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张敞久守山阳，境内无事，自觉闲暇得很。会闻渤海胶东，人民苦饥，流为盗贼。渤海已派龚遂出守，独胶东尚无能员，盗风日炽。胶东为景帝子刘寄封土，传至曾孙刘音，少不更事，音母王氏，专喜游猎，政务益弛，敞遂上书阙廷，自请往治，宣帝乃迁敞为胶东相，赐金三十斤。敞入朝辞行，面奏宣帝，谓劝善惩恶，必需严定赏罚，语甚称旨。因即辞赴胶东，一经到任，便悬示赏格，购缉盗贼。盗贼如自相捕斩，概免前愆，吏役捕盗有功，俱得升官，言出法随，雷厉风行，果然盗贼屏息，吏民相安。与龚遂治状不同。敞复谏止王太后游猎，王太后却也听从，深居简出，不复浪游。为此种种政绩，自然得达主知。
可巧京兆尹屡不称职，遂由宣帝下诏，调敞为京兆尹。敞移住京兆，闻得境内偷盗甚多，为民所苦，就私行察访，查出盗首数人，统是鲜衣美食，仆马丽都，乡民不知为盗首，反称他是忠厚长者，经敞一一察觉，不动声色，但遣人分头召至，屏人与语，把他所犯各案，悉数提出，诸盗皆大惊失色。敞微笑道：“汝等无恐，若能改过自新，把诸窃贼尽行拿交，便可赎罪。”诸盗叩头道：“愿遵明令！不过今日蒙召到来，必为群窃所疑，计惟请明公恩许为吏，方可如约。”敞慨然允诺，悉令补充吏职。诸盗乃拟定一计，告知张敞，敞亦依议，遣令回家。这番治盗又另是一番作用。诸盗既得为吏，在家设宴，遍邀群窃入饮。群窃不知是计，一齐趋贺，列席饮酒，大众喝得酩酊大醉，方才辞出。那知甫出门外，即被捕役拘住，好似顺手牵羊一般，无一漏网。及诣府听审，群窃还想抵赖，敞瞋目道：“汝等试看背后衣裾，各有记号，尚得抵赖么？”群窃自顾背后，果皆染著赤色，不知何时被污，于是皆惶恐伏罪，一一供认。敞按罪轻重，分别加罚，境内少去偷儿数百人，自然闾阎安枕，枹鼓稀鸣。此外治术，略仿赵广汉成迹。惟广汉一体从严，敞却严中寓宽，因此舆情翕服，有口皆碑。
只是敞生性好动，不尚小节，往往走马章台，长安市名。轻衣绔扇，自在游行。有时晨起无事，便为伊妻画眉，都下传为艳闻。盛称张京兆眉妩风流，豪贵又据为话柄，说他失了体统，列入弹章。多事。宣帝召敞入问，敞直答道：“闺房燕好，夫妇私情，比画眉还要加甚，臣尚不止为妇画眉呢！”对答得妙。宣帝也一笑而罢，敞亦退出。但为了这种琐事，总觉他举止轻浮，不应上列公卿，所以敞为京兆尹，差不多有八九年，浮沉宦署，终无迁调音信，敞亦得过且过，但求尽职罢了。
是时太子太傅疏广与少傅疏受，谊关叔侄，并为太子师傅，时论称荣。广号仲翁，受字公子，家居兰陵，并通经术，叔以博士进阶，侄以贤良应选，当时太子奭，年尚幼弱，平恩侯许广汉为太子外祖父，入请宣帝，拟使弟舜监护太子家事。宣帝闻言未决，召问疏广，广面奏道：“太子为国家储君，关系甚重，陛下应慎择师友，预为辅翼，不宜专亲外家，况太子官属已备，复使许舜参入监护，是反示天下以私，恐未足养成储德呢！”宣帝应声称善，待广退出，转语丞相魏相，相亦服广先见，自愧未逮。嗣是宣帝益器重疏广，屡加赏赐。太子入宫朝谒，广为前导，受为后随，随时教正，不使逾法。叔侄在位五年，太子奭年已十二，得通《论语》《孝经》。广喟然语受道：“我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方合天道。今我与汝官至二千石，应该止足，此时不去，必有后悔，何若叔侄同归故里，终享天年！”受即跪下叩首道：“愿从尊命！”广遂与受联名上奏，因病乞假。宣帝给假三月，转瞬期满，两人复自称病笃，乞赐放归。宣帝不得已准奏，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奭独赠金五十斤，广与受受金拜谢，整装出都。盈廷公卿，并故人邑子，俱至东都门外，设宴饯行。两疏连番受饮，谢别自去。道旁士女，见送行车马，约数百辆，两下里嘱咐珍重，备极殷勤，不禁代为叹息道：“贤哉二大夫！”及广受归至兰陵，具设酒食，邀集族党亲邻，连日欢饮。甚至所赐黄金，费去不少，广尚令卖金供馔，毫不吝惜。约莫过了年余，子孙等见黄金将尽，未免焦灼，因私托族中父老，劝广节省。广太息道：“我岂真是老悖，不念子孙，但我家本有薄产，令子孙勤力耕作，已足自存，若添置产业，非但无益，转恐有害，子孙若贤，多财亦足灰志﹔子孙不贤，反致骄奢淫佚，自召危亡。从来蕴利生孽，何苦留此余金，贻祸子孙！况此金为皇上所赐，无非是惠养老臣，我既拜受回来，乐得与亲朋聚饮，共被皇恩，为什么无端悭吝呢？”看得穿，说得透。父老听了，也觉得无词可驳，只得转告疏广子孙。子孙无法劝阻，没奈何勤苦谋生。广与受竟将余金用罄，先后考终。相传二疏生时居宅，及殁后坟墓，俱在东海罗滕城。这也不必絮述。
