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以下各段原文之后的 NOTE，为与该段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韦玄成死后，御史大夫匡衡，循例升任，另用繁延寿为御史大夫。匡衡虽尚正直，但见石显权势巩固，也不敢与他反对，只得顺风敲锣，做一个好好先生。石显有姊，欲与郎中甘延寿为妻，偏延寿看轻石显，不愿与婚，婉言谢绝。却有特识。显便即衔恨。建昭三年，甘延寿为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同出西域，袭斩郅支单于，传首长安。朝臣多为甘陈请封，独石显联同匡衡，合词劝阻，舆论遂不直匡衡。
NOTE：匡衡升相与石显衔恨甘延寿
话说韦玄成死了以后，御史大夫匡衡依照惯例升任丞相，另外任用繁延寿做御史大夫。匡衡虽然还算正直，但看见石显的权势已经很巩固，也不敢同他作对，只得顺着风向敲锣打鼓，做一个好好先生。石显有个姐姐，想把她嫁给郎中甘延寿做妻子，偏偏甘延寿看不起石显，不愿意结这门亲，用委婉的话谢绝了。（夹批：倒是有特别的见识。）石显于是就记恨在心。建昭三年，甘延寿担任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一同出镇西域，用奇袭的办法斩了郅支单于，把首级传送到长安。朝中大臣多替甘延寿、陈汤二人请求封赏，唯独石显联合匡衡，异口同声地劝阻，社会舆论于是就不赞成匡衡了。
究竟甘陈二人，何故袭斩郅支？说来却有一种原因。郅支单于，徙居坚昆，怨汉拥护呼韩邪，不肯助己，拘辱汉使江㤭始等，遣使求还侍子驹于利受。见八十六、八十七回。元帝许令回国，特遣卫司马谷吉送往，吉被郅支杀死。郅支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渐强，恐遭袭击。正想再徙他处，适康居国遣使迎郅支，欲令合兵，共取乌孙，郅支乐得应允，便引兵西往康居。康居王将己女嫁与郅支，郅支也将己女嫁与康居王，互相翁婿，也是罕闻。彼此结为婚姻，联兵往攻乌孙。直至赤谷城下，赤谷城为乌孙都，见前文。掠得许多人畜，方才还师。乌孙不敢追击，且将西近康居的地方，弃作荒地，所有旧时居民，一律东徙，免得遭殃。郅支恃胜生骄，即蔑视康居，凌虐康居王女。康居王女不肯服气，惹动郅支怒意，竟拔刀将她砍死。自至都赖水滨，役民筑城，民或少怠，便截斩手足，投入水中。二年余才得毕工，郅支入城居住，据险自固﹔屡遣使分往大宛诸国，征求岁贡。大宛国怕他强暴，不敢不依。汉廷尚以为谷吉未死，派使探问，才知吉被杀死。再使人索还尸骸，郅支不与，反将汉使羁住，佯求西域都护，自言僻居困厄，情愿归附大汉，遣子入侍。其实是设词相诳，意在缓兵。凶狡已极！西域都护郑吉，已老病归休，元帝乃特简甘延寿陈汤两人，出镇乌垒城。
NOTE：郅支西徙康居、虐杀康居王女
究竟甘延寿、陈汤两个人，为什么要袭杀斩首郅支？说起来却另有一种原因。郅支单于迁居到坚昆以后，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不肯帮助自己，便拘留侮辱汉朝使者江㤭始等人，又派遣使者请求归还入侍的儿子驹于利受。（夹批：见第八十六、八十七回。）元帝准许他回国，特地派遣卫司马谷吉护送前往；谷吉却被郅支杀死了。郅支自己知道得罪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渐渐强盛，恐怕遭到袭击。正想再迁往别的地方，恰巧康居国派遣使者来迎接郅支，想让他合兵，一同攻取乌孙；郅支乐得答应，便带领军队往西前往康居。康居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康居王，彼此互相做对方的岳父和女婿，也是罕见少闻的事。彼此结成婚姻关系，联合出兵去攻打乌孙，一直打到赤谷城下。（夹批：赤谷城是乌孙的都城，见前文。）掳掠了许多人口牲畜，这才收兵回来。乌孙不敢追击，并且把西边靠近康居的地方，丢弃成荒地，所有旧时的居民，一律向东迁徙，免得遭受祸殃。郅支仗着胜利生出骄气，就轻视康居，欺凌虐待康居王的女儿。康居王的女儿不肯服气，惹动了郅支的怒意，竟拔出刀来把她砍死。郅支自己来到都赖水边，役使百姓筑城；百姓稍有懈怠，便截断手脚，扔进水里。两年多才得以完工，郅支进城居住，占据险要地方自我巩固；屡次派遣使者分别前往大宛等国，征求每年的贡物。大宛国怕他强暴，不敢不依从。汉朝廷还以为谷吉没有死，派使者探问，才知道谷吉已被杀死。再派人索取尸骸归还，郅支不给，反而把汉使羁留住，假装请求西域都护，自称僻远困苦，情愿归附大汉，遣送儿子入朝侍奉。——其实是设下言辞来诓骗，用意在于拖延缓兵。（夹批：凶恶狡猾已到极点！）西域都护郑吉已经年老生病退休，元帝于是特地选拔甘延寿、陈汤两个人，出镇乌垒城。
