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却说黄河为害，非自汉始，历代以来，常懮溃决，至汉朝开国后，也溃决了好几次。文帝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武帝时河徙顿丘，又决濮阳，元封二年，曾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筑宣房宫，后来馆陶县又报河决，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不再堵塞。至元帝永光五年，屯氏河淤塞不通，河流泛滥，所有清河郡属灵县鸣犊口，变作汪洋。时冯昭仪兄冯逡，方为清河都尉，请疏通屯氏河，分铩水力。元帝曾令丞相御史会议，估计用费，不免过巨，竟致因循不行。建昭四年秋月，大雨十余日，河果复决馆陶及东郡金堤，湮没四郡三十二县，田间水深三丈，隳坏官亭卢室四万余所。各郡守飞书上报，御史大夫尹忠，尚说是所误有限，无甚大碍。成帝下诏切责，斥忠不知懮民，将加严谴。忠素来迂阔，见了这道严诏，惶急自尽。成帝亟遣大司农非调，调拨钱谷，赈济灾民，一面截留河南漕船五百艘，徙民避水。既而天晴水涸，民复旧居，乃拟堵塞决口，为毖后计。犍为人王延世，素习河工，由杜钦保荐上去，命为河堤使者，监工筑堤。延世巡视河滨，估量决口，饬用竹篾为络，长四丈，大九围，中贮小石，由两船夹载而下，再用泥石为障，费时三十六日，堤得告成。可巧腊尽春来，成帝乘机改元，号为河平。塞一决口，何必改元？进延世为光禄大夫，赐爵关内侯。
忽由西域都尉段会宗，驰书上奏，报称乌孙小昆弥安犁靡，叛命来攻，请急发兵援应等语。究竟小昆弥何故叛汉，应由小子补叙略情。先是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画境自守，彼此相安。元贵靡死，子星靡代为大昆弥，亏得冯夫人持节往抚，星靡虽弱，幸得保全。事见前文。后来传子雌栗靡，被小昆弥末振将，遣人刺死。末振将系乌就屠孙，恐被大昆弥并吞，故先行下手，私逞狡谋。汉廷得信，立遣中郎将段会宗，出使乌孙，册立雌栗靡季父伊秩靡为大昆弥，再议发兵往讨末振将。兵尚未行，伊秩靡已暗使翎侯难栖，诱杀末振将，送归段会宗，使得复命。成帝以末振将虽死，子嗣尚存，终为后患，再令段会宗为西域都尉，嘱发戊巳校尉及各国兵马，会讨末振将子嗣。戊巳校尉系守边官名。会宗衔命复往，调了数处人马，行至乌孙境内，闻得小昆弥嗣立有人，乃是末振将兄子安犁靡，再探知末振将子番邱，虽未得嗣立，仍为贵官。自思率兵进攻，安犁靡与番邱必然合拒，徒费兵力，不如诱诛番邱，免得多劳。计划已定，遂留住部兵，只率三十骑急进，遣人往召番邱。番邱问明去使，只有骑兵三十，料不足患，便即带了数人，来见会宗。会宗喝令左右，缚住番邱，令他跪听诏书，内言末振将骨肉寻仇，擅杀汉公主子孙，应该诛夷﹔番邱为末振将子，不能逃罪。读到此处，即拔剑出鞘，把番邱挥作两段。番邱从人，不敢入救，慌忙返报小昆弥。小昆弥安犁靡，当然动怒，率兵数千骑来攻会宗。
会宗退至行营，尚恐孤军深入，或致失利，因亟驰书请援。成帝亟召王凤入议，凤记起一人，便即荐举。是人为谁？就是前射声校尉陈汤。汤与甘延寿立功西域，仅得赐爵关内侯，已觉得赏不副功。延寿由长水校尉，迁任护军都尉，当即病殁，惟汤尚无恙。及成帝嗣立，丞相匡衡，复劾汤盗取康居财物，不宜处位，汤坐是免官。康居曾遣子入侍，汤又上言康居侍子，非真王子，嗣经有司查验，复称王子是实，汤语涉虚诬，下狱论死。还是太常丞谷永替他奏免，才得贷罪出狱。惟关内侯的爵赏，因此被夺，降为士伍，沦落有年。王凤因汤熟谙外事，请成帝召问方略。成帝即宣汤入朝。汤前征郅支，两臂受湿，不能屈伸，当由成帝特别加恩，谕令免拜。汤谢恩侍立，成帝便将会宗原奏，取出示汤。汤既看罢，缴呈案上，当面推辞道：“朝中将相九卿，并属贤才，小臣老病，不足参议！”也是愤懑之词。成帝道：“现在国家有急，召君入商，君可勿辞！”汤方答说道：“依臣愚料，可保无懮。”成帝问为何因？汤申说道：“胡人虽悍，兵械未利，大约须胡人三名，方可当我一人。今会宗西行，非无兵马，何至不能抵御乌孙？况远道发兵，救亦无及，臣料会宗意见，并非必欲救急，实愿大举报仇，乃有此奏。请陛下勿懮！”成帝道：“据汝说来，会宗必不致被围，就使被他围住，也容易解散了。”汤屈指算罢道：“不出五日，当有吉音。”全凭经验得来，故能料事如神。成帝听说，喜逐颜开，命王凤暂停发兵，汤亦辞退。