且说二疏去后，卫将军大司马张安世，相继病逝，赐谥曰敬。许史王三家子弟，俱因外戚得宠，更迭升官。谏大夫王吉，前曾与龚遂，并受髡刑，见前文。嗣由宣帝召入，令司谏职。吉因外戚擅权，将为后患，已有些含忍不住，并且宣帝政躬清暇，也欲仿行武帝故事，幸甘泉，郊泰畤，转赴河东祀后土祠，又听信方士讹言，添置神庙，费用颇巨，吉乃缮书进谏，请宣帝明选求贤，毋用私戚，去奢尚俭，毋尚淫邪。语语切中时弊，偏宣帝目为迂阔，留中不报。吉即谢病告归，退居琅琊故里。吉少时常游长安，僦屋居住，东邻有大枣树，枝叶纷披，垂入吉家。吉妻趁便摘枣，进供吉食，吉还道是购诸市中，随手取啖。后知是妻室窃取得来，不禁怒起，竟与离婚，将妻撵回。东邻主人闻得王吉休妻，只为了区区枣儿，惹出这般祸崇，便欲将枣树砍去，免得伤情。嗣经里人出为排解，劝吉召还妻室，东邻亦不必砍树，吉始允从众议，仍得夫妇完聚。里人因此作歌道：“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原来吉字子阳，故里人称为王阳。吉又与同郡人贡禹为友，当吉为谏大夫时，禹亦出任河南令。时人又称诵道：“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至吉乞休归里，禹亦谢归，出处从同，心心相印，真个是好朋友了。不略名人遗事。
惟宣帝不从吉议，依然迷信鬼神。适益州刺史王襄，举荐蜀人王褒，说他才具优长，宣帝当即召见，令作“圣主得贤臣”颂。褒应命立就，词华富赡，独篇末有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不必眇然绝俗等语，宣帝尚未以为然，但既经召至，暂令待诏金马门，褒有心干进，变计迎合，续制离宫别馆诸歌颂，铺张扬厉，方博宣帝欢心，擢褒为谏大夫。可巧方士上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二宝，为神所司，可以求致。宣帝因问诸王褒，褒含糊对答，未曾详言。当由宣帝饬人致祭，褒亦乐得奉诏，正好衣锦还乡。其实金马碧鸡，乃是两山名号，不过一山似马，一山似鸡，因形留名，并非国宝。惟山上颇多神祠，褒应诏致祭，逐祠拜祷，有什么金马出现，碧鸡飞翔？褒却在途中冒了暑气，竟致一命呜呼，无从复命。想是得罪山神，故令病死。益州刺史代为报闻，宣帝很加悼惜。只因求宝未获，反致词臣道毙，也渐悟是方士谎言。又经京兆尹张敞，奏入一本，极称方士狡诈，不应亲信，宣帝乃遣散方士，不复迷信鬼神了。还算聪明。
忽由西方传入警报，乃是先零羌酋杨玉，纠众叛汉，击逐汉官义渠安国，入寇西陲。羌人为三苗遗裔，种类甚多，出没湟水附近，附属匈奴。就中要算先零罕■二部，最为繁盛。自武帝开拓河西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不使胡羌交通，并将诸羌驱逐出境，不准再居湟中。及宣帝即位，特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诸羌，安国复姓义渠，也是羌种，因祖父入为汉臣，乃得承袭余荫。先零土豪，闻知安国西来，遣使乞求，愿汉廷恩准弛禁，令得渡过湟水，游牧荒地。安国竟代为奏闻，后将军赵充国，籍隶陇西，向知羌人狡诈，一闻此信，当即劾奏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于是宣帝严旨驳斥，召还安国，拒绝羌人。先零不肯罢休，联结诸羌，准备入寇，且绕道通使匈奴，求为援助。赵充国探得秘谋，趁着宣帝召问时候，便谓秋高马肥，羌必为变，宜派妥员出阅边兵。预先戒备，并晓谕诸羌，毋堕先零诡谋。宣帝乃命丞相御史，择人为使。丞相魏相，拟仍资熟手，再令义渠安国前往，有诏依议，复使安国西行。一误何可再误？安国驰至羌中，召集先零土豪三十余人，责他居心叵测，一体处斩。复调边兵，残戮羌首，约得千余级。先零酋杨玉，本已受汉封为归义侯，至此见安国无端残杀，也不禁怒气上冲，再加部众从旁激迫，忍无可忍，即日麾众出发，来击安国。安国方在浩亹，手下兵不过三千，突被羌人杀入，一时招架不住，拍马便奔。羌人乘势追击，夺去许多辎重兵械，安国也不遑顾及，只是逃命要紧，一口气跑至令居，闭城拒守，当即飞章入报，亟请援师。但知纵火，不能收火。