延寿字君况，北地郅郁人。汤字子公，山阳瑕邱人。延寿素善骑射，向以武力著名﹔汤却是文士出身，不拘小节，专好奇谋。既与延寿同至西域，所过山川城邑，无不注意。当下与延寿商议道：“夷狄畏服大国，本性使然。前时西域，尝服属匈奴。今郅支单于迁移至此，自恃国威，侵陵乌孙大宛，并为康居画策，谋吞二国。若乌孙大宛，果被并吞，势必北攻伊列，西取安息，南击月氐，不出数年，西域诸国，且尽为所有了！且郅支骠悍善战，此时不图，必为西域大患，最好是先发制人，尽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部众，直指彼城。彼守备未坚，容易攻入，乘此斩郅支首，上献朝廷，岂不是千载一时的大功么？”延寿也以为然，惟欲先奏后行。汤又劝阻道：“朝廷公卿，怎知远谋？如欲奏闻，必不见从。”延寿终以为不便专擅，未肯遽行。正思上书奏请，忽然得病，只好搁置一旁，从事医治。
NOTE：陈汤劝先发制人，延寿病中搁置
甘延寿字君况，是北地郅郁人。陈汤字子公，是山阳瑕丘人。甘延寿一向擅长骑马射箭，向来以武力闻名；陈汤却是文士出身，不拘泥小节，专门喜好奇谋。既已与甘延寿一同到达西域，所经过的山川城邑，无不留心注意。当下与甘延寿商议道：「夷狄畏惧服从大国，是他们的本性使然。从前西域，曾经服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迁移到这里，自恃国家威势，侵凌乌孙、大宛，并且替康居出谋划策，图谋吞并这两国。如果乌孙、大宛果然被并吞，势必向北进攻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攻击月氏，不出几年，西域各国，都将尽为他所占有了！况且郅支剽悍善于作战，这时候不图谋对付，必定成为西域的大患；最好是先发制人，把屯田的官吏士兵全部发动起来，驱使乌孙的部众跟从，直指他的城池。他的守备还没有坚固，容易攻入，乘此斩下郅支的首级，向上献到朝廷，岂不是千载一时的大功么？」甘延寿也以为这话对，只是想先上奏后再行动。陈汤又劝阻道：「朝廷的公卿，怎能知道远大的谋略？如果要上奏闻报，必定不被听从。」甘延寿终究以为不便专擅做主，不肯立刻行动。正想上书奏请，忽然得了病，只好搁置一旁，从事医治。
约过了好几日，病治少瘥，忽闻外面人声马嘶，陆续不绝，忍不住跳落床下，向外查问，但见陈汤检阅兵马，前后来列，差不多有数万人，便喝声道：“众兵到此，意欲何为！”汤毫不敛缩，反按剑相叱道：“大众齐集，往讨郅支，竖子尚敢阻众么！”敢作敢言。说得延寿瞠目伸舌，不敢异议。及询明实情，才知汤乘着己病，矫制调来。那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与汤部勒兵士，分作六队，即日起行。三队从南道逾葱岭，由大宛绕往康居，延寿与汤自率三队，从北道过乌孙国都，入康居境。行至阗池西面，适值康居副王抱阗，领数千骑，侵赤谷城，掳得人畜回来，被汤麾兵截杀一阵，夺还人口四百七十人，交付乌孙大昆弥，牲畜留给军食。再西行入康居界，访闻康居贵人屠墨，与郅支不恊，因使人召他至军，晓示祸福，屠墨自愿乞和。汤即与歃血为盟，遣令还抚部众，毋得抗汉，一面沿途揭示，不犯秋毫。途中复得屠墨从子开牟，使为向导，直向郅支居城进发。距城约三十里，扎定营盘。
NOTE：陈汤矫制发兵，途中结盟屠墨
大约过了好几天，病稍微好了一些，忽然听见外面人声马嘶，陆续不断，忍不住跳下床来，向外查问，只见陈汤正在检阅兵马，前后排列，差不多有好几万人，便喝声道：「众兵到这里，想要做什么！」陈汤毫不收敛退缩，反而按着剑叱责道：「大众齐集，前去讨伐郅支，你这小子还敢阻拦众人么！」（夹批：敢作敢言。）说得甘延寿瞪大眼睛、伸出舌头，不敢再有异议。等到问明实情，才知道陈汤趁着自己生病，假传诏命把兵马调来。那时候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与陈汤部勒兵士，分成六队，即日起程。三队从南道越过葱岭，由大宛绕往康居；甘延寿与陈汤自己率领三队，从北道经过乌孙国都，进入康居境内。走到阗池西面，恰巧康居副王抱阗，带领数千骑兵，侵扰赤谷城，掳得人畜回来，被陈汤指挥军队截杀一阵，夺还人口四百七十人，交付给乌孙大昆弥，牲畜留给军中食用。再向西行进入康居边界，访闻康居贵人屠墨，与郅支不和，便派人召他到军中，晓示祸福，屠墨自愿求和。陈汤就与他歃血结盟，遣令他回去安抚部众，不得抗拒汉军；一面沿途张榜揭示，秋毫无犯。途中又得到屠墨的侄子开牟，让他做向导，直向郅支居住的城池进发。距离城约三十里，扎定营盘。
