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上官桀父子，为了丁外人不得封侯，恨及霍光。就是盖长公主得知此信，也怨霍光不肯通融，终致情夫向隅，无从贵显，于是内外联合，视霍光如眼中钉。光尚未知晓，但照己意做去，忽由昭帝自己下诏，加封上官安为桑乐侯，食邑千五百户，光也未预闻，惟念安为后父，得受侯封，还好算是常例，并非破格，所以不为谏阻。女婿封侯，丈人亦加荣宠。安却乘此骄淫，庞然自大。有时得入宫侍宴，饮罢归家，即向门下客夸张道：“今日与我婿饮酒，很是快乐，我婿服饰甚华，可惜我家器物，尚不得相配哩。”说着，便欲将家中器具，尽付一炬，家人慌忙阻止，才得保存。安尚仰天大骂，哓哓不绝。会有太医监充国，无故入殿，被拘下狱。充国为安外祖所宠爱，当由他外祖出来营救，浼安父子讨情。安父桀，便往见霍光，请贷充国，光仍不许。充国经廷尉定谳，应处死刑，急得桀仓皇失措，只好密求盖长公主，代为设法。盖长公主乃替充国献马二十匹，赎罪减死，嗣是桀安父子，更感念盖长公主的德惠，独与霍光添了一种深仇。桀又自思从前职位，不亚霍光，现在父子并为将军，女孙复为皇后，声势赫濯，偏事事为光所制，很觉不平。当下秘密布置，拟广结内外官僚，与光反对，好把他乘隙捽去。亲家变成仇家，情理难容。是时燕王旦不得帝位，常怀怨望，御史大夫桑弘羊，因霍光撤销榷酤官，子弟等多致失职，意欲另为位置，又被光从旁掣肘，不得如愿，所以与光有嫌。桀得悉两人隐情，一面就近联络弘羊，一面遣使勾通燕王，两人统皆允洽，串同一气，再加盖长公主作为内援，端的是表里有人，不怕霍光不入网中。
会值光出赴广明，校阅羽林军，桀即与弘羊熟商，意欲趁此发难﹔但急切无从入手，不如诈为燕王旦书，劾奏霍光过恶，便好定罪。商议已定，当由弘羊代缮一书，拟即呈入。不意霍光已经回京，那时只好顺延数日，待至光回家休沐，方得拜本进去。是年本为始元七年，因改号五凤，称为五凤元年，昭帝已十有四岁，接得奏牍，见是燕王旦署名。内容有云：
臣闻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出都校阅羽林郎，道上称跸，令太官先往备食，僣拟乘舆。前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留至二十年，持节重归，忠义过人，尽使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不闻有功，反令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还符玺，入宫宿卫，密察奸臣变故，免生不测。事关紧急，谨飞驿上闻。
昭帝看了又看，想了多时，竟将来书搁置，并不颁发出来。上官桀等候半日，毫无动静，不得不入宫探问，昭帝但微笑不答。少年老成。翌日霍光进去，闻知燕王旦有书纠弹，不免恐惧，乃往殿西画室中坐待消息。画室悬著周公负扆图，光诣室坐着，也有深意。少顷昭帝临朝，左右旁顾，单单不见霍光，便问大将军何在？上官桀应声道：“大将军被燕王旦弹劾，故不敢入。”昭帝亟命左右召入霍光，光至帝座前跪伏，免冠谢罪，但闻昭帝面谕道：“将军尽可戴冠，朕知将军无罪！”胸中了了。光且喜且惊，抬头问道：“陛下如何知臣无罪？”昭帝道：“将军至广明校阅，往返不到十日，燕王远居蓟地，怎能知晓？且将军如有异谋，何必需用校尉，这明是有人谋害将军，伪作此书。朕虽年少，何至受愚若此！”霍光听说，不禁佩服。此外一班文武百官，都不料如此幼主，独能察出个中情弊。虽未知何人作伪，也觉得原书可疑，惟上官桀与桑弘羊，怀着鬼胎，尤为惊慌。待至光起身就位，昭帝又命将上书人拿究，然后退朝。上书人就是桀与弘羊差遣出来，一闻诏命，当即至两家避匿，如何破获？偏昭帝连日催索，务获讯办。桀又进白昭帝道：“此乃小事，不足穷究。”昭帝不从，仍然严诏促拿，且觉得桀有贰心，与他疏远，只是亲信霍光。桀懮恨交迫，嘱使内侍诉说光罪，昭帝发怒道：“大将军是当今忠臣，先帝嘱使辅朕，如再敢妄说是非，便当处罪！”
任贤勿贰，昭帝确守此言。