果然过了四日，接到会宗军报，小昆弥已经退去。原来小昆弥安犁靡，进攻会宗，会宗也不慌忙，出营与语道：“小昆弥听着！我奉朝廷命令，来讨末振将，末振将虽死，伊子番邱，应该坐罪，与汝却是无干。汝今敢来围我，就使我被汝杀死，亦不过九牛亡一毛，汉必大发兵讨汝。从前宛王与郅支，悬首藁街，想汝应早闻知，何必自循覆辙哩！”安犁靡听了，也觉惊慌，但尚不肯遽服，设词答辩道：“末振将辜负汉朝，汉欲加罪番邱，何不预先告我？”会宗道：“我若预告昆弥，倘被闻风逃避，恐昆弥亦将坐罪﹔况昆弥与番邱，谊关骨肉，必欲捕交番邱，当亦不忍，所以我不便预告，免使昆弥为难。昆弥尚不知谅我苦衷么？”说得宛转。安犁靡无词可驳，不得已号泣退回。
会宗一面具奏，一面携著番邱首级，回朝复命。成帝赐爵关内侯，并黄金百斤。王凤因汤明足察几，格外器重，特奏为从事中郎，引入幕府，参决军谋。后来汤复因受赃得罪，免为庶人，病死长安。惟会宗再使西域，镇抚数年，寿已七十有五，不及告归，竟在乌孙国中逝世。西域诸国，并为发丧立祠，可见得会宗平日，威爱兼施，故得此报。了过陈汤段会宗，省得后文重提。
还有一位直臣王尊，辞官家居，王凤又荐他贤能，召入为谏大夫，署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是时终南山有剧盗傰宗，纠众四掠，大为民害，校尉傅刚，奉命往剿，年余不能荡平。王凤因将尊推荐，嘱使捕盗。尊莅任后，盗皆奔避，地方肃清，尊得实授京兆尹，在任三载，威信大行。独豪贵以为不便，嗾使御史大夫张忠，出头弹劾，说尊暴虐未改，不宜备位九卿，尊遂致坐免，吏民争为呼冤。湖县三老公乘兴上书，力为尊代白无辜，乃复起尊为徐州刺史，寻迁东郡太守。东郡地近黄河，全仗金堤捍卫。尊至东郡，不过数月，忽闻河水盛涨，冲突金堤，急忙跨马往视，到了堤边，见水势很是湍急，奔腾澎湃，险些儿摇动金堤，当下督令民夫，搬运土石，准备堵塞。那知流水无情，所有土石掷下，尽被狂流卷去，反将堤身冲成几个窟窿。尊看危堤难保，急切也无法可施，只有恭率吏民，虔祷河神。先命左右宰杀白马，投入河中，自己高捧圭璧，恭恭敬敬的立在堤上，使巫代读祝文，情愿拼身填堤，保全一方民命。待祝文焚罢，祭礼告成，索性叫左右搭起篷帐，就堤住宿，听天由命。吏民数十万人，争向尊前叩头，请他回署，尊终不肯去，兀坐不动。俄而水势越大，浪迭如山，离堤面不过两三尺，堤上泥土，纷纷堕落，眼见得危在顷刻，无从挽回。吏民各顾生命，陆续逃散，只尊仍然坐着，寸步不离。身旁有一主簿，不敢劝尊他去，独垂头涕泣，拼死相从。却是一个义吏。那水势却也奇怪，腾跃数回，好似怕著王尊一般，回流自去。嗣是渐渐平静，堤得保全。可谓至诚感神。吏民闻水平堤立，复次第回来，尊又指示堤隙，飭令修堵，竟得无恙。白马三老朱英等，为民代表，奏称太守王尊，身当水冲，不避艰险，终得河平浪退，返危为安。诏令有司复勘，果如所奏，乃加尊秩中二千石，赐金二百斤。既而尊病殁任所，吏民争为立祠，岁时致祭，这也好算是汉朝循吏了。应该赞美。
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冶无故失性，铁竟上飞。到了夏天，楚国雨雹，形大如釜，毁坏田庐。成帝犹未觉悟，且尽封诸舅为列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世因号为五侯。总计王禁八子，惟曼早世，余七子并沐侯封。汉代外戚，此为最盛。前宗正刘向，起为光禄大夫，成帝诏求遗书，令向校勘。向见王氏权位太盛，意欲借书进谏，乃因尚书洪范，推演古今符瑞灾异，历详占验，号为“洪范五行论”，呈入宫中。成帝亦知向寓有深意，但终不能抑损王氏，杜渐防微。丞相王商，虽然也是外戚，但与大将军王凤相较，势力大不相同。凤与商又有宿嫌，恨不得将王商除去。
