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张敞久守山阳，境内无事，自觉闲暇得很。会闻渤海胶东，人民苦饥，流为盗贼。渤海已派龚遂出守，独胶东尚无能员，盗风日炽。胶东为景帝子刘寄封土，传至曾孙刘音，少不更事，音母王氏，专喜游猎，政务益弛，敞遂上书阙廷，自请往治，宣帝乃迁敞为胶东相，赐金三十斤。敞入朝辞行，面奏宣帝，谓劝善惩恶，必需严定赏罚，语甚称旨。因即辞赴胶东，一经到任，便悬示赏格，购缉盗贼。盗贼如自相捕斩，概免前愆，吏役捕盗有功，俱得升官，言出法随，雷厉风行，果然盗贼屏息，吏民相安。与龚遂治状不同。敞复谏止王太后游猎，王太后却也听从，深居简出，不复浪游。为此种种政绩，自然得达主知。
NOTE：张敞自请出任胶东相
话说张敞在山阳郡做了很久的太守，境内没有大事，自己只觉得清闲得很。恰巧听说渤海、胶东两处人民苦于饥荒，流落成为盗贼。渤海已经派龚遂出去担任太守，唯独胶东还没有得力的官员，盗贼风气一天比一天炽盛。胶东本是汉景帝儿子刘寄的封地，传到曾孙刘音时，刘音年纪轻、不懂事；刘音的母亲王氏，专门喜欢出外游猎，政务因此更加废弛。张敞于是向宫廷上书，自己请求前往治理；宣帝便把张敞调任为胶东相，赐给黄金三十斤。张敞入朝辞行，当面奏告宣帝：劝勉善良、惩治邪恶，必须严格订立赏罚；话说得很合宣帝的心意。于是立即辞别赶赴胶东；一经到任，便张贴告示、悬出赏格，出钱购求缉捕盗贼。盗贼如果能够自相捕杀斩首，一概免除从前的罪过；吏役捕盗有功劳的，都可以升官。话说出口、法令随即施行，雷厉风行；果然盗贼都屏息不敢动，官吏百姓得以相安。（夹批：与龚遂治理的情形不同。）张敞又进谏制止王太后游猎；王太后却也听从了，深居简出，不再随意浪游。因为有了这一种种政绩，自然能够上达君主所知。
可巧京兆尹屡不称职，遂由宣帝下诏，调敞为京兆尹。敞移住京兆，闻得境内偷盗甚多，为民所苦，就私行察访，查出盗首数人，统是鲜衣美食，仆马丽都，乡民不知为盗首，反称他是忠厚长者，经敞一一察觉，不动声色，但遣人分头召至，屏人与语，把他所犯各案，悉数提出，诸盗皆大惊失色。敞微笑道：“汝等无恐，若能改过自新，把诸窃贼尽行拿交，便可赎罪。”诸盗叩头道：“愿遵明令！不过今日蒙召到来，必为群窃所疑，计惟请明公恩许为吏，方可如约。”敞慨然允诺，悉令补充吏职。诸盗乃拟定一计，告知张敞，敞亦依议，遣令回家。这番治盗又另是一番作用。诸盗既得为吏，在家设宴，遍邀群窃入饮。群窃不知是计，一齐趋贺，列席饮酒，大众喝得酩酊大醉，方才辞出。那知甫出门外，即被捕役拘住，好似顺手牵羊一般，无一漏网。及诣府听审，群窃还想抵赖，敞瞋目道：“汝等试看背后衣裾，各有记号，尚得抵赖么？”群窃自顾背后，果皆染著赤色，不知何时被污，于是皆惶恐伏罪，一一供认。敞按罪轻重，分别加罚，境内少去偷儿数百人，自然闾阎安枕，枹鼓稀鸣。此外治术，略仿赵广汉成迹。惟广汉一体从严，敞却严中寓宽，因此舆情翕服，有口皆碑。
NOTE：张敞治京兆：以盗治盗
恰巧京兆尹一职屡次找不到称职的人，于是由宣帝颁下诏书，调张敞为京兆尹。张敞移住京兆，听说境内偷盗很多，百姓深受其苦，就私下亲自察访，查出盗贼首领好几人——这些人全都穿着鲜艳衣服、吃着精美食物，仆从车马华丽齐整；乡民不知道他们是盗首，反而称他们是忠厚长者。经张敞一一察觉，却不动声色，只派人分头把他们召来，屏退旁人与他们谈话，把他们所犯的各案全部提出，众盗都大惊失色。张敞微笑道：「你们不必害怕；如果能改过自新，把各个窃贼全部捉拿交官，便可以赎罪。」众盗叩头道：「愿遵照明府的命令！不过今日蒙召到来，必定被群窃所怀疑；计策只有请明公开恩允许我们暂做官吏，才可以照约定办理。」张敞慨然允诺，全都让他们补充吏职。众盗于是拟定一条计策，告知张敞；张敞也依从这计议，遣令他们回家。（夹批：这番治盗，又另是一番作用。）众盗既已得做官吏，便在家中设宴，遍邀群窃入席饮酒。群窃不知道是计，一齐赶来道贺，列席饮酒，大家喝得酩酊大醉，方才辞出。哪知刚出门外，立即被捕役拘住，好像顺手牵羊一般，没有一个漏网。等到到府衙听审，群窃还想抵赖；张敞睁大眼睛道：「你们试看背后衣裾，各有记号，还能够抵赖么？」群窃自己回头看背后，果然都染着赤色，不知何时被污；于是都惶恐伏罪，一一供认。张敞按罪过轻重，分别加以处罚；境内一下子少去偷儿数百人，自然里巷安枕、桴鼓稀鸣。此外治术，大略仿效赵广汉的成例。唯独赵广汉一体从严，张敞却严中寓宽；因此舆论翕然归服，有口皆碑。
只是敞生性好动，不尚小节，往往走马章台，长安市名。轻衣绔扇，自在游行。有时晨起无事，便为伊妻画眉，都下传为艳闻。盛称张京兆眉妩风流，豪贵又据为话柄，说他失了体统，列入弹章。多事。宣帝召敞入问，敞直答道：“闺房燕好，夫妇私情，比画眉还要加甚，臣尚不止为妇画眉呢！”对答得妙。宣帝也一笑而罢，敞亦退出。但为了这种琐事，总觉他举止轻浮，不应上列公卿，所以敞为京兆尹，差不多有八九年，浮沉宦署，终无迁调音信，敞亦得过且过，但求尽职罢了。
