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之——《前汉演义》第八十四回:询宫婢才识酬恩 擢循吏迭闻报绩

2026-04-18

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宣帝在位六七年,勤政息民,课吏求治,最信任的大员,一是卫将军张安世,一是丞相魏相。霍氏诛灭,魏相尝参议有功,不劳细叙。张安世却小心谨慎,但知奉诏遵行,未尝计除霍氏,且有女孙名敬,曾适霍氏亲属,关系戚谊,至霍氏族诛,安世恐致连坐,局促不安,累得容颜憔悴,身体衰羸。宣帝察知情伪,特诏赦他女孙,免致株连,安世才得放心,办事愈谨。安世兄贺,时已病殁,宣帝追怀旧惠,问及安世,才知贺子亦亡,只遗下一孤孙,年甫六龄,取名为霸。贺在时尝将安世季男彭祖,养为嗣子。彭祖又尝与宣帝同塾读书,因此宣帝询明底细,先封彭祖为关内侯。安世入朝固辞,宣帝道:“我只为着掖庭令,与将军无关。”安世乃退。宣帝又欲追封贺为恩德侯,并置守冢二百家。安世复表辞贺封,且请减守冢家至三十户,宣帝总算依议,亲定守冢地点,使居墓西斗鸡翁舍。舍旁为宣帝少时游憩地,故特使三十家居住,留作纪念。已而余怀未忘,自思不足报德,便于次年下诏,赐封贺为阳都侯。予谥曰哀,令关内侯彭祖袭爵,拜贺孙霸为车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霸年幼弱,但予禄秩,不使任事。贺有大德,原应赡养孤孙,但赐禄则可,赐官则不可。惟安世因父子封侯,名位太高,复为彭祖辞禄,诏令都内别藏张氏钱,数约百万。安世持身节俭,身衣弋绨,妻虽贵显,常自纺绩,家童却有七百人,但皆使为农工商,勤治产业,积少成多,所以张氏富厚,胜过霍氏。不过安世约束子弟,格外严谨,终得传遗数世,不致速亡。这是保家第一要旨。

NOTE:宣帝报恩张贺与张安世持家

话说汉宣帝在位已经六七年,勤勉处理政事、使百姓休养生息,考核官吏、追求治理太平;他最信任的重要大臣,一个是卫将军张安世,一个是丞相魏相。霍氏家族被诛灭时,魏相曾经参与谋划、立有功劳,这里不必再细细叙述。

张安世却一直小心谨慎,只知道奉皇帝诏令遵照执行,不曾参与算计铲除霍氏;况且他有一个孙女名叫敬,曾经嫁给霍氏的亲属,彼此有姻亲戚谊;等到霍氏全族被诛,安世恐怕自己因此连坐获罪,局促不安,弄得容颜憔悴、身体衰弱消瘦。宣帝察知其中真实情形,特地颁下诏书赦免他的孙女,使她免遭株连,安世这才得以放心,办事更加谨慎。

安世的兄长张贺,这时已经病死;宣帝追念往日所受的恩惠,向安世问起,才知道张贺的儿子也已经亡故,只留下一个孤苦的孙子,年纪才满六岁,取名叫霸。张贺在世时,曾经把安世的幼子彭祖收养为嗣子。彭祖又曾经与宣帝在同一书塾读书,因此宣帝问明底细之后,先封彭祖为关内侯。安世上朝坚决推辞,宣帝说道:「我只是为着报答掖庭令张贺,与将军您无关。」安世这才退下。宣帝又想追封张贺为恩德侯,并设置看守坟墓的人家二百户。安世再次上表辞谢给张贺的封爵,并且请求把守墓人家减到三十户;宣帝总算依从他的建议,亲自确定守墓地点,让这些人居住在墓地西边的斗鸡翁舍旁。——舍旁正是宣帝少年时常来游玩歇息的地方,所以特地让三十户人家住在那里,留作纪念。过了不久,宣帝心里余情仍未忘怀,自己觉得这样还不足以报答恩德,便于第二年颁下诏书,赐封张贺为阳都侯,给予谥号叫「哀」,命关内侯彭祖承袭爵位,又任命张贺的孙子张霸为车骑中郎将,赐给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张霸年纪幼小体弱,只给他俸禄品级,不让他实际任职办事。(夹批:张贺有大恩大德,本来应当赡养他的孤孙;但赐给俸禄还可以,赐给官职则不可以。)唯独安世因为父子都封了侯,名望地位太高,又替彭祖推辞俸禄;诏令在都城府库内另外存藏张氏的钱财,数目大约有百万。

安世自身持守节俭,身上穿着黑色粗厚的绨衣;妻子虽然贵显,却常常亲自纺纱绩麻;家中童仆倒有七百人,但都让他们从事农业、手工业、商业,勤勉经营产业,积少成多,所以张氏家产富厚,胜过霍氏。不过安世约束子弟格外严谨,终于能够把家业传下好几世,不至于很快败亡。(夹批:这是保全家业的第一要紧道理。)

  先是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并为中郎将,同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击乌桓。及奏凯回来,进谒霍光,光问千秋战斗方略,与山川形势,千秋口对指画,毫不遗忘。至转问及禹,禹均已失记,但答言俱有文书,光不禁叹息道:“霍氏必衰,张氏将兴了!”谁叫你不知教子?后来光言果验,张氏子孙,出仕不绝。时人谓昭宣以后,汉臣世祚,要算金张两家。(夹批:金即金日䃅子孙),这且待后再表。