会值呼韩邪病死，子复株累若鞮单于继立，特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入贡方物。伊邪莫演自称愿降，不愿回国，朝臣多言不妨受降。惟谷永杜钦二人，谓单于称臣，无有贰心，今不应受彼逋逃，致生间隙，成帝乃遣还伊邪莫演。复株累若鞮单于，探闻此信，虽未将伊邪莫演免职，但心中却感念汉德，因于河平四年，亲自入朝。成帝御殿召见，单于拜谒如仪。成帝与他问答数语，便命左右导他出朝。单于既出朝门，适遇丞相王商，也即趋前行礼。商身长八尺有余，状貌魁梧，仪容端肃，既与单于相揖，免不得慰劳一番。单于仰面视商，见他有威可畏，不由的倒退数步，立即辞出。当有人告知成帝，成帝叹道：“这才不愧为汉相了！”为此一语，被大将军王凤闻悉，越加生忌。
冤家有孽，刚值琅琊郡内，连出灾异十余事，商派属吏前往查办，琅琊太守杨彤，音融。与王凤为儿女亲家，凤恐彤被参落职，忙向商说情道：“灾异乃是天事，非人力所得挽回，彤尚有吏才，幸勿按问！”商竟不从，奏劾彤守郡不职，致干天谴，乞即罢官。成帝留中不报。王凤恨商不留情面，反且出来纠弹，遂欲乘隙构陷，借端报复。一时无过可寻，只说他闺门不谨，使私人耿定上书讦发。成帝阅书，暗思事关暧昧，并无确证，不如搁置不提。偏王凤进去力争，定要彻底查究，成帝乃将原书发出，令司隶校尉查办。商得知消息，也觉着忙，记起前时王太后曾欲选纳己女，充备后宫，当日因女有痼疾，不便允许，现在女病已愈，不若纳入，作为内援。可巧后宫侍女李平，新拜婕妤，方得上宠，正好托她进言，代为说合。于是密嘱内侍致意李婕妤，那知求荣反辱，越弄越糟。明人也走暗路，怎得不败！会值暮春日食，大中大夫张匡，上言咎在近臣，乞求召对。成帝使左将军史丹问匡，匡言商曾奸父婢，并与女弟淫乱，前耿定上书告讦，俱系实情。现方奉诏查办，商敢私怀怨恨，请托后宫，意图纳女，谋植内援，居心实不可问。臣恐黄歇吕不韦故事，复见今日，亟宜将商免官，穷法究治，庶足上回天变，下塞人谋，乞将军代奏毋迟！史丹即将匡言转达成帝，成帝素器重王商，料知匡言未确，下诏勿问。王凤又入宫固争，方由成帝派遣侍臣，往收丞相印绶。成帝庸柔，酷肖乃父。商将印绶缴出，悔愤交并，惹得肝脉偾张，连吐狂血，不到三日，一命呜呼。朝廷予谥曰戾。所有王商子弟，曾在朝中为官，悉数左迁。一班趋附王凤的走狗，还要诣阙狂吠，夺商世封。成帝总算有些主见，不肯照议，仍许商长子安嗣爵乐安侯，一面超拜张禹为丞相。
禹字子文，河内轵县人氏，以明经著名。成帝为太子时，曾向禹受学《论语》，所以特加宠遇，赐爵关内侯，授官光禄大夫给事中，令与王凤并领尚书事。禹见凤专权秉政，内不自安，因屡次称病，上章乞休。成帝亦屡次慰留，赐金遗膳，优礼相待，累得禹不敢再请，只得迁延度日。及王商免职，竟受封安昌侯，擢为丞相。禹固辞不获，勉强就职，但也不过屡进屡退，随声附和，保全自己的老命罢了。一语断煞。
越年改元阳朔，定陶王刘康入朝，成帝友于兄弟，留令伴驾，朝夕在侧，甚见亲重。王凤恐他入与政权，从旁牵制，因援引故例，请遣定陶王回国。偏成帝体贴亲心，自思先帝在日，常欲立定陶王为太子，事不果行，定陶王却并不介意，居藩供职，现在皇子未生，他日兄终弟及，亦无不可，因此将他留住。就是王凤援例相请，也只好置诸不理。那知过了两月，又遇日蚀，凤复乘势上书，谓日食由阴盛所致，定陶王久留京师，有违正道，故遭天戒，宜亟令归国云云。但知责人，不知责己。成帝不得已遣康东归，康涕泣辞去，凤才得快意。独有一个京兆尹王章，直陈封事，将日食事归罪王凤。成帝阅罢，颇为感动，因复召章入对。章竟侃侃直陈，大略说是：