NOTE：走马章台与为妻画眉
只是张敞生性好动，不拘小节，往往骑着马在章台街上游走（夹批：章台是长安街市名），穿着轻便衣服、拿着纨扇，自在游行。有时早晨起来没有事，便替妻子画眉毛；都城中传为艳闻，盛称「张京兆眉妩」风流。豪贵又拿来当作话柄，说他失了体统，列入弹劾的奏章。（夹批：多事。）宣帝召张敞入见询问；张敞直截回答道：「闺房中的燕好、夫妇的私情，比画眉还要过分的也有；臣还不止替妻子画眉呢！」（夹批：对答得妙。）宣帝也一笑作罢，张敞也就退出。但为了这种琐事，总觉得他举止轻浮，不应当上列公卿；所以张敞做京兆尹，差不多有八九年，浮沉在官署之中，始终没有迁调的音信。张敞也得过且过，只求尽职罢了。
是时太子太傅疏广与少傅疏受，谊关叔侄，并为太子师傅，时论称荣。广号仲翁，受字公子，家居兰陵，并通经术，叔以博士进阶，侄以贤良应选，当时太子奭，年尚幼弱，平恩侯许广汉为太子外祖父，入请宣帝，拟使弟舜监护太子家事。宣帝闻言未决，召问疏广，广面奏道：“太子为国家储君，关系甚重，陛下应慎择师友，预为辅翼，不宜专亲外家，况太子官属已备，复使许舜参入监护，是反示天下以私，恐未足养成储德呢！”宣帝应声称善，待广退出，转语丞相魏相，相亦服广先见，自愧未逮。嗣是宣帝益器重疏广，屡加赏赐。太子入宫朝谒，广为前导，受为后随，随时教正，不使逾法。叔侄在位五年，太子奭年已十二，得通《论语》《孝经》。广喟然语受道：“我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方合天道。今我与汝官至二千石，应该止足，此时不去，必有后悔，何若叔侄同归故里，终享天年！”受即跪下叩首道：“愿从尊命！”广遂与受联名上奏，因病乞假。宣帝给假三月，转瞬期满，两人复自称病笃，乞赐放归。宣帝不得已准奏，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奭独赠金五十斤，广与受受金拜谢，整装出都。盈廷公卿，并故人邑子，俱至东都门外，设宴饯行。两疏连番受饮，谢别自去。道旁士女，见送行车马，约数百辆，两下里嘱咐珍重，备极殷勤，不禁代为叹息道：“贤哉二大夫！”及广受归至兰陵，具设酒食，邀集族党亲邻，连日欢饮。甚至所赐黄金，费去不少，广尚令卖金供馔，毫不吝惜。约莫过了年余，子孙等见黄金将尽，未免焦灼，因私托族中父老，劝广节省。广太息道：“我岂真是老悖，不念子孙，但我家本有薄产，令子孙勤力耕作，已足自存，若添置产业，非但无益，转恐有害，子孙若贤，多财亦足灰志﹔子孙不贤，反致骄奢淫佚，自召危亡。从来蕴利生孽，何苦留此余金，贻祸子孙！况此金为皇上所赐，无非是惠养老臣，我既拜受回来，乐得与亲朋聚饮，共被皇恩，为什么无端悭吝呢？”看得穿，说得透。父老听了，也觉得无词可驳，只得转告疏广子孙。子孙无法劝阻，没奈何勤苦谋生。广与受竟将余金用罄，先后考终。相传二疏生时居宅，及殁后坟墓，俱在东海罗滕城。这也不必絮述。
NOTE：疏广疏受叔侄辞官归里
这时太子太傅疏广与少傅疏受，情谊关涉叔侄，一同做太子的师傅，当时舆论称扬为荣耀。疏广号仲翁，疏受字公子，家住兰陵，都通晓经术：叔叔以博士进阶升迁，侄子以贤良应选。当时太子刘奭年纪还幼弱；平恩侯许广汉是太子的外祖父，入朝请示宣帝，打算让弟弟许舜监护太子家事。宣帝听了这话尚未决定，召问疏广；疏广当面奏道：「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十分重大；陛下应当谨慎选择师友，预先加以辅翼，不应当专门亲近外家。况且太子的官属已经齐备，又让许舜参入监护，反把私心显示给天下，恐怕不足以养成储君的德行呢！」宣帝连声称善。等疏广退出，转告诉丞相魏相；魏相也佩服疏广有先见，自愧赶不上。从此以后宣帝更加器重疏广，屡次加以赏赐。太子入宫朝谒，疏广在前引导，疏受在后跟随，随时教正，不使逾越法度。叔侄在位五年，太子刘奭年纪已十二岁，得以通晓《论语》《孝经》。疏广感慨地对疏受说道：「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功业成就便抽身引退，才合乎天道。如今我与你官做到二千石，应该知止知足；这时候再不离去，必定会有后悔。何如叔侄一同回归故里，终享天年！」疏受立即跪下叩头道：「愿听从尊命！」疏广于是与疏受联名上奏，因病请求给假。宣帝给假三个月；转眼期满，两人又自称病重，请求放归乡里。宣帝不得已批准奏请，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刘奭独自赠金五十斤。疏广与疏受接受黄金、拜谢，整理行装出都。满朝公卿，以及故人、同乡子弟，都到东都门外，设宴饯行。