却说等公羊产奶才准许释放——又把常惠等人分开安置别处，使他们不能见面。可怜苏武孤寂地处在荒远之地，只有公羊作伴，挖野鼠、找草籽当作食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时刻手持汉朝符节，与节同卧同起，一年又一年，几乎不知道人世间的事了。（夹批：这是生死交关的第五次。）
% 补充
啮雪嚼旃:
* 啮雪：啃食积雪，既可略微解渴；
* 嚼旃：旃读 zhān，指毛毡、毡毯（多用羊毛压制）。没有粮食时，撕啃毡毯充饥（也有人理解为连同汉节上系的牦牛尾饰等毡毛一并咀嚼），极为艰苦。
李广利酒泉之役、赵充国突围与李陵出塞
武帝自从派遣苏武之后，多日不见回报，料想匈奴必有变故。等到探听到消息，便命令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三万，前去攻打匈奴。李广利出兵到酒泉，与匈奴右贤王相遇，双方交战，李广利取胜，斩首一万多级，随即回军。右贤王不甘心失败，自己去召集大队人马，前来追击李广利。李广利走到半路，就被匈奴骑兵追上，四面围住。汉军冲不出去，而且粮草将尽，又饿又急，惶恐异常。还是假司马赵充国，发愤称雄，独自率领壮士一百多人，披甲执戈，首先突围，好容易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圈外，李广利趁势指挥全军，随后杀出，才得以驰归。这场恶战，汉军死了十分之六七，赵充国身上受伤二十多处，侥幸不死。李广利回京奏报，朝廷下诏召见赵充国，由武帝验看伤痕，仍是血迹未干，禁不住感叹许久，当即拜为中郎。赵充国是陇西上邽人，表字翁孙，读书喜爱武艺，少年就有大志——这番是事业的开端，下文还有交代——也是作者特笔。
% 补充
发轫初基：建功立业的开头／第一步
* 发轫：古代车不走时，轮前有挡木叫「轫」；撤掉挡木、车才能走，叫「发轫」。常比喻 事业、行程的开端，引申为 刚露头角、起步。
* 初基：初始、根基，指刚打下基础、才开头这一阶段。
武帝因北伐没有战功，再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兵——因杅是匈奴地名——与强弩都尉路博德，约定在涿邪山会合，两军东西游弋搜索，也没有收获。侍中李陵，是李广的孙子，是李当户的遗腹子，年轻有力，爱护士卒、谦恭待士，颇有名声。武帝说他颇有祖父风范，授为骑都尉，让他率领楚地士兵五千人，在酒泉、张掖练习射箭，防备匈奴。等到李广利出兵酒泉，诏令李陵监督辎重，随军北上。李陵乘机入朝，叩头自行请求道：“臣的部下都是荆楚士兵，力能扼虎，射箭必中，情愿独自率领一队，分路攻打匈奴。”武帝变了脸色道：“你不愿意隶属贰师吗？我征发的士卒已经很多，没有骑兵拨给你。”李陵振奋道：“臣愿意以少击众，不需要骑兵，只要步兵五千人，就可以直入匈奴朝廷！”（夹批：太藐视匈奴。）武帝于是准许李陵自行招募壮士，定期出发，并命令路博德半路接应。路博德的资历声望本在李陵之上，不愿给李陵殿后，因而上奏说如今正当秋季，匈奴马肥，不可轻战，不如让李陵暂缓进军，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不迟。武帝看了奏章，还怀疑李陵后悔先前所说的话，暗中教路博德代为劝阻，便把原奏搁置，不肯依从。适逢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报告胡人入侵西河，武帝于是命令路博德去守西河要道，另派李陵前往东浚稽山侦察敌情。当时正是九月，塞外草衰，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人，从遮虏障出塞北上（遮虏障为汉代张掖以北边境上的障塞地名；「出」即由此出关入塞外；「障」见原文，指边塞障城、戍堡之类），一路直到东浚稽山，驻扎在龙勒水上。途中没有遇到一个敌人，只是把山川形势察看了一遍，绘图并加以说明，派骑士陈步乐，乘驿马飞速向朝廷奏报。陈步乐见了武帝，呈上地图，并且说李陵能够如愿。武帝颇为欢喜得到人才，并拜陈步乐为郎，不料过了十多天，竟有警报传来，说李陵已在胡地兵败覆没。
李陵转战矢尽、管敢叛降与陵降、司马迁宫刑