NOTE:霍光叹「霍衰张兴」与金张世祚

先前,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与霍光的儿子霍禹,都担任中郎将,一同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兵攻打乌桓。等到奏凯归来,进见霍光;霍光问千秋战斗的方略,以及山川的形势,千秋口头对答、用手比划指点,丝毫没有遗忘。等到转过来问到霍禹,霍禹全都已经记不清了,只回答说「全都有文书记载」;霍光不禁叹息道:「霍氏必定衰败,张氏将要兴盛了!」(夹批:谁叫你不知道教导儿子?)后来霍光的话果然应验,张氏子孙出仕做官接连不断。当时人说:昭帝、宣帝以后,汉朝大臣家族的世系福祚,要算金氏、张氏两家最为长久。

「金」就是金日䃅的子孙,这些且留待以后再叙述。

  且说御史大夫丙吉,本与张贺同护宣帝,论起当时德惠,贺尚不及丙吉,只因吉为人深厚,绝口不道前恩。宣帝自幼出狱,尚是茫无知识,故但记及养生的张贺,未尝忆起救死的丙吉。可巧有一女子名则,尝为掖庭宫婢,保抱宣帝,至是已嫁一民夫,令他伏阙上书,自陈前功。宣帝全然忘记,特交掖庭令查讯,则供言御史大夫丙吉,曾知详细。掖庭令乃引则至御史府,验明真伪。吉见则后,面貌尚能相识,才说起前情道:“事诚不虚,但汝尝保养不谨,受我督责,今怎得自称有功?惟渭城胡组,淮阳赵征卿,曾经乳养,却是有功足录呢!”即八十一回之赵胡两妇。掖庭令乃转奏宣帝,宣帝再召问丙吉,吉因述胡赵两妇保养情状。当下传诏至渭城淮阳,访寻两妇,俱已去世﹔只有子孙尚存,得蒙厚赏。则虽未及两妇辛勤,总觉得前有微劳,也特赐钱十万,豁免掖庭差役。并将则召入细问,则备述丙吉前事,宣帝方知吉有大恩。待则去后,便封吉为博阳侯,食邑千三百户。并将许史两家子弟,如史曾史玄皆史恭子。许舜许延寿等,两许皆广汉弟。曾与宣帝关系亲旧,一体封侯。就是少时朋友,及郡狱中曾充工役,亦各给官禄田宅财物,多寡有差,一面选用良吏,入朝治事。进北海太守朱邑为大司农,渤海太守龚遂为水衡都尉,东海太守尹翁归为右扶风,颍川太守黄霸,胶东相张敞,先后为京兆尹。

NOTE:宫婢则上书与丙吉封侯

且说御史大夫丙吉,本来与张贺一同护佑过宣帝;论起当时的恩德惠泽,张贺还赶不上丙吉;只因丙吉为人深沉厚道,绝口不提从前的恩情。宣帝自幼从狱中出来,那时还茫然没有什么见识,所以只记得养育自己的张贺,未曾回想起救过自己性命的丙吉。恰巧有一个女子名叫则,曾经做过掖庭的宫婢,抱养过宣帝;到这时已经嫁给一个平民丈夫,便让她伏在宫阙下上书,自己陈述从前的功劳。宣帝全然忘记了,特地交给掖庭令查问讯问;则供称:御史大夫丙吉曾经知道详细情形。掖庭令于是带领则到御史府,验证事情真假。丙吉见了则之后,面貌还能认得,才说起从前的事情道:「事情确实不假,但你曾经保养不谨慎,受过我的督责责罚,如今怎能自称有功?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赵征卿,曾经哺乳抚养,那才是真正有功、足以记录在案的啊!」(夹批:就是第八十一回中的赵、胡两个妇人。)掖庭令于是转奏宣帝;宣帝再召问丙吉,丙吉便叙述胡、赵两个妇人保养的情形。当下传下诏令到渭城、淮阳,寻访这两个妇人,都已经去世了;只有子孙还在,得以蒙受厚赏。则虽然比不上两个妇人那样辛勤,总觉得先前也有一点微小功劳,也特地赐钱十万,豁免掖庭的差役。并且把则召入宫中详细询问,则一一备述丙吉从前的事,宣帝这才知道丙吉有大恩。等则离去之后,便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并且把许氏、史氏两家的子弟——如史曾、史玄(夹批:都是史恭的儿子)、许舜、许延寿等(夹批:两个许都是许广汉的弟弟)——凡是曾经与宣帝有亲故旧谊的,一概封侯。就是少年时的朋友,以及在郡狱中曾经充当工役的人,也各自给予官禄、田宅、财物,多少各有差别;一面又选用贤良官吏,入朝治理政事。升北海太守朱邑为大司农,渤海太守龚遂为水衡都尉,东海太守尹翁归为右扶风,颍川太守黄霸、胶东相张敞,先后担任京兆尹。

  朱邑字仲卿,庐江人氏,少为桐乡啬夫,廉平不苛,吏民悦服,迁补北海太守,政绩卓著,推为治行第一。宣帝乃擢为大司农。性情淳厚,待人以德,惟遇人嘱托私情,独峻拒不允,朝臣颇加敬惮。所得禄赐,辄赒济族党,家无余财,自奉却很俭约。入任大司农五年,得病不起,遗言嘱子道:“我尝为桐乡吏,民皆爱我。后世子孙,向我致祭,恐反不如桐乡百姓,汝宜将我遗骸,往葬桐乡,休得有违!”言讫即逝。子遵父命,奉葬桐乡西郭,百姓果为起冢立祠,祭祀不绝。