内侍等碰了钉子，方不敢再言，只好回复上官桀。桀索性想出毒谋，与子安密议数次，竟拟先杀霍光，继废昭帝，再把燕王诱令入京，刺死了他，好将帝位据住，自登大宝。却是好计，可惜天道难容。一面告知盖长公主，但说要杀霍光，废昭帝，迎立燕王旦，盖长公主却也依从。桀复请盖长公主设席饮光，伏兵行刺。更遣人通报燕王，叫他预备入都。
燕王旦大喜过望，复书如约，事成后当封桀为王，同享富贵，自与燕相平商议进行。平谏阻道：“大王前与刘泽结谋﹔泽好夸张，又喜侮人，遂致事前发觉，谋泄无成。今左将军素性轻佻，车骑将军少年骄恣，臣恐他与刘泽相似，未必有成。就使侥幸成事，也未免反背大王，愿大王三思后行！”旦尚未肯信，且驳说道：“前日一男子诣阙，自称故太子，都中吏民，相率喧哗。大将军方出兵陈卫，我乃先帝长子，天下所信，何至虑人反背呢！”平乃无言而退。过了数日，旦又语群臣道：“近由盖长公主密报，谓欲举大事﹔但患大将军霍光与右将军王莽。此王莽系天水人，与下文王莽不同。今右将军已经病逝，丞相又病，正好乘势发难，事必有成，不久便当召我进京，汝等应速办行装，毋误事机！”众臣只好听命，各去整办。偏偏天象告警，燕都里面，时有变异。忽然大雨倾盆，有一虹下垂宫井，井水忽涸，大众哗言被虹饮尽﹔虹能饮水，真是奇谈。又忽然有群豕突出厕中，闯入厨房，毁坏灶觚﹔又忽然乌鹊争斗，纷纷坠死池中。又忽然鼠噪殿门，跳舞而死，殿门自闭，坚不可开，城上无故发火﹔又有大风吹坏城楼，折倒树木。夜间坠下流星，声闻远近，宫妃宫女，无不惊惶。旦亦吓得成病，使人往祀葭水台水，有门客吕广，善占休咎，入语旦道：“本年恐有兵马围城，期在九十月间，汉廷且有大臣被戮，祸在目前了！”旦亦失色道：“谋事不成，妖象屡见﹔兵气且至，奈何！奈何！”正懮虑间，蓦有急报，从长安传来。乃是上官桀父子，逆谋败露，连坐多人﹔并燕使孙纵之等，均被拘住了。旦吓出一身冷汗，力疾起床，再遣心腹人探听确音。果然真实不虚，同归于尽。
先是盖长公主，听了上官桀计议，欲邀霍光饮酒，将他刺死。桀父子坐待成功，预备庆赏。安且以为父得为帝，自己当然好为太子，非常得意，有党人私下语安道：“君父子行此大事，将来如何处置皇后？”安勃然道：“逐麋犬还暇顾兔么？试想我父子靠着皇后，得邀贵显﹔一旦人主意变，就使求为平民，且不可得。今乃千载一时的机会，怎可错过？”不如是，何至族灭？说着，且大笑不止。不料谏议大夫杜延年，竟得知若辈阴谋，遽告霍光，遂致数载经营，一朝失败！这延年的报告，是从搜粟都尉杨敞处得来，杨敞由燕苍传闻。苍前充稻田使者，卸职闲居，独有一子为盖长公主舍人，首先窥悉，辗转传达，遂被延年告发。霍光一闻此信，自然入白昭帝，昭帝便与光商定，密令丞相田千秋，速捕逆党，毋得稽延。于是丞相从事任宫，先去诡邀上官桀，引入府门，传诏斩首﹔丞相少史王寿，也如法泡制。再去诱入上官安，一刀处死。桀父子已经伏诛。然后冠冕堂皇，派遣相府吏役，往拿御史大夫桑弘羊。弘羊无法脱身，束手受缚，也做了一个刀头鬼。虐民之报。盖长公主闻变自杀﹔丁外人当然捕诛。淫恶之报。苏武子元，亦与逆谋，甚至武俱连累免官，所有上官桀等党羽，悉数捕戮，乃追缉燕使孙纵之等，拘系狱中，特派使臣持了玺书，交付燕王旦。旦未接朝使，先得急报，尚召燕相平入议，意欲发兵。平答说道：“左将军已死，毫无内应。吏民都知逆情，再或起兵，恐大王家族都难保了！”旦也觉无济，乃在万载宫设席，外宴群臣，内宴妃妾，酒入愁肠，愈觉无聊。因信口作歌道：“归空城兮犬不吠，鸡不鸣，横术术即道路。何广广兮，固知国中之无人！”歌至末句，有宠姬华容夫人起舞，也续成一歌道：“发纷纷兮填渠，骨藉藉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徘徊两渠间兮，君子将安居？”环座闻歌，并皆泣下。华容夫人更凄声欲绝，泪眦荧荧。俄顷饮毕，旦即欲自杀，左右尚上前宽慰，妃妾等更齐声拦阻，蓦闻朝使到来，旦只得出迎朝使。朝使入殿，面交玺书，由旦展开审视道：