两疏连番接受宴饮，谢别自行离去。道旁士女，见送行车马大约数百辆，两边叮嘱珍重，极其殷勤，不禁代为叹息道：「贤明啊，二位大夫！」等到疏广、疏受回到兰陵，备设酒食，邀集族党亲邻，连日欢饮；甚至所赐黄金，也耗费不少。疏广还命令变卖黄金供应肴馔，毫不吝惜。大约过了一年多，子孙等见黄金将要用尽，不免焦灼，便私下托族中父老，劝疏广节省。疏广长叹道：「我难道真是老糊涂，不念及子孙？但我家本有薄产，让子孙勤力耕作，已足以自己存活；若添置产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恐怕有害——子孙如果贤能，多财也足以使心志灰惰；子孙如果不贤，反致骄奢淫佚，自己招来危亡。从来蕴藏利益就会生出祸孽，何苦留下这些余金，贻祸给子孙！况且这些金子是皇上所赐，无非是惠养老臣；我既已拜受回来，乐得与亲朋聚饮，共同蒙受皇恩，为什么无端悭吝呢？」（夹批：看得穿，说得透。）父老听了，也觉得没有话可反驳，只得转告疏广的子孙。子孙无法劝阻，没奈何勤苦谋生。疏广与疏受竟把余金用尽，先后得以善终考终。相传二疏在世时的居宅，以及死后的坟墓，都在东海罗滕城。这些也不必絮絮叙述。
且说二疏去后，卫将军大司马张安世，相继病逝，赐谥曰敬。许史王三家子弟，俱因外戚得宠，更迭升官。谏大夫王吉，前曾与龚遂，并受髡刑，见前文。嗣由宣帝召入，令司谏职。吉因外戚擅权，将为后患，已有些含忍不住，并且宣帝政躬清暇，也欲仿行武帝故事，幸甘泉，郊泰畤，转赴河东祀后土祠，又听信方士讹言，添置神庙，费用颇巨，吉乃缮书进谏，请宣帝明选求贤，毋用私戚，去奢尚俭，毋尚淫邪。语语切中时弊，偏宣帝目为迂阔，留中不报。吉即谢病告归，退居琅琊故里。吉少时常游长安，僦屋居住，东邻有大枣树，枝叶纷披，垂入吉家。吉妻趁便摘枣，进供吉食，吉还道是购诸市中，随手取啖。后知是妻室窃取得来，不禁怒起，竟与离婚，将妻撵回。东邻主人闻得王吉休妻，只为了区区枣儿，惹出这般祸崇，便欲将枣树砍去，免得伤情。嗣经里人出为排解，劝吉召还妻室，东邻亦不必砍树，吉始允从众议，仍得夫妇完聚。里人因此作歌道：“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原来吉字子阳，故里人称为王阳。吉又与同郡人贡禹为友，当吉为谏大夫时，禹亦出任河南令。时人又称诵道：“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至吉乞休归里，禹亦谢归，出处从同，心心相印，真个是好朋友了。不略名人遗事。
NOTE：王吉谏外戚与「东家枣」
且说二疏离去之后，卫将军、大司马张安世相继病逝，赐谥号叫「敬」。许氏、史氏、王氏三家子弟，都因为是外戚得宠，更迭升官。谏大夫王吉，从前曾与龚遂一同受过髡刑（夹批：见前文），后来由宣帝召入，让他担任谏职。王吉因为外戚专权，将成为后患，已有些含忍不住；并且宣帝政务清闲时，也想仿行武帝的旧事，驾幸甘泉、郊祀泰畤，转赴河东祭祀后土祠，又听信方士的讹言，添置神庙，费用颇为巨大。王吉于是缮写奏书进谏，请宣帝明于选拔、求取贤才，不要任用私戚；去掉奢侈、崇尚节俭，不要崇尚淫邪。句句切中当时弊病；偏偏宣帝看作迂阔，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加批答。王吉便称病告归，退居琅琊故里。王吉年轻时常游长安，租屋居住；东邻有大枣树，枝叶纷披，垂入王吉家中。王吉妻子趁便摘枣，进供王吉食用；王吉还以为是从市中买来的，随手取来吃。后来知道是妻室偷窃取得来的，不禁怒起，竟与离婚，把妻子撵回。东邻主人听说王吉休妻，只为了区区枣儿惹出这般祸祟，便想把枣树砍去，免得伤情。后来经过里人出面排解，劝王吉召还妻室，东邻也不必砍树；王吉才允从众人的议论，仍得夫妇完聚。里人因此作歌道：「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原来王吉字子阳，所以里人称他为王阳。王吉又与同郡人贡禹为友；当王吉做谏大夫时，贡禹也出任河南令。当时人又称诵道：「王阳在位，贡禹弹冠。」——意思是：王阳做了官，贡禹也弹净帽子准备出仕。等到王吉请求休官归里，贡禹也谢官而归；出处进退相同，心心相印，真个是好朋友了。（夹批：不略过名人遗事。）