臣闻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善事，当有祯祥﹔而灾异迭见者，为大臣专政故也。今闻大将军凤，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遣令归国，欲使天子孤立于上，专擅朝事，以便其私，安得为忠臣？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商，守正不阿，为凤所害，身以懮死，众庶愍之。且闻凤有小妇弟张美人，尝已适人，托以为宜子，纳之后宫，以私其妻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则乾德当阳，休祥至而百福骈臻矣！
成帝见章说得有理，欣然语章道：“非京兆尹直言，朕尚未闻国家大计。现有何人忠贤，可为朕辅？”章答说道：“莫如琅琊太守冯野王。”成帝点首，章乃趋退。这一席话，传到王凤耳中，凤顿时大怒，痛骂王章负义忘恩，意欲乘章入朝，与他拼命。还是盲杜足智多谋，亟劝凤暂从容忍，附耳说了数语，凤始消融怒气，依言做去。原来王章字仲卿，籍隶泰山郡巨平县，宣帝时已为谏大夫。元帝初年，迁官左曹中郎将，诋斥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竟致免官。成帝复起章为谏大夫，调任司隶校尉，王凤欲笼络名臣，特举为京兆尹。章少时家贫，游学长安，只有一妻相随，偶然患病，困卧牛衣中。编乱麻为衣，覆蔽牛身。自恐将死，与妻诀别，眼中泪流个不住，那妻不禁发怒道：“仲卿，汝太无志气！满朝公卿，何人比汝为优？疾病乃人生常事，为什么涕泣不休，作此鄙态哩！”章妻却有丈夫气。章被她一激，精神陡振，病亦渐愈。及受职京兆尹，虽由王凤推荐，心中实不服王凤。待至王商罢相，定陶王遣归，益觉忍无可忍，遂缮成奏牍，函封待呈。章妻瞧着，连忙劝阻道：“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涕泣时么？”章已义愤填胸，不可复抑，竟摇首作答道：“这非儿女子所能知晓，汝勿阻我！”越日便即呈入。又越二日，奉诏入对，接连又入朝数次。不意祸变猝来，骤令下狱，反觉得闺中少妇，尚有先见哩。小子有诗叹道：
牛衣困泣本堪怜，已得荣身好息肩﹔
何若见几先引去，与妻偕隐乐林泉！
欲知王章如何下狱，容待下回叙明。
本回所叙各节，俱与王凤相干连，凤之行谊，谓为权臣也可，谓为奸臣犹未可也。陈汤被劾失官，而凤独能举之。乌孙一役，不烦兵而自定，汤之智能料敌，即凤之明能举贤也。汤以外又举王尊，捕盗障河，不愧民誉，亦未始非由凤之知人。独于王商王章两人，有意构陷，未免失德。但两王之死，不得谓全出无辜，谈彼短而恃己长，为王商一生之大玷，继以纳女一事，更足贻人口实。大丈夫当磊磊落落，遵道而行，顾效儿女子之所为，其能不贻讥当世，受人媒糱乎！王章泣困牛衣，其志何鄙？及上书劾凤，其气何暴？彼既不愿附凤，则凤之荐为京兆尹，何勿慨然辞去，自洁其身？既已受职，则当视凤为知己，贻书规凤，亦无不可﹔凤若不从，去之尚未晚也。乃率尔纠弹，沽直适以召祸。名为读书有素，反不及一妇人之智，哀哉！
译文
以下为与上文《原文》逐段对应的现代汉语白话全译；括号内偶附演义夹批。
却说黄河为害，并不是从汉朝才开始的，历代以来，人们常常担忧它溃堤决口，汉朝开国以后，也溃决了好几次。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垮金堤；武帝时黄河改道顿丘，又在濮阳决口；元封二年，曾征发士卒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修筑宣房宫。后来馆陶县又上报河决，河水分为屯氏河，向东北入海，便不再堵塞。到元帝永光五年，屯氏河淤塞不通，河水泛滥，清河郡所属灵县鸣犊口一带，尽成汪洋。当时冯昭仪的哥哥冯逡，正任清河都尉，请求疏通屯氏河，分流以杀水势。元帝曾命丞相、御史开会商议，估算工程费用，觉得未免过大，终于因循拖延，没有实行。建昭四年秋天，大雨下了十多天，黄河果然又在馆陶及东郡金堤决口，淹没四郡三十二县，田里积水深达三丈，冲毁官署亭舍、百姓房屋四万多所。