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不绝苦发，赖绛侯诛讨贼乱，尊立孝文，以安宗庙﹔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应故耶？樊郦曹灌，携剑摧锋，从高皇帝耘锄海内，受赏不过封侯。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之劳，裂地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可谓厚矣！况如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悖逆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复奉斋酬，见高祖之庙乎？王其图之。
旦览书毕，将玺书交付近臣，自悲自叹道：“死了！死了！”遂用绶带自缢，妃妾等从死二十余人。华容夫人想亦在内。朝使即日返报，昭帝谥旦为刺王，赦免旦子，废为庶人，削国为郡。就是盖长公主子文信，亦撤销侯封。惟上官皇后未曾通谋，且系霍光外孙女，因得免议。封杜延年燕苍任宫王寿为列侯。杨敞既为列卿，不即告发，无功可言，故不得加封。另拜张安世为右将军﹔杜延年为太仆﹔王䜣为御史大夫﹔仍由霍光秉政如初。张安世曾为光禄大夫，便是前御史大夫张汤子。杜延年由谏议大夫超迁，乃是前廷尉杜周子。父为酷吏，子作名臣，也算是力能干盅了。却是难得。
霍光有志休民，不愿再兴兵革﹔偏得乌桓校尉奏报，乃是乌桓部众，不服管束，时有叛心，应如何控御等语。乌桓是东胡后裔，从前为冒顿单于所破，余众走保乌桓鲜卑二山，遂分为乌桓鲜卑二部，仍为匈奴役属。至武帝时，攻入匈奴各地，因将乌桓人民徙居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四郡塞外，特置乌桓校尉，就地监护，使他断绝匈奴，为汉屏蔽。既而乌桓渐强，遂思反侧。霍光正费踌躇，可巧得匈奴降人，上言乌桓侵掠匈奴，发掘先单于墓，匈奴方发兵报复，出二万骑往攻乌桓。光又另生一计，阳击匈奴，阴图乌桓。当下集众会议，护军都尉赵充国，说是不宜出师﹔独中郎将范明友，力言可击。光即告知昭帝，拜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二万骑，赴辽东。且面嘱明友道：“匈奴屡言和亲，仍然掠我边境，汝不妨声罪致讨。倘或匈奴引退，便可迳击乌桓，掩他不备，定可取胜。”明友领命而去。行到塞外，果闻匈奴兵已经退去，当即麾兵捣入乌桓。乌桓才与匈奴交战，兵力疲乏，再加汉兵袭入，势难拒守，顿时纷纷窜匿，被明友驱杀一阵，斩获六千余人，奏凯班师。明友得受封平陵侯。同时又有平乐监傅介子，也得虏立功，获膺上赏。
介子北地人，少年好学，嗣言读书无益，从军得官。闻得楼兰龟兹两国，叛服靡常，屡杀汉使，朝廷不得通问大宛，乃独诣阙上书，自请效命。好一个冒险壮夫！霍光颇为嘉叹，便命他出使大宛，顺路至楼兰龟兹传诏诘责。介子受命即行，先至楼兰。楼兰当西域要冲，自经赵破奴征服后，向汉称臣。见七十四回。又苦匈奴侵伐，只得一面事汉，一面求好匈奴，两处各遣一子为质。当武帝征和元年，楼兰王死，国人致书汉廷，请遣还质子为王。适质子犯了汉法，身受宫刑，不便遣归，乃设词答复，叫他另立新王，汉廷又责令再遣质子，新王因复遣子入质，更遣一子往质匈奴。未几新王又死，匈奴即释归质子，令王楼兰。质子叫作安归，既回国中，当然得嗣父位。夷俗专妻继母，安归未能免俗，遂将继母据为妻室。忽有汉使驰至，征令入朝。安归怀疑未决，伊妻从旁劝阻道：“先王尝遣两子入汉，至今未还，奈何再欲往朝呢？”想是贪恋新婚。安归乃拒绝汉使，复恐汉朝再来严责，索性归附匈奴，不与汉通，且为匈奴遮杀汉使。至傅介子到了楼兰，严词相诘，并言大兵将来讨罪。安归理屈词穷，倒也屈服，连忙谢过。介子因辞别安归，转赴龟兹，龟兹王也即服罪。会值匈奴使人自乌孙还寓龟兹，适被介子探悉，夜率从吏攻入客帐，竟将匈奴使人杀死，持首驰归。汉廷赏介子功，迁官中郎，得为平乐监。