原来李陵打发陈步乐回去后，也打算撤军，偏偏匈奴发兵三万前来攻打李陵。李陵急忙占据险要扎营，先率弓箭手压住敌阵，千弩齐发，匈奴前锋多半倒地而死。李陵驱兵杀出，击退敌众，斩首数千级，才收兵南归。不料匈奴君主且鞮侯单于，又召集左右贤王，征兵八万骑追击李陵。李陵边战边走，大小战斗达数百回合，砍死敌众三千名。匈奴自恃兵多，紧追不舍，李陵带兵进入大沼泽中，地里芦苇很多，被匈奴兵从后面放火，从四面压迫李陵的军队。李陵索性叫士兵先烧芦苇，以免蔓延燃烧，慢慢撤出大沼泽，向南走到山下。且鞮侯单于亲自赶来，立马山上，派儿子攻打李陵。李陵拼死再战，在林木间步战，又杀敌数千人，并且用连臂弓射单于。单于受惊退走，回头对左右说：“这是汉朝的精兵，连战不疲，日夜引我南下，莫非另有埋伏不成？”左右说我们有兵数万，追击汉兵数千，若不能消灭他们，更加让汉人轻视。况且前面还有很多山谷，等见到平原仍不能取胜，才可以退兵。单于于是又领兵追赶。李陵再接再厉，杀伤相当，适逢军侯管敢被校尉鞭打，竟去投降匈奴，报告说汉军并无后援，箭也将用尽，只有李将军部下及校尉韩延年的队伍八百人，临阵奋勇在前，旗帜分黄白二色，若用精锐骑兵驰射，必能击破无疑。（夹批：汉奸可恨，杀有余辜。）单于本打算退还，听了管敢的话，便挑选精锐骑兵数千，各自手持弓箭，绕到汉兵前面，拦路射击。并齐声大喊道：“李陵、韩延年快投降！”李陵正进入山谷中，胡骑布满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李陵与韩延年驱赶军队快走，见后面胡骑紧追，只好发箭还击，边射边走。将到鞮汗山，五十万支箭射尽，敌人仍未退。李陵不禁叹息道：“败了！死了！”于是检点士卒，还有三千多人，只是手中各剩空弓，如何抵敌？随军还有许多车辆，索性砍破车轮，截取车轴，充当兵器。此外只有短刀，都握在手中，奔入鞮汗山谷。胡骑又追上来，上山掷石，堵住前面的谷口。天色已晚，汉兵多被击死，不能前进，只好在谷中暂时驻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出外瞭望，不让左右跟随，慨然说道：“大丈夫应当单身前去捉拿单于！”话虽如此，一出营外，便见前后上下全是敌帐，自知无法杀出，回身长叹道：“这次真要败死了！”（夹批：实在是自找祸患。）旁边有将吏进言道：“将军以少击众，威震匈奴，眼下天命不顺，何妨暂且寻找生路，将来总可望回去。试想浞野侯被虏捉住，近日逃回，天子仍然宽待，何况将军？”李陵摇手道：“您暂且别说，我若不死，怎能算是壮士呢！”（夹批：意思原也不错。）于是命令全部砍倒旌旗，以及所有珍宝，掘地埋入。又召集军吏道：“我军若各自还有几十支箭，还可以突围，如今手中没有兵器，如何再战？一到天明，恐怕都要被绑了！现在只有各自逃生，或许有人能回去见天子，详细报告军情。”说着，命令每人各带干粮二升、冰一片，借以抵御饥渴，分头逃走，约定回到遮虏障（出发处那座障塞）会合。军吏等奉命散去，等到半夜，李陵命令击鼓拔营，鼓忽然不响。李陵上马当先，韩延年在后跟随，冒死杀出谷口，部兵大多逃散。走了一里左右，又被胡骑追上，环绕数重。韩延年血战而死，李陵见部下只剩十多人，不由得向南哭泣道：“没有脸面见陛下了！”说完，竟下马投降匈奴。（夹批：错了，错了！如何对得起韩延年？）部下大半再次覆没，只剩四百多人入塞报告边吏。
边吏急忙上奏，只是还不知道李陵的下落。武帝总以为李陵战死，召来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士察看面色，却没有丧容。等到李陵活着投降的消息传来，武帝大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惶恐自杀，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被逮捕入狱。群臣多指责李陵不死，唯独太史令司马迁，乘着武帝召问的时候，为李陵辩护，极力说李陵孝顺母亲、爱护士卒，有国士之风，如今带兵不满五千，抵挡强胡数万，箭尽援绝，身陷胡地，臣料想李陵并非真辜负恩义，还想找机会报答汉朝，请陛下姑且宽恕等语。武帝听了，不禁变脸，竟命令卫士拿下司马迁，关押狱中。恰巧廷尉杜周，专会迎合，揣摩武帝的意思，是因为李广利上次出兵，李陵不肯赞助，以至无功；这次李陵投降匈奴，司马迁袒护李陵，明明是诋毁李广利，因此拘捕司马迁下狱。看来不便从轻，便把司马迁定为诬罔罪名，应处宫刑。司马迁是龙门人，是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家贫不能赎罪，白白受诬遭刑，后来写成《史记》一书，传为良史。有人说他暗中寓含诽谤，竟当作秽史看待。后人自有公评，无须演义作者分辨。