宣帝闻信，默思朝中诸将，只有赵充国最识羌情，可惜他年逾七十，未便临敌，乃特使御史大夫丙吉，往问充国，何人可督兵西征？充国慨然答道：“欲征西羌，今日当无过老臣！”可谓老当益壮。丙吉返报宣帝，宣帝又遣人问道：“将军今日出征，应用多少人马？”充国道：“百闻不如一见，今臣尚在都中，无从遥决，臣愿驰至金城，熟窥虏势，然后报闻。但羌戎小夷，逆天背叛，不久必亡，陛下诚委任老臣，臣自有方略，尽可勿懮！”这数语传达宣帝，宣帝含笑应诺。充国即拜命起行，直抵金城，调集兵马万骑，指令渡河。又恐为虏骑所遮，待至夜半，先遣三营人马，衔枚潜渡，立定营寨，再由充国率师复渡。到了天明，已得全军过河，遥见虏骑数百，前来挑战。诸将请开营接仗，充国道：“我军远来疲倦，不可轻动，况虏骑并皆轻锐，明明是诱我出营。我闻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切不可贪，当图大功！”说罢，遂下令军中，毋得出击，违令者斩！军士奉令维谨，自然坚守勿出。充国即密遣侦骑，探得前面四望峡中，并无守虏，乃复静候天晚，潜师夜进。逾四望峡，迳抵落都山，方命下寨，欣然语诸将道：“我料羌虏已无能为，若使先遣数千人马，守住四望峡中，我军宁能飞渡呢？”未几又拔寨西行，进至西部都尉府，作为行辕，安然住着。每日宴飨将士，但令静守，不准妄动。羌人连番搦战，始终不出一兵，直伺羌众退去，才遣轻骑追蹑，捕得生口数名，温颜慰问。听他答说，已知羌人互相埋怨，求战不得，各生贰心，乃即纵使归去，仍然按兵不发，坐待乖离。
从前先零罕■，本为仇敌，先零意欲叛汉，始遣人与罕■讲和。罕■酋长靡当儿，疑信参半，特使弟雕靡来见西部都尉，说是先零将反，都尉暂留雕靡，派人侦察，才阅数日，果得先零反状。又闻雕靡部下，亦有通同先零，与谋叛事，遂把雕靡拘住，不肯放归。充国将计就计，索性放出雕靡，当面抚慰道：“汝本无罪，我可放汝回去﹔但汝须传告各部，速与叛人断绝关系，免致灭亡。现今天子有诏，令汝羌人自诛叛党，诛一大豪，得赏钱四十万，诛一中豪，得赏钱十五万，诛一小豪，得赏钱二万，就是诛一壮丁，亦赏钱三千，诛一女子或老幼，每人赏千钱，且将所捕妻子财物，悉数给与。此机一失，后悔难追，汝宜谨记此诏，宣告毋违！”雕靡唯唯受命，欢跃而去。
会有诏使到来，报称天子大发兵马，得六万人，出屯边疆，作为声援。又由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请，愿分兵出击罕■。充国与诸将会议道：“武贤远道出征，劳师费饷，如何取胜？况先零叛汉，罕鸩虽与通和，并未明言助逆，现宜暂舍罕■，独对先零。先零一破，罕■自不战可服了！”诸将也以为然，遂即送回诏使，上陈计议，宣帝得书，又令公卿集议，群臣俱谓须先破罕■，然后先零势孤，容易荡平。宣帝乃命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合讨罕■。且责充国逗留勿进，飭令从速进兵，遥为援应。充国又上书极陈利害，略言先零为寇，罕■未尝入犯，今释有罪，讨无辜，起一难，就两害，实为非计。且先零欲叛，故与罕■结好，今若先击罕■，先零必发兵往助，交坚党合，不易荡平，故臣以为必先平先零，始可收服罕■。宣帝见了此奏，方才省悟，乃报从充国计议。
充国因引兵至先零，先零已经懈弛，总道充国但守勿战，不意汉兵遽至，统皆骇走，充国虽率兵追逐，却是徐徐进行，并不急赶。部将请诸充国，愿从急进﹔充国道：“这是穷寇，不宜过迫，我若急进，彼无处逃生，必然拼死返斗，反致不妙。”诸将始无异言，及追至湟水岸旁，先零兵各自奔命，纷纷南渡。船少人多，半被挤溺，再加充国从后赶至，益觉心慌。越慌越慢，越慢越僵，好几百人，做了刀头鬼。还有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不能急渡，尽被汉兵夺来。惩创先零，已经够了。充国已经得胜，却不令兵士休息，反促令大众，驰入罕■境内，只准耀武，不准侵掠。罕■闻知，相率喜语道：“汉兵果不来击我了！”正堕老将计中。渠帅靡忘，守住罕■边疆，遣人至充国军，愿听约束。充国飞书驰奏，道远未得复诏，那靡忘复自诣军前，来议和约。充国推诚相待，赐给酒食，嘱他还谕部落，毋结先零，自取灭亡。靡忘顿首谢罪，情愿遵嘱。充国便欲遣归，将佐等齐声谏阻，统说是未奉朝旨，不宜轻纵。充国道：“诸君但贪小利，不顾公忠，我且与诸君道来。”说到此句，诏书已至，准令靡忘悔罪投诚。充国不必再与将校絮谈，当即将靡忘放还，不到数日，便得罕■酋长谢过书，全部效顺，充国喜如所望，移军再讨先零，适值秋风肃杀，充国冒寒得病，脚肿下痢。虽仍筹画军情，不得不报知宣帝。有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为副，约期冬季进兵。