惟宣帝不从吉议，依然迷信鬼神。适益州刺史王襄，举荐蜀人王褒，说他才具优长，宣帝当即召见，令作“圣主得贤臣”颂。褒应命立就，词华富赡，独篇末有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不必眇然绝俗等语，宣帝尚未以为然，但既经召至，暂令待诏金马门，褒有心干进，变计迎合，续制离宫别馆诸歌颂，铺张扬厉，方博宣帝欢心，擢褒为谏大夫。可巧方士上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二宝，为神所司，可以求致。宣帝因问诸王褒，褒含糊对答，未曾详言。当由宣帝饬人致祭，褒亦乐得奉诏，正好衣锦还乡。其实金马碧鸡，乃是两山名号，不过一山似马，一山似鸡，因形留名，并非国宝。惟山上颇多神祠，褒应诏致祭，逐祠拜祷，有什么金马出现，碧鸡飞翔？褒却在途中冒了暑气，竟致一命呜呼，无从复命。想是得罪山神，故令病死。益州刺史代为报闻，宣帝很加悼惜。只因求宝未获，反致词臣道毙，也渐悟是方士谎言。又经京兆尹张敞，奏入一本，极称方士狡诈，不应亲信，宣帝乃遣散方士，不复迷信鬼神了。还算聪明。
NOTE：王褒作颂与金马碧鸡
唯独宣帝不听从王吉的议论，依然迷信鬼神。恰逢益州刺史王襄举荐蜀人王褒，说他才具优长；宣帝当即召见，命令作《圣主得贤臣颂》。王褒应命立即写成，词华富丽丰赡；唯独篇末有「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不必眇然绝俗」等语，宣帝还不以为然。但既然已经召到，暂且让他在金马门待诏。王褒有心求进取，改变计策迎合上意，续制离宫别馆各种歌颂，铺张扬厉，方才博得宣帝欢心，擢升王褒为谏大夫。恰巧方士上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二宝，为神灵所掌管，可以求取致得。宣帝因此问王褒；王褒含糊对答，未曾详细说明。当即由宣帝派人致祭，王褒也乐得奉诏，正好衣锦还乡。其实金马、碧鸡，乃是两座山的名号，不过一座山形状像马、一座山形状像鸡，因形留名，并非国宝。唯独山上颇多神祠；王褒应诏致祭，逐一祠庙拜祷，有什么金马出现、碧鸡飞翔？王褒却在途中冒了暑气，竟致一命呜呼，无从复命。（夹批：想是得罪山神，所以令他病死。）益州刺史代为报闻，宣帝很加悼惜。只因求宝未获，反致词臣死在路上，也渐渐醒悟是方士谎言。又经京兆尹张敞奏入一本，极称方士狡诈、不应亲信；宣帝于是遣散方士，不再迷信鬼神了。（夹批：还算聪明。）
忽由西方传入警报，乃是先零羌酋杨玉，纠众叛汉，击逐汉官义渠安国，入寇西陲。羌人为三苗遗裔，种类甚多，出没湟水附近，附属匈奴。就中要算先零罕■二部，最为繁盛。自武帝开拓河西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不使胡羌交通，并将诸羌驱逐出境，不准再居湟中。及宣帝即位，特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诸羌，安国复姓义渠，也是羌种，因祖父入为汉臣，乃得承袭余荫。先零土豪，闻知安国西来，遣使乞求，愿汉廷恩准弛禁，令得渡过湟水，游牧荒地。安国竟代为奏闻，后将军赵充国，籍隶陇西，向知羌人狡诈，一闻此信，当即劾奏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于是宣帝严旨驳斥，召还安国，拒绝羌人。先零不肯罢休，联结诸羌，准备入寇，且绕道通使匈奴，求为援助。赵充国探得秘谋，趁着宣帝召问时候，便谓秋高马肥，羌必为变，宜派妥员出阅边兵。预先戒备，并晓谕诸羌，毋堕先零诡谋。宣帝乃命丞相御史，择人为使。丞相魏相，拟仍资熟手，再令义渠安国前往，有诏依议，复使安国西行。一误何可再误？安国驰至羌中，召集先零土豪三十余人，责他居心叵测，一体处斩。复调边兵，残戮羌首，约得千余级。先零酋杨玉，本已受汉封为归义侯，至此见安国无端残杀，也不禁怒气上冲，再加部众从旁激迫，忍无可忍，即日麾众出发，来击安国。安国方在浩亹，手下兵不过三千，突被羌人杀入，一时招架不住，拍马便奔。羌人乘势追击，夺去许多辎重兵械，安国也不遑顾及，只是逃命要紧，一口气跑至令居，闭城拒守，当即飞章入报，亟请援师。但知纵火，不能收火。
NOTE：义渠安国激变先零羌
忽然由西方传入警报，乃是先零羌酋杨玉纠集部众背叛汉朝，攻击驱逐汉官义渠安国，入寇西部边陲。羌人是三苗的遗裔，种类甚多，出没在湟水附近，附属匈奴。其中要算先零、罕幵二部最为繁盛。自从武帝开拓河西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不使胡、羌交通，并将诸羌驱逐出境，不准再住在湟中。等到宣帝即位，特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诸羌。安国复姓义渠，也是羌种；因祖父入朝为汉臣，才得以承袭余荫。先零土豪听说安国西来，派遣使者乞求：愿汉廷开恩准许放宽禁令，让他们得以渡过湟水，在荒地上游牧。安国竟替他们奏闻；后将军赵充国籍贯隶属陇西，一向知道羌人狡诈，一闻此信，当即弹劾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于是宣帝严旨驳斥，召还安国，拒绝羌人。