可巧郅支差人到来，诘问汉兵何故到此？陈汤出应道：“汝单于上书归汉，愿遣侍子，故我朝特发兵相迎，因恐惊动左右，未便遽至城下，请单于送交妻孥，我等即当东归。”将计就计。使人返报郅支，郅支本为缓兵起见，设词诳汉。不意弄假成真，惹引汉兵入境，难道真个割舍妻子，送交汉营？当下再遣使诱约，但言行装未备，须宽限时期。汤只准宽限三两日，限满又去催促，郅支只管延宕。两下里使节往来，约有数次，汤忽然作色，怒对来使道：“我等为单于远来，劳兵糜饷，今到此多日，未见一名王贵人，来报实信，为何单于慢客至此？我等粮食将尽，人马困乏，再若延挨，势且不得生还，敢请单于速定筹画，毋得误我！”仍是以假应假。来使自依言回报，郅支虽亦知汉将诈谋，惟远来粮少，想是真情，但教谨守不理，汉兵无粮，不去何待？当下号令人马，分头拒守。城上悬著五彩旗帜，令数百人戴盔披甲，登陴序立。再用壮士百余人，夹门立阵，门下使游骑百余，往来巡逻。
布置甫定，见汉兵已鼓噪前来，百余游骑，却也不管好歹，就纵马来突汉兵，汉兵早已防著，张弓迭射，箭如雨注，得将胡骑射退。汉兵从后追击，遥见城上胡兵，拍手相招道：“能斗即来！”汉兵毫不怯惧，纷纷薄城，用箭仰射，飞上城头。城上守兵，退落城下﹔城门内外的壮士，亦皆敛入，把门关住。汉兵四面围城。城有两重，外用木城，内用土城，木城有隙，里面胡兵，射箭出来，伤毙汉兵数人。延寿与汤，愤不可遏，命兵士纵火烧城，木城遇火，立即延燃。胡兵抵御不住，多半逃入内城，只有数百锐骑，出外拦阻，统被汉兵射死。汉兵前拥刀牌，后持弩戟，一齐扑入木城，扫尽胡兵，然后再攻土城。郅支单于见汉兵势盛，意欲出走，转思汉兵经过康居，未闻开仗，定是康居挟嫌助汉，任令通道，且汉兵阵内，夹入西域各国兵马，眼见西域诸王，亦皆为汉效力，就使得脱重围，也是无路可奔。因此决计死守，兵马不足，连宫人亦驱登城楼，自己全身披挂，上城指挥。大小阏氏，约数十人，有几个颇能射箭，也弯著强弓，俯射汉兵。汉兵用秾为蔽，觑著空隙，还射上去，弓弦迭响，射倒大小阏氏数人。可谓直中红心。有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郅支鼻上，郅支忍痛不住，退入城中。宫人越觉胆怯，自然随下。
NOTE：郅支缓兵拒守，汉兵四面围城
恰巧郅支派人到来，诘问汉兵为什么到这里？陈汤出面应答道：「你单于上书归附汉朝，愿意遣送侍子，所以我朝特地发兵来迎接；因为怕惊动左右，不便立刻来到城下。请单于把妻子儿女送来，我们当即就东归。」（夹批：将计就计。）使者回报郅支，郅支本来是为了缓兵起见，设下言辞诓骗汉朝。不料弄假成真，惹引汉兵入境，难道真要把妻子割舍，送交汉营？当下再派使者诱约敷衍，只说行装还没有备好，须要宽限时期。陈汤只准宽限两三天，限期满了又去催促，郅支只管拖延。双方使者往来，大约有好几次，陈汤忽然变了脸色，怒对来使道：「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劳累士兵、耗费粮饷，如今到这里多日，没有见到一位名王贵人，来报告确实消息，为什么单于怠慢客人到这种地步？我们粮食快要尽了，人马困乏，再若拖延，势必不能活着回去，敢请单于赶快定下筹画，不要耽误我！」（夹批：仍旧是以假应对假。）来使便依照他的话回报，郅支虽然也知道汉将有诈谋，但远道而来粮食少，想是真情；只要谨慎防守不加理睬，汉兵没有粮食，不走还等什么？当下号令人马，分头拒守。城上悬挂着五彩旗帜，命令数百人戴盔披甲，登上城墙上依次站立。再用壮士一百多人，夹着城门列阵，门下派游骑一百多，往来巡逻。