NOTE:循吏朱邑:廉平爱民,归葬桐乡

朱邑字仲卿,是庐江人;年轻时做桐乡的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后来迁补为北海太守,政绩卓著,被推为治行第一。宣帝于是擢升他为大司农。他性情淳朴厚道,待人全凭德行;唯独遇到别人嘱托私情,便独自严厉拒绝、绝不允准,朝中大臣都很敬畏忌惮他。所得的俸禄与赏赐,常常用来周济同族同党,家中没有多余钱财,自己日常用度却很俭省节约。担任大司农五年,得了病起不来,留下遗言嘱咐儿子道:「我曾经做过桐乡的官吏,百姓都爱戴我。后世子孙若向我祭奠,恐怕反而不如桐乡的百姓;你们应当把我的遗骸运去葬在桐乡,千万不要违背!」话说完就去世了。儿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奉葬于桐乡城西门外;百姓果然为他起坟立祠,祭祀不断绝。

  龚遂字少卿,籍隶平阳,前坐昌邑王贺事,枉受髡刑,罚为城旦。见第八十回。至宣帝即位以后,适值渤海岁饥,盗贼蜂起,郡守以下,多不能制。丞相御史,便将龚遂登入荐牍,请令出守渤海,宣帝即召遂入见。遂年逾七十,体态龙钟,且身材本来短小,尤觉得曲背驼腰。宣帝瞧着,殊失所望,但已经召至,不得不开口问道:“渤海荒乱,足贻朕懮,敢问君将如何处置盗贼?”遂答道:“海滨遐远,未沾圣化,百姓为饥寒所迫,又无良吏抚慰,不得已流为盗贼,弄兵满池。今陛下俯问及臣,意欲使臣往剿呢?还是使臣往抚呢?”宣帝道:“朕今选用贤良,原欲使抚人民,并非壹意主剿。”遂又答道:“臣闻治乱民如治乱绳,不应过急,须徐徐清理,方可治平。陛下既有意抚民,使臣充乏,臣愿丞相御史,毋拘臣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方可有成。”成竹在胸。宣帝点首允诺,并赐遂黄金百斤,令即为渤海守。遂叩谢而出,草草整装,乘驿入渤海境。郡吏发兵往迎,遂一概遣还。移檄属县,尽罢捕吏,所有操持田器的百姓,尽为良民,吏毋过问,惟持兵械,方为盗贼。盗贼得此命令,闻风解散。及遂单车至府,开发仓廪,赈贷贫民,并把旧有吏尉,去暴留良,使他安抚牧养。人民大悦,情愿安土乐业,不愿轻身试法,烽烟息警,阖郡咸安。渤海民风,向来奢侈,专务末技,不勤田作,遂以俭约率民,劝课农桑,教导树畜,民间或带持刀剑,悉令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且亲加慰谕道:“汝等俱系好民,为何带牛佩犊呢?”百姓无不遵谕,勉为良民。才阅三四年,狱讼止息,吏民富饶。抚字之道,原应如此。宣帝嘉遂政绩,遣使召归。遂奉命登程,吏民恭送出境,望车泣别,议曹王生,独愿随行。王生素来嗜酒,旁人都说他酒醉糊涂,不应与偕,遂未忍谢绝,许得相从。自渤海至长安,王生连日饮酒,未尝进言,及已入都门,见遂下车赴阙,独抢前数步,迳至遂后,高声呼遂道:“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闻声回顾,视王生脸上,尚有酒意,不知他说甚话儿。但听王生语道:“天子如有所问,公不宜遽陈治绩,只言是圣主德化,非出臣力,愿公勿忘!”无非是教他贡谀,但对于专制君主,只应如此。遂颔首自行,既见宣帝,果然承问治状,便将王生所言,应答出去。宣帝不禁微笑道:“君怎得此长者言语,乃来答朕?”确是明察。遂不敢隐讳,索性直陈道:“这是议曹教臣,臣尚未知此道呢!”恰也老实。宣帝复问了数语,当即退朝。暗想遂年已老,不能进任公卿,乃命为水衡都尉,并授王生为水衡丞。未几遂即病殁,也是一位考终的循吏。