偏先零羌陆续来降，先后共万余人，充国乃复变计主抚，督兵屯田，静待寇敝，因上屯田奏议，请罢骑兵，但留步兵万余人，分屯要害，且耕且守。这奏牍呈入阙廷，朝臣多半反对，说他迂远难成，宣帝因复诏道：“如将军计，虏何时得灭？兵何时得解？可即复奏！”充国乃再条陈利病道：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蛮夷习俗虽殊，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失其美地荐草，荐草谓稠草。骨肉离心，人有叛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但留万人屯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决可期月收效。臣谨将不出兵与留田便宜十二事，逐条上陈。步兵九校，吏士万人，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排折羌虏，令不得居肥饶之地，势穷众涣，必至瓦解，二也。居民得共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费，可支田卒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示羌威武，五也。以闲暇时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迳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小■，皆羌种。使生他变之懮，十也。治隍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傜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是书奏入，宣帝又复报充国，问他期月期限，究在何时。且羌人若闻朝廷罢兵，乘虚进袭，屯田兵能否抵御？必须妥行部署，方可定夺。充国又奏称先零精兵，不过七八千人，分散饥冻，灭亡在即。待至来春虏马瘦弱，更不敢率众寇边，就使稍有侵掠，亦不足虑。现在北有匈奴，西有乌桓，俱未平服，不能不备，若顾此失彼，两处无成，于臣不忠，于国无福，请陛下明见赐决，勿误浮言！这已是第三次奏请罢兵屯田。宣帝每得一奏，必询诸众议，第一次赞成充国，十人中不过二三﹔第二次便有一半赞成了﹔第三次的赞成，十中得八。宣帝因诘责从前反对的朝臣。群臣无词可说，只得叩头服罪。丞相魏相跪奏道：“臣愚昧不习兵事，后将军规划有方，定可成功，臣敢为陛下预贺！”也是个顺风敲锣。宣帝始决依充国计策，诏令罢兵屯田。小子有诗赞充国道：
尚力何如且尚谋，平羌全仗幄中筹﹔
屯田半载收功速，元老果然克壮猷。
屯田策定，偏尚有人主张进攻。欲知是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表。
两疏请老，后人或称之，或讥之。称之者曰：两疏为太子师傅，默窥太子庸懦，不堪教导，故有不去必悔之言，见几而作，得明哲保身之道焉。讥之者曰：太子年甫十二，正当养正之时，两疏既受师傅重任，应合力提携，弼成君德，方可卸职告归，奈何以后悔为惧，遽尔舍去。是二说者，各有理由，未可偏非。但君子难进易退，与其素餐受谤，毋宁解组归田，何必依依恋栈，如萧望之之终遭陷害乎？若赵充国之控御诸羌，能战能守，好整以暇，及请罢兵屯田，尤为国家根本之计，老成胜算，非魏相等所可几及，而宣帝卒专心委任，俾得成功。有是臣不可无是君，充国其亦幸际明良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张敞久守山阳，境内无事，自觉十分清闲。听说渤海、胶东百姓苦于饥荒，流亡为盗。渤海已派龚遂出守，唯独胶东还没有得力官员，盗风日炽。胶东是景帝之子刘寄的封地，传到曾孙刘音，年轻不懂事；刘音的母亲王氏专好游猎，政务更加废弛。张敞于是上书朝廷，自请前去治理，宣帝便把张敞调任胶东相，赐金三十斤。张敞入朝辞行，当面奏告宣帝：劝善惩恶，必须严明赏罚，话说得很合宣帝心意。随即辞别赴胶东，一到任就张贴赏格，悬赏缉捕盗贼。盗贼若能自相捕斩，一概赦免前罪；吏役捕盗有功，都可升官。令出法随、雷厉风行，果然盗贼屏息，官吏百姓相安。与龚遂的治理方式不同。张敞又谏止王太后游猎，王太后也听从了，深居简出，不再浪游。因有这些政绩，自然能达天听。