各郡太守飞书上报，御史大夫尹忠还说灾情有限，并无大碍。成帝下诏严厉责备，斥责尹忠不知体恤百姓，将要严加惩处。尹忠为人素来迂阔，见了这道严诏，惶急之下自尽身亡。成帝急忙派大司农非调调拨钱粮赈济灾民，一面截留河南漕船五百艘，迁徙百姓避水。不久天晴水退，百姓回到旧居，朝廷才打算堵塞决口，作为防患于未然的安排。犍为人王延世，一向熟悉河工，经杜钦保荐，被任命为河堤使者，监督筑堤。延世巡视河岸，估量决口大小，下令用竹篾编成笼络，长四丈、粗九围，中间装满小石，用两条船夹着沉下，再用泥土石块筑障，费时三十六天，堤工告成。恰巧腊月将尽、春天来临，成帝乘机改元，称为河平。（夹批：堵一个决口，何必改元？）进王延世为光禄大夫，赐爵关内侯。
忽然西域都尉段会宗飞书上奏，报告乌孙小昆弥安犁靡叛命来攻，请求火速发兵接应等语。小昆弥究竟为什么叛汉，须由笔者补叙大略。先前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划界各自把守，彼此相安。元贵靡死后，儿子星靡代为大昆弥，亏得冯夫人持节前往安抚，星靡虽然软弱，总算得以保全。（夹批：事见前文。）后来传到儿子雌栗靡，被小昆弥末振将派人刺死。末振将是乌就屠的孙子，恐怕被大昆弥吞并，所以抢先下手，私自施展狡计。汉朝得到消息，立刻派中郎将段会宗出使乌孙，册立雌栗靡的叔父伊秩靡为大昆弥，再议发兵讨伐末振将。大军尚未出发，伊秩靡已暗中指使翎侯难栖，诱杀末振将，首级送到段会宗处，使他得以回朝复命。成帝认为末振将虽死，子嗣还在，终究是后患，再命段会宗为西域都尉，嘱咐征发戊巳校尉及各国兵马，会同讨伐末振将的子嗣。（夹批：戊巳校尉是守边官名。）会宗奉命再度西行，调集了几处人马，走到乌孙境内，听说小昆弥继位的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安犁靡，又探知末振将的儿子番邱虽未继位，仍居贵官。心想若率兵进攻，安犁靡与番邱必然合力抗拒，白白耗费兵力，不如设计诱杀番邱，免得大动干戈。计议已定，便留住大部兵马，只带三十名骑兵急进，派人去召番邱。番邱问明来使，对方只有骑兵三十人，料想不足为患，便带了数人来见会宗。会宗喝令左右绑住番邱，令他跪下听诏书，诏中说末振将骨肉寻仇，擅杀汉朝公主的子孙，应当诛灭；番邱是末振将的儿子，不能逃脱罪责。读到这里，便拔剑出鞘，把番邱斩为两段。番邱的随从不敢上前相救，慌忙回去报告小昆弥。小昆弥安犁靡当然大怒，率兵数千骑来攻会宗。
会宗退到行营，还怕孤军深入，或许失利，因此急忙飞书请援。成帝急召王凤入宫商议，王凤想起一个人，便加以荐举。此人是谁？就是前射声校尉陈汤。汤与甘延寿在西域立功，仅得赐爵关内侯，已觉得赏赐与功劳不相称。甘延寿由长水校尉升任护军都尉，随即病故，只有陈汤还活着。到成帝继位，丞相匡衡又弹劾陈汤盗取康居财物，不宜在位，陈汤因此被免官。康居曾遣王子入侍，陈汤又上奏说康居侍子并非真王子，后经有关部门查验，仍称王子属实，陈汤的话属于虚妄诬罔，下狱论死。还是太常丞谷永替他上奏求情，才得免死出狱。只是关内侯的爵位因此被夺，降为士伍，沦落了好些年。王凤因陈汤熟悉外事，请成帝召入询问方略。成帝当即宣陈汤入朝。陈汤从前征讨郅支时两臂受湿寒，不能屈伸，成帝特别加恩，谕令免拜。陈汤谢恩侍立，成帝便将段会宗的原奏取出给陈汤看。陈汤看完，交还案上，当面推辞道：“朝中将相九卿，都是贤才，小臣年老有病，不足以参议大事！”（夹批：也是愤懑之词。）成帝道：“现在国家有急事，召你来商议，你不要推辞！”陈汤才答道：“依臣愚见，可以不必担忧。”成帝问是什么缘故？陈汤申说道：“胡人虽然凶悍，兵器并不精良，大约要三个胡人，才能抵得上一个汉人。如今会宗西行，并非没有兵马，怎会抵御不了乌孙？何况远道发兵，救援也来不及，臣料会宗的意思，并非一定要救急，实在是想大举报仇，才有这道奏疏。请陛下不必担忧！”成帝道：“照你所说，会宗必定不会被围，就算被围，也容易解散了。”陈汤屈指算罢道：“不出五日，当有好消息。”（夹批：全凭经验得来，故能料事如神。）成帝听了，喜逐颜开，命王凤暂且停发援兵，陈汤也告退。