NOTE:循吏龚遂:治渤海如理乱绳

龚遂字少卿,籍贯隶属平阳;先前因昌邑王刘贺一案受牵连,冤枉遭受了剃发的髡刑,罚做筑城的城旦苦役。(夹批:见第八十回。)到宣帝即位以后,恰逢渤海郡年岁饥荒,盗贼像蜂一样纷纷起来,郡守以下大多不能制服。丞相、御史便把龚遂登入推荐的文书,请求派他出任渤海太守;宣帝立即召龚遂入见。龚遂年岁已过七十,体态老迈龙钟,并且身材本来就短小,更显得弯背驼腰。宣帝看着他,很是失望;但已经召到面前,不得不开口问道:「渤海荒乱,足以给朕留下忧虑,敢问您将如何处置盗贼?」龚遂回答道:「海滨偏远,未曾沾受圣明教化;百姓被饥寒所迫,又没有贤良官吏抚慰,不得已才流落成为盗贼,好比在池塘里舞弄兵器。如今陛下屈尊问到臣,是想让臣前去剿灭呢?还是让臣前去安抚呢?」宣帝道:「朕如今选用贤良,原本是想让他们安抚人民,并非一意主张剿灭。」龚遂又回答道:「臣听说治理乱民如同治理乱绳,不应当过于急躁,须要慢慢清理,才能够治理太平。陛下既有意安抚百姓,让臣充数前往;臣希望丞相、御史不要用条文法令拘束臣,让臣得以一切看情形方便行事,才能够有所成就。」(夹批:成竹已在胸中。)宣帝点头允诺,并且赐给龚遂黄金一百斤,命他立即就任渤海太守。龚遂叩头谢恩而出,草草整理行装,乘坐驿车进入渤海境内。郡中官吏发兵前往迎接,龚遂一概遣还。又传檄文到所属各县,全部罢免专事捕盗的官吏:凡是手持农具的百姓,全都算作良民,官吏不得过问;只有手持兵器器械的,才算作盗贼。盗贼得到这道命令,闻风解散。等到龚遂独自乘一辆车到达府衙,打开粮仓,赈济借贷给贫民;并把原先的吏尉中去掉凶暴的、留下善良的,让他们安抚牧养百姓。人民大为喜悦,情愿安居本土、乐于生业,不愿轻易以身试法;烽火警报止息,全郡都安定了。渤海的民风向来奢侈,专门从事工商末技,不勤于田间耕作;龚遂以俭约做百姓的表率,劝勉督促农桑,教导种植树木、畜养牲口;民间有携带刀剑的,一律命令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小牛犊,并且亲自加以安慰劝谕道:「你们全都是好百姓,为什么要『带牛佩犊』呢?」——意思是:刀剑应当卖掉换牛犊,何必还带着像牛犊一样的刀剑?百姓无不遵从劝谕,勉力做良民。才过了三四年,狱讼止息,官吏百姓都富饶起来。(夹批:抚育教养百姓的道理,原本就应当如此。)宣帝嘉奖龚遂的政绩,派遣使者召他回朝。龚遂奉命启程,官吏百姓恭敬地送到出境,望着车子哭泣告别;议曹王生,独自愿意跟随同行。王生平素嗜好喝酒,旁人都说他酒醉糊涂,不应当与他同行;龚遂不忍心谢绝,允许他跟随。从渤海到长安,王生连日饮酒,未曾进献一言;等到已经进入都城城门,见龚遂下车要赶赴宫阙,王生独自抢前几步,径直到龚遂身后,高声呼叫龚遂道:「明府暂且止步!愿有话禀告。」龚遂闻声回头看,见王生脸上还有酒意,不知他说什么话。只听王生说道:「天子如果有所询问,公不应当马上陈述治理成绩,只说是圣主的德化,并非出于臣下之力,愿公不要忘记!」(夹批:无非是教他进献谄谀;但对于专制君主,只应当如此。)龚遂点头自行。既已见到宣帝,果然承蒙询问治理情形,便把王生所说的话应答出去。宣帝不禁微笑道:「您怎么得到这样的长者言语,竟拿来回答朕?」(夹批:确实是明察。)龚遂不敢隐瞒,索性直接陈说道:「这是议曹教给臣的,臣还不知道这一套道理呢!」(夹批:倒也老实。)宣帝又问了几句话,当即退朝。暗想龚遂年岁已老,不能再升任公卿,于是任命他为水衡都尉,并授王生为水衡丞。不久龚遂就病死了,也是一位得以善终考终的循良官吏。

  尹翁归字子兄,音况。世居平阳,迁住杜陵。少年丧父,依叔为生,弱冠后充当狱吏,晓习文法,又喜击剑,人莫敢当。适田延年为河东太守,巡行至平阳,校阅吏役,令文吏在东,武吏在西,翁归时亦在列,独伏不肯起,抗声说道:“翁归文武兼备,愿听驱策!”左右目为不逊,惟延年暗暗称奇,令他起立,与语吏事,翁归应对如流。当由延年带归府舍,嘱使谳案。发奸摘伏,民无遁情,延年大加器重,历署吏尉。及延年内调,翁归亦迁补都内令,寻且拜为东海太守。廷尉于定国,系东海人,翁归奉命出守,不能不向他辞行,乘便问及东海民风。定国有邑子二人,欲托翁归带去,量为差遣,那知互谈多时,竟难出口,只好送他出门。返语邑子道:“他是当今贤吏,不便以私相托﹔且汝两人,亦未能任事,我所以不好启齿呢!”邑子虽然失望,也觉得情真语确,只好罢休。那翁归到了东海,悉心查访,凡吏民贤否,及地方豪猾,一一载入籍中,然后巡行各县,按籍赏罚,善必劝,恶必惩。有郯县土豪许仲孙,武断乡曲,称霸一隅,历届太守,屡缉不获。翁归亲督捕吏,将他拘住,讯出种种罪恶,立命处死。嗣是民皆畏法,不敢为非,东海遂得大治。杀一儆百,也不可少。宣帝复调翁归为右扶风,翁归莅任,仍照东海办法,且访用廉平吏人,优礼接待。详询民间利害,闻有土豪败类,立命县吏拘拿,所至必获,惩罪如律。因此扶风治盗,称为三辅中第一贤能。