恰逢京兆尹屡次不称职，宣帝下诏调张敞为京兆尹。张敞移驻京兆，听说境内偷盗很多，百姓深受其苦，便私行察访，查出几名盗贼首领，都是鲜衣美食、仆马华丽；乡民不知他们是盗首，反称他们是忠厚长者。经张敞一一识破，不动声色，只派人分别把他们召来，屏退旁人谈话，把他们所犯各案悉数点出，众盗都大惊失色。张敞微笑道：「你们不必害怕，若能改过自新，把各窃贼全部捉拿交官，便可赎罪。」众盗叩头道：「愿遵明府之命！只是今日蒙召前来，必被群窃怀疑，只有请明府恩准暂署吏职，才好照办。」张敞慨然答应，都让他们补为吏职。众盗于是定下计谋告知张敞，张敞也依计而行，放他们回家。（夹批：这番治盗又是另一路数。）众盗既得为吏，在家设宴，遍邀群窃来饮。群窃不知是计，一齐前来道贺，列席饮酒，喝得大醉才辞出。哪知刚出门外，就被捕役拘住，如顺手牵羊，无一漏网。到府里听审，群窃还想抵赖，张敞瞪眼道：「你们试看自己背后衣襟，各有记号，还能抵赖么？」群窃回头看背后，果然都染了赤色，不知何时被污，于是惶恐服罪，一一招认。张敞按罪轻重分别处罚，境内一下子少了偷儿好几百人，自然闾里安枕、稀闻桴鼓。此外治术大略仿效赵广汉的做法；只是赵广汉一味从严，张敞却严中寓宽，因此舆论一致归服，有口皆碑。
只是张敞生性好动，不拘小节，常常走马章台（夹批：长安市名），轻衣纨扇，自在游行。有时早晨无事，还为妻子画眉，都城传为艳闻，盛赞张京兆眉妩风流；豪贵又拿作话柄，说他有失体统，列入弹劾奏章。（夹批：多事。）宣帝召张敞入问，张敞直答道：「闺房燕好、夫妇私情，比画眉还要过分的也有，臣还不止为妻子画眉呢！」（夹批：对答得妙。）宣帝也一笑作罢，张敞退出。但为了这类琐事，总觉得他举止轻浮，不宜位列公卿，所以张敞做京兆尹，差不多有八九年，在官署浮沉，始终没有升迁的消息，张敞也就得过且过，只求尽职罢了。
当时太子太傅疏广与太子少傅疏受，是叔侄关系，同任太子师傅，舆论以为荣耀。疏广号仲翁，疏受字公子，家居兰陵，都通晓经术：叔叔以博士升迁，侄子以贤良应选。当时太子刘奭年纪尚幼，平恩侯许广汉是太子外祖父，入宫请示宣帝，打算让弟弟许舜监护太子家事。宣帝听了尚未决定，召问疏广；疏广当面奏道：「太子是国家储君，关系极重，陛下应慎重选择师友，预先辅佐，不宜专门倚重外戚；况且太子官属已经齐备，再让许舜参与监护，反把私心显示给天下，恐怕不足以养成储君的德行！」宣帝连声称是。等疏广退出，转告丞相魏相，魏相也佩服疏广有远见，自愧不如。从此宣帝更加器重疏广，屡次赏赐。太子入宫朝见，疏广在前引导，疏受在后跟随，随时教正，不使逾越礼法。叔侄在位五年，太子刘奭已十二岁，能通《论语》《孝经》。疏广慨然对疏受道：「我听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才合天道。如今你我官做到二千石，也该知足了，此时不走必有后悔，何如叔侄一同归乡，安享天年！」疏受跪下叩头道：「愿听从尊命！」疏广便与疏受联名上奏，因病请假。宣帝给假三个月，转眼期满，两人又称病重，请求放归故里。宣帝不得已批准，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刘奭独赠金五十斤。疏广、疏受拜受后整装离都。满朝公卿以及故人同乡，都到东都门外设宴饯行。两疏连番饮酒致谢，告别而去。路旁士女见送行车马约有数百辆，两边叮咛珍重，极其殷勤，不禁代为叹息道：「贤哉二位大夫！」等疏广、疏受回到兰陵，备办酒食，邀请宗族乡亲，连日欢饮，连所赐黄金也耗费不少；疏广还命变卖黄金供酒食，毫不吝惜。大约过了一年多，子孙见黄金将尽，不免焦急，私下托族中父老劝疏广节省。疏广叹息道：「我难道真是老糊涂、不念子孙？但我家本有薄产，让子孙勤力耕作，已足以自养；若添置产业，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子孙若贤，多财也会灰其心志；子孙不贤，反致骄奢淫佚，自招危亡。从来聚财生孽，何苦留下余金，给子孙招祸！何况这金子是皇上所赐，无非是惠养老臣；我既拜受回来，正该与亲朋聚饮、同沾皇恩，何必无端吝啬呢？」（夹批：看得穿，说得透。）父老听了也无话反驳，只好转告疏广子孙。子孙无法劝阻，只得勤苦谋生。疏广与疏受竟把余金用尽，先后去世。相传二疏生时住宅及死后坟墓都在东海罗滕城，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两疏去后，卫将军、大司马张安世相继病逝，赐谥曰敬。许、史、王三家子弟都因外戚得宠，轮流升官。谏大夫王吉，从前曾与龚遂一同受过髡刑（夹批：见前文），后来由宣帝召入，担任谏职。