介子又进白霍光道：“楼兰龟兹，反复不测，前次空言责备，未足示惩。介子前至龟兹，该国王坦率近人，容易受赚，愿往刺该王，威示诸国。”霍光徐徐答说道：“龟兹道远，不如楼兰。汝果有此胆略，可先去一试便了。”介子乃募得壮士百人，赍著金帛，扬言是颁赐各国，奉诏西行。驰至楼兰，楼兰王安归，闻报介子又来，也即出见。介子与他谈数语，旁顾安归左右，卫士甚多，未便下手，因即退出。佯语番官道：“我奉天子命，远来颁赐，汝王应该亲自出迎，奈何如此简慢呢？我明日便要动身他去。”番官闻言，亟去报知安归。安归探得介子果然带来许多金帛，不由的起了贪心，立命备办酒席，往邀介子入宴，偏介子不肯应召，连夜整装，似乎行色匆匆。到了诘旦，安归先使人挽留，旋即亲率左右近臣，至客帐中回拜介子，且将酒肴，随后挑到，摆设起来，款待介子。介子怡然就席，故意将金玉锦绣，陈列席前，指示安归。安归目眩神迷，畅怀与饮，待至面色微醺，介子即起座与语道：“天子尚有密诏传达，请王屏去左右，方好面陈。”安归酒后忘情，竟命左右退出账外，突见介子举杯掷地，便有十余壮士，从帐后持刀跃出，飞奔前来，正思急呼救命，那刀尖已斲中心窝，一声猛叫，倒地告终。贪财坏命。账外番官，闻声吓走。介子却放胆出外，呼语大众道：“汝王安归，私结匈奴，屡戕汉使，得罪天子，故遣我来加诛。今汝王就戮，汝等无罪，汝王弟尉屠耆，留质汉廷，现已由大兵拥至，代就王位，汝等若敢妄动，恐不免玉石俱焚了！”大众闻言，只好唯唯听命。介子乃命番官各就原职。伫候新王尉屠耆，自枭安归首级，与壮士飞马入关，诣阙奏功。
霍光大喜，转达昭帝，命将安归首级，悬示阙下，封介子为义阳侯。即日召见尉屠耆，特赐鄯善王册印，并给宫女为夫人，派兵护送登程，由丞相将军等祖饯横门，表示殷勤。尉屠耆质汉数年，无意中得此荣宠，自然泥首拜谢，上车西去。从此楼兰国改为鄯善，不再叛汉了。小子有诗戏咏道：
质子重归得履新，还都再见旧家亲。
穹庐寡嫂应无恙，曾否迎门再献身。
尉屠耆西行归国，汉廷连遇凶丧，甚至昭帝亦得病归天，欲知详情，下回再当续叙。
霍光之不死者亦仅耳！内有淫妇，外有权戚骄亲，圜起而谋一光，光孤而彼众，又当主少国疑之日，其危孰甚！幸而昭帝幼聪，首烛邪谋，以十四龄之冲人，能识燕王诈书，即以周成王视之，犹有愧色。光才智不若周公，而际遇比周为优，此乃天之默鉴忠忱，有以隐相之尔。上官桀父子，妄图篡逆，死有余辜。盖长公主淫而且恶，燕王旦贪而无亲，其速死也，不亦宜乎！范明友之破乌桓，傅介子之刺楼兰王，并得封侯，后人多轻视明友，推重介子，夫明友之得功。原非难事。介子以百人入虏廷，取番王首如拾芥，似属奇闻。然以堂堂中国，乃为此盗贼之谋，适足贻外人之口实，后有出使外夷者，其谁肯轻信之乎！！宋司马温公之讥，吾亦云然。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上官怨霍、桑弘羊与燕王、盖主合谋
话说上官桀父子因为丁外人没能封侯，怨恨牵连到霍光。就连盖长公主得知这事，也怨恨霍光不肯通融，弄得情夫碰壁不得显贵，于是里外联合起来，把霍光看成眼中钉。霍光还不知道，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忽然由昭帝亲自下诏，加封上官安为桑乐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霍光事先也未听说；只因想到上官安是皇后的父亲，得以封侯，还算合乎常例，并非破格，所以没有谏阻。（夹批：女婿封了侯，丈人也跟着风光。）上官安却借着势头骄纵淫逸，俨然自大。有时得以入宫陪宴，喝完酒回家，就向门下宾客夸口道：「今日与我女婿一同饮酒，很是快活；我女婿服饰极其华贵，可惜我家的器物还配不上哩。」说着就要把家中器物统统烧掉，家人慌忙劝阻，才得以保住。上官安还仰天大骂，喋喋不休。适逢太医监充国无故闯入宫殿，被拘押下狱。充国受上官安外祖父宠爱，自然由他外祖父出面营救，央求上官安父子说情。父亲上官桀便去见霍光，请求宽恕充国，霍光仍不允许。充国经廷尉审定罪名，判处死刑，急得上官桀仓皇失措，只好暗中求助盖长公主代为设法。盖长公主于是替充国献上马二十匹，赎罪减死，免去死刑。从此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更加感念盖长公主的恩惠，唯独与霍光又添了一层深仇。上官桀又想：从前职位不亚于霍光，如今父子同为将军，孙女又是皇后，声势显赫，偏偏事事被霍光牵制，很不服气。当下秘密布置，打算广泛结交朝廷内外官僚，与霍光作对，好找机会把他除掉。（夹批：亲家变成仇家，从情理上说不过去。）这时燕王刘旦没能当上皇帝，一直心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霍光撤销了榷酒专卖等官职，子侄等多半丢了官职，想另谋安置，又被霍光从中阻挠，不能如愿，所以与霍光有嫌隙。上官桀得知这两人心事，一面就近拉拢桑弘羊，一面派使者串通燕王；两人都答应了，串通一气，再加上盖长公主作内应，真是宫内有内线、朝外有帮手，不愁霍光不进圈套。