布置刚刚定当，见汉兵已经擂鼓呐喊前来，一百多游骑，却也不管好歹，就纵马来冲突汉兵；汉兵早已防备着，张开弓接连射击，箭如雨注一般，得以把胡骑射退。汉兵从后面追击，远远看见城上的胡兵，拍手招呼道：「能斗就来！」汉兵毫不怯惧，纷纷逼近城墙，用箭向上仰射，飞上城头。城上守兵，退落到城下；城门内外的壮士，也都收敛入城，把城门关住。汉兵四面围城。城有两重，外面用木城，里面用土城；木城有缝隙，里面的胡兵，向外射箭，射死汉兵好几人。甘延寿与陈汤，愤怒得不可遏止，命令兵士放火烧城；木城遇到火，立刻蔓延燃烧。胡兵抵御不住，多半逃入内城，只有数百精锐骑兵，出外拦阻，统统被汉兵射死。汉兵前面拥着刀和盾牌，后面拿着弩和戟，一齐扑入木城，扫尽胡兵，然后再攻土城。郅支单于见汉兵势盛，本想出走，转念一想汉兵经过康居，没有听说打仗，一定是康居挟着嫌隙帮助汉朝，听任通路；况且汉兵阵内，夹入了西域各国的兵马，眼见西域诸王，也都为汉朝效力，就算得以脱出重围，也是无路可奔。因此决计死守，兵马不足，连宫人也驱赶上城楼，自己全身披挂，上城指挥。大小阏氏，大约几十人，有几个颇能射箭，也弯着强弓，向下俯射汉兵。汉兵用盾牌遮蔽，觑着空隙，还射上去，弓弦迭响，射倒大小阏氏好几人。（夹批：可谓直中红心。）有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郅支鼻子上，郅支忍痛不住，退入城中。宫人越发觉得胆怯，自然跟着下来。
汉兵方思缘梯登城，突闻康居发兵万余，来救郅支，王女已经被杀，想是郅支女得宠康居，故以德报怨。延寿与汤，不得不暂缓扑城。时又天暮，且守住营寨，防备康居兵冲突。陈汤复想出一法，暗遣裨将带领偏师，悄悄的抄至康居兵后，举火为号，以便夹击。裨将奉命，乘夜行兵，无人窥悉。康居兵但顾前面，与城中人遥相呼应，喊声四震，奋突汉营。汉营坚壁勿动，待至逼近，方用硬箭射去，济以长枪大戟，迎头痛刺，任他康居兵如何强悍，也觉无孔可钻，一夜间驰突数次，俱被击却。看看天色微明，康居兵已皆疲倦，不意汉营中鼓声忽起，领兵杀出。康居兵急忙退后，回头一望，更不得了，但见火光四迸，烟焰中拥出许多汉兵，截住去路。吓得康居兵进退失据，被汉兵夹击一阵，好与斲瓜切菜相似，万余骑死了八九千，单剩得一二千人，抱头窜去。延寿与汤，既杀败康居兵马，乘势攻扑内城，四面架梯，冒险乘陴，顿将内城捣破。郅支挈同男女百余人，逃入宫中，汉兵纵火焚宫，阖宫大骇。郅支硬著头皮，拼命出战，怎禁得汉兵拥入，团团围住，一著失手，便被斲倒。军侯杜勋，抢前一步，枭了郅支首级，携去报功。诸将士陆续入宫，杀毙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人，生擒番目百四十五人，收降胡兵千余人，搜得汉使节二柄，并前时谷吉所赍诏书。此外金帛牲畜等件，悉数搬取，由甘延寿陈汤两主将，酌量分给，除赏赐部众，遍及各国随征兵士，全体腾欢。
NOTE：击退康居援兵，斩郅支传首
汉兵正想缘着梯子登城，忽然听说康居发兵一万多，来救郅支——王女已经被杀，想是郅支的女儿在康居得宠，所以康居以德报怨——甘延寿与陈汤，不得不暂缓攻城。这时天又黑了，暂且守住营寨，防备康居兵冲突。陈汤又想出一法，暗中派遣裨将带领偏师，悄悄抄到康居兵后面，举火为号，以便夹击。裨将奉命，乘夜行兵，无人察觉。康居兵只顾前面，与城中人遥相呼应，喊声四震，奋力冲突汉营。汉营坚壁不动，等到逼近，才用硬箭射去，再辅以长枪大戟，迎头痛刺；任他康居兵如何强悍，也觉得无孔可钻，一夜间驰突好几次，都被击退。看看天色微明，康居兵都已疲倦，不意汉营中鼓声忽然响起，领兵杀出。康居兵急忙退后，回头一望，更不得了，只见火光四处迸射，烟焰中拥出许多汉兵，截住去路。吓得康居兵进退失据，被汉兵夹击一阵，好像砍瓜切菜相似，一万多骑死了八九千，只剩得一二千人，抱头窜逃。甘延寿与陈汤，既已杀败康居兵马，乘势攻扑内城，四面架起梯子，冒险登上城墙，顿时把内城捣破。郅支带着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宫中，汉兵放火焚宫，全宫大骇。郅支硬着头皮，拼命出战，怎禁得汉兵拥入，团团围住，一着失手，便被砍倒。军侯杜勋，抢前一步，枭了郅支的首级，携去报功。诸将士陆续入宫，杀毙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人，生擒番目一百四十五人，收降胡兵一千多人，搜得汉使的符节二柄，以及从前谷吉所携带的诏书。此外金帛牲畜等物，全部搬取，由甘延寿、陈汤两位主将，酌量分给，除赏赐部众外，遍及各国随征兵士，全体欢腾。