王吉因外戚擅权，将成为后患，已有些忍耐不住；况且宣帝政务清闲时，又想仿效武帝故事，驾幸甘泉、郊祀泰畤，再赴河东祭祀后土祠，又听信方士妄言，增建神庙，费用很大。王吉于是写奏进谏，请宣帝明于求贤、勿用私戚，去奢崇俭、勿尚淫邪。句句切中时弊，偏宣帝视为迂阔，留在宫中不批。王吉便称病告归，退居琅琊故里。王吉年轻时曾游长安，租房居住，东邻有大枣树，枝叶下垂伸入王吉家中。王吉妻子便摘枣给王吉吃，王吉还当是市上买的，随手就吃；后来知道是妻子偷摘邻居的，不禁大怒，竟与妻子离婚，把妻子撵走。东邻主人听说王吉休妻只为几颗枣子，惹出这般事，就想把枣树砍掉以免伤情；后经同乡调解，劝王吉召回妻子，东邻也不必砍树，王吉才听从众人意见，夫妇重归于好。同乡因此作歌道：「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原来王吉字子阳，所以乡里人叫他王阳。王吉又与同郡贡禹为友，当王吉任谏大夫时，贡禹也出任河南令。当时人又传诵道：「王阳在位，贡禹弹冠。」到王吉告休归乡，贡禹也谢官而归，出处相同，心心相印，真是一对好朋友。（夹批：名人遗事不可略过。）
唯独宣帝不听王吉的建议，仍然迷信鬼神。适逢益州刺史王襄举荐蜀人王褒，说他才干优长，宣帝当即召见，命作《圣主得贤臣颂》。王褒受命立刻写成，词采富丽，只是篇末有「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不必眇然绝俗」等语，宣帝还不以为然；但既已召到，暂且让他在金马门待诏。王褒有心进取，改变策略迎合上意，续写离宫别馆各类颂文，铺张扬厉，才博得宣帝欢心，擢升为谏大夫。恰巧方士进言，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二宝，为神灵所掌管，可以求致。宣帝便问王褒，王褒含糊回答，没有细说。宣帝于是派人前往祭祀，王褒也乐得奉诏，正好衣锦还乡。其实金马、碧鸡是两座山的名称，不过一山形似马、一山形似鸡，因形得名，并非国宝；只是山上神祠很多。王褒奉诏逐祠拜祷，哪有什么金马出现、碧鸡飞翔？王褒却在途中中暑，竟一命呜呼，无法回朝复命。（夹批：想是得罪山神，故令病死。）益州刺史代为奏闻，宣帝很是悼惜。只因求宝不得，反使词臣死在途中，也渐渐醒悟方士谎言。又经京兆尹张敞上奏一本，极力说方士狡诈，不应亲信，宣帝才遣散方士，不再迷信鬼神了。（夹批：还算聪明。）
忽然西方传来警报：先零羌首领杨玉纠众叛汉，驱逐汉朝官员义渠安国，侵扰西边。羌人是三苗后裔，部落很多，出没在湟水一带，依附匈奴。其中以先零、罕幵两部最为强盛（夹批：演义原文「罕■」即此部落之名）。自从武帝开拓河西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不让胡、羌交通，并把各羌驱逐出境，不准再住在湟中。到宣帝即位，特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诸羌。安国复姓义渠，也是羌种，因祖父入朝为汉臣，才得以承袭官爵。先零土豪听说安国西来，派使者请求：希望汉朝恩准放宽禁令，让他们渡过湟水，在荒地上游牧。安国竟替他们上奏；后将军赵充国籍隶陇西，一向知道羌人狡诈，一闻此信，当即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于是宣帝严旨驳斥，召回安国，拒绝羌人请求。先零不肯罢休，联结诸羌，准备入寇，又绕道通使匈奴求援。赵充国探得秘密，趁宣帝召问时便说秋高马肥，羌人必生变故，应派合适人员巡视边兵、预先戒备，并晓谕诸羌，不要堕入先零的诡计。宣帝便命丞相、御史挑选使者。丞相魏相打算仍派熟手，再令义渠安国前去，诏书依议，又派安国西行。（夹批：一错岂可再错？）安国驰到羌中，召集先零土豪三十余人，责备他们居心叵测，全部处斩；又调边兵残杀羌人，约得首级千余。先零首领杨玉本已受汉封为归义侯，至此见安国无端残杀，也不禁怒气上冲，再加部众从旁激迫，忍无可忍，当日麾众出击，来攻安国。安国正在浩亹，手下兵不过三千，突被羌人杀入，一时招架不住，拍马便逃。羌人乘势追击，夺去许多辎重兵器，安国也顾不得，只顾逃命，一口气跑到令居，闭城拒守，随即飞章入朝，急请援兵。（夹批：只会放火，不会灭火。）