「贷」不是借钱，而是古语里常见的 「宽恕、饶恕、宽免」 之义。
伪燕王书、十四龄昭帝识破与上官谋废立
恰巧霍光外出到广明，检阅羽林军，上官桀就与桑弘羊密商，想趁这时发难；但急切之间无从下手，不如伪造燕王刘旦的书信，弹劾霍光的罪过，才好定罪。商议已定，由桑弘羊代写一书，准备马上呈上。不料霍光已经回京，那时只好拖延几天，等到霍光回家休假，才把奏本递进去。这一年本来是始元七年，因改年号为五凤，称为五凤元年；昭帝已经十四岁。接到奏牍，见是燕王刘旦署名。内容是：
臣听说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出京检阅羽林郎时，在路上喝令清道戒严，命太官先去准备饮食，僭越比拟天子车驾。从前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近二十年，持节归来，忠义过人，却只让他做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不见有什么功劳，反而任命为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调大将军幕府的校尉，专权放肆，恐怕有谋逆之心。臣刘旦愿意交还符玺，入宫值宿警卫，暗中察看奸臣变故，以免发生意外。事情紧急，谨通过驿站飞速上报。
昭帝看了又看，想了许久，竟把这封信搁在一边，并不下达公布。上官桀等了半天，毫无动静，不得不入宫探问，昭帝只是微笑不答。（夹批：年纪虽小，却很老成。）第二天霍光入宫，听说燕王刘旦有奏疏弹劾自己，不免害怕，便到殿西画室里坐着等候消息——画室中悬挂着周公负扆辅导成王的图，霍光到这间屋子里坐等，也有深意。不一会儿昭帝临朝，向左右张望，单单不见霍光，便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应声答道：「大将军被燕王刘旦弹劾，所以不敢进来。」昭帝急忙命左右召霍光入朝；霍光到御座前跪下，脱帽请罪，只听昭帝当面说道：「将军完全可以戴上帽子，朕知道将军没有罪！」（夹批：心里一清二楚。）霍光又喜又惊，抬头问道：「陛下怎么知道臣无罪？」昭帝道：「将军到广明检阅，来回不到十天；燕王远在蓟地，怎能知道？况且将军若真有异谋，何必还要动用校尉？这显然是有人要害将军，伪造这封书信。朕虽然年纪小，何至于这样受骗！」霍光听了，不禁佩服。此外一班文武百官，都没想到如此年幼的君主，竟能察觉其中的破绽。虽不知是谁伪造，也觉得原信可疑；唯独上官桀与桑弘羊心怀鬼胎，格外惊慌。等到霍光起身就位，昭帝又下令把上书人捉拿审问，然后退朝。上书人本是上官桀与桑弘羊派出去的，一听诏命，立刻躲进两家藏匿，怎么破案？偏昭帝连日催讨，务必抓获审议。上官桀又向昭帝进言道：「这是小事，不值得深究。」昭帝不听，仍旧严诏催促捉拿，并且觉得上官桀有二心，与他疏远，只亲信霍光。上官桀忧愤交集，指使内侍诉说霍光的罪过，昭帝发怒道：「大将军是当今忠臣，先帝嘱咐辅佐朕；若再敢胡说八道，就治你们的罪！」 （夹批：任用贤人就不要三心二意，昭帝确实做到了这句话。）
周公负扆图：扆读 yǐ（第三声）
意思：古代宫殿里设在门窗之间或堂上、用以分隔或遮挡的屏风一类陈设；天子南面而坐时，屏风常在身后，所以常用「负扆」表示背靠屏风而居至尊之位、主持朝纲。
周公负扆图：画的是周公辅佐幼主（成王）理政的传统题材；「负扆」在这里点出居君主之位、掌国事的意象，所以演义里说霍光特意坐到悬挂这幅画的画室里，心里也有自比周公、等候诏命那一层用意。
内侍等人碰了钉子，才不敢再说，只好回报上官桀。上官桀索性想出毒计，与儿子上官安密议多次，竟打算先杀霍光，再废昭帝，再把燕王诱进京来刺死，好占据帝位，自己登基。（夹批：倒是条好计，可惜天理不容。）一面告知盖长公主，只说杀霍光、废昭帝、迎立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也答应了。上官桀又请盖长公主设宴请霍光饮酒，埋伏刺客行刺。另派人通报燕王，叫他准备进京。