先是延寿与汤，矫诏发兵，已经上书自劾，至阵斩郅支，复将首级献入长安，请悬诸藁街，威示蛮夷。藁街系长安市名，蛮夷使馆，尽在此处，故有是请。石显闻得延寿功成，大为拂意，先使丞相匡衡奏请，时当春令，应掩骸埋胔，不宜悬示虏首。偏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谓春秋夹谷一会，齐优戏侮鲁君，孔子即令将优施处斩，盛夏施刑，首足两分，异门取出。今郅支逆命，幸得受诛，正宜悬示十日，方可埋葬。有诏从两将军议。匡衡见不从己奏，再与石显密商，同劾甘延寿陈汤，矫制兴兵，功难抵罪﹔且陈汤私取财物，应即查办。元帝乃令司隶校尉，飞饬塞上官吏，按验陈汤吏士。汤上书自讼，略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万里还朝，应有使臣迎劳道路。今闻司隶校尉，反令地方官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令臣不解。元帝得书，乃收回成命，令沿途县吏，具备酒食，供给西征回来的军士﹔及全师凯旋，论功行赏。石显匡衡，复先后上奏，谓延寿汤擅自兴兵，幸得不诛，若复加爵士，将来有人出使，各欲乘危侥幸，生事蛮夷，此风断不可开，免得国家贻患等语。元帝以甘陈有功，意欲加封，只因石显匡衡，是内外重臣，却也未便违议，踌躇累日，历久未决。此时刘更生已改名为向，请封甘陈两人，大致说是：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总百蛮之君，集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陷康居，屠重城，斩郅支之首，扫谷吉之耻，勋莫大焉！臣闻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宜以时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则国家幸甚！
NOTE：悬首藁街之争与石显匡衡阻封
先前甘延寿与陈汤，假传诏命发兵，已经上书自我弹劾；到阵斩郅支以后，又将首级献入长安，请求悬挂在藁街，向蛮夷显示威严。（夹批：藁街是长安的街市名称，蛮夷使馆都在这一带，所以有这一请求。）石显听说甘延寿功成，大为不快，先让丞相匡衡上奏，说当时正当春季，应当掩埋尸骸，不宜悬挂示众虏首。偏偏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说春秋夹谷一会，齐国优伶戏弄侮辱鲁君，孔子即令将优伶处斩，盛夏行刑，身首两分，从不同的门抬出。如今郅支违逆命令，幸而得诛，正宜悬挂示众十日，方可埋葬。有诏听从两位将军的议论。匡衡见不听从自己的奏请，再与石显秘密商量，一同弹劾甘延寿、陈汤，矫制兴兵，功劳难以抵罪；并且陈汤私取财物，应当立即查办。元帝于是命令司隶校尉，飞檄塞上官吏，按验陈汤部下吏士。陈汤上书自我申诉，大略说：臣与吏士，共同诛杀郅支，万里回朝，应当有使臣在道路上迎劳。如今听说司隶校尉，反而命令地方官按验，这是替郅支报仇，令臣不能理解。元帝得了这封书，于是收回成命，命令沿途县吏，准备酒食，供给西征回来的军士；等到全军凯旋，论功行赏。石显、匡衡，又先后上奏，说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幸而不被诛杀，若再加封爵位，将来有人出使，各自想乘危侥幸，在蛮夷生事，这种风气断不可开，免得国家留下后患等语。元帝因为甘、陈有功，本想加封，只因石显、匡衡是内外重臣，却也不便违背他们的议论，踌躇多日，历久不能决断。这时刘更生已经改名为刘向，请求封甘、陈两人，大意如下：
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使者，损伤国威、毁坏国体，群臣都为之痛心。陛下赫然想要诛杀的心意，未曾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旨，倚靠神灵，统领百蛮之君，集合城郭之兵，出生入死，进入绝域，于是攻陷康居，屠灭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扫除谷吉被杀的耻辱，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听说论大功的人，不记录小过；举大美的人，不挑剔细小的瑕疵。应当及时除去过错不加治罪，尊宠爵位，以劝勉有功之人，则国家幸甚！
这书呈入，元帝有词可借，方封延寿为义成侯，官长水校尉﹔赐汤爵关内侯，官射声校尉。一面告祠郊庙，大赦天下，群臣置酒上寿，庆赏了好几天。有故建平侯杜延年子杜钦，乘机上书，追述冯奉世前破莎车功绩，与甘陈相同，亦宜补封侯爵，不没功臣。前也为冯昭仪献谀。元帝因奉世已殁，且破灭莎车，乃是先帝时事，不便重翻旧案，因将钦议搁起不提。会御史大夫繁延寿又殁，朝臣多举荐大鸿胪冯野王，称他行能第一。野王系奉世子，由左冯翊入任大鸿胪。石显既与冯氏有嫌，自然仇视野王，当即入语元帝道：“现在九卿中，原无过野王，可惜野王系冯昭仪亲兄，臣恐天下后世，还疑陛下偏私，专用后宫亲属呢！”巧言如簧，令人不觉。元帝闻言，不禁点首，遂别任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奉世不得追封，当亦由石显作梗。