先零不肯罢休，联结诸羌，准备入寇，并且绕道通使匈奴，求为援助。赵充国探得秘谋，趁着宣帝召问的时候，便说秋高马肥，羌人必有变故，应当派妥当人员出外检阅边兵、预先戒备，并晓谕诸羌，不要堕入先零的诡谋。宣帝于是命令丞相、御史择人做使者。丞相魏相打算仍用熟手，再令义渠安国前往；有诏依议，又使安国西行。（夹批：一错怎么可以再错？）安国驰到羌中，召集先零土豪三十余人，责备他们居心叵测，一体处斩；又调边兵残杀羌人首领，约得一千余级。先零酋杨玉，本已受汉封为归义侯；至此见安国无端残杀，也不禁怒气上冲，再加上部众从旁激迫，忍无可忍，即日麾众出发，来攻击安国。安国正在浩亹，手下兵不过三千，突然被羌人杀入，一时招架不住，拍马便奔。羌人乘势追击，夺去许多辎重兵械；安国也不遑顾及，只是逃命要紧，一口气跑到令居，闭城拒守，当即飞章入报，急请援师。（夹批：只知道放火，不能收火。）
宣帝闻信，默思朝中诸将，只有赵充国最识羌情，可惜他年逾七十，未便临敌，乃特使御史大夫丙吉，往问充国，何人可督兵西征？充国慨然答道：“欲征西羌，今日当无过老臣！”可谓老当益壮。丙吉返报宣帝，宣帝又遣人问道：“将军今日出征，应用多少人马？”充国道：“百闻不如一见，今臣尚在都中，无从遥决，臣愿驰至金城，熟窥虏势，然后报闻。但羌戎小夷，逆天背叛，不久必亡，陛下诚委任老臣，臣自有方略，尽可勿懮！”这数语传达宣帝，宣帝含笑应诺。充国即拜命起行，直抵金城，调集兵马万骑，指令渡河。又恐为虏骑所遮，待至夜半，先遣三营人马，衔枚潜渡，立定营寨，再由充国率师复渡。到了天明，已得全军过河，遥见虏骑数百，前来挑战。诸将请开营接仗，充国道：“我军远来疲倦，不可轻动，况虏骑并皆轻锐，明明是诱我出营。我闻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切不可贪，当图大功！”说罢，遂下令军中，毋得出击，违令者斩！军士奉令维谨，自然坚守勿出。充国即密遣侦骑，探得前面四望峡中，并无守虏，乃复静候天晚，潜师夜进。逾四望峡，迳抵落都山，方命下寨，欣然语诸将道：“我料羌虏已无能为，若使先遣数千人马，守住四望峡中，我军宁能飞渡呢？”未几又拔寨西行，进至西部都尉府，作为行辕，安然住着。每日宴飨将士，但令静守，不准妄动。羌人连番搦战，始终不出一兵，直伺羌众退去，才遣轻骑追蹑，捕得生口数名，温颜慰问。听他答说，已知羌人互相埋怨，求战不得，各生贰心，乃即纵使归去，仍然按兵不发，坐待乖离。
NOTE：赵充国老当益壮出征西羌
宣帝闻信，默想朝中诸将，只有赵充国最识羌情；可惜他年过七十，未便临敌。于是特使御史大夫丙吉，前往问充国：何人可以督兵西征？充国慨然答道：「若要征讨西羌，今日应当没有人能超过老臣！」（夹批：可谓老当益壮。）丙吉返报宣帝；宣帝又遣人问道：「将军今日出征，应当用多少人马？」充国道：「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臣还在都城中，无从远远决断。臣愿驰到金城，仔细窥探虏势，然后报闻。但羌戎是小夷，逆天背叛，不久必定灭亡；陛下果真委任老臣，臣自有方略，尽可以不必担忧！」这几句话传达给宣帝，宣帝含笑应诺。充国即拜命起行，直抵金城，调集兵马万骑，指令渡河。又恐怕被虏骑所遮拦，等到夜半，先遣三营人马，衔枚潜渡，立定营寨；再由充国率师复渡。到了天明，已得全军过河；远远看见虏骑数百，前来挑战。诸将请开营接仗；充国道：「我军远来疲倦，不可轻动；况且虏骑全都轻锐，明明是诱我出营。我听说攻击虏人以殄灭为期，小利切不可贪，应当图谋大功！」说罢，便下令军中不得出击，违令者斩！军士奉令唯谨，自然坚守不出。充国即密遣侦骑，探得前面四望峡中并无守虏，于是又静候天晚，潜师夜进。越过四望峡，径直抵达落都山，方才命令下寨，欣然对诸将说道：「我料羌虏已经无能为力；若使先遣数千人马守住四望峡中，我军难道能够飞渡呢？」不久又拔寨西行，进至西部都尉府，作为行辕，安然住着。每日宴飨将士，只令静守，不准妄动。羌人连番搦战，始终不出一兵；直等到羌众退去，才遣轻骑追蹑，捕得活口数名，温颜慰问。听他们回答，已经知道羌人互相埋怨，求战不得，各生贰心；于是立即纵使他们归去，仍然按兵不发，坐待他们乖离。
从前先零罕■，本为仇敌，先零意欲叛汉，始遣人与罕■讲和。罕■酋长靡当儿，疑信参半，特使弟雕靡来见西部都尉，说是先零将反，都尉暂留雕靡，派人侦察，才阅数日，果得先零反状。又闻雕靡部下，亦有通同先零，与谋叛事，遂把雕靡拘住，不肯放归。充国将计就计，索性放出雕靡，当面抚慰道：“汝本无罪，我可放汝回去﹔但汝须传告各部，速与叛人断绝关系，免致灭亡。现今天子有诏，令汝羌人自诛叛党，诛一大豪，得赏钱四十万，诛一中豪，得赏钱十五万，诛一小豪，得赏钱二万，就是诛一壮丁，亦赏钱三千，诛一女子或老幼，每人赏千钱，且将所捕妻子财物，悉数给与。此机一失，后悔难追，汝宜谨记此诏，宣告毋违！”雕靡唯唯受命，欢跃而去。