NOTE:循吏尹翁归:东海、扶风治盗第一

尹翁归字子兄(夹批:「兄」读音同「况」),世代居住平阳,后来迁住杜陵。少年时丧父,依靠叔父生活;弱冠以后充当狱吏,通晓熟习法令条文,又喜欢击剑,无人敢于抵挡。恰逢田延年做河东太守,巡行到平阳,校阅考核吏役,命令文吏站在东边、武吏站在西边;翁归当时也在队列中,却独自伏地不肯起来,高声抗辩说道:「翁归文武兼备,愿听驱使任用!」左右的人目为他不恭逊;唯独田延年暗暗称奇,命他起立,与他谈论官吏事务,翁归应对如流水一般。田延年便带他回到府舍,嘱咐他审理案件。他揭发奸恶、摘发隐伏的案情,使百姓中没有能遁逃藏匿的;田延年大为器重,历次署任他为吏尉。等到田延年被内调回朝,翁归也迁补为都内令,不久又拜为东海太守。廷尉于定国,是东海人;翁归奉命出任太守,不能不向他辞行,顺便问起东海的民风。于定国有同乡子弟二人,想托翁归带去,酌量差遣任用;哪知互相交谈了很久,竟难以开口说出,只好送他出门。回来对同乡子弟说道:「他是当今的贤吏,不便拿私事相托;况且你们两人,也不能胜任办事,所以我不好开口啊!」同乡子弟虽然失望,也觉得情真语确,只好作罢。那翁归到了东海,专心仔细查访,凡是官吏百姓的贤与不贤,以及地方上的豪强奸猾,一一记载入名册中;然后巡行各县,按照名册赏罚:善的一定劝勉,恶的一定惩治。有郯县土豪许仲孙,在乡里武断曲直、称霸一方,历届太守屡次缉拿都抓不到。翁归亲自督促捕吏,把他拘捕住,审讯出种种罪恶,立即下令处死。从此以后百姓都畏惧法令,不敢为非作歹,东海于是得以大治。(夹批:杀一儆百,也不可少。)宣帝又调翁归为右扶风;翁归到任后,仍旧依照东海的办法,并且访求任用廉洁公平的吏人,以优厚之礼接待。详细询问民间利害,听说有土豪败类,立即命令县吏拘捕拿获,所到之处必定抓到,按照律法惩罪。因此扶风治盗,被称为三辅之中第一位贤能。

  至若黄霸履历,已见前文。在八十二回中。惟霸出任扬州刺史,察吏安民,三载考绩,当然课最。有诏迁霸为颍川太守,特赐车中高盖,以示旌异。霸至颍川,宣谕朝廷德惠,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赡养贫穷鳏寡。然后颁布规条,嘱令乡间父老,督率子弟,按章举行。会有密事调查,因派一老成属吏,前往访察,毋得泄机,属吏依言出发,途次易服微行,不敢食宿驿舍,遇着腹饥的时候,但在市中买得饭菜,就食野间。忽有一乌飞下,把他食肉攫去,吏不及抢夺,只好自认晦气,食毕即行。待至事已查毕,回署复命,霸一见便说道:“此行甚苦,乌鸟不情,攫去食肉,我已知汝委曲了!”吏闻言大惊,还疑霸遣人随着,无事不知,看来是不能隐蔽,只好将调查案件,和盘说出,详尽无遗。其实霸并未差人随去,不过平日在署,任令吏民白事。有乡民诣署陈情,霸问他途中所见,他即顺口说乌鸟攫肉等事,当由霸记在心中,见吏回来,乐得借端提及,使他不敢欺饰,才得真情。有时鳏寡孤独,死无葬费,由乡吏上书报明,霸即批发出去,谓有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宰祭,乡吏依令往取,果如霸言,益奉霸若神明。境内奸猾,闻风趋避,盗贼日少,狱讼渐稀。许县有一县丞,老年病聋,督邮太守属吏。欲将他免官,向霸报告。霸独与语道:“许丞乃是廉吏,虽是年老重听,尚能拜起如仪,汝等正应从旁帮助,勿使贤吏向隅!”督邮只好退去。或问老朽无用,如何留住?霸答道:“县中若屡易长吏,免不得送旧迎新,多需费用。且奸吏得从中舞弊,盗取财物。就使换一新吏,亦未必果能贤明。大约治道,惟去其太甚,何必多此纷更呢?”自是所有属吏,各求寡过,霸亦不轻事变更,上下相安,公私交济。历观黄霸行谊,足称小知,未堪大受,故后来为相,不若治郡之有名。

NOTE:循吏黄霸:颍川治绩与「小知未堪大受」

至于黄霸的履历,已经见于前文。(夹批:在第八十二回中。)唯独黄霸出任扬州刺史,考察官吏、安定百姓,三年考核政绩,当然考列为最优等。有诏书升迁黄霸为颍川太守,特地赐给车上的高盖,以表示旌表异宠。黄霸到了颍川,宣示晓谕朝廷的德惠,让邮亭、乡官都畜养鸡和猪,用来赡养贫穷的鳏夫寡妇。然后颁布规章条例,嘱咐乡间父老督率子弟,按照章程举行。恰逢有机密事情要调查,便派一名老成的属吏前往访察,不得泄露机密;属吏依照吩咐出发,途中改换便服微服出行,不敢在驿站馆舍食宿;遇到肚子饿的时候,只在市集中买得饭菜,就在野外食用。忽然有一只乌鸦飞下来,把他吃的肉攫夺走了;属吏来不及抢夺,只好自认晦气,吃完就走。等到事情已经查完,回官署复命,黄霸一见面便说道:「这一趟很辛苦,乌鸦无情,攫走了食肉,我已经知道你受委屈了!」属吏听了这话大惊,还怀疑黄霸派人跟着自己,没有什么事不知道;看来是不能隐瞒了,只好把调查到的案件和盘托出,详尽没有遗漏。其实黄霸并未差遣人跟随前去,不过平日在官署中,任由官吏百姓前来禀报事情。有乡民到官署陈述情事,黄霸问他途中所见,他便顺口说起乌鸦攫肉等事,当即被黄霸记在心中;见属吏回来,乐得借这个端由提起,使他不敢欺瞒掩饰,才得到真情。有时鳏寡孤独死了没有丧葬费用,由乡吏上书报告明白,黄霸立即批示发下去,说某处有大木头,可以做成棺材;某亭有猪崽,可以宰杀祭祀;乡吏依照命令前去取用,果然如黄霸所说,更加把黄霸奉若神明。境内的奸猾之徒,闻风赶忙逃避;盗贼一天天减少,狱讼渐渐稀少。许县有一位县丞,年老病聋;督邮(夹批:太守的属吏)想把他免官,向黄霸报告。黄霸却独自对督邮说道:「许丞乃是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耳朵重听,还能够依礼行拜起之仪;你们正应当从旁帮助,不要让贤吏受到冷落、向隅而泣!」督邮只好退去。有人问:老朽无用,如何还要留住?黄霸回答道:「县中如果屡次更换长官,免不了送旧迎新,多需要费用。并且奸猾官吏得以从中舞弊,盗取财物。就算换一个新官吏,也未必果然能够贤明。大约为政之道,只须去掉太过分的弊端,何必多此纷更变动呢?」从此所有属吏,各自求少犯过错;黄霸也不轻易从事变更,上下相安,公私交相得益。纵观黄霸的行事为人,足以称作小聪明、小才智,却不堪担当大任;所以后来做了宰相,反而不如治理郡国时那么有名。