燕王犹豫、怪异与事败自杀
燕王刘旦大喜过望，回信答应如约行事，事成后封上官桀为王，同享富贵；又与燕相平商议如何动手。平劝谏道：「大王先前与刘泽合谋；刘泽好夸大其词，又喜欢侮辱人，结果事前败露，计谋泄漏没有成功。如今左将军生性轻佻，车骑将军年轻骄纵，臣担心他与刘泽相似，未必能成。就算侥幸成事，也未必不会背叛大王，愿大王三思而后行！」刘旦还不肯信，并且反驳道：「前些日子一名男子到宫阙，自称是故太子，京城官吏百姓一齐喧哗；大将军还出兵陈列警卫。我是先帝长子，天下人都信任，何必担心别人背叛呢！」平于是无话而退。过了几天，刘旦又对群臣说：「近来盖长公主密报，说要举大事；只担心大将军霍光与右将军王莽——此王莽是天水人，与后文的王莽不是同一人——如今右将军已经病死，丞相又患病，正好乘势发难，事必成功，不久就会召我进京；你们应赶快收拾行装，不要误了时机！」群臣只好听命，各自去准备。偏偏天象示警，燕国都城时时出现怪异：忽然大雨倾盆，有一道虹垂入宫中水井，井水忽然干涸，众人喧哗说被虹喝干了；（夹批：虹能喝水，真是奇谈。）又忽然有一群猪从厕所里冲出来，闯进厨房，毁坏了灶和釜；又忽然乌鸦喜鹊争斗，纷纷掉进池中死去；又忽然老鼠在殿门前吵闹，跳着舞死去，殿门自己关上，牢固打不开；城上无故起火；又有大风吹坏城楼，折断树木。夜里流星坠落，声音远近都听得见，妃嫔宫女无不惊慌。刘旦也吓得生病，派人去葭水台祭祀河水；门客吕广善于占卜吉凶，进来对刘旦说：「今年恐怕有兵马围城，时间在九、十月间；汉朝还会有大臣被杀，祸患就在眼前了！」刘旦也失色道：「谋划不成，妖异屡次出现；兵灾将至，怎么办！怎么办！」正忧愁间，忽然有紧急消息从长安传来：上官桀父子叛逆阴谋败露，牵连多人；燕国使者孙纵之等也被拘押了。刘旦吓出一身冷汗，勉强支撑起床，再派心腹打听确切消息。果然千真万确，大家同归于尽。
「虹」就是彩虹
先前盖长公主听了上官桀的计策，想请霍光饮酒，把他刺死。上官桀父子坐等成功，预备庆贺。上官安且以为父亲若当上皇帝，自己当然好做太子，十分得意。有同党私下问上官安道：「您父子做这样的大事，将来怎么处置皇后？」上官安勃然道：「追赶麋鹿的猎犬还有工夫顾兔子吗？试想我父子靠着皇后才显贵；一旦皇上心意变了，就算想做平民都不可得。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夹批：若不是这样想，何至于全族被灭？）说着，又大笑不止。不料谏议大夫杜延年竟得知这伙人的阴谋，急忙报告霍光，以致多年经营，一朝失败！杜延年的消息是从搜粟都尉杨敞那里得来的，杨敞是从燕苍那里听说的。燕苍从前担任稻田使者，卸任闲居，只有一个儿子在盖长公主府上当舍人，最先窥破内幕，辗转相传，于是被杜延年告发。霍光一听到这消息，自然入宫禀告昭帝；昭帝便与霍光商定，密令丞相田千秋迅速逮捕逆党，不得拖延。于是丞相属官任宫，先去假意邀请上官桀，引入府门，传诏斩首；丞相少史王寿也照样办理；再去诱入上官安，一刀杀死。上官桀父子已经伏法，然后正大光明地派遣相府吏役，去捉御史大夫桑弘羊。桑弘羊无法脱身，束手就擒，也做了刀下鬼。（夹批：虐待百姓的报应。）盖长公主闻讯自杀；丁外人自然被捕处死。（夹批：淫邪歹恶的报应。）苏武的儿子苏元也参与逆谋，连苏武都受牵连免官；上官桀等党羽全部捕杀；又追捕燕国使者孙纵之等人，关在狱中，特派使臣持玺书交给燕王刘旦。刘旦还没接到朝廷使者，先得到急报，还召燕相平入宫商议，想起兵。平答道：「左将军已死，毫无内应。官吏百姓都知道叛逆实情，若再起兵，恐怕大王一家都难保全！」刘旦也觉得无济于事，便在万载宫设宴，外宴群臣，内宴妃妾；酒入愁肠，更加烦闷，于是随口作歌道：「回到空城啊狗不叫、鸡不鸣，道路啊多么空荡荡，本就知国中无人！」唱到末句，宠姬华容夫人起身起舞，也续作一歌道：「头发纷纷啊填沟渠，白骨累累啊无处安居；母亲寻死去的儿子啊妻子寻死去的丈夫，在两渠之间徘徊啊，君子将安居何处？」满座听了歌声，都流下泪来；华容夫人更是凄厉欲绝，眼眶含泪。一会儿饮宴结束，刘旦就要自杀，左右还上前宽慰，妃妾等更是一齐劝阻；忽然听说朝廷使者到来，刘旦只好出去迎接。使者入殿，当面递交玺书，刘旦展开阅读道：