果然过了四天，接到会宗军报，小昆弥已经退兵。原来小昆弥安犁靡进攻会宗，会宗也不慌忙，出营对他说道：“小昆弥听着！我奉朝廷命令，来讨伐末振将；末振将虽死，他的儿子番邱应当治罪，与你本无干系。你今天敢来围我，就算我被你杀死，也不过九牛一毛，汉朝必定大发兵讨伐你。从前宛王与郅支，首级悬挂在藁街，想来你早已听说，何必自蹈覆辙呢！”安犁靡听了，也觉得惊慌，但仍不肯立刻服软，设词答辩道：“末振将辜负汉朝，汉朝若要加罪于番邱，何不预先告诉我？”会宗道：“我若预先告知昆弥，倘若被他闻风逃避，恐怕昆弥也要连坐获罪；何况昆弥与番邱是骨肉至亲，若要捕交番邱，想必也不忍心，所以我不便预告，免得使昆弥为难。昆弥还不体谅我的苦心吗？”话说得婉转。安犁靡无言可驳，不得已号哭着退兵。
会宗一面写奏章上报，一面带着番邱的首级，回朝复命。成帝赐他关内侯爵位，并黄金百斤。王凤因陈汤明察细微，格外器重，特奏请任为从事中郎，引入幕府，参决军谋。后来陈汤又因受贿获罪，免为庶人，病死在长安。只有段会宗再度出使西域，镇抚数年，年纪已七十五岁，来不及告老还乡，竟在乌孙国中逝世。西域各国一齐为他发丧立祠，可见会宗平日恩威并施，才得到这样的回报。（夹批：了结陈汤、段会宗，省得后文重提。）
还有一位直臣王尊，辞官在家闲居，王凤又荐他贤能，召入为谏大夫，署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当时终南山有大盗傰宗，纠集徒众四处抢掠，大为民害，校尉傅刚奉命前往剿捕，一年多不能荡平。王凤便把王尊推荐上去，嘱咐他捕盗。王尊到任后，盗贼纷纷逃避，地方肃清，王尊得实授京兆尹，在任三年，威信大行。唯独豪强贵戚觉得不便，唆使御史大夫张忠出面弹劾，说王尊暴虐本性未改，不宜备位九卿，王尊因此被免官，吏民争着为他喊冤。湖县三老公乘兴上书，极力代王尊辩白无辜，于是又起用王尊为徐州刺史，不久迁东郡太守。东郡地近黄河，全靠金堤捍卫。王尊到东郡，不过几个月，忽然听说河水大涨，冲击金堤，急忙骑马前往视察。到了堤边，见水势很是湍急，奔腾澎湃，几乎要摇动金堤，当下督令民夫搬运土石，准备堵塞。哪知流水无情，抛下的土石尽被狂流卷走，反把堤身冲出几个窟窿。王尊见危堤难保，急切间也无法可想，只有恭率吏民，虔诚祷告河神。先命左右宰杀白马投入河中，自己高高捧着圭璧，恭恭敬敬立在堤上，让巫师代读祝文，情愿拼身填堤，保全一方百姓性命。等到祝文焚罢，祭礼告成，索性叫左右搭起帐篷，就在堤上住宿，听天由命。吏民数十万人，争着到王尊面前叩头，请他回衙署，王尊始终不肯离开，兀坐不动。不久水势更大，浪头叠起如山，离堤面不过两三尺，堤上泥土纷纷坠落，眼见得危在顷刻，无从挽回。吏民各自顾惜性命，陆续逃散，只有王尊仍然坐着，寸步不离。身旁有一位主簿，不敢劝王尊离去，独自垂头哭泣，拼死相从。（夹批：却是一个义吏。）那水势却也奇怪，腾跃几回，好似怕着王尊一般，回流自去。从此渐渐平静，大堤得以保全。（夹批：可谓至诚感神。）吏民听说水平堤立，又陆续回来，王尊又指示堤上的缝隙，下令修堵，终于安然无恙。白马三老朱英等作为百姓代表，上奏称太守王尊身当水冲，不避艰险，终于河平浪退，转危为安。诏令有关部门复查，果然如奏中所言，于是加王尊秩禄为中二千石，赐金二百斤。不久王尊病死在任上，吏民争着为他立祠，岁时祭祀，这也算得上汉朝的循吏了。（夹批：应该赞美。）
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冶所无故失常，铁竟飞腾上天。到了夏天，楚国下冰雹，形状大如釜，毁坏田地和房屋。成帝仍未醒悟，反而把诸位舅舅尽数封为列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世人因此号为五侯。总计王禁八个儿子，只有王曼早死，其余七子都沾了侯封。汉代外戚权势，以此时为最盛。前宗正刘向起为光禄大夫，成帝下诏搜求遗书，命刘向校勘。刘向见王氏权位太盛，想借校书之机进谏，便依据《尚书·洪范》，推演古今符瑞灾异，详列占验之法，写成《洪范五行论》，呈入宫中。成帝也知道刘向话中有深意，但终究不能抑损王氏，杜渐防微。丞相王商虽然也是外戚，但与大将军王凤相比，势力大不相同。王凤与王商又有旧怨，恨不得把王商除掉。