  适京兆尹赵广汉,因私怨杀死邑人荣畜,为人所讦,事归丞相御史查办。案尚未定,广汉却刺探丞相家事,阴谋抵制。可巧丞相府中有婢自杀,广汉疑由丞相夫人威迫自尽,乃俟丞相魏相出祭宗庙时,特使中郎赵奉寿,往讽魏相,欲令相自知有过,未敢穷究荣畜冤情。偏魏相不肯听从,案验愈急。广汉乃欲劾奏魏相,先去请教太史,只言近来星象,有无变动。太史答称本年天文,应主戮死大臣。广汉闻言大喜,总道应在丞相身上,便即放大了胆,上告魏相逼杀婢女,当下奉得复诏,令京兆尹查问。广汉正好大出风头,领着全班吏役,驰入相府。刚值魏相不在府中,门吏无法禁阻,只好由他使威。他却入坐堂上,传唤魏夫人听审,魏夫人虽然惊心,不得已出来候质,广汉仗着诏命,胁令魏夫人下跪,问她何故杀婢?魏夫人怎肯承认?极口辩驳,彼此争执一番,究竟广汉不便用刑,另召相府奴婢,挨次讯问,也无实供。广汉恐魏相回来,多费唇舌,因即把奴婢十余人,带着回衙。魏夫人遭此屈辱,当然不甘,等到魏相回府,且泣且诉。魏相也容忍不住,立即缮成奏牍,呈递进去。宣帝见魏相奏中,略言臣妻未尝杀婢,由婢有过自尽。广汉自己犯法,不肯伏辜,反欲向臣胁迫,为自免计,应请陛下派员查明,剖分曲直云云。乃即将原书发交廷尉,令他彻底查清。廷尉于定国,查得相家婢女,实系负罪被逐,斥出外第,自致缢死。与广汉所言不同。司直官名。萧望之,遂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意图劫制,悖逆不道。恐也是投阱下石。宣帝方依重魏相,自然嫉恨广汉,当即褫职治罪,再经廷尉复核,又得广汉妄杀无辜,鞫狱失实等事,罪状并发,应坐腰斩。廷尉依律复奏,由宣帝批准施行,眼见得广汉弄巧成拙,引颈待诛。广汉为涿郡人,历任守尹,不畏强御,豪猾敛踪,人民乐业,所以罪名既定,京兆吏民,都伏阙号泣,吁请代死。宣帝意已决定,不肯收回成命,当将吏民驱散,饬把广汉正法市曹。广汉至此,也自悔晚节不终,但已是无及了!一念萦私,祸至枭首。

NOTE:赵广汉挟怨诬相,终坐腰斩

恰逢京兆尹赵广汉,因为私怨杀死同乡人荣畜,被人告发;事情归丞相、御史查办。案子尚未定案,赵广汉却刺探丞相家中的私事,阴谋加以抵制。恰巧丞相府中有婢女自杀,赵广汉怀疑是由丞相夫人威逼迫令自尽;于是等丞相魏相出外祭祀宗庙时,特地派中郎赵奉寿,前去用话讽示魏相,想让丞相自知有过错,不敢再深究荣畜的冤情。偏偏魏相不肯听从,查验案件愈加紧急。赵广汉于是想弹劾上奏魏相,先去请教太史,只问近来星象有没有变动。太史回答说:本年天文应验,主大臣被杀戮处死。赵广汉听了这话大喜,总以为应验在丞相身上,便立即放大了胆子,上告魏相逼杀婢女;当下奉得回复的诏书,命令京兆尹查问。赵广汉正好大出风头,领着全班吏役,驰马进入相府。刚巧魏相不在府中,门吏无法禁阻,只好由他逞威。他却进入坐在堂上,传唤魏夫人听审;魏夫人虽然心里惊惧,不得已出来等候质问。赵广汉仗着诏命,胁迫命令魏夫人下跪,问她何故杀害婢女?魏夫人怎肯承认?极力开口辩驳;彼此争执一番,究竟赵广汉不便用刑,另召相府的奴婢,挨个依次讯问,也没有确实的供词。赵广汉恐怕魏相回来,多费唇舌,便把奴婢十余人带着回衙门。魏夫人遭受这番屈辱,当然不甘心;等到魏相回府,一边哭泣一边诉说。魏相也容忍不住,立即缮写成奏章文书,呈递进去。宣帝见魏相奏章中,大略说:臣的妻子未曾杀害婢女,是婢女有过错之后自尽。赵广汉自己犯法,不肯服罪,反想向臣胁迫,作为自己免罪的计策;应请陛下派官员查明,剖分曲直云云。于是就把原书发交廷尉,令他彻底查清。廷尉于定国,查得丞相家的婢女,实在是负罪被驱逐,斥出外宅之后,自己以致上吊缢死,与赵广汉所说的不同。司直(夹批:官名)萧望之,于是弹劾上奏赵广汉摧残侮辱大臣,意图挟持胁迫,悖逆不道。(夹批:恐怕也是投井下石。)宣帝正倚重魏相,自然嫉恨赵广汉,当即革职治罪;再经廷尉复核,又查得赵广汉妄杀无辜、审讯狱案失实等事,罪状一并发出,应当判处腰斩。廷尉依照律法复奏,由宣帝批准施行;眼见得赵广汉弄巧成拙,伸着脖子等待诛杀。赵广汉是涿郡人,历任郡守、京兆尹,不畏惧强横豪强,豪猾之徒收敛踪迹,人民安居乐业;所以罪名既已判定,京兆的官吏百姓都伏在宫阙下号哭流泪,吁请代替他去死。宣帝心意已经决定,不肯收回成命,当即把官吏百姓驱散,下令把赵广汉在闹市正法。赵广汉到了这时,也自己后悔晚节不能善终,但已经来不及了!(夹批:一个念头萦绕私怨,灾祸至于被砍头示众。)