从前高皇帝称王天下，分封子弟，来屏障社稷。往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宗庙不绝如缕，仰仗绛侯诛讨贼乱，尊立孝文皇帝，以安定宗庙；难道不是因为有内有外都有人呼应、里应外合的缘故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等人，持剑冲锋，跟随高皇帝平定海内，受赏也不过封侯。如今宗室子孙，并没有日晒雨淋、风餐露宿的辛劳，就裂土封王、分财赏赐，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可以说够优厚了！何况像大王这样的骨肉至亲，与朕本为一体，却与异姓外族谋害社稷，亲其所当疏、疏其所当亲，有悖逆之心，无忠爱之义；假使古人地下有知，还有什么脸面再进献酎酒、见高祖之庙呢？大王自己思量吧。
刘旦读完，把玺书交给近臣，自悲自叹道：「完了！完了！」于是用印绶带子自缢；妃妾等跟随而死的有二十多人。（夹批：华容夫人想必也在其中。）使者当日返回报告；昭帝谥刘旦为刺王，赦免他的儿子，废为平民，削去封国改为郡。盖长公主的儿子文信，也撤销侯爵。唯独上官皇后未参与密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因此不予追究。封杜延年、燕苍、任宫、王寿为列侯。杨敞已是九卿，却没有立即告发，谈不上功劳，所以不得加封。另拜张安世为右将军，杜延年为太仆，王䜣为御史大夫；仍由霍光执政与从前一样。张安世曾任光禄大夫，便是已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杜延年由谏议大夫越级提拔，是已故廷尉杜周的儿子。父亲是酷吏，儿子却是名臣，也算子辈能弥补父辈之失、振兴门庭了。（夹批：也实在难得。）
范明友击乌桓、傅介子使西域与刺楼兰王安归
霍光有心让百姓休养生息，不愿再动刀兵；偏偏接到乌桓校尉奏报，说乌桓部众不服管束，时有叛心，应如何控制等事。乌桓是东胡的后代，从前被冒顿单于击破，余众退守乌桓、鲜卑两座山，于是分为乌桓、鲜卑两部，仍受匈奴役使。到武帝时，汉军攻入匈奴各地，便把乌桓人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四郡塞外，特设乌桓校尉，就地监护，使他们与匈奴断绝，为汉朝作屏障。后来乌桓渐渐强盛，便想反复无常。霍光正为难，恰巧有匈奴降人来报，说乌桓侵扰匈奴，发掘了先单于的坟墓，匈奴正发兵报复，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又心生一计：明里讨伐匈奴，暗里对付乌桓。当下召集众人商议，护军都尉赵充国说不宜出兵；唯独中郎将范明友极力主张可打。霍光便告知昭帝，拜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两万骑兵赴辽东。又当面嘱咐范明友道：「匈奴屡次说要和亲，仍侵扰我边境，你不妨声讨其罪。倘若匈奴退兵，便可直扑乌桓，乘其不备，定能取胜。」范明友领命而去。行到塞外，果然听说匈奴兵已经撤退，当即指挥兵马杀入乌桓。乌桓刚与匈奴交战，兵力疲乏，再加上汉军突袭，难以抵挡，顿时纷纷逃散；被范明友追杀一阵，斩首俘获六千余人，奏凯班师。范明友得封平陵侯。同时又有平乐监傅介子也杀敌立功，获得重赏。
傅介子是北地人，少年好学，后来又说读书无用，从军得了官职。听说楼兰、龟兹两国反复无常，屡次杀害汉使，朝廷无法与大宛交通，便独自到宫门上书，自请效力。（夹批：真是个敢冒险的汉子！）霍光颇为赞赏，命他出使大宛，顺路到楼兰、龟兹宣读诏书责问。傅介子受命立即出发，先到楼兰。楼兰地处西域要道，自从赵破奴征服以后，向汉朝称臣（见第七十四回）；又苦于匈奴侵扰，只好一面事奉汉朝，一面向匈奴示好，两处各送一个儿子做人质。武帝征和元年，楼兰王死，国人写信给汉朝，请求放回质子继位为王。恰巧质子触犯汉朝法律，受了宫刑，不便送回，便找借口答复，让他们另立新王；汉朝又责令再送质子，新王于是又送儿子入质，另送一子到匈奴做人质。