三路北征、公孙敖诬李陵与陵刺李绪、事胡
武帝再次征发天下七类谪戍之人及四方壮士，分道北上征伐。贰师将军李广利，带领骑兵六万、步兵七万，从朔方出发，作为主力；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为后援；游击将军韩说，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领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各将奉命辞行，武帝唯独嘱咐公孙敖道：“李陵兵败覆没，或许说他有心回来，也未可知。你能相机深入，迎李陵回朝，便算没有白走这一趟！”公孙敖遵命而去，三路兵马陆续出塞，便有匈奴侦察骑兵，飞速报告且鞮侯单于。单于把老弱辎重全部迁往余吾水北，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十万，驻扎在水南。等到李广利的军队到达，交战数次，互有杀伤。李广利毫无便宜可占，又担心军队疲惫、粮草用尽，便即撤军。匈奴兵却在后面追来，适逢路博德带兵赶到，接应李广利，胡兵才退回。李广利不愿再进，与路博德一同南归。游击将军韩说到了塞外，不见胡人，也即折回。因杅将军公孙敖外出遇到匈奴左贤王，交战不利，慌忙退回。自己想无法向朝廷交代，不如捏造谎言，再奏武帝。只说捕获胡虏，供称李陵受匈奴宠信，教匈奴整兵防备汉朝，所以臣不敢深入，只好还军。（夹批：你要耍刁，看你将来如何保全？）武帝本来追忆李陵，后悔不该轻易派他出塞，这次听了公孙敖的话，信以为真，立刻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下令一并处死。李陵虽不能说无罪，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实在是公孙敖一人断送的。
不久且鞮侯单于病死，儿子狐鹿姑继位，派使者到汉朝报丧。汉朝也派人前去吊唁，李陵已听说家属被戮，自然要向汉朝使者追问情由、责问根底。汉使便把公孙敖所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陵变了脸色道：“这是李绪干的，与我有什么相干。”言语之间愤恨不已。李绪曾任汉朝塞外都尉，被匈奴逼迫，弃汉投降，匈奴待遇颇厚，地位在李陵之上。李陵恨李绪教匈奴整兵，连累老母妻子，便趁李绪没有防备，把他刺死。单于的母亲大阏氏，因李陵擅自杀死李绪，就要诛杀李陵，还是单于爱惜李陵骁勇，嘱咐他到北方躲避。不久大阏氏去世，李陵得以被单于召回，把亲生女儿嫁给他，立为右校王，与卫律一心侍奉匈奴——卫律在内，李陵在外，好比匈奴的辅佐功臣了。演义缀诗叹道：“孤军转战奋余威，矢尽援穷竟被围；可惜临危偏不死，亡家叛国怎辞讥？”
武帝不能征服匈奴，可是山东百姓却因为横征暴敛、严刑苛法，于是铤而走险，啸聚成群，做起盗贼来了。欲知武帝如何处置，等到下一回说明。
回末史论（白话）
武帝在位几十年，穷兵黩武，连年不停，东、西、南三面都已平定，唯独匈奴恃强不服，屡次讨伐没有成功。武帝志在平定匈奴，因此被且鞮侯单于欺骗，一高兴就让苏武去修好，一发怒就让李陵出兵。试想夷人多诈，反复无常，岂肯无缘无故言和？苏武去当使者，已是多事；至于李陵部下只有五千人，身入虎口、横挑强胡，他即便不自量力、冒险轻进，武帝年已老迈，经历世事已多，怎能仓促派他出塞，不派别的将领接应，而听任孤军覆没呢？苏武不死，正见其忠；李陵不死，正好成为叛徒。总之，都是武帝轻率派遣的过错。苏武有节操品行，却使他困辱在荒远之地；李陵也是将才，却使他沉沦在朔漠。两人心志不同，读史的人应当都为汉朝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