  惟京兆一职,著名繁剧,自从广汉死后,调入彭城太守接任,不到数月,便至溺职罢官。乃更将颍川太守黄霸,迁署京兆尹。霸原是一个好官,奉调莅任,也尝勤求民隐,小心办公。谁知都中豪贵,从旁伺察,专务吹毛索瘢,接连纠劾,一是募民修治驰道,不先上闻﹔一是发骑士诣北军,马不敷坐﹔两事俱应贬秩,还亏宣帝知霸廉惠,不忍夺职,乃使霸复回原任,改选他人补缺。仅一年间,调了好几个官吏,终难胜任。后来选得胶东相张敞,入主京兆,才能称职无惭,连任数年。

NOTE:京兆繁剧:黄霸贬回,张敞称职

唯独京兆尹这一职务,出了名地繁难剧重;自从赵广汉死后,调入彭城太守接任,不到几个月,便因溺职失职被罢官。于是又把颍川太守黄霸,迁调署理京兆尹。黄霸原是一个好官,奉调到任,也曾勤勉访求民间隐情疾苦,小心办公。谁知都城中的豪门贵人,从旁窥伺察看,专门吹毛求疵、索求瘢痕,接连纠察弹劾:一是招募百姓修治驰道,没有先向上奏闻;一是调发骑士前往北军,马匹不够乘坐;两件事都应当贬低官秩。还亏得宣帝知道黄霸廉洁仁惠,不忍心夺去他的官职,于是让黄霸仍回原任,改选他人补缺。仅仅一年之间,调换了好几个官吏,终究难以胜任。后来选得胶东相张敞,入主京兆,才能够称职而无愧,连任好几年。

  敞字子高,平阳人氏,徙居茂陵,由甘泉仓长迁补太仆丞。昌邑王贺嗣立时,滥用私人,敞切谏不从。至贺废去后,谏牍尚存,为宣帝所览及,特擢敞为大中大夫。嗣复出为山阳太守,著有循声。山阳本昌邑旧封,昌邑王废,国除为山阳郡,地本闲旷,并非难治。只因刘贺返居此地,宣帝尚恐他有变动,特令敞暗中监守,毋使狂纵,敞随时留心,常遣丞吏行察。嗣又亲往审视,见贺身长体瘠,病痿难行,著短衣,戴武冠,头上插笔,手中持简,蹒跚出来,邀敞坐谈。敞用言探视,故意说道:“此地枭鸟甚多。”贺应声道:“我前至长安,不闻枭声,今回到此地,又常听见枭声了。”敞听他随口对答,毫无别意,就不复再问。但将贺妻妾子女,按籍点验。轮到贺女持辔,贺忽然跪下,敞亟扶贺起,问为何因?贺答说道:“持辔生母,就是严长孙的女儿。”说完两语,又无他言。严长孙就是严延年,前因劾奏霍光,得罪遁去。及霍氏族灭,宣帝忆起延年,复征为河南太守。贺妻为延年女,名叫罗紨,他把妻族说明,想是恐敞抄没子女,故请求从宽。敞并无此意,好言抚慰。至查验已毕,共计贺妻妾十六人,子十一人,女十一人,此外奴婢财物,却是寥寥无几,并无什么私蓄。料知贺是沉迷酒色,迹等痴狂,不必虑及意外情事。

  因即辞别回署,据实奏闻。

NOTE:张敞监视刘贺:山阳点验妻妾子女

张敞字子高,是平阳人,迁居茂陵;由甘泉仓长迁补为太仆丞。昌邑王刘贺继位时,滥用私人亲信,张敞恳切进谏,刘贺不听从。等到刘贺被废去之后,谏书文牍还在,被宣帝所阅览到,特地擢升张敞为大中大夫。随后又外任为山阳太守,著有循良的名声。山阳本是昌邑旧时的封国;昌邑王废后,封国废除改为山阳郡,地方本来空闲旷远,并非难于治理。只因刘贺返回居住此地,宣帝还恐怕他有变乱举动,特地命令张敞暗中监视看守,不要让他狂妄放纵。张敞随时留心,常常派遣丞吏巡行察看。随后又亲自前往审视,见刘贺身材高大、身体消瘦,病痿难以行走,穿着短衣,戴着武冠,头上插着笔,手中拿着简牍,蹒跚着出来,邀请张敞坐下谈话。张敞用话试探他,故意说道:「此地枭鸟很多。」刘贺应声道:「我从前到长安,听不见枭鸟的叫声;如今回到此地,又常常听见枭鸟的叫声了。」张敞听他随口对答,毫无别的意思,就不再多问。只把刘贺的妻妾子女,按照户籍名册点验。轮到刘贺的女儿持辔,刘贺忽然跪下;张敞急忙扶刘贺起来,问是什么缘故?刘贺回答说道:「持辔的生母,就是严长孙的女儿。」说完两句话,又没有别的话。(夹批:严长孙就是严延年,先前因为弹劾上奏霍光,得罪逃走。等到霍氏全族被灭,宣帝回想起延年,又征召他为河南太守。刘贺的妻子是延年的女儿,名叫罗紨;他把妻族说明,想必是恐怕张敞抄没子女,所以请求从宽。)张敞并没有这个意思,好言抚慰。等到查验完毕,共计刘贺妻妾十六人,儿子十一人,女儿十一人;此外奴婢财物,却是寥寥无几,并没有什么私自积蓄。料知刘贺是沉迷酒色,形迹等同痴狂,不必顾虑意外的变故。