宣帝闻讯，默想朝中诸将只有赵充国最熟悉羌情，可惜他已年过七十，不便临敌，便特派御史大夫丙吉去问赵充国：谁可督兵西征？赵充国慨然答道：「若要征讨西羌，如今没有人能超过老臣！」（夹批：可谓老当益壮。）丙吉回报宣帝，宣帝又派人问道：「将军今日出征，该用多少人马？」赵充国道：「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臣还在都城，无法遥断；臣愿赶到金城，看清敌势，再奏报陛下。羌戎小夷，逆天背叛，不久必亡；陛下若真把大事托付给老臣，臣自有方略，陛下尽可不必担忧！」这话传达给宣帝，宣帝含笑答应。赵充国受命起行，直抵金城，调集兵马一万骑，准备渡河；又怕被敌骑拦截，等到半夜，先派三营人马衔枚悄悄渡河，扎好营寨，再由赵充国率大军续渡。到天明，全军已过河，远远看见敌骑数百前来挑战。诸将请开营接战，赵充国道：「我军远来疲倦，不可轻动；况且敌骑都是轻锐，分明诱我出营。我听说击敌以歼灭为期，小利切不可贪，要图大功！」说罢便下令军中不得出击，违令者斩！军士奉命唯谨，自然坚守不出。赵充国又密派侦骑探得前面四望峡中没有敌兵，再静候天黑，潜师夜进。越过四望峡，直达落都山，才下令扎寨，欣然对诸将道：「我料羌虏已无能为；若先派几千人马守住四望峡，我军岂能飞渡？」不久又拔寨西行，进至西部都尉府设下行辕，安然驻扎。每日宴飨将士，只令静守，不准妄动。羌人屡次挑战，始终不出一兵；直等羌众退去，才派轻骑跟踪，俘获几名活口，温言慰问。听他们回答，已知羌人互相埋怨，求战不得，各怀二心，便放他们回去，仍然按兵不动，坐等对方离心。
从前先零与罕幵本是仇敌，先零想叛汉，才派人同罕幵讲和。罕幵酋长靡当儿半信半疑，特地派弟弟雕靡来见西部都尉，说先零将要反叛。都尉暂且留下雕靡，派人侦察，才过几天，果然得到先零反叛的情报；又听说雕靡部下也有人串通先零同谋叛逆，便把雕靡拘住，不肯放回。赵充国将计就计，索性放出雕靡，当面抚慰道：「你本无罪，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你须传告各部，赶快与叛人断绝关系，免得灭亡。如今天子有诏：命羌人自己诛杀叛党——杀一大豪赏钱四十万，杀一中豪赏十五万，杀一小豪赏二万；就是杀一名壮丁也赏三千，杀女子或老幼每人赏一千，并且把所捕得的妻子财物全部赏给执行者。错过这个机会，后悔难追，你要牢记此诏，宣告各部不得违背！」雕靡唯唯听命，欢喜而去。
恰逢诏使到来，通报天子大发兵马，得六万人，出屯边疆作为声援。又有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请求分兵出击罕幵。赵充国与诸将商议道：「辛武贤远道出征，劳师费饷，怎能取胜？况且先零叛汉，罕幵虽与先零通好，并未明言助逆，现今应暂且放过罕幵，专对先零。先零一破，罕幵自可不战而服！」诸将也以为然，便送还诏使，上书陈述计议。宣帝得书，又命公卿集议；群臣都说须先破罕幵，然后先零势孤，容易荡平。宣帝于是命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合讨罕幵，并责备赵充国逗留不进，令他火速进兵，遥为接应。赵充国又上书极力陈述利害，大意说：先零为寇，罕幵并未入犯，如今放掉有罪的去讨伐无罪的，惹起一处祸难，两处受害，实在不是好办法。况且先零想反叛，才与罕幵结好；若先击罕幵，先零必发兵往救，两股纠合，不易荡平，所以臣以为必须先平定先零，才能收服罕幵。宣帝见了此奏，方才醒悟，答复听从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引兵到先零。先零已经松懈，总以为赵充国只守不战，不料汉兵突然到来，都惊骇奔逃。赵充国虽率兵追赶，却缓缓前进，并不急赶。部将请问缘故，赵充国说：「这是穷寇，不宜逼得太急；我若急追，他们无处逃生，必然拼死反扑，反而不妙。」诸将才无异议。追到湟水岸边，先零兵各自逃命，纷纷南渡；船少人多，一半被挤落水中淹死，再加上赵充国从后赶到，越发心慌。越慌越慢，越慢越僵，好几百人做了刀下鬼；还有马牛羊十余万头、车四千余辆，来不及渡河，全被汉兵夺去。（夹批：惩戒先零，已经够了。）赵充国已经得胜，却不让士兵休息，反而催促大军驰入罕幵境内，只准耀武扬威，不准抢掠。罕幵人得知，相率欢喜道：「汉兵果然不来打我们了！」（夹批：正中了老将的计。）渠帅靡忘守住罕幵边境，派人到赵充国军中，表示愿听约束。赵充国飞书驰奏，因路远没有马上得到批复；靡忘又亲自到军前议和。赵充国以诚相待，赐给酒食，嘱咐他回去告诫部落，不要勾结先零自取灭亡。靡忘叩头谢罪，情愿遵命。赵充国正要放他回去，将佐齐声劝阻，都说未奉朝旨不宜轻易放走。赵充国道：「诸位只贪小利，不顾公忠，我与你们说清楚。」话刚说到这里，诏书已到，准许靡忘悔罪投诚。赵充国不必再与将校絮叨，当即放靡忘回去；不到几天，便收到罕幵酋长谢罪归顺的书信，全部效顺。赵充国喜出望外，移军再讨先零。正值秋风肃杀，赵充国受寒得病，脚肿腹泻，虽仍筹划军情，不得不报告宣帝。有诏命破羌将军辛武贤为副将，约定冬季进兵。