适逢呼韩邪病死，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继位，特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入贡方物。伊邪莫演自称愿意投降，不愿回国，朝臣多说不妨接受投降。只有谷永、杜钦二人，说单于称臣，没有二心，如今不应收纳他的逃亡者，以致生出嫌隙，成帝便把伊邪莫演遣还。复株累若鞮单于探听到这一消息，虽未将伊邪莫演免职，心中却感念汉朝恩德，于是在河平四年亲自入朝。成帝御殿召见，单于依礼拜谒。成帝与他问答数语，便命左右引导他出朝。单于出了朝门，正遇丞相王商，便上前见礼。王商身长八尺有余，相貌魁梧，仪容端肃，与单于行礼相见，不免慰劳一番。单于抬头看王商，见他威严可畏，不由得倒退几步，立即辞出。有人把这事告知成帝，成帝叹道：“这才不愧为汉相！”就因这一句话，被大将军王凤得知，越发心生猜忌。
冤孽相寻，刚巧琅琊郡内接连发生灾异十余起，王商派属吏前往查办。琅琊太守杨彤（夹批：彤音融。）与王凤是儿女亲家，王凤恐怕杨彤被参劾落职，忙向王商说情道：“灾异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挽回，杨彤还有吏才，幸勿追究！”王商竟不听从，上奏弹劾杨彤守郡不职，招致天谴，请求立即罢官。成帝把奏章留在宫中，不予批答。王凤恨王商不留情面，反而出来纠弹自己，便想乘机陷害，借端报复。一时找不到过错，只说他闺门不谨，指使亲信耿定上书揭发。成帝阅书，暗想事关暧昧，并无确证，不如搁置不提。偏偏王凤入宫力争，定要彻底查究，成帝才把原书发出，命司隶校尉查办。王商得知消息，也着了忙，想起从前王太后曾想选纳自己的女儿入宫，当时因女儿有痼疾，不便答应，现在女儿病已痊愈，不如纳入后宫，作为内援。恰巧后宫侍女李平新拜婕妤，正得宠幸，正好托她进言，代为说合。于是密嘱内侍向李婕妤致意，哪知求荣反辱，越弄越糟。（夹批：明人也走暗路，怎得不败！）适逢暮春日食，大中大夫张匡上言咎在近臣，乞求召对。成帝派左将军史丹询问张匡，张匡说王商曾奸污父亲的婢女，并与妹妹淫乱，先前耿定上书告发，都是实情。现正奉诏查办，王商竟心怀怨恨，请托后宫，意图纳女，树立内援，居心实在不可究诘。臣恐怕黄歇、吕不韦的故事，又在今日重现，应急将王商免官，依法穷治，才足以上回天变、下塞奸谋，请将军代奏，不要迟延！史丹即将张匡之言转达成帝。成帝素来看重王商，料知张匡之言未必属实，下诏不必追究。王凤又入宫固执争辩，成帝才派遣侍臣前往收取丞相印绶。（夹批：成帝庸弱，酷肖乃父。）王商交出印绶，悔恨愤懑交集，引得肝气上逆，连连吐狂血，不到三日，一命呜呼。朝廷赐谥为戾。凡王商子弟在朝中为官的，全部左迁。一班趋附王凤的走狗，还要到宫门狂吠，请求剥夺王商的世封。成帝总算还有些主见，不肯照办，仍许王商长子王安嗣爵乐安侯，一面越级拜张禹为丞相。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县人，以精通经学著名。成帝为太子时，曾向张禹学习《论语》，所以特别宠遇，赐爵关内侯，授光禄大夫给事中，命与王凤并领尚书事。张禹见王凤专权秉政，内心不安，因而屡次称病，上章请求退休。成帝也屡次慰留，赐金送膳，优礼相待，弄得张禹不敢再请，只得拖延度日。等到王商免职，张禹竟受封安昌侯，擢为丞相。张禹坚决推辞而不得，勉强就职，但也不过是屡进屡退、随声附和，保全自己的老命罢了。（夹批：一语断煞。）