于是立即辞别回官署,据实奏闻朝廷。

  宣帝方以为贺不足懮,下诏封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海昏属豫章郡,在昌邑东面,贺奉诏移居后,昏愚如故。侍中金安上奏白宣帝,斥贺荒废无道,不宜使奉宗庙,宣帝乃但使贺得食租税,不准预闻朝廷典礼。已而扬州刺史柯,又复奏称贺有异志,与故太守卒吏孙万世交通。万世咎贺不杀大将军,听人夺去玺绶,实属失策,且劝贺谋为豫章王。贺亦自悔前误,意欲自立为王等情。宣帝虽将原奏发交有司,心中已知贺无材力,不能起事,所以有司复奏,请即逮捕,有诏谓不屑究治,只削夺贺邑三千户。贺入不敷出,未免懮愁,往往驾舟浮江,至𫎬水口愤慨而还,后人称为慨口。未几贺即病死。豫章太守一面报丧,一面上言贺尝暴乱,不当立后,宣帝因除国为县。后来元帝嗣位,始封贺子代宗为海昏侯,即得传了好几世。小子有诗叹道:

  荒淫酒色太神昏,狂悖何能望久存,

  多少废王捐首去,得全腰领尚蒙恩。

  贺未死时,张敞已经调任胶东,欲知敞在胶东时事,待至下回表明。

NOTE:刘贺封海昏侯、削邑病死

宣帝这才以为刘贺不足忧虑,下诏封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海昏隶属豫章郡,在昌邑的东面;刘贺奉诏移居之后,昏昧愚笨仍旧如故。侍中金安上奏禀宣帝,斥责刘贺荒废无道,不应当让他奉祀宗庙;宣帝于是只让刘贺得以坐食租税,不准参预过问朝廷的典礼。不久扬州刺史柯,又再次奏称刘贺有异心异志,与从前太守的卒吏孙万世互相交往。孙万世埋怨责备刘贺不杀大将军,听任别人夺去玺印绶带,实属失策;并且劝刘贺谋求做豫章王。刘贺也自己后悔从前的错误,想要自立为王等等情形。宣帝虽然把原奏发交有关官府,心里已经知道刘贺没有才力,不能起事;所以有关官府复奏,请求立即逮捕时,有诏书说不屑追究治罪,只削夺刘贺食邑三千户。刘贺收入不敷支出,不免忧愁,往往驾船在江上漂浮,到慨水口愤慨而回,后人把那里称为「慨口」。不久刘贺就病死了。豫章太守一面报告丧事,一面上言刘贺曾经暴乱,不应当立后代;宣帝因此把封国废除改为县。后来元帝继位,才封刘贺的儿子代宗为海昏侯,又得以传了好几世。笔者有诗叹息道:

荒淫酒色太神昏,狂悖何能望久存;

多少废王捐首去,得全腰领尚蒙恩。

(白话大意:沉迷酒色荒淫到神志昏乱的地步,狂妄悖逆怎能指望长久存身?多少被废黜的王侯都丢掉脑袋走了,刘贺还能保全腰肢颈项,已经是蒙受恩典了。)

刘贺还没有死的时候,张敞已经调任胶东;想要知道张敞在胶东时的事情,且待下一回再表明。

  尝读《战国策》文,见唐睢说信陵君云:“人有德于我,不可忘﹔我有德于人,不可不忘。”此实为对己对人之要旨。如丙吉之有功不伐,固施恩不望报者﹔宣帝因宫婢一言,即封吉为博阳侯,亦可谓以德报德,不愧为贤﹔人不可无天良,宣帝之无德不报,即天良之发现使然。此其所以为中兴令主也。且其励精图治,迭用循吏,尤得抚字之方。若朱邑,若龚遂,若尹翁归,若黄霸,若张敞,果皆以治绩著名,天下多一良吏,即为国家保全数万生灵,而推厥由来,则全赖有选用循良之人主,主德清明,循吏辈出,天下自无不治矣。

  阅此回,益信为政在人之说,亘古不易云。

NOTE:回末史论:报德用循吏与为政在人

曾经读《战国策》的文字,见唐睢劝说信陵君道:「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忘记;我对别人有恩德,不可不忘记。」这实在是对待自己、对待别人的要旨。像丙吉有功劳而不自我夸伐,固然是施恩不指望报答的人;宣帝因为宫婢一句话,便封丙吉为博阳侯,也可以说是以德报德,不愧为贤明。(夹批:人不可没有天良;宣帝没有什么恩德不报答,就是天良发现使然。)这就是他所以能成为中兴令主的原因。况且他励精图治,接连任用循良官吏,尤其深得抚育教养百姓的方法。如朱邑,如龚遂,如尹翁归,如黄霸,如张敞,果然都以治理成绩著名;天下多一个良吏,就是为国家保全数万生灵;而推究其由来,则全靠有能选用循良的人主:君主德行清明,循吏辈出,天下自然没有不能治理的了。

读这一回,更加相信「为政在人」的说法,从古到今都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