偏偏先零羌陆续来降，先后共万余人，赵充国于是又改变主意，主张招抚，督兵屯田，坐等敌人疲敝，因而上奏屯田之议，请求撤罢骑兵，只留步兵一万余人，分屯要害，且耕且守。奏疏呈入朝廷，朝臣多半反对，说他迂远难成。宣帝又下诏问道：「若按将军之计，敌人何时能灭？军队何时能解？请立即再奏！」赵充国于是又逐条陈述利害道：
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全胜为贵，所以重视谋略而看轻浪战。蛮夷风俗虽与内地不同，但想避害就利、爱护亲戚、害怕死亡，则与汉人是一样的。如今敌人失去肥美土地与丰茂牧草，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之意，而圣明君主班师罢兵，只留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凭借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未立即服罪，决可期待在数月内收效。臣谨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便利、出兵的十二项不利，逐条上奏。步兵九校、吏士万人，一面屯田一面产粮，威德并行，这是其一。摧折羌虏，使其不得占据肥饶之地，势穷众散，必至瓦解，这是其二。当地居民能一同耕作，不荒废农业，这是其三。军马一个月的费用，可以供屯田士卒一年之用，撤罢骑兵以节省大笔开支，这是其四。至春天检阅甲士，沿黄河、湟水漕运粮食到临羌，向羌人显示武威，这是其五。利用闲暇修缮邮亭，充实金城，这是其六。出兵则冒险侥幸；不出兵则让反叛之敌逃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疫病、冻疮之苦，坐收必胜之道，这是其七。没有经险隘、远追击造成的死伤，这是其八。对内不损害朝廷的威严，对外不让敌人有机可乘，这是其九。又不惊动黄河以南的大种、小种（夹批：都是羌种），以免发生别的变故，这是其十。修治湟峡中的道路桥梁，使军队可以抵达鲜水以控制西域，威信远播千里，军队如在枕席上过师，这是其十一。大笔军费既省，徭役可提前止息，以防不测，这是其十二。留兵屯田有十二项便利，出兵有十二项不利，请陛下明诏裁择！
奏书呈上，宣帝又批复赵充国，问他所谓「期月」期限究竟在何时；且羌人若听说朝廷罢兵，乘虚进攻，屯田兵能否抵御？必须妥善部署才可定夺。赵充国又奏称：先零精兵不过七八千人，分散饥冻，灭亡在即；到来春敌马瘦弱，更不敢率众犯边，就算稍有侵扰，也不足虑。如今北有匈奴、西有乌桓，都未平定，不能不防备；若顾此失彼，两处无成，对臣是不忠，对国家也不利，请陛下明察决断，不要听信浮夸之言！这已是第三次奏请罢兵屯田。宣帝每收到一次奏疏，必征询众人意见：第一次赞成赵充国的，十人中不过二三；第二次便有一半赞成；第三次赞成者十人中有八人。宣帝于是责问从前反对的朝臣，群臣无话可说，只得叩头认罪。丞相魏相跪奏道：「臣愚昧不熟兵事，后将军规划有方，定能成功，臣敢为陛下预先道贺！」（夹批：也是顺风敲锣。）宣帝才决定依从赵充国的计策，下诏罢兵屯田。笔者有诗赞赵充国道：尚力何如且尚谋，平羌全仗幄中筹；屯田半载收功速，元老果然克壮猷。
屯田之策既定，偏偏还有人主张进攻。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表。
两疏告老，后人有的称赞，有的讥讽。称赞的人说：两疏身为太子师傅，已看出太子庸懦，难以教导，所以有「不去必悔」的想法，见机而作，得明哲保身之道。讥讽的人说：太子年仅十二，正是培养正道的年纪，两疏既受师傅重任，应合力扶持，辅成君德，然后才可卸职告归，怎能因害怕「后悔」就匆匆离去？这两种说法各有道理，不可偏执一端。但君子难进易退，与其尸位素餐反受指责，不如辞官归田，何必恋栈不去，像萧望之那样终于遭祸？至于赵充国控制诸羌，能战能守，好整以暇，等到请求罢兵屯田，更是国家的根本长远之计，老成胜算不是魏相等人所能比；而宣帝最终专心信任，使他成功。有这样的臣子，不可没有这样的君主，赵充国也算是幸遇明君良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