NOTE：释放雕靡、赏格诛叛
从前先零与罕幵本是仇敌；先零意欲叛汉，才遣人与罕幵讲和。罕幵酋长靡当儿半信半疑，特使弟弟雕靡来见西部都尉，说是先零将要反叛。都尉暂留雕靡，派人侦察；才过数日，果然得到先零反状。又听说雕靡部下也有通同先零、与谋叛事的，便把雕靡拘住，不肯放归。充国将计就计，索性放出雕靡，当面抚慰道：「你本无罪，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你须传告各部，赶快与叛人断绝关系，免致灭亡。现今天子有诏，令你们羌人自己诛杀叛党：诛杀一个大豪，得赏钱四十万；诛杀一个中豪，得赏钱十五万；诛杀一个小豪，得赏钱二万；就是诛杀一个壮丁，也赏钱三千；诛杀一个女子或老幼，每人赏一千钱；并且把所捕得的妻子财物，全部给与。此机一失，后悔难追；你宜谨记此诏，宣告各部，不得违背！」雕靡唯唯受命，欢跃而去。
会有诏使到来，报称天子大发兵马，得六万人，出屯边疆，作为声援。又由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请，愿分兵出击罕■。充国与诸将会议道：“武贤远道出征，劳师费饷，如何取胜？况先零叛汉，罕鸩虽与通和，并未明言助逆，现宜暂舍罕■，独对先零。先零一破，罕■自不战可服了！”诸将也以为然，遂即送回诏使，上陈计议，宣帝得书，又令公卿集议，群臣俱谓须先破罕■，然后先零势孤，容易荡平。宣帝乃命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合讨罕■。且责充国逗留勿进，飭令从速进兵，遥为援应。充国又上书极陈利害，略言先零为寇，罕■未尝入犯，今释有罪，讨无辜，起一难，就两害，实为非计。且先零欲叛，故与罕■结好，今若先击罕■，先零必发兵往助，交坚党合，不易荡平，故臣以为必先平先零，始可收服罕■。宣帝见了此奏，方才省悟，乃报从充国计议。
NOTE：充国力主先破先零
恰逢诏使到来，报称天子大发兵马，得六万人，出屯边疆，作为声援。又由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请，愿分兵出击罕幵。充国与诸将会议道：「武贤远道出征，劳师费饷，如何取胜？况且先零叛汉，罕幵虽与通和，并未明言助逆；现在宜暂且舍开罕幵，独对先零。先零一破，罕幵自然不战可服了！」诸将也以为然，于是立即送回诏使，上陈计议。宣帝得书，又令公卿集议；群臣都说须先破罕幵，然后先零势孤，容易荡平。宣帝于是命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合讨罕幵；并且责备充国逗留不进，饬令从速进兵，遥为援应。充国又上书极陈利害，大略说：先零为寇，罕幵未曾入犯；如今放过有罪的、讨伐无辜的，惹起一处祸难、招致两处受害，实在不是好计。并且先零想要叛乱，所以与罕幵结好；如今若先击罕幵，先零必发兵往助，交结坚固、党羽合聚，不易荡平；所以臣以为必先平定先零，始可收服罕幵。宣帝见了此奏，方才省悟，于是回报听从充国的计议。
充国因引兵至先零，先零已经懈弛，总道充国但守勿战，不意汉兵遽至，统皆骇走，充国虽率兵追逐，却是徐徐进行，并不急赶。部将请诸充国，愿从急进﹔充国道：“这是穷寇，不宜过迫，我若急进，彼无处逃生，必然拼死返斗，反致不妙。”诸将始无异言，及追至湟水岸旁，先零兵各自奔命，纷纷南渡。船少人多，半被挤溺，再加充国从后赶至，益觉心慌。越慌越慢，越慢越僵，好几百人，做了刀头鬼。还有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不能急渡，尽被汉兵夺来。惩创先零，已经够了。充国已经得胜，却不令兵士休息，反促令大众，驰入罕■境内，只准耀武，不准侵掠。罕■闻知，相率喜语道：“汉兵果不来击我了！”正堕老将计中。渠帅靡忘，守住罕■边疆，遣人至充国军，愿听约束。充国飞书驰奏，道远未得复诏，那靡忘复自诣军前，来议和约。充国推诚相待，赐给酒食，嘱他还谕部落，毋结先零，自取灭亡。靡忘顿首谢罪，情愿遵嘱。充国便欲遣归，将佐等齐声谏阻，统说是未奉朝旨，不宜轻纵。充国道：“诸君但贪小利，不顾公忠，我且与诸君道来。”说到此句，诏书已至，准令靡忘悔罪投诚。充国不必再与将校絮谈，当即将靡忘放还，不到数日，便得罕■酋长谢过书，全部效顺，充国喜如所望，移军再讨先零，适值秋风肃杀，充国冒寒得病，脚肿下痢。虽仍筹画军情，不得不报知宣帝。有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为副，约期冬季进兵。
NOTE：击先零、抚罕幵、靡忘投诚