NOTE：甘陈封侯、杜钦追述冯奉世与石显排挤冯野王
这封书呈入，元帝有了话可借，才封甘延寿为义成侯，官任长水校尉；赐陈汤关内侯爵，官任射声校尉。一面祭告郊庙，大赦天下，群臣置酒上寿，庆贺了好几天。已故建平侯杜延年的儿子杜钦，乘机上书，追述冯奉世从前击破莎车的功绩，与甘、陈相同，也应补封侯爵，不埋没功臣。（夹批：从前也为冯昭仪献过谀媚。）元帝因为冯奉世已经死了，并且破灭莎车，乃是先帝时候的事，不便重翻旧案，因此把杜钦的建议搁置不提。恰逢御史大夫繁延寿又死了，朝臣多举荐大鸿胪冯野王，称他品行才能第一。冯野王是冯奉世的儿子，由左冯翊入任大鸿胪。石显既与冯氏有嫌隙，自然仇视冯野王，当即入宫对元帝说道：「现在九卿之中，原没有超过冯野王的，可惜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哥，臣恐怕天下后世，还要怀疑陛下偏私，专用后宫亲属呢！」（夹批：花言巧语像簧片一样动听，令人不知不觉。）元帝听了这话，不禁点头，于是另外任用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冯奉世不得追封，想来也是由石显从中作梗。
石显专以狡黠取宠，此次排挤野王，令元帝自然中计，他尚恐为人所斥，特向元帝密奏道：“宫中有所征发，不论早晚，若夜间宫门早闭，不及呈入，请陛下准令开门。”元帝不知有诈，便即照允。显既邀允准，往往夤夜出取物件，故意延挨，待至宫门已闭，即传诏开门，几成惯例，果然有人劾奏石显，矫诏开门。元帝付诸一笑，将原书取示石显，显忙跪下泣陈道：“陛下过宠小臣，特加重任，群下无不忌嫉，争谋陷害，幸赖陛下圣明，不予严谴。此后愿仍归旧职，专备后宫扫除，免得他人侧目，臣死亦无遗恨了！”元帝听说，总道显所言非诬，格外垂怜，好言抚慰，并给厚赏。后来遇有劾显诸奏，概置不理，显越得专宠，毫无忌惮。牢梁五鹿充宗等，倚显为援，固宠希荣。都人交口作歌道：“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何若若！”歌虽如此，传不到元帝耳中，所以元帝一朝，石显等安然无恙。事且慢表。
NOTE：石显矫诏开门与牢石五鹿歌谣
石显专靠狡黠取得宠信，这次排挤冯野王，让元帝自然中计，他还恐怕被人斥责，特地向元帝秘密上奏道：「宫中有所征发，不论早晚，如果夜间宫门早已关闭，来不及呈入，请陛下准许开门。」元帝不知有诈，便即照准。石显既已邀得允准，往往在深夜出取物件，故意拖延，等到宫门已经关闭，就传诏开门，几乎成了惯例。果然有人弹劾石显，矫诏开门。元帝付之一笑，把原书取出给石显看，石显忙跪下哭着陈述道：「陛下过分宠信小臣，特加重任，下面无不忌妒嫉恨，争相谋害陷害，幸赖陛下圣明，不予严厉谴责。此后愿仍归旧职，专备后宫扫除，免得他人侧目，臣死也没有遗恨了！」元帝听说，总以为石显所说并非诬妄，格外垂怜，好言抚慰，并且给予厚赏。后来遇到有弹劾石显的诸奏，一概置之不理，石显越得专宠，毫无忌惮。牢梁、五鹿充宗等人，倚仗石显为靠山，巩固宠信、希求荣华。都城的人交口作歌唱道：「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何若若！」——大意是：牢氏啊，石氏啊！五鹿的门客啊！官印多么成串成堆！绶带多么又长又美！歌虽如此，传不到元帝耳中，所以元帝一朝，石显等人安然无恙。事情暂且慢表。
且说建昭五年以后，复改元竟宁。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自请入朝，奏诏批准，遂自塞外启行，直抵长安。他因郅支受诛，且喜且惧，所以此次朝见，面乞和亲，愿为汉婿，元帝也欲羁糜呼韩邪，慨然允诺。待至呼韩邪退朝，暗想前代曾有和亲故事，辄取宗室子女，充作公主，出嫁单于。今呼韩邪已经投降，迥非昔比，但将后宫女子，未曾召幸，随便选择一人，嫁与呼韩邪，便可了事。主见已定，即命左右取入宫女图，展览一周，任意提起御笔，点选一人，命有司代办妆奁，拣选吉日，将御笔点出的宫女，送交呼韩邪客邸，赐与完婚。待至吉期已届，那宫女装束停当，至御座前辞行。元帝不瞧犹可，瞧了一眼，竟是一个芳容绝代的丽姝，云鬟低翠，粉颊绯红，体态身材，无不合度，最可怜的是两道黛眉，浅颦微蹙，似乎有含着嗔怨的模样。