不久新王又死，匈奴便放回质子，命他统治楼兰。质子名叫安归，回国后自然继位。夷人风俗可以娶继母为妻，安归未能免俗，便把继母娶为妻室。忽然有汉使飞驰而至，征召入朝。安归犹豫不决，妻子从旁劝阻道：「先王曾送两个儿子去汉朝，至今没有回来，怎么还要再去朝见呢？」（夹批：怕是贪恋新婚。）安归于是拒绝汉使；又怕汉朝再来严厉责罚，索性依附匈奴，不与汉朝往来，并且替匈奴截杀汉使。到傅介子到了楼兰，严词责问，并说大军将要前来问罪。安归理屈词穷，倒也服软，连忙谢罪。傅介子于是辞别安归，转赴龟兹，龟兹王也当即认罪。恰巧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住在龟兹，被傅介子探知，夜里率领随从攻入客帐，竟把匈奴使者杀死，持首级飞驰而归。汉朝奖赏傅介子功劳，升迁为中郎，担任平乐监。
傅介子又进见霍光说道：「楼兰、龟兹反复无常，上次空口责备，不足以惩戒。我前次到龟兹，该国国王坦率平易近人，容易上当，愿前去刺杀该王，威慑各国。」霍光缓缓答道：「龟兹路远，不如楼兰。你果真有这样的胆量，可先去楼兰试一试。」傅介子于是招募壮士百人，携带金帛，扬言是颁赐各国，奉诏西行。驰至楼兰，楼兰王安归听说傅介子又来了，也就出来相见。傅介子与他说了几句话，旁看安归左右，卫士很多，不便下手，便退了出来。假意对番官说：「我奉天子之命远道前来颁赐，你们的王本该亲自出迎，为何这样怠慢？我明日就要动身到别处去。」番官听了，急忙去报告安归。安归探得傅介子果然带来许多金帛，不由得起了贪心，立刻命人备办酒席，去请傅介子赴宴；偏傅介子不肯应召，连夜收拾行装，好像急着要走。到了清晨，安归先派人挽留，随即亲自率领左右近臣，到客帐中回拜傅介子，又把酒菜随后挑来，摆设起来款待傅介子。傅介子欣然入席，故意把金玉锦绣陈列在席前，指给安归看。安归眼花缭乱，开怀畅饮；等到面色微醉，傅介子便起身对他说：「天子还有密诏传达，请大王屏退左右，才好当面陈述。」安归酒后忘形，竟命左右退出帐外；忽然见傅介子把酒杯掷地，便有十几名壮士从帐后持刀跃出，飞奔而来；正想急呼救命，刀尖已砍中心窝，一声惨叫，倒地而死。（夹批：贪财送命。）帐外番官，听见声音吓跑了。傅介子却大胆走出帐外，对众人喊道：「你们的王安归私结匈奴，屡次杀害汉使，得罪天子，所以派我来诛杀。如今你们的王已死，你们无罪；王的弟弟尉屠耆留在汉朝做人质，现已由大军护送来继位；你们若敢轻举妄动，恐怕不免玉石俱焚！」众人听了，只好唯唯听命。傅介子便命番官各守原职，等候新王尉屠耆，自己砍下安归首级，与壮士飞马入关，到宫门报功。
霍光大喜，转告昭帝；命把安归首级悬挂宫门下示众，封傅介子为义阳侯。当日召见尉屠耆，特赐鄯善王册印，并赐宫女为夫人，派兵护送上路，由丞相、将军等在横门饯行，表示殷勤。尉屠耆在汉朝做人质数年，无意中得到这般荣耀，自然叩头拜谢，上车西去。从此楼兰国改名为鄯善，不再背叛汉朝。演义缀诗戏咏道：「质子重归得履新，还都再见旧家亲。穹庐寡嫂应无恙，曾否迎门再献身。」
尉屠耆西行回国，汉朝接连遇到丧事，甚至昭帝也患病去世；欲知详情，下回再叙。
回末史论（白话）
霍光能不死也仅仅是侥幸罢了：内有淫妇，外有权戚骄横的亲族，一起围攻算计霍光一人；霍光孤立而他们人多，又正当君主年幼、朝野疑虑之时，危险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幸亏昭帝自幼聪慧，最先看穿奸谋：以十四岁的少年，能识破燕王伪书，即使拿周成王来比，成王尚且惭愧。霍光才智不如周公，际遇却比周公还顺，这是上天暗中鉴察忠心，在暗暗相助罢了。上官桀父子妄图篡逆，死有余辜。盖长公主既淫且恶，燕王刘旦贪婪而不顾亲情，他们死得快，不也是应该的吗！范明友击破乌桓、傅介子刺杀楼兰王，都得封侯；后人多轻视范明友、推崇傅介子。范明友立功原非难事。傅介子率百人闯入虏廷，取番王首级如拾草芥，似乎堪称奇闻；然而以堂堂中国，却用这种盗贼般的手段，恰恰给外人留下话柄，以后出使外夷的人，谁还肯轻易相信汉朝呢！宋代司马光温公的讥讽，我也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