充国因此引兵到先零。先零已经懈弛，总道充国只守不战；不意汉兵突然到来，全都骇走。充国虽然率兵追逐，却是徐徐进行，并不急赶。部将请问充国，愿从急进；充国道：「这是穷寇，不宜过于迫逼；我若急进，彼无处逃生，必然拼死返斗，反致不妙。」诸将始无异议。等到追至湟水岸旁，先零兵各自奔命，纷纷南渡。船少人多，一半被挤落水中淹死；再加上充国从后赶到，益觉心慌。越慌越慢，越慢越僵，好几百人做了刀头鬼。还有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不能急渡，尽被汉兵夺来。（夹批：惩创先零，已经够了。）充国已经得胜，却不令兵士休息，反催促大众驰入罕幵境内，只准耀武，不准侵掠。罕幵闻知，相率喜语道：「汉兵果然不来击我们了！」（夹批：正堕入老将计中。）渠帅靡忘守住罕幵边疆，遣人到充国军中，愿听约束。充国飞书驰奏，因道远尚未得到复诏；那靡忘又亲自到军前，来议和约。充国推诚相待，赐给酒食，嘱咐他还谕部落，不要结交先零，自取灭亡。靡忘顿首谢罪，情愿遵嘱。充国便想遣归；将佐等齐声谏阻，统说是未奉朝旨，不宜轻纵。充国道：「诸君只贪小利，不顾公忠，我且与诸君说道。」说到此句，诏书已至，准令靡忘悔罪投诚。充国不必再与将校絮谈，当即将靡忘放还；不到数日，便得罕幵酋长谢过书，全部效顺。充国喜如所望，移军再讨先零。恰值秋风肃杀，充国冒寒得病，脚肿下痢。虽然仍筹划军情，不得不报知宣帝。有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为副，约期冬季进兵。
偏先零羌陆续来降，先后共万余人，充国乃复变计主抚，督兵屯田，静待寇敝，因上屯田奏议，请罢骑兵，但留步兵万余人，分屯要害，且耕且守。这奏牍呈入阙廷，朝臣多半反对，说他迂远难成，宣帝因复诏道：“如将军计，虏何时得灭？兵何时得解？可即复奏！”充国乃再条陈利病道：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蛮夷习俗虽殊，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失其美地荐草，荐草谓稠草。骨肉离心，人有叛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但留万人屯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决可期月收效。臣谨将不出兵与留田便宜十二事，逐条上陈。步兵九校，吏士万人，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排折羌虏，令不得居肥饶之地，势穷众涣，必至瓦解，二也。居民得共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费，可支田卒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示羌威武，五也。以闲暇时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迳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小■，皆羌种。使生他变之懮，十也。治隍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傜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是书奏入，宣帝又复报充国，问他期月期限，究在何时。且羌人若闻朝廷罢兵，乘虚进袭，屯田兵能否抵御？必须妥行部署，方可定夺。充国又奏称先零精兵，不过七八千人，分散饥冻，灭亡在即。待至来春虏马瘦弱，更不敢率众寇边，就使稍有侵掠，亦不足虑。现在北有匈奴，西有乌桓，俱未平服，不能不备，若顾此失彼，两处无成，于臣不忠，于国无福，请陛下明见赐决，勿误浮言！这已是第三次奏请罢兵屯田。宣帝每得一奏，必询诸众议，第一次赞成充国，十人中不过二三﹔第二次便有一半赞成了﹔第三次的赞成，十中得八。宣帝因诘责从前反对的朝臣。群臣无词可说，只得叩头服罪。丞相魏相跪奏道：“臣愚昧不习兵事，后将军规划有方，定可成功，臣敢为陛下预贺！”也是个顺风敲锣。宣帝始决依充国计策，诏令罢兵屯田。小子有诗赞充国道：
尚力何如且尚谋，平羌全仗幄中筹﹔
屯田半载收功速，元老果然克壮猷。
屯田策定，偏尚有人主张进攻。欲知是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表。
NOTE：三上屯田奏，宣帝终从充国
偏偏先零羌陆续来降，先后共万余人；充国于是又改变计策主张招抚，督兵屯田，静待寇敌疲敝，因而上呈屯田奏议，请求罢去骑兵，只留步兵万余人，分屯要害，且耕且守。这奏牍呈入宫廷，朝臣多半反对，说他迂远难成；宣帝因此又下诏道：「如将军之计，虏人何时得灭？兵何时得解？可即再奏！」充国于是再条陈利病道：