次年改元阳朔，定陶王刘康入朝，成帝友爱兄弟，留他伴驾，朝夕在侧，十分亲重。王凤怕他参与朝政，从旁牵制，因而援引旧例，请遣定陶王回国。偏偏成帝体贴亲情，心想先帝在世时，常想立定陶王为太子，事未成功，定陶王却并不介意，在藩国供职；如今皇子未生，将来兄终弟及，亦无不可，因此把他留住。就是王凤援例相请，也只好置之不理。哪知过了两月，又遇日食，王凤又乘机上书，说日食由阴盛所致，定陶王久留京师，有违正道，故遭天戒，应急令归国云云。（夹批：只知责人，不知责己。）成帝不得已遣刘康东归，刘康涕泣辞去，王凤才觉快意。独有京兆尹王章密封奏事，把日食之事归罪于王凤。成帝阅罢，颇为感动，又召王章入宫对答。王章竟侃侃直陈，大略说道：
臣听说天道聪明，保佑善行而降灾于恶，以祥瑞灾异为效验。如今陛下因未有继嗣，亲近定陶王，为的是承继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本是善事，当有祯祥；而灾异迭出，是因为大臣专政的缘故。如今听说大将军王凤，把日食的罪责草率推给定陶王，遣令他归国，想使天子孤立于上，独擅朝事，以遂其私，怎能算是忠臣？况且王凤诬罔不忠，不止一事。前丞相王商，守正不阿，被王凤陷害，忧愤而死，百姓怜悯。又听说王凤有小妇所生的妹妹张美人，曾已嫁人，却托辞说宜子，纳入后宫，以私其妻弟——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足以推知其余。王凤不可久掌大权，应令他退居私第，选拔忠贤代替，则乾德当阳，休祥至而百福骈臻了！
成帝见王章说得有理，欣然对王章道：“若非京兆尹直言，朕还未听到国家大计。现有何人忠贤，可为朕辅佐？”王章答道：“莫过于琅琊太守冯野王。”成帝点头，王章才告退。这一席话传到王凤耳中，王凤顿时大怒，痛骂王章负义忘恩，想等王章入朝时与他拼命。还是杜钦足智多谋，急忙劝王凤暂且忍耐，附耳说了几句话，王凤才消了怒气，依计而行。（夹批：原文“盲杜”当为杜钦之讹。）原来王章字仲卿，籍贯泰山郡巨平县，宣帝时已为谏大夫。元帝初年，迁左曹中郎将，指斥中书令石显，被石显陷害，竟致免官。成帝又起用王章为谏大夫，调任司隶校尉，王凤想笼络名臣，特荐为京兆尹。王章年少时家贫，在长安游学，只有一妻相随；妻子偶然患病，困卧在牛衣中。（夹批：把乱麻编成衣，盖在牛身上。）王章自恐将死，与妻子诀别，眼中泪流不止，妻子不禁发怒道：“仲卿，你太无志气！满朝公卿，谁比你强？疾病是人生常事，为什么涕泣不休，做出这般鄙陋样子！”王章的妻子颇有丈夫气概。王章被她一激，精神陡振，病也渐渐好了。等到受职京兆尹，虽由王凤推荐，心中实在不服王凤。等到王商罢相、定陶王被遣归国，更觉忍无可忍，便写成奏牍，封好等待呈进。王章妻子看见，连忙劝阻道：“人当知足，难道不念牛衣对泣的时候么？”王章已义愤填胸，不可再抑，竟摇头答道：“这不是妇孺所能知晓的，你不要拦我！”次日便将奏疏呈入。又过了两日，奉诏入宫对答，接连又入朝数次。不料祸变猝来，忽然下令下狱，反倒觉得闺中少妇，尚有先见之明哩。笔者有诗叹道：
牛衣困泣本堪怜，已得荣身好息肩；
何若见几先引去，与妻偕隐乐林泉！
欲知王章如何下狱，且待下回叙明。
本回所叙各节，都与王凤相连。王凤的品行，说是权臣可以，说是奸臣还未必尽然。陈汤被弹劾失官，而王凤独能举荐他。乌孙一役，不费兵力而自定，陈汤的智能料敌，也就是王凤的明于举贤。汤以外又举荐王尊，捕盗障河，不愧民望，也未尝不是王凤知人。唯独对于王商、王章二人，有意构陷，未免失德。但两王之死，也不能说完全无辜：议论别人短处而自以为长处，是王商一生的大污点，继以纳女后宫一事，更足以给人话柄。大丈夫应当磊磊落落、依道而行，却去学儿女之辈的作为，怎能不贻讥当世、受人诋毁呢！王章在牛衣中哭泣困顿时，志向何其鄙陋；等到上书弹劾王凤时，气焰又何其暴烈？他既不愿依附王凤，那么王凤荐他为京兆尹时，何不慨然辞去，洁身自好？既已接受职位，便当把王凤视为知己，写信规劝，亦无不可；王凤若不听从，再去职也不算晚。乃贸然纠弹，沽名钓直适足以召祸。名为读书有素，反而不如一个妇人有见识，可悲啊！