及见她柳腰轻折，拜倒座下，轻轻的啭著娇喉道：“臣女王嫱见驾。”芳名由她自呼，转觉得旖旎动人。元帝忍不住问道：“汝从何时入宫？”王嫱具述年月。元帝一想，该女入宫有年，为何并未见过？可惜如此美貌，反让与外夷享受，真正错极。本欲将她留住，又恐失信外人，且被臣民訾议，谤我好色，愈觉不妙。没奈何镇定心神，嘱咐数语，待她起身出去，拂袖入宫。再去查阅宫女图，十分中仅得两三分，还是草草描成，毫无生气。嗣又把已经召幸的宫人，比较一番，觉得画工精美，比本人要胜过几分，不由的大怒道：“可恨画工，故意毁损丽容。若非作弊，定有他因！”当即传饬有司，查究画工为谁？有司遵将长安画工，一律传讯，当场查出，乃是杜陵人毛延寿，曾绘王嫱面貌，索贿不获，故意把花容玉貌，绘做泥塑木雕一般。案既审定，延寿欺君不道，谳成死刑。惟王嫱身世，应该略叙。
NOTE：呼韩邪请朝和亲，元帝点选宫女
且说建昭五年以后，又改元竟宁。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自己请求入朝，奉诏批准，便从塞外启程，直抵长安。他因为郅支受诛，又喜又惧，所以这次朝见，当面请求和亲，愿做汉朝的女婿，元帝也想羁縻笼络呼韩邪，慨然允诺。等到呼韩邪退朝，元帝暗想前代曾有和亲的故事，往往取宗室子女，充作公主，出嫁单于。如今呼韩邪已经投降，与从前大不相同，只将后宫女子，未曾召幸过的，随便选择一人，嫁给呼韩邪，便可了事。主见已定，即命左右取入宫女图，展览一周，任意提起御笔，点选一人，命有司代办妆奁，拣选吉日，将御笔点出的宫女，送交呼韩邪客邸，赐与完婚。等到吉期已到，那宫女装束停当，到御座前辞行。元帝不瞧还好，瞧了一眼，竟是一个芳容绝代的丽人：云鬟低垂如翠，粉颊绯红，体态身材，无不合度；最可怜的是两道黛眉，浅浅颦蹙微微皱起，似乎含着嗔怨的模样。等到见她柳腰轻折，拜倒座下，轻轻地啭着娇喉道：「臣女王嫱见驾。」芳名由她自己呼叫，转觉得旖旎动人。元帝忍不住问道：「你从何时入宫？」王嫱一一具述年月。元帝一想，该女入宫已有年数，为什么从未见过？可惜如此美貌，反让与外夷享受，真正错极了。本想把她留住，又恐怕失信于外人，并且被臣民訾议，谤我好色，越发觉得不妙。没奈何镇定心神，嘱咐几句话，待她起身出去，拂袖入宫。再去查阅宫女图，十分中仅得两三分像，还是草草描成，毫无生气。随后又把已经召幸过的宫人，比较一番，觉得画工精美，比本人要胜过几分，不由得大怒道：「可恨画工，故意毁损丽容。若不是作弊，定有别的原因！」当即传饬有司，查究画工是谁？有司遵照把长安画工，一律传来讯问，当场查出，乃是杜陵人毛延寿，曾经绘王嫱面貌，索贿没有得到，故意把花容玉貌，绘成泥塑木雕一般。案子既已审定，毛延寿欺君不道，判定死刑。唯独王嫱的身世，应该略加叙述。
嫱字昭君，系南郡秭归人王穰女，当时被选入宫，例须先经画工摹绘，然后呈上御览，准备召幸。延寿本著名画家，写生最肖。只是生性贪鄙，屡向宫女索贿，宫女巴不得入宫见宠，大都倾囊相赠，延寿就从笔底上添出丰韵，能使易丑为妍。只有王昭君貌本天成，不烦藻彩，她又生性奇傲，未肯无故费钱，因此毛延寿有心毁损，特将她易妍为丑，借泄私忿。元帝但凭画图选幸，怎知宫中有如此美人？到了昭君见面，才觉追悔，因将毛延寿处斩。延寿原是该死，只昭君自悲命薄，嫁了一个老番王，无可奈何，由他取乐。呼韩邪单于当然心欢，并向元帝上书，愿代为保塞，免得中国劳师。廷臣皆以为可行，惟郎中侯应，熟习边事，力言北塞边防，万不可撤。反复指陈利害，说得元帝憬然省悟，遂令车骑将军许嘉，传谕呼韩邪单于，略言中国边防，并非专御外患，实恐盗贼出塞，寇掠外人，单于虽怀好意，但尚有窒碍，不能遽从。呼韩邪单于乃愿罢前议，入朝辞行。带了王嫱出塞，号为宁胡阏氏。岁余生下一男，叫作伊屠牙斯。后来呼韩邪单于病死，长子雕陶莫皋嗣立，号为复株累同累。若鞮单于，见昭君华色未衰，复占为妻室。一介女流，怎能反抗，况且胡俗得妻后母，乃是向来老例，昭君也只好降尊从俗，得过且过。旅复生了二女，长女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须卜当于皆夫家氏族，居次注见前。昭君竟老死塞外，墓上草色独青，与他处黄草不同，当时呼为青冢。后人因她红粉飘零，远入夷狄，特为谱入乐府，名昭君怨。或说她跨马出塞，马上自弹琵琶，创成此调，如泣如诉，后来不从胡礼，服毒自尽。这都是为色生怜，凭空臆造，证诸史传，便可知是虚诬了。小子有诗叹道：
娄敬和亲号罪魁，宫妆辱没剧堪哀。
如何番虏投诚日，尚使红颜出塞来？