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为贵，所以贵重谋略而看轻浪战。蛮夷习俗虽然不同，然而他们想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是一样的。如今虏人失去肥美土地与丰茂荐草（夹批：荐草是指稠密的草），骨肉离心，人有叛志；而明主班师罢兵，只留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以等待可以战胜的虏人；虽未立即伏罪，决可期待在期月之内收效。臣谨将不出兵与留田的便宜十二事，逐条上陈：步兵九校、吏士万人，因田得谷，威德并行，这是其一。排折羌虏，令不得居肥饶之地，势穷众涣，必至瓦解，这是其二。居民得以一同田作，不失农业，这是其三。军马一月之费，可支田卒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这是其四。至春省视甲士卒，循河湟漕运谷粮至临羌，向羌人显示威武，这是其五。以闲暇时缮治邮亭，充实金城，这是其六。兵出则乘危侥幸；不出则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疫、冻疮坠落之患，坐得必胜之道，这是其七。无经险阻远追造成的死伤之害，这是其八。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这是其九。又无惊动河南大幵、小幵（夹批：都是羌种）使生他变之忧，这是其十。治湟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军队如从枕席上过师，这是其十一。大费既省，徭役可预先止息，以戒备不虞，这是其十二。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请明诏采择！
此书奏入，宣帝又再批复充国，问他「期月」期限究竟在何时；并且羌人若听说朝廷罢兵，乘虚进袭，屯田兵能否抵御？必须妥善部署，方可定夺。充国又奏称：先零精兵不过七八千人，分散饥冻，灭亡在即。待到来春虏马瘦弱，更不敢率众寇边；就使稍有侵掠，也不足虑。现在北有匈奴，西有乌桓，都未平服，不能不防备；若顾此失彼，两处无成，于臣是不忠，于国无福，请陛下明见赐决，不要误听浮言！这已是第三次奏请罢兵屯田。宣帝每得一奏，必询诸众议：第一次赞成充国的，十人中不过二三；第二次便有一半赞成了；第三次赞成的，十中得八。宣帝因此诘责从前反对的朝臣。群臣无词可说，只得叩头服罪。丞相魏相跪奏道：「臣愚昧不习兵事；后将军规划有方，定可成功，臣敢为陛下预贺！」（夹批：也是个顺风敲锣。）宣帝始决依充国计策，诏令罢兵屯田。笔者有诗赞充国道：
尚力何如且尚谋，平羌全仗幄中筹；
屯田半载收功速，元老果然克壮猷。
（白话大意：与其崇尚武力，何如暂且崇尚谋略；平定西羌全仗帐幄中的运筹。屯田半年便迅速收功，元老果然能够成就宏大的谋猷。）
屯田策既定，偏偏还有人主张进攻。欲知是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表。
两疏请老，后人或称之，或讥之。称之者曰：两疏为太子师傅，默窥太子庸懦，不堪教导，故有不去必悔之言，见几而作，得明哲保身之道焉。讥之者曰：太子年甫十二，正当养正之时，两疏既受师傅重任，应合力提携，弼成君德，方可卸职告归，奈何以后悔为惧，遽尔舍去。是二说者，各有理由，未可偏非。但君子难进易退，与其素餐受谤，毋宁解组归田，何必依依恋栈，如萧望之之终遭陷害乎？若赵充国之控御诸羌，能战能守，好整以暇，及请罢兵屯田，尤为国家根本之计，老成胜算，非魏相等所可几及，而宣帝卒专心委任，俾得成功。有是臣不可无是君，充国其亦幸际明良哉！
NOTE：回末史论：两疏见机与充国屯田
两疏请求告老，后人有的称赞他们，有的讥讽他们。称赞的人说：两疏做太子师傅，默默窥见太子庸懦、不堪教导，所以有「不去必悔」之言，见机而作，得明哲保身之道。讥讽的人说：太子年纪才满十二，正当培养正道之时；两疏既受师傅重任，应合力提携，辅弼成就君主德行，方可卸职告归，奈何因为害怕后悔，遽然舍去。这两种说法各有理由，未可偏废一端。但君子难进易退；与其尸位素餐反受谤议，不如解下印绶归田，何必依依恋栈，像萧望之那样终于遭到陷害呢？至于赵充国控御诸羌，能战能守，好整以暇；等到请求罢兵屯田，尤为国家根本之计。老成胜算，不是魏相等人所能比及；而宣帝最终专心委任，使他得以成功。有这样的臣不可没有这样的君；赵充国也算是幸运地际遇明君良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