元帝既遣归呼韩邪，尚是纪念王昭君，愁绪无聊，恹恹成疾，便要从此归天了，欲知详情，下文再当细表。
NOTE：昭君身世、毛延寿索贿与出塞为宁胡阏氏
王嫱字昭君，是南郡秭归人王穰的女儿，当时被选入宫，照例须先经画工摹绘，然后呈上御览，准备召幸。毛延寿本是著名画家，写生最像。只是生性贪婪鄙吝，屡次向宫女索贿，宫女巴不得入宫见宠，大都倾囊相赠，毛延寿就从笔底上添出丰韵，能使容易把丑变为美。只有王昭君容貌本是天成，不烦藻彩修饰，她又生性极为高傲，不肯无故费钱，因此毛延寿有心毁损，特地把她由美变为丑，借以发泄私忿。元帝只凭画图选幸，怎知宫中有如此美人？到了昭君见面，才觉得追悔，因此把毛延寿处斩。毛延寿原是该死，只是昭君自悲命薄，嫁了一个老番王，无可奈何，由他取乐。呼韩邪单于当然心欢，并且向元帝上书，愿代为保卫边塞，免得中国劳师。廷臣都以为可行，唯独郎中侯应，熟习边事，力言北塞边防，万万不可撤除。反复指陈利害，说得元帝憬然省悟，于是命令车骑将军许嘉，传谕呼韩邪单于，大意说：中国边防，并非专御外患，实在恐怕盗贼出塞，寇掠外人；单于虽怀好意，但尚有窒碍，不能立刻听从。呼韩邪单于于是愿意罢止前议，入朝辞行。带了王嫱出塞，号为宁胡阏氏。一年多生下一男，叫作伊屠牙斯。后来呼韩邪单于病死，长子雕陶莫皋嗣立，号为复株累若鞮单于，见昭君华色未衰，又占为妻室。一介女流，怎能反抗，况且胡俗得以娶后母为妻，乃是向来老例，昭君也只好降尊从俗，得过且过。随后又生了二女，长女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夹批：须卜、当于都是夫家氏族，「居次」注解见前文。）昭君竟老死塞外，墓上草色独青，与他处黄草不同，当时称为青冢。后人因她红粉飘零，远入夷狄，特为谱入乐府，名《昭君怨》。或者说她跨马出塞，马上自弹琵琶，创成此调，如泣如诉，后来不从胡礼，服毒自尽。这都是为色生怜，凭空臆造，对照史传考证，便可知是虚妄诬言了。笔者有诗叹息道：
娄敬和亲号罪魁，宫妆辱没剧堪哀。
如何番虏投诚日，尚使红颜出塞来？
（白话大意：娄敬首倡和亲，可称罪魁；宫妆女子受辱埋没，极为可哀。为何番虏已经投诚归附之日，还要让红颜女子出塞而来？）
元帝既已遣归呼韩邪，还是纪念王昭君，愁绪无聊，恹恹成疾，便要从此归天了，欲知详情，下文再当细表。
郅支单于，杀辱汉使，理应声罪致讨，上伸国威。元帝不使甘延寿陈汤，进讨郅支，其庸弱已可见一斑。汤为副校尉，名位不逮甘延寿，独能奋威雪耻，袭斩郅支，虽曰矫制，功莫大焉。况律以《春秋》之义，更觉无罪可言。匡衡号为经儒，乃甘媚权阉，妒功忌能，读圣贤书，顾如是乎？郅支既死，呼韩邪二次请朝，此时匈奴衰弱，何必再袭娄敬和亲之下计？直言拒绝，亦属无伤，仍给以宫女王嫱，徒使绝代丽姝，终沦异域，嗟何及欤！或谓元帝不贪女色，示信外夷，犹有君人之度，讵知王道不外人情，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何忍摧残红粉，辱没蛮夷！如果见色不贪，尽可使之出嫁才郎，谐成嘉耦。天子且不能庇一美人，谓非庸弱得乎？“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读杜少陵诗，窃为之感慨不置云。
NOTE：回末史论：甘陈奇功与昭君出塞
郅支单于，杀害侮辱汉使，理应声讨罪状兴兵致讨，向上伸张国威。元帝不派甘延寿、陈汤，进讨郅支，他的庸弱已经可见一斑。陈汤身为副校尉，名位赶不上甘延寿，独能奋扬威势、洗雪耻辱，袭斩郅支，虽说是矫制，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用《春秋》的大义来衡量，更觉得无罪可言。匡衡号称经学儒臣，却甘心谄媚权阉，妒功忌能，读圣贤书，难道就该是这样么？郅支既死，呼韩邪第二次请求朝见，此时匈奴衰弱，何必再袭用娄敬和亲的下策？直言拒绝，也属无妨，却仍赐给宫女王嫱，徒使绝代丽姝，终究沦落异域，叹息又有什么用呢！或者说元帝不贪女色，对夷狄示信，还有为人君主的气度——岂知王道不外乎人情，一个男子不得其所，尚且是君主的过失，怎能忍心摧残红粉，让她辱没于蛮夷！如果真能见色不贪，尽可让她出嫁才德相当的郎君，谐成美好配偶。天子尚且不能庇护一个美人，能说不是庸弱么？「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读杜甫这两句诗，我私下为之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